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指頭安排的。我們需要史林特的金袍軍。當時艾德•史塔克正與藍禮密謀奪權,他還寫信給史坦尼斯,表示願將王位拱手相讓。我們差點就要全盤皆輸。現在看來,雖然化險為夷,卻也贏得驚險,若非珊莎跑來找我,說出她父親的計劃……” 提利昂大感意外。“真的?是他親生女兒說的?珊莎一直是個溫柔有禮的好孩子啊。” “這小丫頭情竇初開,只盼能和喬佛裡在一起,叫她做什麼都願意。沒料到他竟砍了她父親的頭,還把這稱為‘手下留情’,這下她的愛情夢可破滅了。” “哈,陛下他贏得愛戴的方式可真是獨樹一幟。”提利昂咧嘴笑道,“將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從御林鐵衛中革職,想必也是喬佛裡的意思?” 瑟曦嘆道:“喬佛裡想找人為勞勃的死負責,瓦里斯便提議拿巴利斯坦爵士開刀,這也沒什麼不好,一方面,詹姆得以指揮御林鐵衛,並躋身朝廷重臣,另一方面,小喬也有了餵狗的骨頭。他很喜歡桑鐸•克裡岡。我們本打算賞給賽爾彌一點封地,一座塔堡,那一無是處的老頭子本不配這種待遇。” “我聽說史林特手下兩個金袍子想在爛泥門逮捕他,結果被這一無是處的老頭子給宰了。” 姐姐一臉不悅,“傑諾斯該多派些人去,他的辦事能力實在不如預期。”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是勞勃•拜拉席恩的御林鐵衛隊長,”提利昂刻意提醒她,“當初伊里斯•坦格利安的七鐵衛中,只有他和詹姆存活在世。老百姓說起他,就像‘鏡盾’薩文和‘龍騎士’伊蒙王子再生一般。倘若他們看到‘無畏的’巴利斯坦與羅柏•史塔克或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並肩作戰,你覺得他們會作何感想?” 瑟曦別過頭去,“我沒想到這一層。” “父親卻想到了,”提利昂道,“所以才派我來,終止這些荒唐鬧劇,讓你兒子乖乖聽話。” “小喬連我的話也不愛聽,他更不會聽你的。” “這可未必。” “他為什麼要聽你的?” “因為他知道‘你’絕不會傷害他。” 瑟曦眯起雙眼,“如果你認為我會任由你欺負我兒子,那你就是病得無可救藥了。” 提利昂嘆了口氣,像以前一樣,她完全抓不住重點。“喬佛裡跟著我就和跟著你一樣安全,”他向她保證,“但如果讓他感覺到威脅,就會比較容易聽話。”他執起她的手。“再怎麼說,我們畢竟姐弟一場,不管你承不承認,你的確需要我;你兒子想要保住那張醜陋的鐵椅子,他也需要我。” 對於他竟然出手碰她,姐姐似乎大感驚訝。“你向來很機靈。” “不過就一點小聰明嘛。”他嘻嘻笑道。 “這麼說來,倒是值得一試……不過,提利昂,你可別搞錯,我接納你,但你只是名義上的御前首相,實際上是我的助手。你採取任何行動之前,都必須把計劃和意圖事先同我商量。未經我的同意,不得擅自行動,清楚了嗎?” “哎,一清二楚。”
“你同意嗎?” “那當然,”他撒個謊,“親愛的姐姐,我任你差遣。”但只在我需要的時候。“好啦,現在既然我們目標一致,彼此就不該再有秘密。你說喬佛裡下令殺害艾德大人,瓦里斯趕走巴利斯坦,小指頭找來史林特, 那麼瓊恩•艾林又是誰殺的?” 瑟曦抽回手。“我怎知道?” “鷹巢城裡那個傷心的寡婦似乎認為是我下的手,我實在不明白, 她如何得出這個結論?” “你想找明白人,那也絕不是我。艾德•史塔克這蠢才把同樣的罪名扣到我頭上,他暗示艾林大人懷疑……唉,或者說堅信……” “你和咱們的好詹姆相親相愛?” 她甩了他一記耳光。 “你以為我和老爸一樣瞎了眼?”提利昂揉揉臉頰,“你和誰上床不幹我的事……只是你對一個弟弟張開雙腿,卻不肯對另一個照此辦理,好像不太公平喲。” 她又甩了他一記耳光。 “溫柔點,瑟曦,我不過開開玩笑。說實話,我寧願找個漂亮妓女玩玩。我真不明白,除了能欣賞自己的倒影,詹姆究竟看上你哪一點。” 她再甩他一記耳光。 雖然兩頰發紅,火辣作痛,他還是微笑道:“你再打下去,我可會生氣喔。” 這話教她住了手。“你想怎樣?”
