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給那三個死囚,他們手腳上銬,被拴在車後面。 之後,洗澡和沒洗澡的人都湊在一起吃熱騰騰的豬肉派和烤蘋果, 旅店老闆還額外請大家喝了一杯啤酒。“我有個弟弟也穿了黑衣,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本是個跑堂小弟,聰明得很哪,可惜有天他被人瞧見從大人桌上偷胡椒。唉,他就喜歡那味道,也就偷了那麼一小撮,但馬爾寇爵士是個嚴厲的人。你們長城那兒可有胡椒?”看尤倫搖頭,老闆便嘆氣,“可惜了,林克就好這口。”
艾莉亞一匙一匙地吃著熱烘烘的派,不時小口啜飲杯中的啤酒。記得父親以前偶爾會讓他們喝一杯啤酒,珊莎喝了每次都會扮鬼臉,說葡萄酒比這好多了,但艾莉亞挺喜歡啤酒的味道。想到珊莎和父親,她又難過起來。 旅店裡都是往南走的人,大家一聽說尤倫他們朝北去,頓時不屑之聲四起。“走不出幾步你就會回頭,”老闆發誓,“往北是不成的,田野給燒了大半,留下來的人全躲在莊園裡。無法無天的傢伙早上剛走一茬,晚上就又來一批。” “對咱們都沒差,”尤倫倔強地強調,“管他徒利還是蘭尼斯特,跟守夜人都沒關係。” 徒利大人是我外公啊,艾莉亞想。對她來說當然有關係,但她咬緊嘴唇,繼續默默靜聽。 “不只徒利和蘭尼斯特,”店主人說,“還有打明月山脈來的野蠻人,你倒是去跟他們說說理看。史塔克家的人也有份,聽說他們的年輕主子來了,就那短命首相的兒子……” 艾莉亞坐直身子,豎耳傾聽。他說的該不會是羅柏吧? “我聽說那小子騎著狼打仗咧!”有個手拿酒杯的黃髮男子介面。 “鬼扯。”尤倫啐了一口。 “那個人可是親眼看見的,他跟我發誓,那匹狼大得跟馬一樣。” “哈德,發誓頂屁用!”店老闆說,“你成天發誓要還錢,老子可連半個銅板都沒見著咧!”大廳裡眾人鬨笑一團,黃髮男子的臉全紅了。 “這年頭,連狼都不好過,”一個臉色蠟黃,身上綠披風沾滿旅途風塵的男子發話,“神眼湖那一帶啊,狼群的膽子大得跟什麼似的,管他牛、羊還是狗,見了就咬,連人都不怕。晚上若是進到林子裡,可會送命哦!”
“哎,還不都是道聽途說?是真的才有鬼!” “我表妹也跟我說有這麼回事,她可不是亂說閒話的主兒。”一名老婦人說,“她說有這麼一大群狼,總共幾百只,通通都是殺人魔鬼,領頭的是隻母狼,簡直就像是從第七層地獄裡來的怪物!” 母狼?艾莉亞晃著啤酒,滿腹思量。神眼湖離三叉戟河近嗎?她真希望自己有張地圖。她就是在三叉戟河附近放走娜梅莉亞的。她並不想這麼做,但喬裡說別無選擇,假如帶著小狼一起回去,她便會因咬傷喬佛裡而被殺,即使喬佛裡被咬是活該也一樣。他們大聲叫罵了好半天,還扔了石頭,最後是艾莉亞親自丟中她,冰原狼才不再尾隨。她現在大概不認得我了吧?艾莉亞心想,就算認得,也一定會恨我的。 穿綠披風的男人接著說:“我還聽說啊,有次這隻母老虎走進一個村莊……那天正好趕集,到處都是人,我告訴你,它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一口把個嬰兒從他母親懷裡叼走。這事後來給慕頓大人知道了,他們父子幾人發誓要宰了它,於是帶著一群獵狼犬,一路追到母狼的窩,結果咧,一夥人差點全部送命,那群狗一隻都沒回來,一隻都沒有。” “那只是謠言!”艾莉亞脫口而出,根本來不及阻止自己,“狼才不吃小嬰兒!” “你懂個屁啊,小子?”穿綠披風的人說。 她還沒想到如何回答,尤倫已經抓住她的手,“這小鬼醉啦,就這麼回事!” “我才沒喝醉,它們不吃小嬰兒……” “小鬼,出去……你給我乖乖待在外面,直到學會大人說話的時候閉上嘴巴,”他用力把她朝通往馬廄的邊門推,“快給我出去!順便提醒馬房小弟喂咱們的馬兒喝水!” 艾莉亞渾身僵硬地走出去,氣得要命。“它們不吃小嬰兒!”她喃喃自語,邊走邊踢石子,石子滾到馬車下停住。
