AI 新聞與投資
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35 節

35 / 216

下方。珊莎可以看到坐落於維桑尼亞丘陵上的貝勒大聖堂,父親就是在那裡被處死的。靜默姐妹街的另一端,聳立著燒得焦黑的龍穴廢墟。西邊,紅色的夕陽被諸神門遮掩了一半。在她身後,是鹹海汪洋。南面有魚市、碼頭和浩蕩奔湧的黑水河,北面則有…… 她望向北方,只見城市、街道、巷弄、丘陵……更多的街道巷弄, 以及遠方的城牆。然而她知道,在這些塵世擾攘之外,是開闊的原野、 農田和森林,在更北更北更北的地方,是臨冬城,是家。 “你在看什麼?”喬佛裡道,“我要你看這個,這裡。” 一堵厚厚的石砌胸牆環繞著壁壘外圍,高及珊莎下巴,每隔五尺便有一個讓弓箭手使用的雉堞。那些首級便位於城牆頂端的雉堞之間,插在鐵槍尖端,面朝城市。珊莎踏上城牆的那一刻便注意到了,但河濱景致、熙來攘往的街道和落日餘暉是那麼的美。他可以逼我看,她告訴自己,但我可以視而不見。 “這個是你父親,”他說,“這邊這個。狗,把頭轉過來給她瞧。” 桑鐸•克里岡伸手到半空中,把首級轉了過來。砍下的頭顱浸過瀝青,如此才能儲存得較長。珊莎冷靜地看著父親的首級,不動聲色。這看起來不像艾德公爵,她心想,看起來不像真的。“請問,您要我看多久?” 喬佛裡似乎大感失望。“你想不想看其他人的頭?”城垛上有一大排。 “如果陛下您高興的話。” 於是喬佛裡領她沿著走道前進,經過十幾顆人頭,還有兩根空著的長槍。“這兩根是我特地留給史坦尼斯叔叔和藍禮叔叔的。”他解釋。其他人死亡的時間比父親長很多,首級待在槍尖上也久得多。雖然泡過瀝青,但多數都變得難以辨認。國王指著其中一個說:“這個是你們家的修女。”可珊莎根本看不出那是女人的頭。頭顱的下巴已經整個爛掉, 鳥兒吃掉了一隻耳朵和大半邊臉頰。 珊莎之前還納悶茉丹修女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想來,或許她早就心裡有數了吧。“您為什麼殺她呀?”她問,“她只是個虔誠的……”

“她是個叛徒。”喬佛裡看起來悶悶不樂,她似乎惹惱他了。“你還沒決定送我什麼命名日禮物。不然換我送你好了,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您高興的話,大人。”珊莎說。 他一露出微笑,她便知道他在嘲諷自己。“你哥哥也是個叛徒,這你知道吧?”他把茉丹修女的頭轉回去,“我記得那次去臨冬城見過你哥哥。我家的狗叫他玩木劍的少爺,對不對啊,好狗兒?” “我這麼說過?”獵狗回答,“我倒是不記得了。” 喬佛裡暴躁地聳聳肩。“你哥哥把我詹姆舅舅打敗了。母親說他是靠詭計和欺騙才得逞的。她接獲訊息時,馬上哭了起來。女人都是軟弱的動物,連她也不例外,雖然總是假裝很堅強。她說我們必須留在君臨,以防我的兩個叔叔發動攻擊,但我才不在乎。等過了我的命名日宴會,我就要召集一支軍隊,親手把你哥哥殺掉。珊莎•史塔克,這就是我要給你的禮物,你哥哥的首級。” 突來的一股狂念襲上她心頭,她聽見自己說:“或許我哥哥會把你的頭拿來送我。” 喬佛裡皺起眉頭。“不准你這樣開我玩笑。一個好妻子絕不可以拿她丈夫亂開玩笑。馬林爵士,教訓教訓她。” 這回騎士打她時,用一隻手緊緊托住她下巴。他一共打了兩次,先打左邊,然後更用力地打右邊。她的嘴唇整個破了,鮮血一直流到下巴,混雜著鹹鹹的淚水。 “你不要整天哭哭啼啼。”喬佛裡告訴她,“你笑起來比較漂亮。” 珊莎勉強擠出微笑,深恐若是不從,他又會叫馬林爵士打她。可惜她笑了還是沒用,國王嫌惡地搖搖頭:“把血擦掉,你這樣難看死了。” 外圍的胸牆高到她下巴,但靠內的走道沒有任何遮擋,距離下方的庭院足有七八十尺。用力一推就成了,她告訴自己。他就站在那裡,就在那裡,張著蠕蟲般的嘴唇傻笑。你可以辦到的,她告訴自己,你可以的,動手吧。即使跟他同歸於盡也沒關係,一點也沒關係。 “過來,小妹妹。”桑鐸•克里岡在她面前蹲下,正好擋在她和喬佛裡之間。他輕輕地為她拭去自裂唇汩汩湧出的鮮血,動作出奇的溫柔, 令人很難與眼前的大個子聯想在一起。 時機稍縱即逝,珊莎垂下眼睛。“謝謝。”他擦完之後,她向他道謝,因為她是個乖女孩,隨時隨地都要記得有禮貌。