“我有好些個新朋友,”提利昂說,“你絕不會喜歡。你是怎麼殺掉勞勃的?” “那是他自找的,我們只是送他早點上路。藍賽爾一見勞勃緊追野豬不放,便拿烈酒給他。那酒雖是他最喜歡的酸紅酒,卻是加過度的, 比平常喝的烈上三倍,結果那酒鬼愛死了。其實他只要有心,什麼時候都可以停下來不喝,可偏偏一袋喝完又叫藍賽爾再拿一袋。其餘的部分讓野豬幫我們辦成了。提利昂,那場晚宴你真該在場,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野豬肉——蘑菇和蘋果燒的,滿嘴勝利的滋味。” “姐姐,說真的,你實在是天生作寡婦的料。”提利昂倒還挺喜歡勞勃•拜拉席恩那粗聲粗氣的莽漢……毫無疑問,部分原因是由於姐姐恨他入骨。“你打夠了麼,我可要先告辭了。”他扭動雙腿,笨拙地從椅子上爬下來。 瑟曦皺眉,“不準走。我要知道你打算怎麼救出詹姆。” “等我想明白了,自然會告訴你。計謀就像水果,需要時間醞釀才會成熟。現在嘛,我打算騎馬到街上晃晃,熟悉熟悉城裡的狀況。”提利昂把手放在門邊的獅身人面獸頭上。“我走之前,還有一事相告。請你無論如何千萬別讓珊莎•史塔克出岔子,若是兩個女兒都保不住,那你的詹姆可就真麻煩了。” 出了議事廳,提利昂向曼登爵士點頭致意,穿過長長的拱頂大廳。 波隆跟了上來,提魅之子提魅則不見蹤影。“咱們的紅手將軍跑哪兒去啦?”提利昂問。 “他想四處瞧瞧,他們族裡的人不習慣在廳裡乾等。” “希望他別要殺了什麼宮中要人才好。”這些提利昂自明月山脈中的聚落帶下來的原住民雖以自己的方式誓死效忠於他,卻也心高氣傲,脾氣火暴,一旦有人出言不遜,無論是否有意,必定刀劍相向。“想辦法把他找到,順便確定其他人都有地方住有東西吃。我要他們駐在首相塔下的軍營裡,切記別讓總管把石鴉部和月人部放在一起,哦,告訴他, 灼人部要有獨立的營房。”
“你上哪兒去?” “我回破鐵砧。” 波隆肆無忌憚地嘿嘿笑道:“需不需要護送啊?聽說街上挺危險哪。” “我會叫上姐姐的侍衛隊長,順便提醒他,我也是不折不扣的蘭尼斯特。這傢伙大概忘了自己效忠的物件是凱巖城,而非瑟曦或喬佛裡。” 一小時後,在十來個肩披深紅披風,頭戴獅紋盔的蘭尼斯特衛士護送下,提利昂騎馬出了紅堡。由閘門下經過時,他注意到懸掛在城牆上的人頭,雖然浸過瀝青,卻早已腐爛發黑,不堪辨識。“維拉爾隊長,”他叫道,“明天以前,將這些頭取下來,交靜默修女會清洗。”雖然把首級和身體重新配對困難重重,但該做的還是得做。即便戰時,有些規矩也必須遵守。 維拉爾顯得猶豫。“陛下說要把叛徒的頭掛在城牆上,直到最後三根空槍也插上人頭為止。” “讓我猜猜,一個是羅柏•史塔克,另外兩個是史坦尼斯大人和藍禮大人,對不對?” “是的,大人。” “維拉爾,我外甥今年不過十三歲,麻煩你牢牢記住。明天我就要這些頭拿下來,否則其中一根空槍就會有東西可掛,你懂我的意思嗎, 隊長?” “是,大人,我會親自監督。” “很好。”提利昂雙腿一夾,策馬前奔,讓後面的紅袍衛士自行跟上。
他對瑟曦說打算熟悉一下城裡的情形,並不全然是撒謊。提利昂• 蘭尼斯特一點也不喜歡眼前的景象:君臨的街道向來是熙來攘往,人馬喧騰,但此刻卻充滿了他從未見過的危險。紡織街邊,一具屍體躺臥水溝,全身赤裸,正被一群野狗撕咬,卻無人在意。兩兩成對的金袍衛士隨處可見,他們穿著黑環甲,在大街小巷巡邏,鐵棍從不離手。市集裡滿是衣著破爛,變賣家產的人,有人肯出價他們就賣……卻幾乎沒有賣肉菜的農夫,少數幾個擺出食物的攤位要價竟高達一年前的三倍。有個小販沿街叫賣串在肉叉上的烤老鼠。“新鮮老鼠哪!”他高聲喊著,“新鮮老鼠哪!”新鮮的老鼠當然比腐爛的老鼠要可口,可令人心驚的是, 那些老鼠看起來竟比屠夫賣的肉更誘人。到了麵粉街,提利昂只見家家店門都有守衛站崗,他不禁心想:看來在非常時期,花錢僱傭兵都比面包來得便宜。 “莫非沒糧食運進城?”他對維拉爾說。 “少得可憐,”侍衛隊長承認,“河間地區戰事連連,藍禮大人又在高庭興兵作亂,西、南兩條大路都被封鎖了。” “我那親愛的姐姐有何應對之道?” “她正逐步恢復國內治安,”維拉爾向他保證,“史林特大人將都城守備隊的人數增加到以前的三倍,太后則派了一千名工匠興建防禦工事。石匠負責加厚城牆,木匠製作上百的巨弩和投石車,制箭匠忙著造箭,鐵匠則鍛造刀劍,鍊金術士公會也願意提供一萬罐野火。” 提利昂一聽這話,略感不安地在馬鞍上動了動。他很高興瑟曦並未置身事外,但燃燒劑著實不牢靠,一萬罐這種東西足以把君臨燒成灰燼。