“小子,”一個友善的聲音傳來,“可愛的小子。” 是被銬住的人中的一個在對她說話。艾莉亞小心翼翼地朝馬車走去,一手按上縫衣針的劍柄。 犯人舉起空酒杯,鎖鏈喀啦作響。“某人想多喝一杯,某人戴著沉重的手銬,口很渴的。”三人中屬他最年輕,個子纖細,面容清秀,嘴上總掛著微笑。他的頭髮一邊紅一邊白,因為被關在牢裡,加上長途跋涉,顯得又髒又亂。“某人也想洗個澡。”見到艾莉亞看他的目光,他又說,“某男孩可以多個朋友。” “我有朋友了。”艾莉亞說。 “我可沒看到。”沒鼻子的那個人說。他生得又粗又壯,一雙手大得嚇人,手臂、雙腳和胸膛上都長滿黑色體毛,連背上也不例外。看到他,艾莉亞不禁想起以前在插圖書上見過的盛夏群島的猩猩。由於他臉上那個洞,教人很難一直注視他。 禿頭的那個突然張嘴,像只大白蜥一樣嘶聲怪叫,把艾莉亞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她吃驚地發現他張大嘴朝她吐舌頭,可那東西不像舌頭,倒像塊割下的爛肉。“不要這樣!”她衝口便道。 “在黑牢裡,某人無法選擇同伴。”紅白頭髮的英俊犯人說。他講話的語氣不知怎的,竟讓她想起西利歐,很像又很不像。“這兩個人,他們沒有禮貌。某人必須請求原諒。你叫阿利,對不對?” “他叫癩痢頭,”沒鼻子說,“一頭一臉生著癩痢的瘦小鬼。小心啊,羅拉斯人,小心他拿棍子揍你!” “阿利,某人必須為他的同伴感到羞愧。”英俊犯人說,“此人很榮幸是賈昆•赫加爾,從羅拉斯自由貿易城邦而來。早知道他就不離家了。此人兩個被囚禁的同伴出身低賤,他們是羅爾傑”——他拿酒杯朝那個沒鼻子的人揮了揮——“和‘尖牙’。”尖牙又朝她嘶嘶怪叫,露出一口銼尖的黃牙。“某人必須要有名字,不是嗎?尖牙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但他的牙齒非常利,所以某人叫他尖牙,他聽了就會笑。你喜歡我們嗎?” 艾莉亞連忙從馬車旁退開,“不喜歡!”他們傷害不了我,她對自己說,他們都被銬上了。 他把酒杯倒過來,“某人會哭泣。” 無鼻的羅爾傑咒罵了一聲,將酒杯朝她扔來。雖然他戴著手銬,行動不便,但若不是艾莉亞躲跳及時,沉重的錫杯很可能正中她的頭。“你這小王八蛋,還不快給我們拿酒來!快去!” “你別吵啦!”艾莉亞努力思索西利歐若是碰上這種事會怎麼做。她抽出練習木劍。 “你過來啊!”羅爾傑說,“你過來我就拿那根棍子插你屁眼,活活乾死你!”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艾莉亞逼自己朝馬車靠過去,一步比一步艱難。猛如狼,止如水。這些詞句在她腦中響起,西利歐一定不會害怕。 她繼續靠近,直到幾乎可以伸手觸碰車輪,這時尖牙突然站起,伸手要抓她,鐵銬被弄得吭啷作響。由於鐐銬的關係,他的手夠不到她,只能在離她臉半尺的空中揮舞。他嘶聲怪叫。 她揮棍打他,狠狠地、準確地打在他一對小眼之間。 尖牙慘叫一聲,連忙後退,接著使盡全身力氣拉扯鐵鏈,鏈子滑行,扭動,拉緊,艾莉亞聽到大鐵環緊扯著馬車老舊的車板,木頭吱吱作響。他那一雙慘白巨手拼命想抓她,手臂上血管爆凸,但始終不能掙脫,最後他往後倒下,血從臉頰上破掉的水泡裡流出。 “某男孩很勇敢,但不理智。”自稱賈昆•赫加爾的人表示。 艾莉亞慢慢退離馬車,突然有人伸手摸她肩膀,她立刻旋身,再度舉起木劍,幸好來的是大牛。“你要幹嘛?”