丹妮莉絲她發著高燒,噩夢連連,夢中有長了翅膀的黑影。 “你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對吧?” 她在一個長長的大廳裡走著,上方是高高的石拱。她無法轉頭,不能回頭。在她前方極遠之處有一扇門,因為距離的關係,顯得相當微小,但她依舊看得出門乃是漆成紅色。她加快步伐,赤裸的雙腳在石地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血印。 “你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對吧?” 他看見陽光灑在生意盎然的多斯拉克海上,空氣中充滿泥土和死亡的氣息。風吹草動,碧浪蕩漾有如汪洋。卓戈用健壯的雙手環抱住她, 撫弄她,撩撥她,使她流出那甜蜜的汁液,只屬於他的甜蜜汁液。天上的星星含笑俯視著他們,赤日和繁星。“家,”她輕聲細語的同時,他進入她的身體,將精液注入她體內。突然間,星星不見了,巨大的翅膀橫掃天際,世界起火燃燒。 “……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對吧?” 喬拉爵士的臉憔悴而哀傷。“雷加是最後的真龍傳人。”他邊告訴她,邊伸出半透明的手在火盆上取暖,火盆裡躺著幾顆石蛋,如煤炭般燒紅冒煙。前一刻他還有血肉,緊接著便開始消逝,肌肉失去顏色,比風兒還要無形。“最後的真龍。”他的聲音如一縷輕煙,接著他便消失無蹤。她感覺到身後緊迫的黑暗,而那扇紅門,卻是越來越遠。 “……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對吧?” 韋賽里斯站在她面前,厲聲尖叫:“你這個小賤貨,真龍是不會低聲下氣的,不准你對真龍之子頤指氣使。我是真龍傳人,我會得到王冠!”融化的黃金像蠟一樣從他臉上流下,燒出條條深陷的凹痕。“我是真龍傳人!我會得到王冠的!”他厲聲嚎叫,手指像蛇一樣,齧咬她的乳頭,又捏又擰又扭,他的眼睛暴突出來,宛如膠凍,流下他焦黑的雙頰。 “……不想喚醒睡龍之怒……” 紅門在前方,好遠好遠,但她可以感覺到背後冰冷的氣息朝她襲來,假如她被抓到,就會陷入比死亡更恐怖的境地,永遠在無邊黑暗中孤獨地哀嚎。於是她開步快跑。 “……不想喚醒睡龍之怒……” 她感覺到體內的熱氣,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她的子宮燃燒。 她的兒子生得高大威武,有卓戈的古銅色皮膚和她銀金色的頭髮,以及杏仁形狀的紫羅蘭色眼睛。他對她微笑,朝她伸手擁抱,然而當他張開嘴巴,吐出的卻是滔天烈焰。她看見他的心臟正在胸腔裡熊熊燃燒,只一瞬間,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有如撲火飛蛾被燭焰吞噬,化為灰燼。 她為孩子哭泣,哀悼這原本會吸吮她乳房的甜美嬰孩,但她的淚水一碰肌膚,竟立即化成蒸汽。 “……喚醒睡龍之怒……” 鬼魂羅列長廳兩側,穿著古代君王的褪色服飾,手握淡色火焰劍, 他們的頭髮有的銀色、有的金黃,有的亮如白金,眼睛則是蛋白石、紫水晶、電氣石和翡翠的顏色。“快!”他們高叫,“快,快跑!”她拔腿飛奔,每次落腳,都融化了石地板。“快跑!”鬼魂齊聲吶喊,她跟著尖叫,往前撲去。劇痛有如一把尖刀,劃過她的背脊,她只覺自己的皮膚被撕扯開來,聞到鮮血蒸騰的臭味,看到巨大翅膀的陰影。然後,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飛了起來。 “……喚醒睡龍……” 紅門就聳立在她面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長廳變成周圍的一團模糊,冷氣自她身後退去,石地板也消失不見。她飛越過多斯拉克海, 越飛越高,任綠海在下方波盪,世上所有的生物都在她的翅膀陰影下亡命奔逃。她聞到家的味道,見到家的景緻,在門的那邊,有茵綠田野和石砌大房,有溫暖她心房的懷抱,就在那邊。她猛地開啟門。 “……睡龍……” 看見的是哥哥雷加,身穿漆黑盔甲,騎著同樣顏色的駿馬,在頭盔的狹窄眼縫內,有火焰熊熊燃燒。“最後的真龍傳人,”喬拉爵士在微弱低語,“最後的,最後的。”丹妮揭開他擦亮的黑麵罩,發現裡面的那張臉,竟然是她自己。 在那之後,長長久久,痛楚,體內燃燒的熊熊大火和低聲細語的群星,覆蓋了整個天地。 她驟然醒來,嘴裡有灰燼的味道。 “不,”她呻吟道,“不要,求求你!” “卡麗熙?”姬琪湊過來,像一頭害怕的雌鹿。 帳篷沉浸在黑影中,寂靜而封閉。無數碎片的灰燼自火盆向上飄散,丹妮的視線跟著它們穿過上方的排煙口。飛啊,她心想,我有了翅膀,我會飛了。然而那究竟只是驚夢一場。“救救我,”她小聲說,掙扎著想站起來。“請給我……”她的喉嚨沙啞刺痛,想不起來自己究竟要什麼。為什麼痛得如此厲害?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好似被撕成碎片,又再重新組合。“我要……” “是的,卡麗熙。”說完姬琪便飛奔出去,大聲喊叫,帳裡則空無一人。丹妮想要……某件東西……某個人……到底是什麼?她知道這很重要,世界上只有這件事最重要。她翻過身,用手肘支撐身體,與糾纏雙腳的毛毯搏鬥。移動好難好難,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我一定要…… 他們進來時,發現她倒臥在地毯上,正朝那幾顆龍蛋爬去。喬拉• 莫爾蒙爵士把她抱回絲床上,她虛弱地抵抗。從他的肩頭後方,她看到了自己的三個女僕,長了點小鬍子的喬戈,以及彌麗•馬茲•篤爾那張平板的闊臉。“我必須,”她試圖告訴他們,“我一定要……”