“我姐姐哪有錢買這麼多?”勞勃國王死後給王室留下鉅額債務,這已經不是秘密,而鍊金術士又絕非大公無私。 “大人,小指頭大人總有辦法弄到錢。他規定進城的人都得繳稅。” “嗯,行之有效。”提利昂嘴上輕描淡寫,心裡卻想:聰明,好個既聰明又殘酷的辦法。成千上萬的人為了躲避戰事,紛紛逃往君臨,以為這裡比較安全。他在國王大道上親眼見到洶湧人潮:母親帶著小孩,憂慮的父親則用貪婪的眼神盯著他的坐騎和馬車。等這些人抵達城外,一定會散盡家財,換取高聳的城牆以為屏障……但他們若知道野火這回事,或許就會重新考慮。 高掛破鐵砧招牌的旅店位於城牆的視線範圍內,靠近諸神門,他們早上就是從此處進城。一進庭院,便有個小男孩跑來扶提利昂下馬。“帶你的人回城堡,”他對維拉爾說,“我今晚在此過夜。” 侍衛隊長有些猶豫。“大人,這裡安全嗎?” “這個嘛,我告訴你,隊長,今兒早上我從這裡離開時,裡面已經住滿了黑耳部的山民。跟齊克之女齊拉住在一起,沒人能保證安全。”說完提利昂跛著腳朝大門走去,留下一頭霧水的維拉爾。 他擠進旅店大廳,一陣歡笑便迎面襲來。他認出齊拉的嘶聲大笑和雪伊銀鈴般的輕笑。女孩坐在爐邊,正就著一張圓木桌啜飲葡萄酒,身旁是三個他留下來保護她的黑耳部眾,還有一個背向他的胖子。他以為是旅店老闆……但當雪伊叫出提利昂的名字,來客卻立刻起身。“親愛的大人,真高興見到你。”太監臉上撲了粉,嘴角掛著一抹溫軟的微笑,裝腔作勢地說。 提利昂絆了一跤。“瓦里斯大人?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異鬼把這傢伙抓去吧!他怎麼這麼快就找到他們? “如有打擾之處,還請您見諒。”瓦里斯說,“我突然想來瞧瞧您這位年輕小姐。” “年輕小姐,”雪伊重複一遍,玩味著這幾個字。“大人,您只說對了一半,我只是年輕。” 十八歲,提利昂心想,你才十八歲,還是個妓女,但腦筋轉得快, 在床上靈活得像只小貓,一雙烏黑髮亮的大眼睛,一頭柔順滑溜的黑秀發,還有一張又甜又軟又飢又渴的小嘴……這都是屬於我的!你這太監真可惡!“瓦里斯大人,我看打擾的人是我。”他勉力顧及禮節,“剛才進門時,您似乎正有說有笑。”
“瓦里斯大人稱讚齊拉的耳朵,說她一定殺了很多人,才能得到這麼漂亮的頸鍊。”雪伊解釋。聽她稱呼瓦里斯“大人”令他很氣惱,因為那是她枕邊細語時所用的語氣。“但齊拉說殺人的都是懦夫。” “勇者會留敵人一命,讓他將來有機會洗清恥辱,憑本事贏回耳朵。”齊拉是個皮膚黝黑的瘦小女人,脖子上掛著一條恐怖的項鍊,提利昂找機會數過,不多不少,足足用四十六隻風乾起皺的耳朵串連而成。“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無所畏懼。” 雪伊笑道:“接著大人又說如果他是黑耳部的人,大概別想睡覺了,否則夢裡全都是隻剩一隻耳的人。” “我倒沒這個困擾,”提利昂說,“我很怕敵人,只好把他們通通殺光。” 瓦里斯嘻嘻笑道:“大人,您要不要同我們喝兩杯?” “我就喝一點吧。”提利昂在雪伊身邊坐下。他很清楚整件事意味著什麼,可惜齊拉和女孩似乎不懂。瓦里斯此行是來傳達訊息的,他說:“我突然想來瞧瞧您這位年輕小姐”,實際的意思卻是:你想把她藏起來,可我不但知道她是誰,還知道她在哪裡,現在我不就找上門了? 他很納悶究竟是誰出賣了自己,旅店老闆,馬廄小廝,城門守衛,還是……他手下的人? “每次回城啊,我都愛走諸神門。”瓦里斯一邊為大家斟酒,一邊告訴雪伊,“城門樓雕刻得真漂亮,每回見了都教我掉眼淚。那些眼睛……真是栩栩如生,你說是吧?彷彿注視著你從閘門下走過。” “大人,這我就沒留意了,”雪伊回答,“既然您這麼說,明兒一早我專門去瞧瞧。” 你就省省力氣吧,小寶貝。提利昂一邊想,一邊晃著杯中的酒。他才不在乎什麼狗屁雕刻,他吹噓的是自己那雙眼睛。他話中的意思是: 他正密切監視著我們,我們剛一進城,便已被他掌握了動向。