他防衛性地舉起雙手,“尤倫叫我們不準靠近那三個人。” “我才不怕他們!”艾莉亞說。 “那你就是笨蛋,我可怕死了。”大牛的手落到佩劍柄上,羅爾傑看了哈哈大笑。“我們快離開吧。” 艾莉亞拖著腳步,任大牛帶她繞到旅店前,羅爾傑的笑聲和尖牙的嘶叫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要不要來練習打架?”她問大牛。她實在想找個什麼來出氣。 他嚇了一跳,朝她眨眨眼。幾撮濃密的黑髮滑下,遮住他深邃的藍眼睛,剛從澡堂出來,頭髮還是溼的。“我會傷到你的。” “不可能。” “你不知道我力氣有多大。” “你不知道我動作有多快。” “阿利,這是你自找的喔。”他抽出普雷德的長劍,“這把劍雖是粗鋼打造,卻是真劍喔。” 艾莉亞抽出縫衣針,“這把劍是好鋼打的,比你的還真。” 大牛搖搖頭,“如果我砍到你,你能保證不哭嗎?” “你答應不哭我就答應。”她身子一側,擺出水舞者的姿勢,但大牛沒動,只朝她背後看。“怎麼了?” “金袍子來了。”他面色一凜。 不可能!艾莉亞心想。可她一回頭,果真看見六個身穿黑環甲,肩披金披風的都城守衛騎馬自國王大道而來。其中一個是軍官,穿著黑釉胸甲,上面綴了四個金碟子。他們在旅店前停下。用你的眼睛看,西利歐的聲音彷彿在向她低語。她的眼睛看到馬鞍下的白汗沫,顯然馬兒全速狂奔了好長一段。止如水,她拉著大牛的手,躲到一叢高大的開花樹籬後。 “怎麼了?”他問,“你幹嘛啊?放開我!” “靜如影。”她小聲說,一邊拉他蹲下。 幾個尤倫監管的人正坐在澡堂前,等著進浴盆洗澡。“喂,你們幾個!”一名金袍衛士喊道,“你們是不是去加入黑衫軍?” “可能吧。”一人謹慎地回答。 “小子,你以為咱們不想吃你們這碗飯啊?”老雷森說,“聽說長城可冷著咧。” 金袍子的軍官下了馬,“我接到命令,要找一個男孩——” 尤倫從旅店裡走出來,捻著糾結的黑鬍子,“是誰要找男孩?” 其他金袍衛士也陸續下馬,各自站在坐騎旁。“我們幹嘛躲起來?”大牛小聲問。 “他們要抓的人就是我。”艾莉亞小聲告訴他。他的耳朵裡都是肥皂的味道。“你不要吵。” “老頭,要他的人是當今太后,不干你的事。”軍官邊說邊從腰間抽出緞帶,“看,這是太后陛下的御印和授權狀。” 籬笆後,大牛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阿利,太后抓你做什麼?” 她打了他肩膀一下,“你安靜啦!” 尤倫摸摸上了金黃封蠟的授權狀,“嘿,這玩意兒真漂亮,”他啐了一口,“不過啊,這孩子現在是咱守夜人的人,不論他從前在城裡幹過啥事兒,全都一筆勾銷啦。”
“老頭,太后可沒興趣聽你發表意見,我也沒有。”軍官說,“這孩子我要定了。” 艾莉亞開始考慮要不要逃走,但她知道騎驢跑不過騎馬的金袍子, 況且她已經厭倦了逃跑。馬林爵士來抓她時,她逃過,後來父親被殺, 她又逃了一次。假如她是個真正的水舞者,就應該拿著縫衣針出去把他們通通殺光,再也不逃避任何人。 “你誰也別想帶走,”尤倫倔強地說,“這是有王法規定的。” 金袍衛士拔出一把短劍,“這就是王法!” 尤倫看著刀刃,“王法個屁,不過是把劍。剛巧我也有一把。” 軍官微笑道:“你這笨老頭,我有五個人。” 尤倫啐了一口,“我有三十個。” 金袍子們哈哈大笑,“就憑這種貨色?”一個斷了鼻樑的大個子說,“誰先上?”他邊喊邊抽出武器。 塔柏從稻草堆裡拾起一根草叉,“我!” “不,我!”胖胖的石匠凱傑克大叫,一邊自他從不離身的皮圍裙裡拿出鐵錘。 “我!”庫茲從地上站起來,手裡握著剝皮用的短刀。 “咱們哥倆好!”寇斯拉開長弓。 “我們全部一起上!”雷森說罷抓起他那根粗長的硬柺杖。 道柏光溜溜地從澡堂裡走出來,抱著一團衣服,一看外面情形,立刻把手上東西全丟下,只剩他的匕首。“是不是要打?”他問。 “應該是。”熱派急忙趴在地上找石頭丟。艾莉亞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她恨死熱派了!他為何甘願為她冒生命危險?