“……睡,公主殿下。”喬拉爵士說。 “不,”丹妮說:“求求你,求求你。” “一定要。”他為她蓋上絲被,也不管她渾身發燙。“卡麗熙,好好睡,趕快好起來,回到我們身邊。”接著,那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出現了,她拿著一個杯子靠到她唇邊。她嚐出裡面酸牛奶的味道,還有另一種濃而苦澀的東西。溫熱的液體流過她的下巴,她麻木地吞了下去。於是營帳漸漸黯淡,她再度入睡,這回沒有做夢,而是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汪洋上漂浮,恬適而安寧。 過了一段時間——一個晚上,一天,還是一年,她不知道——她再度醒來,帳裡一片漆黑,外面勁風吹拂,絲質帷幕有如飛翅般啪啦作響。這次丹妮不再掙扎起身。“伊麗,”她叫道:“姬琪、多莉亞。”她們立刻出現。“我的喉嚨好乾,”她說,“好乾、好乾。”於是她們拿來了水。這水溫熱而無味,但丹妮卻飢渴地喝個精光,並差姬琪多拿一點。 伊麗浸溼一塊軟布,擦拭她的額頭。“我生病了麼?”丹妮說。多斯拉克女孩點點頭。“病了多久?”溼布很舒爽,但伊麗的神情卻無比哀傷,她不禁害怕起來。“很久,”女僕小聲說。姬琪拿水回來時,睡眼矇矓的彌麗•馬茲•篤爾也跟著來了。“喝吧。”她邊說邊再度抬起丹妮的頭就著杯子,不過這次杯中是葡萄酒,好甜好甜的酒。丹妮喝完以後,躺了回去,聽著自己輕柔的呼吸,只覺四肢沉重,睡意又襲上心頭。“我要……”她喃喃道,聲音含混而模糊。“我要……我要抱……” “要什麼?”巫魔女問,“卡麗熙,您要什麼?” “我要……蛋……龍蛋……麻煩你……”她的眼皮沉重如鉛,而她太累太倦,再沒力氣張開它們。 待她三度睜眼,一縷金色的陽光正從帳頂的排煙口直射而進,而她的雙手環抱著一顆龍蛋。是乳白的那顆,奶油色的鱗殼,有金黃和青銅的螺旋條紋,丹妮可以感覺到龍蛋所散發出的熱度。在絲被之下,她全身覆滿一層晶瑩的汗水,這就是龍露吧,她心想。她伸出手指,輕輕拂過蛋殼,沿著縷縷金黃挪移,感覺到石蛋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躍動著、伸展著遙相應和。她並不害怕,所有的恐懼都已經隨著高熱焚燒殆盡了。

丹妮摸摸額頭,汗水之下,皮膚涼涼的,高燒已退。她逼自己坐起來,雖然有點短暫的暈眩,兩腿深處還很疼痛,但她覺得體力已經恢復。女僕們聽到她的響動,急忙跑來。“我要喝水,”她告訴她們,“幫我拿瓶水來,越涼越好。再拿點水果,我想吃棗子。” “遵命,卡麗熙。” “我要見喬拉爵士。”說著她站起來,姬琪拿了一件沙絲長袍給她披上。“還要洗個溫水澡。把彌麗•馬茲•篤爾也叫來,還有……”回憶突然同時湧現,她講不下去。“卓戈卡奧。”她逼自己說出口,驚恐地看著她們的臉龐。“他是不是——” “卡奧他還活著。”伊麗靜靜地回答……但在她說話的同時,丹妮卻在她眼中察覺了一抹黯淡,她話一說完,就連忙跑出去拿水了。 於是她轉向多莉亞:“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我去找喬拉爵士。”里斯女孩說罷鞠了個躬,逃離了帳篷。 姬琪原本也要跑,可丹妮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扣留下來。“到底怎麼回事?我一定要知道。卓戈……和我的孩子。”為何她現在才想起孩子?“我兒子……雷戈……他在哪裡?我要看看他。” 女僕垂下眼睛。“孩子……沒活成,卡麗熙。”她的聲音只剩驚恐的囈語。 丹妮鬆開手腕,任姬琪逃出營帳。我兒子死了,她怔怔地想。不知怎的,她好像早就知道,在她第一次醒來,看見姬琪淚流滿面之前,不對,還沒醒來前她就知道了。夢境突然襲上心頭,歷歷如繪,她想起那個高個子,有著古銅色皮膚和銀金色髮辮,轟地葬身烈焰。 她知道自己應該哭泣,但雙眼卻幹如灰燼。因為她在夢中已經哭過,淚水一碰兩頰便化為蒸汽。所有的悲傷,已在我體內蒸騰乾淨,她告訴自己。她雖然哀痛,可是……她只感到雷戈漸漸離她遠去,彷彿從未存在。