“出門的話要多留心啊,好孩子,”瓦里斯說,“君臨最近不怎麼安全。我雖對這裡的街巷瞭如指掌,可要我像今天這樣孤身一人,手無寸鐵,還差點不敢來呢。唉,眼下時局危殆,法外兇徒四處橫行,手中刀劍冰冷,心地更是冷酷無情啊。”這話的意思是:既然我可以孤身一人,手無寸鐵地來到這裡,其他人當然更可以手提刀劍找上門來囉。 雪伊卻只笑笑,“他們要敢騷擾我,就等著少只耳朵,被齊拉轟出去吧!” 瓦里斯聽了放聲怪笑,彷彿這是他這輩子所聽過最有趣的事,然而當他轉頭面對提利昂時,眼中卻毫無笑意。“您這位年輕小姐真是和藹可親得很,換作是我,我會非常小心地照顧她。” “我正打算這麼做。誰要敢對她不利——哎,可憐我個子這麼小, 實在不夠格當黑耳部人,也不好妄稱勇敢。”聽到了吧,死太監?我也會玩這套,你要是敢動她一根汗毛,我就要你的命。 “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瓦里斯起身,“大人,我想您一定累壞了, 我只想表示歡迎之意,讓您知道,我很高興您回來。朝廷正急需著您。 您看到那顆彗星了沒?” “我個子矮,眼睛可沒瞎。”提利昂道。在國王大道上,彗星幾乎佔據了半面天空,完全遮蔽了新月的光芒。 “街上的老百姓稱之為‘紅信使’,”瓦里斯道,“他們說這顆彗星宣示著新王現世,並警告隨之而來的血與火。”太監搓搓撲過粉的雙手,“提利昂大人,我走之前,可否給您猜個謎語?”他沒等對方回答,“三位地位顯赫之人坐在一個房間,一位是國王,一位是僧侶,最後一位則是富翁。有個傭兵站在他們中間,此人出身寒微,亦無甚才具。每位顯赫之人都命令他殺死另外兩人。國王說:‘我是你合法的君王,我命令你殺了他們。’僧侶說:‘我以天上諸神之名,要求你殺了他們。’富翁則說:‘殺了他們,我所有的金銀珠寶都給你。’請告訴我——究竟誰會死,誰會活呢?”說完太監深深一鞠躬,踩著軟底拖鞋,匆匆離開旅店大廳。
他離開之後,齊拉哼了一聲,雪伊則柳眉一皺,“活下來的是富翁,對不對?” 提利昂若有所思地啜著酒,“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想得視那個傭兵而定。”他放下酒杯,“走吧,我們上樓。” 他們同時起步,可到頭來她卻得在樓梯頂端等他,因為她那一雙腿纖細敏捷,他卻是兩腿奇短,發育不良,走起路來痛得要命。但當他上樓時,她卻笑吟吟地揶揄他:“有沒有想我啊?”她邊說邊牽起他的手。 “想得發瘋。”提利昂承認。雪伊身高僅過五尺,但他依舊得抬頭仰望……好在看的是她,他倒不在乎,因為她實在太可愛了。 “等您住進紅堡,您會一天到晚想我的。”她領他進房,一邊說。“尤其是您孤零零一個人睡在首相塔的冷床上的時候。” “可不是嘛。”提利昂恨不得能帶她同去,卻被父親大人明令禁止。 泰溫公爵很明白地命令他:“不准你帶那個妓女入宮”,帶她進城已是他違抗的最大限度。她必須瞭解,他所有的權威都來自於父親。“你不會離我太遠,”他保證,“你會有一棟房子,還有守衛和僕人,我一有機會就來找你。” 雪伊把門踢上。透過結霧的窄窗玻璃,他分辨出坐落於維桑尼亞丘陵頂的貝勒大聖堂,但真正吸引提利昂的卻是眼前另一番景象。雪伊彎身,抓住外衣裙襬,上拉過頭,脫下丟到一旁。她從不穿內衣。“那您可就別想休息啦,”她邊說邊站到他面前,一手擱在屁股上,渾身赤裸,肌膚粉嫩,委實秀色可餐。“您一上床就想著我,然後硬起來,卻沒人幫你解決,最後連覺也睡不著,除非——”她露出提利昂最喜歡的邪惡微笑,“——哎喲,我說大人啊,難不成首相塔是手淫塔嗎?” “把嘴巴閉上,過來親一個。”他命令她。 他嚐到她唇上餘留的酒香,感覺到她小而堅挺的雙乳貼上自己胸膛,她靈動的指頭朝他褲帶移動。“我的獅子,”他暫停接吻,以脫下自己的衣服時,她說,“我親愛的大人,我的蘭尼斯特巨人。”提利昂把她推向床上,當他進入她體內時,她的尖叫聲大得足以吵醒墳墓裡的聖貝勒,指甲則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疤痕,但他覺得沒有任何疼痛能比這更愉悅。 笨蛋,完事之後,兩人躺在凹陷的床墊上,蓋著亂成一團的被單, 他心裡暗想,你這笨蛋侏儒,難道永遠也學不乖嗎?媽的,她是個婊子,她愛的是你的錢,不是你的老二。你難道忘了泰莎?然而,當他的手指輕輕滑過她一邊乳頭,乳頭立即變硬,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激情時在她胸部留下的咬痕。 “大人,如今你成了御前首相,有什麼打算呢?”當他捧起那團溫暖誘人的軟肉,雪伊問。 “我打算做點瑟曦絕對料想不到的事,”提利昂在她粉頸邊輕聲呢喃,“我要……主持正義。”