斷鼻似乎仍覺得他們很可笑,“嚇嚇,你們這群大姑娘快把石頭棍子丟下,免得被打屁股喲。知不知道劍該握哪邊啊?” “我知道!”艾莉亞絕不能讓他們像西利歐一樣為自己犧牲性命,絕不行!她手握縫衣針,擠過樹籬,擺出水舞者的姿勢。 斷鼻放聲大笑,軍官上下打量她一番。“把劍收起來,小妹妹,我們不想傷害你。” “我不是女孩!”她氣得大喊。他們是怎麼搞的?騎了大老遠來抓她,現在她就站在面前,卻只顧著笑話她。“我就是你們要的人。” “他才是我們要的人。”軍官舉起短劍朝大牛指了指,他也走上前來,跟她並肩站立,手中握著普雷德的廉價武器。 軍官犯了一個錯誤:他不該讓視線離開尤倫,即使只是一剎那。轉眼工夫,黑衣弟兄的劍已經貼上了軍官的喉嚨。“你誰都不許帶走,否則我就切開你喉嚨,瞧瞧裡面長什麼樣。少來嚇我,告訴你,店裡頭還有我十幾個弟兄。如果我是你,我會趕緊扔開手上那把菜刀,屁股坐上那邊的小肥馬,然後他媽的給我逃回城去。”他啐了一口,然後把劍用力地戳了一下。“快點!” 軍官手指一鬆,短劍落入塵土。 “這東西咱們就替你保管,”尤倫說,“長城守軍永遠需要好刀劍。” “算你狠,這次不跟你計較,我們走!”金袍衛士紛紛收起刀劍,翻身上馬。“老頭,你最好趕緊夾著尾巴跑回長城去,否則下次給我碰上,我把這狗雜種和你的人頭一起帶走!” “哼,陣仗我見得多了,你嚇唬誰呢?”尤倫邊說邊用劍面一拍軍官的馬屁股,讓它快步朝國王大道奔去。軍官的手下急忙跟上。 等他們跑出視線範圍,熱派開始歡呼,沒想到尤倫看來更加光火, 怒道:“笨蛋!你以為他會罷手嗎?下次他可不會這麼客氣,不會給我看他媽的授權狀啦。把還在洗澡的人都叫出來,咱們這就上路。趕一個晚上,看能不能拉開一點距離。”他拾起軍官遺落的短劍,“誰要?” “我!”熱派大叫。 “不準拿去對付阿利。”他劍柄在前交給男孩,然後朝艾莉亞走來, 但他說話的物件卻是大牛。“小鬼,看來太后想要你咧。” 艾莉亞糊塗了,“她抓他做什麼?” 大牛眉頭一皺,“那她抓你幹嘛?你只是只陰溝鼠!” “哼,你也不過是個私生子啊!”難道他是假裝私生子?“你本名叫什麼?” “詹德利。”他的口氣不太確定。 “我不知道別人抓你們倆幹什麼,”尤倫道,“總之他們別想得逞。 兩匹戰馬就給你們騎,一見金袍子就給我往長城跑,就當有隻龍在後面追。你們放心,他們不關心我們的。” “可你除外,”艾莉亞指出,“剛才那個人說要你的人頭。” “哼,這個嘛,”尤倫說,“要我腦袋搬家,我倒歡迎他試試看。”
瓊恩 “山姆?”瓊恩輕聲喚道。 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積灰和腐朽紙張的味道。在他面前是一座座高大的木書架,頂端沒入黑暗,架上堆滿了皮面裝訂的書冊,以及一箱一箱的古老卷軸。在房間某處有一盞油燈,微弱的黃光從書堆中滲透出來。 這裡到處都是老舊紙張,為防萬一,瓊恩吹熄了手中蠟燭,跟隨燈光, 在拱形天花板下的狹窄過道里穿梭。他一身黑衣、一頭黑髮、一張長臉,一雙灰眼,彷彿是黑暗中的陰影。他連雙手都戴著黑色鼴鼠皮手套:右手是因為灼傷未愈,左手則是因為手套戴一邊顯得很可笑。 山姆威爾•塔利弓著背,坐在一張嵌進石牆壁龕裡的桌子邊。光線便是來源於懸掛在他頭頂的一盞油燈。他聽見瓊恩的腳步聲,抬起頭來。 “你整晚都在這兒?” “啊?”山姆似乎很驚訝。 “你沒來和我們吃早餐,你的床也沒有睡過的痕跡。”雷斯特認為山姆棄營逃跑,但瓊恩不相信。當逃兵總還需要一點勇氣,而山姆是連那點勇氣也沒有的。 “已經早上了嗎?在這下面沒法知道時間。” “山姆,你真是傻得可愛。”瓊恩道,“我跟你保證,等我們只有又冷又硬的地面可睡,你就會想念床的感覺了。” 山姆打個呵欠,“伊蒙師傅派我下地窖來幫司令大人找地圖,我沒想到……瓊恩,你看這些書,從沒見過這麼多!有好幾千本呢!” 他環顧四周,“臨冬城的藏書室也有百來本書。找到地圖了嗎?”
“有啊有啊,”山姆揮舞他肥如香腸的手指,指著面前桌上散亂的書籍和卷軸。“起碼有十幾種。”他展開一張羊皮紙,“這上面的墨水雖然已經褪色,但你還是可以看出繪圖者標示的野人聚落,還有一本書…… 我放哪兒了?剛剛還在讀。”他推開幾張卷軸,找出一本積滿灰塵、封皮腐爛的書。“就是這本,”他語帶虔敬地說,“一個姓雷德溫的遊騎兵寫的,講述的是他從影子塔一路到冰封海岸的淒涼岬的旅行經過。上面雖然沒有日期,但他提到北境之王多倫•史塔克,所以這一定是在征服戰爭以前完成的。瓊恩,他們和巨人作戰呢!雷德溫甚至和森林之子有過貿易往來,這些全記在書裡面。”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翻頁,“你看,他畫了地圖……” “山姆,或許你也可以把我們這次巡邏的經過寫下來。” 他本意是鼓勵,卻說錯了話,山姆此刻最不需要別人提醒的就是從明天起他們將面對的命運。他隨手翻動一些卷軸,“地圖還很多,如果給我時間……這裡亂成一團,不過我有辦法把一切都整理妥當,我知道我能行,但那得花上好多時間……唉,說真的,起碼要好些年才行。” “恐怕莫爾蒙沒法等那麼久,”瓊恩從箱子裡抽出一束卷軸,吹掉上面厚厚的灰塵,展開的時候,卷軸竟有一小角從他指間剝落。“你瞧, 這張快碎了。”他看著褪色的字跡皺眉。 “輕一點。”山姆繞過桌子,從他手中接過卷軸,像是對待受傷動物似的捧著。“重要的書籍記錄在需要時常被謄抄。這裡最老的書說不定被抄過五六十次呢。” “哎,可這張沒什麼好抄的。二十三桶鹽漬鱈魚,十八罐魚油,一桶醃……” “這是張貨物清單,”山姆說,“或是買賣的收據。” “誰管六百年前的人吃多少鱈魚啊?”瓊恩不禁納悶。 “我就會,”山姆小心翼翼地把卷軸放回原本的箱子,“從賬目裡, 你可以學到很多,真的,我不騙你。比方說,你可以從中得知當時守夜人軍團有多少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吃些什麼東西……” “他們吃的還不就是食物?”瓊恩道,“他們的生活和我們有什麼兩樣?” “那你可就錯了,瓊恩,這裡處處是寶藏哪。” “你說是就是吧。”瓊恩半信半疑。所謂的“寶藏”,應該是指黃金、 白銀和珠寶,決非灰塵、蜘蛛和腐爛皮革吧? “我是說真的!”胖子激動得衝口而出。他年紀比瓊恩大,依法已經成年,可他怎麼看都還像個孩子。“我找到魚梁木上人面的繪畫,一本關於森林之子語言的專著……還有連學城都沒有的作品,比如古瓦雷利亞流傳下來的卷軸,千年之前的學士所做的季節變化記錄……” “書又不會跑,等我們回來再看也不遲嘛。” “那也要我們回得來……” “熊老這次挑的兩百個弟兄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其中更有四分之三是遊騎兵,況且‘斷掌’科林還會從影子塔帶一百弟兄來跟我們會合。 