須臾,當喬拉爵士和彌麗•馬茲•篤爾走進帳篷時,丹妮跑去檢視另外兩顆龍蛋。那兩顆蛋還在箱子裡,卻和她睡覺時抱著的那顆同樣發熱,實在很奇怪。“喬拉爵士,請你過來。”她執起他的手,將之放在那顆有鮮紅條紋的黑色龍蛋上。“你有什麼感覺?” “蛋殼,硬得像石頭。”騎士的神情有些謹慎,“還有鱗片。” “熱麼?” “不熱,冷冰冰的石頭。”他抽開手。“公主殿下,您還好嗎?您的身體還這麼虛弱,現在起來好嗎?” “虛弱?喬拉,我的身體很強壯。”為了讓他放心,她在一堆靠墊上坐下。“告訴我,我兒子是怎麼死的。” “公主殿下,他根本就沒活成。那些女人說……”他止住不說,丹妮這才發現他整個人已經垮了,移動時跛著腳。 “告訴我,告訴我那些女人說了些什麼。” 他別過頭去,眼裡彷彿有些愧疚。“她們說那孩子是……” 她耐心等待,但喬拉爵士說不出口。他的臉色因羞愧而黯淡,看上去活像一具行屍走肉。 “那孩子是個怪物,”彌麗•馬茲•篤爾替他說完。騎士雖然武藝超群,但丹妮明白此刻巫魔女比他更有力量、更殘酷,更是難以想象地危險。“整個人畸形扭曲。我親自幫他接生,他像蜥蜴一樣全身長滿鱗片,眼睛是瞎的,屁股上生了條短尾巴,還有一對像蝙蝠一樣的小翅膀。我一碰他,他的皮肉就從骨頭上脫落,裡面滿滿的都是蛆蟲,散發出腐爛的惡臭,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就是那股黑暗,丹妮心想,就是那股緊追身後,想要吞噬她的恐怖黑暗。假如她回頭,一切就都完了。“喬拉爵士把我抱進這座帳篷時, 我兒子還健康強壯。”她說,“我感覺得到他不斷拳打腳踢,急著要降臨人世。”

“或許如此,”彌麗•馬茲•篤爾回答,“可從你肚子裡生出來的東西就是我剛剛說的那樣。卡麗熙,當時這座帳篷裡充滿死亡。” “不過是些影子,”喬拉爵士嘶聲道,然而丹妮聽得出他話中的疑慮。“我親眼看到了,巫魔女,我看到你獨自待在這裡,和影子跳舞。” “鐵大王,墳墓灑下的影子是很長的,”彌麗說,“又長又暗,直到任何亮光都無法阻擋。” 丹妮明白了,是喬拉爵士害死了她兒子。他出於對她的敬愛和忠誠,將她抱進了一個任何活人都不該進入的地方,把她的寶貝餵給了黑暗。對此,他自己一清二楚;那張灰白的臉龐,那對空洞的眼瞳,那雙不便於行走的跛足,實實在在說明了他的悔恨。“喬拉爵士,你也被陰影所害。”她對他說,但騎士沒有答話。丹妮轉向女祭司,“你警告我: 惟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我以為你指的是那匹馬。” “不對,”彌麗•馬茲•篤爾道,“那只是您用來欺騙自己的謊言,您很清楚代價是什麼。” 她知道麼?她當時真的知道麼?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我已經付出了代價,”丹妮說,“我付出了那匹駿馬,我的孩子,還有魁洛、柯索、哈戈和科霍羅,付了好多好多倍。”她霍地從靠墊上站起。“卓戈卡奧人在哪裡?帶我去見他,不管你是女祭司、巫魔女還是血巫,總之我要見他。我要看看我用兒子的性命換來了什麼。” “如您所願,卡麗熙。”老婦人說,“請隨我來,我帶您去見他。” 丹妮遠比自己以為的虛弱,喬拉爵士伸手環抱住她,支撐她站立。“公主殿下,以後有的是時間。”他靜靜地說。 “喬拉爵士,我現在就要見他。” 習慣了帳篷內的昏暗,外面的世界亮得嚇人。太陽如融化的黃金, 燒灼著大地,炙烤的地面乾裂而空洞。女僕們端著水、酒和瓜果等在一旁,喬戈走上前來,協助喬拉爵士攙扶她,阿戈和拉卡洛則站在後面。 烈日照在沙地上,反射的強光使她很難視物,直到丹妮舉手遮眼,這才見到一團營火的餘燼,幾十匹馬無精打采地走來走去,尋找那一點點青草,此外還有少數的營帳和睡袋。一小群幼童圍聚過來看她,更遠處還有些婦人做著日常瑣事,幾名佝僂的老人,睜著疲倦不堪的眼睛,痴痴地望向湛藍的天空,虛弱地揮趕血蠅。仔細一數,大約只有百來個人, 就這麼多。原先足足四萬戰士的營地,如今只剩風沙和塵土。 “卓戈的卡拉薩走了。”她說。 “無法騎馬的卡奧沒有資格當卡奧。”喬戈道。 “多斯拉克人只追隨強者,”喬拉爵士說,“公主殿下,我很抱歉, 我們實在留不住人。波諾‘寇’第一個離開,並自稱波諾卡奧,不少人跟了他。沒過多久,賈科也如法炮製。剩下的人則趁著夜色,大群小群地,一天一天走光。從前多斯拉克海中只有卓戈的卡拉薩,如今卻有了十多個新的。” “老人們留了下來,”阿戈說,“還有膽小鬼、弱者和病夫,以及發過誓的我們。我們決不離開您。” “卡麗熙,他們帶走了卓戈卡奧的牧群,”拉卡洛道,“我們人手太少,阻止不了他們。搶奪弱者本是強者的權利。他們還搶走了很多奴隸,卡奧和您的都有,只留了幾個下來。” “埃蘿葉呢?”丹妮想起自己在羊人城鎮外拯救的受驚女孩,連忙問。 “馬戈把她抓走,他如今是賈科卡奧的血盟衛,”喬戈說,“他先將她大騎特騎,然後把她給了他的卡奧,之後賈科又把她給了其他的血盟衛,而他總共有六個衛士。完事之後,他們割了她的喉嚨。” “卡麗熙,這是她的命。”阿戈道。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這是她悲慘的命運,”丹妮說,“但馬戈的命運將更悲慘。我以新舊諸神之名起誓,以羊神、馬神和世上所有神靈之名起誓,向聖母山和世界的子宮湖起誓:在我處置他們之前, 馬戈和賈科將會哀求我按照他們對待埃蘿葉的方式賜給他們慈悲。”