布蘭布蘭喜歡窗邊堅硬的石坐椅,遠勝溫暖舒適的羽床毛毯。躺在床上,四壁朝他壓迫而來,沉重的天花板懸在頭頂;躺在床上,臥室是他的牢房,臨冬城是他的監獄。然而在窗外,廣大的世界依舊呼喚著他。 雖然他不能行走,不能攀爬,不能打獵,不能像以前一樣拿木劍練習,但他可以“看”。他喜歡坐在窗前,看著遠方鑽石形玻璃窗欞裡的蠟燭和爐火逐一點燃,照遍臨冬城的塔樓和廳堂;他也喜歡聽冰原狼群對著星空歌唱。 近來,他時常夢見狼。他們把我當成兄弟,在對我說話啊,每當他聽見冰原狼的叫聲,便這麼告訴自己。他幾乎能聽懂它們的話……並非全懂,也非真懂,好像就差那麼一點……彷彿它們歌唱的語言他曾經通曉,只是暫時遺忘。大小瓦德怕它們,然而史塔克家人體內流的是奔狼的血液,老奶媽說過的。“雖然每個族人身上的狼血並不等量。”她還告誡。 夏天的叫聲綿長而哀慼,充滿悲傷與思慕,毛毛狗則較具野性。它們的嚎叫回蕩在廣場上、廳堂裡,充溢全城,好似有大群冰原狼盤踞臨冬城,而不只區區兩隻……原本的六隻,如今只剩下這兩個。他們也在想念兄弟姐妹嗎?布蘭很想知道,他們是在呼喚灰風和白靈,呼喚娜梅莉亞和淑女的鬼魂嗎?他們是否也希望兄弟姐妹們早日回家、重新團聚呢? “誰知道狼想些什麼?”當布蘭向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問起狼嗥的原因時,他這麼回答。布蘭的母親大人南下之前,任命羅德利克爵士為代理城主,因此他身負重任,無暇閒話。 “他們在呼喚自由。”法蘭表示,他是臨冬城的馴獸長,和他管的獵犬一樣對冰原狼沒好感。“它們不喜歡被關起來,這能怪誰呢?野東西本該待在野外,而不是圈在城裡。”
“它們想打獵。”大廚蓋奇一邊把板油塊丟進大湯鍋,一邊說,“狼的嗅覺比人靈敏得多,他們八成是聞到獵物的氣味了。” 魯溫學士卻不這麼認為:“狼時常對月長嗥,他們現在是對著那顆彗星叫。布蘭,你看它有多亮?他們想必把彗星當成了月亮。” 布蘭把這番話告訴歐莎,她聽了卻哈哈大笑。“你們家學士還沒那兩隻狼聰明,”女野人說,“有些事灰老頭忘了,他們可記得很清楚。”聽她這麼一說,他不禁全身發抖,連問她彗星所代表的意義,她回答道,“小子,就是血與火,沒什麼好事。” 關於彗星的含意,先前布蘭幫柴爾修士整理從藏書塔大火中搶救出來的卷軸時,也向他問起過。“那是斬殺季節的劍。”他這麼回答。沒過多久,白鴉便從舊鎮帶來秋天來臨的訊息,所以他說的肯定沒錯。 可老奶媽卻不以為然,而她的年紀比誰都大。“是龍。”她邊說邊抬頭,嗅了兩下。她的眼睛已經快瞎,無法看到彗星,然而她宣稱自己聞得到。“那是龍啊,孩子。”她堅持。老奶媽始終不曾稱呼布蘭為“王子”,過去如此,現在依然。 阿多隻說了兩個字:“阿多”,他就只會說這個。 冰原狼依舊日夜嗥叫不止。城上的守衛低聲咒罵,獸欄的獵犬怒聲狂吠,馬兒猛踢馬廄,瓦德兄弟在火邊顫抖,就連魯溫學士也抱怨晚上睡不好,唯獨布蘭不以為意。自從毛毛狗咬傷小瓦德之後,羅德利克爵士便把兩隻狼關在神木林裡,可是臨冬城的石牆會拿聲音變戲法,有時候,它們彷彿就在布蘭窗戶下方的廣場上,有時候,他敢發誓他們有如守衛一般在城牆上來回遊走。他好想看看它們。 他時時注意到高掛在守衛室、鐘塔以及更遠處首堡上空的彗星,圓形的首堡十分低矮,石像鬼黑色的身形襯著遠方紫紅的天幕。曾經,布蘭對這些建築的裡裡外外、一磚一瓦都瞭若指掌,因為他全都爬過。他爬起牆來就像別的男孩跑樓梯那麼輕鬆自如。過去,城樓的屋頂是他的秘密基地,殘塔頂的烏鴉是他的知心朋友。
然而他卻摔下樓去。 布蘭不記得自己墜樓,但他們都這麼說,所以他想應該確有其事。 他差點就沒命了呢。每當他見到意外發生的首堡塔頂那些歷經風吹雨打的石像鬼雕像,便覺腹部奇異的一緊。如今他不能攀爬、不能行走、不能奔跑、不能練劍,曾經的騎士夢已經灰飛煙滅。 羅柏離城出征以前,對布蘭說過:他墜樓那天,夏天長嗥不止,之後他臥病在床期間,也依舊嗥叫不息。夏天為他哀悼,毛毛狗和灰風齊聲加入悲鳴。而渾身浴血的信鴉捎來父親死訊的那天夜裡,狼群彷彿也知道了。當時布蘭和瑞肯正在學士的塔樓上,討論森林之子的種種故事,夏天和毛毛狗卻突然仰天長嗥,淹沒了魯溫的聲音。 而今,它們又為誰哀悼呢?莫非有人殺了那個曾是他哥哥羅柏的北境之王?莫非他私生子哥哥瓊恩失足跌落長城?莫非母親或兩個姐姐出了意外?甚或別的事,就如同學士、修士和老奶媽想的那些? 假如我變成冰原狼,我就能懂得他們的歌唱,他滿心期盼地想。在他的狼夢裡,他總會飛奔登上比任何塔樓都要陡峭的冰雪峰巒,昂首立于山巔,滿月臨空,俯瞰一切,每次都是這樣。 “嗚嗚嗚!”