就算待在角陵你父親大人的城堡裡,也不會比這更安全了。” 山姆威爾•塔利勉強擠出一絲哀傷的笑容,“我在父親的城堡裡本來也不怎麼安全。” 諸神對人的種種殘酷捉弄,莫不以此為甚,瓊恩不禁想。迫不及待想參加這次長征的派普和陶德必須留守黑城堡,需要面對鬼影森林的, 卻是山姆威爾•塔利。他是個自承懦弱的人,肥胖無比,膽子奇小,騎馬舞劍樣樣不行。可熊老打算隨軍攜帶兩籠信鴉,以便沿途將訊息送回城堡,而伊蒙學士雙眼已盲,身子又太過孱弱,無法與他們同行,只好由他的事務官代替。“山姆,我們需要你照顧信鴉,我自己也需要你幫忙照著葛蘭,確保他小心一點。” 山姆的下巴抖了抖,“又不是隻有我能照顧信鴉,換你或葛蘭也行,這事誰都做得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我可以教你怎麼弄,你也識字,幫莫爾蒙大人寫信不會比我差。” “我是熊老的事務官,我得跟在他身邊,照顧他的坐騎,幫他搭帳篷,沒時間照顧鳥兒的。山姆,你發過誓,已經是守夜人的一員了。” “守夜人不該害怕,對不對?” “我們誰不害怕呢?要有人不怕,那他一定是傻子。”過去這兩年來,有太多遊騎兵下落不明,其中也包括瓊恩的叔叔班揚•史塔克。他們在森林裡找到叔叔的兩名手下,均慘遭殺害,屍首更在寒夜中死而復生。瓊恩一想起這事,灼傷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至今他依舊會在夢中看到屍鬼奧瑟,看到那雙燃燒的藍眼和黑冷的雙手,但這些可不能對山姆提起。“我父親對我說過,不必為恐懼而羞恥,重要的是如何去面對。走吧,我幫你拿地圖。” 山姆怏怏不樂地點點頭。書架擺放得非常緊密,彼此間隔很窄,僅容一人通行。走出地窖,便來到被弟兄們稱為“蟲道”的隧道,蜿蜒曲折的蟲道位於地下,連線著黑城堡的堡壘和塔樓。夏日之際,除了老鼠橫行,鮮少有人使用蟲道,可到冬天就大不一樣。當積雪深達五十尺,夾雜冰霜的北風呼嘯而至時,聯絡黑城堡各處的唯有這些通道。 那樣的日子就快到了吧,他們爬出地窖時,瓊恩想著。他已經在伊蒙學士那兒親眼目睹了報告夏日終結的使節——一隻來自學城、通體雪白,和白靈一樣沉靜的信鴉。他在童年時代見識過冬天的景象,不過大家都說那個冬天既非苦寒,更不漫長。這次可不一樣,他打骨子裡感覺得到。 等他們登上級級陡峭石梯,走回地面,山姆已經像鐵匠的風箱一樣氣喘吁吁。迎面一陣勁風,吹得瓊恩的斗篷噼啪作響。白靈趴在穀倉的籬笆牆下睡覺,當瓊恩走近,它便一躍而起,跟在他們身後,毛茸茸的白尾巴豎得筆直。 山姆眯眼朝長城望去。城牆巍然聳立,儼然如一座七百尺的冰封絕壁。瓊恩時而覺得長城似有生命,自有其心緒變換。冰壁的顏色隨著光線移動而改變,有時是河流凍結的深藍,有時是堆積陳雪的汙白,若有流雲蔽日,則又黯淡下來,成了凹凸山石的淺灰。長城向東西兩面延伸,直至視線盡頭,其龐然之勢,使得牆下的木造堡壘和石砌塔樓都顯得微不足道。它,就是世界的盡頭。 而我們卻要越牆北進。 晨空中飄著幾朵淺灰薄雲,但在雲層之外,依舊可見那淡紅的線條。