多斯拉克人不安地彼此對視。“卡麗熙,”女僕伊麗像對小孩子解釋一般地跟她說,“賈科現在是卡奧,身後有兩萬名騎馬戰士。” 她昂首道:“我呢?我是‘暴風降生’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家族的丹妮莉絲,我是征服者伊耿與殘酷的梅葛的後裔,血緣可以上溯至古老的瓦雷利亞民族。吾乃真龍之女,我向你們發誓,這些人將會尖叫痛苦而死。現在,帶我去見卓戈卡奧。” 他躺在光溜溜的紅沙地上,睜眼望著太陽。 他的身上停了十幾只血蠅,但他似乎渾然不覺。丹妮揮開蒼蠅,在他身邊跪下。他的眼睛睜得老大,卻視而不見,她當下便明白他雙目已瞎。可當她輕聲說出他的名字,他似乎仍舊充耳不聞。他胸口的傷已經完全癒合,結成的疤又灰又紅,看來十分猙獰可怕。 “他為什麼一個人待在這裡曬太陽?”她問他們。 “公主殿下,他似乎喜歡陽光的溫暖,”喬拉爵士道,“他的眼睛會隨太陽移動,雖然他根本看不到。他能走路,只要有人帶著他,他會跟著走,但僅止於此。若把食物放進他的嘴中,他就會吃;若把清水滴到他唇上,他就會喝。” 丹妮輕輕吻了她的日和星的額頭,起身面對彌麗•馬茲•篤爾。“巫魔女,你的法術可真是代價高昂。” “他活了下來,”彌麗•馬茲•篤爾說,“您要的是他的生命,您也支付了生命。” “對卓戈那樣的人來說,這根本不是生命。他的生命是開懷大笑, 是火爐上燒烤的肉塊,是雙腿間騎乘的駿馬。他的生命是手握亞拉克彎刀,騎馬迎敵,鈴鐺在髮際作響。他的生命是他的血盟衛,是我,以及我原本要為他產下的兒子。” 彌麗•馬茲•篤爾沒有回答。 “要多久他才會變回以前那樣?”丹妮質問。

“等太陽從西邊升起,在東邊落下。”彌麗•馬茲•篤爾說,“等海水乾枯,山脈像枯葉一樣隨風吹落。等您的子宮再度胎動,您再次懷了孩子。到了那時候,他才會變回以前的模樣,在那之前絕不可能。” 丹妮朝喬拉爵士和其他人打個手勢。“你們先退下,我要單獨跟巫魔女談談。”莫爾蒙和多斯拉克人隨即離開。“你明明知道,”等他們走後,丹妮開口道。不論她的內心和肉體有多麼痛楚,憤怒卻給了她力量。“你明知我會得到什麼,也明知代價為何,卻依舊讓我付出了代價。” “他們燒了我的神廟,這是不對的。”肥胖的扁鼻婦人平靜地說,“他們觸怒了至高牧神。” “神靈才不會做出這種事,”丹妮冷冷地說。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你欺騙了我,謀害了我體內的孩子。” “是啊,騎著世界的駿馬沒有辦法燒燬城市,他的卡拉薩再也無法令其他國度灰飛煙滅了。” “是我替你求情,”她痛苦地說,“是我救了你。” “救我?”拉札林婦人啐了一口。“我被三個男人侵犯,那不是男女正常結合的姿勢,而是從後面上,好像公狗和母狗交配一樣。你騎馬經過時,第四個男人正插入我體內。你要怎麼救我?我親眼見到我所信奉之神的廟堂遭到焚燒,而我曾在那裡醫治過不計其數的善男信女。我的家園被他們燒燬,街上隨處可見堆堆人頭,人頭堆裡有給我做麵包吃的烘焙師傅,有罹患死眼熱病,好不容易才被我救治的小男孩,而那不過是三個月前的事。我至今還能聽見騎馬戰士揮動皮鞭,催趕孩童離開, 他們震天動地地哭泣。你倒是說說看:你救了什麼?” “我救了你的命。” 彌麗•馬茲•篤爾冷酷地笑笑:“那就好好瞧瞧你的卡奧,讓你明白當一切都消失的時候,生命究竟有何價值。”