布蘭試著雙手圍住嘴巴,舉頭朝彗星呼叫,“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他嚎道,聲音是那麼笨拙,尖銳、空洞而顫抖,這只是小男孩的號叫,絕非狼嗥。然而夏天卻遙相應和,渾厚的聲音蓋過布蘭的細微吶喊,接著,毛毛狗也加入進來。布蘭再度開口,與之齊聲高喊,好似一群夥伴。 喊聲引來鼻子長瘤的守衛“稻草頭”,他探頭進房,看見布蘭朝窗外怪叫,忙問:“王子殿下,出了什麼事?” 聽他們稱呼自己為“王子殿下”,布蘭總覺有些不對勁,但他確是羅柏的繼承人,而羅柏是當今北境之王。他轉頭對守衛嚎叫:“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稻草頭板起臉,“你別叫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守衛退下,把全身灰衣、脖子掛著頸鍊的魯溫師傅給找了來。“布蘭,那兩隻野東西還不夠吵?你就別再火上澆油了。”他穿過房間,摸摸男孩的額頭。“這麼晚了,你快睡吧。” “我在跟他們說話。”布蘭撥開他的手。 “要不我叫稻草頭抱你上床?” “我自己能上床。”密肯在牆上釘了一排鐵把手,好讓布蘭可以用手在房間裡活動。雖然行動遲緩又辛苦,而且使肩膀痛得要命,但他討厭被人抱來抱去。“而且,我現在不想睡。” “布蘭,人都要睡覺的,即便王子也不例外。” “我一睡覺就變成狼,”布蘭別過頭,望向窗外的夜色。“狼會做夢嗎?” “我想,所有動物都會做夢,可他們和人做的夢不一樣。” “死人會做夢嗎?”布蘭問,心裡想著父親。在臨冬城下的陰暗墓窖,一名石匠正在大理石上鑿刻父親的容貌。 “有人說會,有人說不會。”學士回答,“死人則無法表示意見。” “那樹呢?” “樹?不會……” “它們會的!”布蘭突然肯定地說,“它們會做樹的夢。我有時候會夢見一棵樹,一棵魚梁木,就和神木林裡那棵一樣,它在呼喚我。狼夢比較好,我可以聞到東西,有時還會嚐到血的味道。” 魯溫學士拉拉磨傷脖子的頸鍊。“你該花點時間陪陪其他孩子——”
“我討厭他們,”布蘭指的是大小瓦德,“我命令你送他們走!” 魯溫臉色凝重,“佛雷家兄弟是你母親大人的養子,她特地送來這裡,你不能趕走他們,況且這樣做也不對,若我們把他們趕走,他們該去哪裡呢?” “回家去啊!就因為他們,你才不讓夏天跟我在一起。” “佛雷家那孩子可沒主動申請被咬,”學士道,“我也沒有。” “是毛毛狗!”瑞肯的大黑狼性子很野,有時連布蘭都怕。“夏天從不咬人!” “你忘了嗎?夏天硬生生咬掉一個人的喉嚨,就在這個房間!你必須面對現實,你們兄弟在雪地裡找到的可愛小狼,如今已變成危險的野獸。佛雷家那兩個小孩避開它們是明智的舉動。” “我們該把大小瓦德丟進神木林,他們愛怎麼當河渡口領主隨便他們,這樣夏天就可以回來跟我睡了。既然我是王子,為什麼沒人聽我的話?我想騎小舞,可酒肚子根本不放我出門。” “他做得很對,狼林裡危險四伏,莫非你上次還沒汲取教訓?難道你想被強盜抓去,賣給蘭尼斯特家嗎?” “夏天會救我,”布蘭倔強地堅持,“作王子的應該有權出海航行、 在狼林裡獵野豬和參加長槍比武才對!” “布蘭,好孩子,你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呢?有朝一日,你或許可以做這些,但現在你只是個八歲的孩子啊。” “我寧願變成狼,那樣我就可以住在森林,想睡就睡,還可以去找艾莉亞和珊莎,我能聞到她們的氣味,然後去救她們。羅柏打仗時我可以跟在他身邊,就和灰風一樣。我會用牙咬掉弒君者的喉嚨,用力一撕,然後戰爭就結束了,大家都會回臨冬城來。如果我是狼……”他嚎叫起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魯溫提高音量,“要當真正的王子,就該學會接受……” “啊嗚嗚嗚嗚!”布蘭更大聲地嚎叫,“啊嗚嗚嗚嗚!” 老學士投降了,“隨便你吧,孩子。”他露出既悲傷又嫌惡的神情離開了臥室。 剩下布蘭一人,學狼叫反而沒意思了。過了一會兒,他平靜下來。 誰說我沒歡迎他們?他忿忿不平地自言自語。我是臨冬城的城主,名副其實的城主,誰都不能否認。大小瓦德剛從孿河城來這裡的時候,原本吵著要他們離開的是瑞肯。他只是個四歲的小嬰孩,哭鬧著要爸爸媽媽,要羅柏,不要這兩個陌生人。當時布蘭還得負責安撫他,並歡迎佛雷家那對堂兄弟。他請他們在火爐邊坐下,與大家一起用餐喝酒,事後就連魯溫師傅也稱讚他表現很好。 但那是做遊戲之前的事了。 