丹妮喚來卡斯部眾,命他們逮捕彌麗•馬茲•篤爾,將她五花大綁。 然而當巫魔女被帶走時,卻對她露出微笑,彷彿兩人間共享某種秘密。 丹妮只需一個字,便可讓她人頭落地……但她又能得到什麼?一顆頭? 假如生命都沒了價值,死又何妨? 他們領著卓戈卡奧來到她的帳篷,丹妮命令他們將浴缸裝滿水,這次不是血水。她親自為他沐浴,為他洗去手臂和胸膛的塵土,用軟布拭淨他的臉龐,為他長長的黑髮抹上肥皂,將糾纏打結的地方梳理柔順, 直到頭髮如她記憶中那般烏黑髮亮。完成之後,夜幕早已低垂,丹妮只覺精疲力竭。她停下來吃東西,卻只能吞下一顆無花果,喝了一口水。 睡眠或許是種解脫,但她已經睡了很久……睡得太久了。為了從前和將來每個他們共有的晚上,她應該為他奉獻今夜。 她領他走進黑夜,初次結合的回憶伴隨著她。多斯拉克人相信,所有的人生大事都應該讓蒼天作見證。她告訴自己,這世上有比仇恨更強大的力量,有比巫魔女在亞夏習得的妖術更古老更真切的魔法。夜空沉暗,明月隱沒,頭頂只有百萬顆星星熠熠發光,她把這當作吉兆。 這裡沒有柔軟的草坪歡迎他們,只有堅硬飛塵的沙地,裸露的巖石。雖然沒有微風吹拂的樹林和潺潺溪澗溫柔的水聲撫平她的恐懼,但丹妮告訴自己,只需天際點點繁星便已足夠。“卓戈,請你想起來,”她悄聲說,“請你想起我們結婚那天晚上,我們的第一次結合。想起我們孕育雷戈的那個晚上,整個卡拉薩看著我們,而你的眼中只有我。想起世界的子宮湖,水有多麼清涼澄澈。請你想起來啊,我的日和星,請你想起來,回到我身邊。” 由於剛生產完畢,傷口未愈,她無法如願與他結合,不過多莉亞教過她其他方法,於是丹妮用上了她的手、她的嘴巴和她的胸乳,她用指甲摳他,在他身上印滿吻痕,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向他祈求禱告,說故事給他聽。末了,她用淚水淹沒了他。 然而卓戈沒有知覺,沒有說話,更沒有勃起。 當空洞荒涼的地平線上露出淒涼的曙光,丹妮終於知道自己永遠地失去了他。“等太陽從西邊升起,在東邊落下。”她哀傷地說,“等海水乾枯,山脈像枯葉一樣隨風吹落。等我的子宮再度胎動,我再次懷了孩子。到了那時候,我的日和星,你才會變回以前的模樣,在那之前絕不可能。” 回不來了,那股黑暗喊道,回不來了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丹妮在帳篷裡找到一個裝滿羽毛的柔軟絲枕,將枕頭緊抱在前胸, 走回到她的日和星卓戈身邊。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她走起路來覺得好痛苦,心中只想就此長眠,並不再做夢。 她在卓戈身邊跪下,吻了他的雙唇,然後用枕頭蓋住他的臉。

提利昂 “我兒子在他們手上。”泰溫•蘭尼斯特說。 “是的,大人。”信使的聲音因疲累而呆滯。在他破碎的無袖罩袍前胸,乾涸的血漬遮住了克雷赫家族的斑紋野豬。 你兩個兒子中的一個,提利昂心想。他啜了口酒,一言不發,心裡想著詹姆。抬手之時,劇痛從肘部直衝腦際,提醒著他戰場的滋味。他雖然愛哥哥,但就算給他全凱巖城的金子,他也不想和哥哥一起待在囈語森林。 父親召集的諸侯和將領們紛紛安靜下來,聽信使陳述事情經過。寬敞通風的旅店長廳裡,只有火爐中的柴薪在噼啪作響。 經歷了長途的急行南下,想到可以在旅店稍作歇息,雖然只有一晚,依舊使提利昂大為振奮……只是他暗暗希望別要又是這家充滿回憶的旅店。父親嚴令他們以耗盡體力的速度行進,結果損失慘重。傷員如果不能跟上,就落得被拋下來自生自滅的下場。每天早上他們動身之時,總有些人倒在路邊,睡著便再沒醒來;下午,又有另一些人精疲力竭地癱在道旁;到得晚上,更有些人當了逃兵,遁進夜色之中,連提利昂本人都很想跟他們一起走。 片刻前,他人還在樓上,躺在柔軟舒適的羽毛床中,懷抱雪伊溫暖的身體。然而他的侍從匆匆跑來把他搖醒,報告說有人騎馬帶來奔流城方面的重大訊息。他立刻明白他們是白跑了一躺。往南急奔,無止境的急行軍和棄於路邊的屍體……全成了空。羅柏•史塔克早在好幾天前便解了奔流城之圍。 “這怎麼可能?”哈瑞斯•史威佛爵士呻吟道,“怎麼可能?即便在囈語森林之戰以後,奔流城依舊被大軍團團包圍……詹姆爵士到底在想什麼,怎會分兵三處駐紮?他總該清楚這樣做有何風險吧?”