這種遊戲需要樹幹和棍棒各一,還要流水,也要大家一起喧鬧。水是最重要的,兩個瓦德向布蘭強調,樹幹可以換用木板或幾個石頭,找樹枝來代替棍棒也行,也不一定非得大呼小叫,可若沒有水源,遊戲便玩不成了。因為魯溫學士和羅德利克爵士說什麼也不會讓這群孩子跑進狼林找小溪,他們便拿神木林中的黑水池當替代。兩個瓦德從沒見過會冒泡的天然熱水池,但他們都同意這樣玩起來更有意思。 他們倆都叫瓦德•佛雷。大瓦德說孿河城中叫瓦德的人有一大批, 通通是跟著他們祖父瓦德•佛雷侯爵取的名字。“在臨冬城,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瑞肯聽他們這麼說,便驕傲地回嘴。 遊戲進行的方式是把樹幹放在水面上,然後一個玩家手持木棍站在上面,扮作河渡口領主,每當其他玩家靠近,他就說:“我乃河渡口領主,來者何人?”被問的玩家得編出一套說詞,說明自己的來歷,以及為什麼該讓他過河。領主可以命令他們賭咒發誓或回答問題,但他們不一定得說實話,只有所發的誓具有約束力,除非他們在誓言中說“也許”。 所以這遊戲的訣竅就是趁河渡口領主沒注意的情況下說“也許”,然後就可以試著把領主打進河裡,自己來當掌管河渡口,可一定要說了“也許”才行,否則就判犯規出局。而當領主的人只要高興,隨時可以把人打進水中,也只有他能用棍子。 實際玩起來,大家幾乎不停地在推擠、扭打和落水,以及大聲爭吵某人到底有沒有說“也許”。大部分時間,小瓦德都是河渡口領主。 他雖是小瓦德,可長得又高又壯,生了一張紅臉和一個圓滾滾的大肚子。大瓦德臉尖,身材瘦小,比他矮了足足半尺。“他比我大五十二天,”小瓦德解釋,“剛出生時長得比我大,可我長得快。” “我們是堂兄弟,不是親兄弟。”小個子的大瓦德補上一句,“我是傑莫斯之子瓦德,我父親是瓦德大人第四任夫人所生的兒子。他是梅里之子瓦德,他的祖母是瓦德大人的第三任夫人,克雷赫家的。所以雖然我年紀比較大,可在繼承順位上他排我前面。” “你只比我大五十二天而已,”小瓦德不服氣,“況且孿河城根本就沒我倆的份啦,笨蛋。” “誰說沒有?”大瓦德宣稱,“不過叫瓦德的可不只我們兩個,史提夫倫爵士有個孫子叫黑瓦德,繼承順位排行第四。還有個紅瓦德,那是艾蒙爵士的兒子。還有個私生子也叫瓦德,但他根本沒資格繼承封地,他是瓦德•河文,不是瓦德•佛雷。此外還有幾個女孩叫瓦妲。” “還有提爾啦,你每次都忘記提爾!” “他姓‘瓦提爾’,不是瓦德。”大瓦德輕快地說,“而且他排我們後面,所以無關緊要。反正我本來就不喜歡他。” 羅德利克爵士安排他們住進瓊恩•雪諾以前的房間,因為瓊恩進了守夜人軍團,再也不會回來了。布蘭很生氣,因為這讓他覺得佛雷兩兄弟彷彿要佔據瓊恩的位置。 玩遊戲時,他在旁邊羨慕地看著大小瓦德與廚房小弟“蕪菁”,以及喬賽斯的兩個女兒班蒂和席拉爭鬧。大小瓦德要布蘭當裁判,負責判定他們有沒有說“也許”,可他們一開始玩,就完全把他丟在了一邊。
叫喊和水聲很快引來了更多小孩:狗舍小妹帕拉,凱恩的兒子卡倫,以及二湯姆——他父親胖湯姆與布蘭的父親都死於君臨。過不多久,他們便都全身溼透,沾滿泥濘了。帕拉從頭到腳都是褐泥,髮際還有青苔,笑得喘不過氣。自從渾身浴血的信鴉帶來父親死訊,布蘭便沒聽過這麼多歡笑。要是我兩腳完好,一定把他們通通打落水中,他苦澀地想,有我在,誰都別想當河渡口領主。 最後,瑞肯也聞聲跑進神木林,毛毛狗緊隨其後。他看到蕪菁和小瓦德扭打著爭搶木棍,結果蕪菁腳一滑,撲通一聲摔進水裡,雙手亂揮。瑞肯隨後大喊:“換我!換我了!我要玩!”小瓦德揮手讓他過去, 毛毛狗也準備跟上。“毛毛別去,”弟弟命令,“這遊戲狼不能玩,你跟布蘭待在一起。”狼乖乖照辦…… ……沒想到小瓦德木棍一揮,結結實實打中瑞肯的肚子。布蘭還不及眨眼,黑狼便一躍撲過木板,水中隨即泛起血色,大小瓦德慘叫著要鬧人命,瑞肯坐在泥濘中大笑,阿多則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叫道:“阿多!阿多!阿多!” 奇怪的是,從那之後瑞肯卻喜歡上了大小瓦德。他們沒再玩河渡口領主的遊戲,但玩了很多別的——美女與怪獸、貓捉老鼠、進我的城堡等等。瑞肯帶著大小瓦德一起去廚房掠奪餡餅和蜂蜜,繞著城牆瘋跑, 丟骨頭餵狗舍的小狗吃,並在羅德利克爵士銳利的目光監視下一同練習木劍。瑞肯甚至還帶他們去過地底的墓窖,石匠正在那裡雕刻父親的塑像。“你沒這個權利!”布蘭聽說以後,朝弟弟尖叫。“那是我們家的地方!史塔克家的地方!”可瑞肯根本不理。 臥房的門突然開啟,魯溫師傅手拿一個綠罐子走進來,歐莎和稻草頭跟他一道。“布蘭,我幫你調了一帖安眠藥。” 歐莎伸出削瘦的雙手抱起他,以女人來說,她個子算是很高,而且力氣極大,毫不費力地就把他抱上了床。 “喝下這個,你就不會做夢了。”魯溫學士一邊取出塞子,一邊說,“它會讓你睡得香甜,一夜無夢。”