他比你這沒下巴的懦夫清楚多了,提利昂心想。縱使詹姆丟了奔流城,然而聽見哥哥被史威佛這種人毀謗,依舊令他怒火中燒。史威佛是個厚顏無恥的馬屁精,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他那個同樣沒下巴的女兒嫁給凱馮爵士,藉此與蘭尼斯特家族攀上親戚。 “換我也會這麼做,”叔叔應道,提利昂若是開口,絕不會如他這般冷靜。“哈瑞斯爵士,您沒見過奔流城,不然您一定會清楚詹姆別無選擇。奔流城坐落於騰石河匯流進三叉戟河的支流紅叉河的三角洲尖端, 河流構成了三角形的兩邊,而一旦遇到危險,徒利家便開啟上游的閘門,在第三邊造出寬闊的護城河,將奔流城變為河中孤島。城牆自水中高高拔起,守軍自塔樓上可以看清對岸數里格之內的所有事物。若要切斷各方支援,攻城方必須在騰石河北岸、紅叉河南岸以及護城河西岸, 亦即兩條河之間,各放置一支軍隊。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諸位大人,凱馮爵士說得沒錯,”信使說,“我軍已在營地周圍密布削尖木柵,但在沒有任何預警,河水又把我們的營地互相切斷的情況下,這樣的準備仍遠遠不夠。他們首先襲擊北方的營地,時機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先前,馬柯•派柏不斷騷擾我軍的補給車隊,但他手下只有五六十人。遭受攻擊的前一晚,詹姆爵士親自帶兵去對付他們…… 唉,當時我們以為目標就是派柏那夥人。我們聽說史塔克軍還在綠叉河東岸,正朝南而去……” “你們的斥候呢?”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的臉活像石雕,火光為他的皮膚罩上了一層陰森的橙色,在他的眼眶底投下深深的陰影。“莫非他們什麼都沒看到?沒給你們任何警訊?” 滿身血汙的信使搖搖頭。“我們的偵察部隊最近不斷失蹤,我們以為是馬柯•派柏搞的鬼。而偶爾回來的人又說什麼也沒發現。” “什麼也發現不了表示他用不著眼睛,”魔山宣佈,“把他們的眼睛挖出來,交給替補的斥候,告訴他:希望四隻眼睛可以比兩隻眼睛看得清楚……如果他還是不行,那麼下一個人就會有六隻眼睛了。”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轉頭審視格雷果爵士,提利昂看到父親眼瞳中金光一閃,但他說不準那是讚許抑或嫌惡。泰溫公爵在會議上通常保持緘默,寧可在發言前先傾聽別人的意見,提利昂一直很想仿效他這個習慣。然而就算是父親,如此沉默也很不尋常,他連酒都沒碰。 “你說他們發動夜襲?”凱馮爵士提問。 來人疲累地點點頭。“前鋒由黑魚率領,砍倒我們的衛兵,清除柵欄,以利主力攻擊。等我們的人醒悟過來,對方騎兵已經躍過溝渠,手執刀劍和火把衝進了營區。我睡在西寨,就是兩條河之間的地方。我們這邊的人聽到打鬥,看見帳篷著火,布拉克斯大人便領著大家上了木筏,想劃到對岸去援救。然而水流湍急,直把我們往下游衝,徒利家的守軍發現後,便用城牆上的投石機發動轟擊。我親眼看到一艘木筏被砸得稀爛,另外三艘翻倒,上面的人都被捲進河裡淹死……而好不容易過河的,卻發現史塔克軍正在對岸等著。” 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穿著一件銀紫相間的罩袍,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我父親,我父親大人他——” “大人,我很遺憾。”信使說,“布拉克斯大人的筏子翻船時,他穿戴著全身板甲和鎖甲。他是個勇士。” 他是個蠢蛋,提利昂心想,一邊搖晃酒杯,朝杯中的漩渦望去。大半夜的,全副武裝,乘著簡陋的木筏穿過急流,朝對岸嚴陣以待的敵人撲去——假如這叫做勇士,他寧可每次都當懦夫。不知布拉克斯伯爵被沉重的盔甲拖進漆黑的深水時,有沒有覺得特別英勇啊? “隨後,兩河之間的營地也被敵人攻陷,”信使續道,“我們忙著渡河時,史塔克軍的重騎兵排成兩個縱隊,從西邊殺出。我看到安柏伯爵的碎鏈巨人旗和梅利斯特家族的老鷹紋章,但最可怕的卻是那個帶頭的小鬼,他身邊跟了一頭怪物似的狼。我沒和他們交手,聽說那隻怪物殺了四個活人,咬死十幾匹馬。後來我軍的長槍兵組成盾牆,擋住他們的衝鋒,誰料徒利家一看咱們無暇他顧,便開啟奔流城門,由泰陀斯•布萊伍德率軍渡過吊橋出擊,偷襲我軍後方。” “諸神保佑。”萊佛德伯爵咒道。

“大瓊恩•安柏放火燒了我們辛苦建造的攻城塔,布萊伍德大人則找到了被我們鎖起來的艾德慕•徒利爵士以及其他戰俘,並將他們通通救走。南寨由佛勒•普萊斯特爵士指揮,眼見相鄰的陣地紛紛失守,他便率領手下兩千槍兵和兩千弓箭手井井有條地向西撤退了,但那掌管自由騎手的泰洛西傭兵卻砍斷旗幟,投靠了敵方。” “該死的傢伙,”凱馮叔叔的口氣不僅驚訝,更充滿了憤怒。“我早警告過詹姆別相信這混蛋,為錢而戰的人只會為自己的腰包賣命。” 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著下巴,傾聽報告時只有眼睛在動。他兩頰的金黃短鬚圍出一張紋絲不動的臉,活像一張面具。然而,提利昂注意到父親的光頭上密佈細小汗珠。 “這怎麼可能?”哈瑞斯•史威佛爵士再度哀嚎。“詹姆爵士被俘,圍城軍隊又遭擊潰……簡直是大難臨頭!” 亞當•馬爾布蘭爵士道:“哈瑞斯爵士,我們都很感激您指出顯而易見的事實,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 “還能怎麼樣?詹姆的軍隊不是被殺、被俘就是逃散,而史塔克家與徒利家的部隊正好扼住我們的補給線,我們與西邊的聯絡完全被切斷了!他們甚至可以大搖大擺地進軍凱巖城,誰又能阻止他們呢?諸位大人,我們戰敗了,應該立刻求和。” “求和?”提利昂若有所思地晃著酒杯,一飲而盡,隨後將空杯往地上一擲,摔成千百碎片。“哈瑞斯爵士,這就是求和的結果。打從我那好外甥決定拿艾德大人的頭來裝飾紅堡的那一刻起,所有和談的機會都粉碎了。眼下要跟羅柏•史塔克求和,比用地下這破杯裝酒還難。占上風的是他……難道您沒發現?” “兩場戰役的勝負並不能決定整個戰爭的成敗,”亞當爵士堅持,“我們還遠遠沒有戰敗。我很樂意跟這史塔克小鬼在戰場上親自較量較量。”