“真的?”布蘭好希望是真的。 “真的,快喝吧。” 布蘭喝了。藥水濃濁,但加了蜂蜜,所以容易吞嚥。 “明天早上,你就會覺得好多了。”魯溫朝布蘭微笑,拍拍他肩膀, 離開了。 歐莎留了一會兒,“又做狼夢了?” 布蘭點點頭。 “小子,你用不著勉強自己。我看過你跟心樹講話,說不定這是諸神想要回答呢。” “真的嗎?”他喃喃道,覺得有點昏沉。歐莎的臉越來越模糊,變成灰色。睡得香甜,一夜無夢,布蘭想。 然而當黑暗吞沒他時,他又回到了神木林,正在青灰色的哨兵樹和古老扭曲的橡樹下無聲遊走。我又能走了!他興奮地想。他隱約知道這是一場夢,但即便在夢裡行走,也比現實中的臥室、牆壁、天花板和房門好得多。 林間很暗,但彗星在為他引路,所以他的步履踏實。他用四隻完好而矯健的腳走著,感覺到腳下的大地,落葉的輕響,厚重的樹根和堅硬的磐石,還有層層的腐殖質。這樣的感覺真棒。 他的腦中是各種氣味,充滿生命,令人陶醉:溫泉池中綠色爛泥的臭味,腳掌下腐壤的濃郁香氣,還有橡樹上的松鼠。聞到松鼠,他想起了鮮血溫熱的味道,想起了骨頭在齒間碎裂,滿嘴唾液的感覺。不到半天前,他才吃過東西,然而死肉不過癮,即便那是鹿肉。他可以聽見松鼠在頭頂吱吱喳喳,飛速快跑,安全地藏在樹梢,他們兄弟所到之處, 它們不敢下來。
他也能聞到弟弟的氣味,熟悉的氣味,和他那一身黑毛一樣,濃烈而樸實。弟弟正充滿怒意地繞著高牆跑跳。他繞啊繞,白天也繞晚上也繞,從不疲累,不斷尋找……尋找獵物,尋找出路,尋找母親,尋找他的兄弟姐妹……他找啊找,卻怎麼也找不到。 樹林後面就是高牆,用沒有生命的人類岩石堆疊而成,圍繞著這片小樹林。高牆雖然灰紋斑駁,遍佈青苔,卻堅實而高峻,再大的狼也無法跳過。石山中唯一的幾個洞被冰冷的鐵條和碎木堵住,弟弟每經過一個洞,就會停下來怒露尖牙,但阻隔依舊。 被關進來的頭一天晚上,他也做過同樣的事,但他發現這沒用。咆哮開不了路,繞著牆跑無法把牆推走,抬腳在樹上作記號也不能把人趕開。世界縮小到只剩這一小塊被高牆圍繞的樹林,可在那之外,人類巖石所築成的巨大灰洞依舊聳立。臨冬城,一個聲音突然傳來,使他想了起來。在高如天空的人造絕壁之外,真正的世界在呼喚。他必須回應, 否則必死無疑。
艾莉亞他們黎明即起,經過森林、果園和平整的農地,穿越小村落、擁擠市鎮,以及建築堅固的莊園,趕路直到黃昏。入夜之後,他們紮營休息,就著“紅劍”的光進餐。成年人輪班值守。透過樹林,艾莉亞常瞥見其他旅人的營火晃動。夜間的營火似乎越來越多,白天裡國王大道上的人潮也日漸洶湧。 不分晝夜,人們源源不絕地出現,有老有少,有大有小,有赤腳的女孩,還有懷抱嬰兒的婦人。有人駕著馬車,或是坐在牛拉的板車上顛簸行進,但更多的人騎乘動物:犁馬、小馬、騾子或驢子,只要能走能跑能打滾的都行。有個女人牽著一頭奶牛,並把她的小女兒放在牛背上。艾莉亞看見一位鐵匠推著輪車,車上裝了他的全套工具:鐵錘、火鉗,甚至還有鐵砧。沒過多久,她又見另一人推著輪車經過,不過躺在裡面的卻是兩個用毛毯包裹的小嬰兒。多數人徒步,肩膀扛著家當,臉上掛著疲憊而警戒的神情。他們都向南去,朝著君臨的方向,只有極少數人願意跟北上的尤倫一行搭兩句話。她不知為何無人與他們同路。 旅人們多少都帶著武器,匕首、短刀、鐮刀和斧頭,艾莉亞時而還看到有人佩劍。還有的人把樹枝削成棍棒,或做成粗手杖。他們經過時,這些人往往會摸著武器,把視線停留在馬車上,但最終還是相安無事。馬車上的東西再好,一次對付三十個人還是不好辦。 用你的眼睛看,西利歐說過,用你的耳朵聽。 某天,一個瘋女人在路邊對他們尖叫:“笨蛋!他們會把你們殺光的!笨蛋!”她瘦得像稻草稈,眼神空洞,雙腳染血。 翌日清晨,有個油腔滑調的商人騎著一匹灰母馬,在尤倫面前停下,表示願用四分之一的價值買下馬車和上面所有的貨品。“我說朋友啊,外面在打仗,他們搶了你東西可是不會給錢的,還不如把東西賣給我。”尤倫扭扭他的駝肩膀,別過頭去,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