“或許他們會答應暫時停戰,以便雙方交換人質。”萊佛德伯爵提議。 “除非他們願意三個換一個——這樣我們都嫌不夠咧。”提利昂尖酸地說,“再說了,我們拿誰去換我哥哥?拿艾德大人爛掉的頭麼?” “聽說瑟曦太后手上握有首相的兩個女兒,”萊佛德滿懷希望地說,“假如我們提出把這小子的妹妹還給他……” 亞當爵士輕蔑地哼了一聲。“他瘋了才拿詹姆•蘭尼斯特的命來換兩個小女生。” “那就把詹姆爵士贖回來,不管花多少金子。”萊佛德伯爵道。 提利昂翻起白眼。“史塔克家要真那麼缺錢,把詹姆的盔甲拿去熔掉不就得啦。” “我們求和,他們就會看輕我們。”亞當爵士爭辯,“依我之見,我們應該立刻進兵。” “嗯,想必我們宮中的朋友會樂意提供補充兵力,”哈瑞斯爵士說,“同時也應當派人回凱巖城組織新軍。” 這時,泰溫•蘭尼斯特公爵霍地起身。“我兒子在他們手上!”他重復了一遍,聲音穿透眾人喧譁,宛如利劍劃破油脂。“退下,統統退下。” 提利昂向來習於聽命,於是他立即起身,準備和其他人一起離去。 但父親看了他一眼,“不,提利昂,你留下。凱馮,你也是。其他人給我出去。” 提利昂坐回板凳,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凱馮爵士穿過房間,走到酒桶邊。“叔叔,”提利昂叫道,“可否麻煩您——” “拿去。”父親把自己面前那杯一動未動的酒遞給他。

這下提利昂真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有喝的份。 泰溫公爵坐下來。“關於史塔克那邊,你的判斷沒錯。假如艾德大人還活著,我們可以用他當籌碼,與臨冬城和奔流城達成停戰,如此一來,便有時間全力對付勞勃的兩個弟弟。眼下他死了……”他的手緊握成拳,“胡來,完全是胡來。” “小喬只是個孩子,”提利昂解釋,“我在他這年紀的時候,也幹過不少蠢事。” 父親目光銳利地瞪了他一眼。“是麼?好在他沒娶妓女為妻。” 提利昂啜著酒,心想他若把酒杯朝父親的臉上潑去,泰溫公爵會是什麼表情。 “目前形勢比你們所知的更糟,”父親續道,“我們有了個新國王。” 凱馮爵士渾身一震。“新國王——是誰?他們把喬佛裡怎樣了?” 一抹極細微的嫌惡掃過泰溫公爵的薄唇。“沒怎麼樣……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外孫依舊坐在鐵王座上,但那太監收到南方的訊息:兩週前,藍禮•拜拉席恩在高庭娶了瑪格麗•提利爾為妻,並登基為王,新娘的父親和兄長都已向他下跪宣誓效忠。” “這真是壞訊息。”凱馮爵士皺眉時,額上的溝紋深如峽谷。 “我女兒命令我們立刻前往君臨,協防紅堡,抵禦藍禮‘國王’和百花騎士。”他嘴唇一抿。“注意,她是以國王和御前會議之名‘命令’我們。” “喬佛裡國王對此事有何反應?”提利昂帶著某種黑色的興致發問。 “瑟曦認為現在還不宜告訴他,”泰溫公爵說,“她恐怕他會堅持親自出兵征討藍禮。” “出兵?哪來的軍隊?”提利昂問,“你該不會打算把這支軍隊交給他吧?”

“他曾宣稱要率領都城守備隊出征。”泰溫公爵道。 “他帶走都城守備隊,城裡勢必防禦空虛,”凱馮爵士說,“那麼龍石島的史坦尼斯公爵……” “是的。”泰溫公爵睥睨著侏儒兒子。“提利昂,我原以為你生來只有雜耍的份,不過看來我是錯了。” “喲,老爸,”提利昂說,“這聽起來好像贊美哩。”他笑著往前靠去。“那麼,史坦尼斯方面有何行動?他才是長兄,藍禮只是三子。對於弟弟稱王一事,他有何反應?” 父親皺眉道:“從一開始,我就認為史坦尼斯比其他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危險,但他卻毫無動靜。嗯,瓦里斯那兒是有些情報,比如史坦尼斯正在建造船隻,史坦尼斯正在招募傭兵,還說史坦尼斯從亞夏找來一個縛影師,可這究竟代表著什麼?其中又有多少屬實?”他有些惱怒地聳聳肩。“凱馮,拿地圖來。” 凱馮爵士即刻照辦。泰溫公爵展開皮地圖,將之攤平。“詹姆留給我們一個爛攤子。盧斯•波頓及其殘部在我們北方,我們的敵人還握有孿河城和卡林灣;另一方面,羅柏•史塔克坐鎮西邊,除非強行開戰, 否則我們無法退回蘭尼斯港和凱巖城。詹姆既已被捕,他的軍隊便也不復存在,密爾的索羅斯和貝里•唐德利恩將繼續騷擾我們的徵糧部隊。 往更遠的地方看,東有艾林家族和盤踞龍石島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 南邊的高庭和風息堡也已經整兵待發。” 提利昂狡猾地笑了笑。“父親,別擔心,至少雷加•坦格利安還沒死而復生。” “提利昂,我希望你能提供一點有用的建議,不要只耍嘴皮子。”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說。 凱馮爵士看著地圖皺眉,額頭又擠成條條深縫。“眼下羅柏•史塔克得到艾德慕•徒利和三河諸侯的支援,總兵力已然超過了我軍,我們後方還有盧斯•波頓……泰溫,留在這裡,只怕會被三面夾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