黑衣弟兄們把這顆天際的流浪星叫做“莫爾蒙的火炬”,半開玩笑地說這一定是天上諸神特地送來,指引老人穿越鬼影森林的。 “這彗星好亮,白天都看得見。”山姆舉起一疊書遮眼。 “別管彗星了,熊老要的是地圖。” 白靈跑到前面。少了去鼴鼠村妓院挖寶醉酒的遊騎兵,早晨的黑城堡顯得十分空曠。連葛蘭都去了。派普、霍德和陶德為慶祝葛蘭初次出任務,決定付錢買女人幫他完成初次。瓊恩和山姆也在受邀之列,不過對山姆而言,妓女和鬼影森林是差不多同樣可怕的東西,瓊恩則沒那個念頭。“你們要怎樣隨便,”他對陶德說,“我可是發過誓的。”
經過聖堂時,他聽見裡面傳來高聲吟唱的聖歌。戰爭來臨前夕,有人想幹妓女,有人想求神靈,瓊恩不知道之後哪邊會比較滿意,只是聖堂和妓院一樣對他沒有吸引力。他所信仰的諸神以荒野為宗廟,那裡的魚梁木伸展著蒼白如骨的枝幹。七神在長城外沒有力量,他心想,但我的神卻等著我呢。 兵器庫外,安德魯•塔斯爵士正在操練昨晚剛到的新兵。人是康威帶來的,他和尤倫等人一樣,行走七國各地,專司為長城守軍招募人手。這群人中包括一個拄木杖的灰鬍子老頭,兩個看起來像兄弟的金髮男孩,一個脂粉味重的青年,身穿髒汙的緞子外衣,還有一個衣著破爛、有隻木頭假腿的人,以及一個自以為厲害、不住傻笑的愚漢——安德魯爵士正在矯正他的錯誤想法。跟前任教頭艾裡沙•索恩爵士相比, 安德魯溫和了許多,不過被他操練下來,照樣渾身帶傷。一見有人挨打,山姆就皺起眉頭。瓊恩•雪諾倒是很專注地看他們過招。 “雪諾,你覺得他們如何?”唐納•諾伊站在兵器庫門邊,上身赤裸, 圍著一條皮圍裙,左手的斷肢也裸露在外。雖然諾伊大腹便便,胸膛寬闊,鼻子扁塌,下巴長滿黑鬚,委實不怎麼好看,但瓊恩見到他卻很高興,因為事實證明,武器師傅是個好朋友。 “他們一身夏天的味道,”瓊恩一邊說,一邊看著安德魯爵士朝對手衝鋒,將其撞翻在地。“康威從哪兒找來這些人?” “海鷗鎮附近某個領主的地牢裡,”鐵匠回答,“一個強盜,一個理發匠,一個乞丐,兩個孤兒,還有個小男妓。我們得靠這種貨色來守護王國。” “他們能行,”瓊恩朝山姆會心一笑,“我們不也一樣?” 諾伊把他拉近,“你哥哥的事,聽說了沒?” “昨晚聽說的。”康威和那群新兵把新聞帶來北方,昨晚全大廳談論的都是這個。瓊恩還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感覺。羅柏當了國王?那個從小和他一起玩耍打架、一起喝下生平第一杯酒的哥哥?可哺育我們的不是同一個母親的奶水,所以如今羅柏會用鑲珠寶的酒杯啜飲夏日紅,而我會跪在某條不知名的小溪邊,吮吸捧起的融雪。 “羅柏一定能當個好國王。”他虔誠地說。 “是嗎?”鐵匠直勾勾地盯著他,“小子,我也希望如此。以前我對勞勃也是這麼期望。” “聽說他的戰錘就是你打的。”瓊恩想起來。 “沒錯,我曾是他的手下,拜拉席恩家族的部屬,風息堡的鐵匠和武器師傅,直到我少了這條胳膊。我還記得史蒂芬大人被大海捲走前的音容笑貌,他那三個兒子打從出生命名起,我就看著他們長大。我告訴你——勞勃戴上那頂王冠後,整個人就變了。有些人生來就該打仗,和劍一樣,若把它們掛起來,只等著生鏽吧。” “他那兩個弟弟呢?”瓊恩問。 武器匠沉吟片刻,“如果說勞勃是真鋼,那史坦尼斯就是純鐵,又黑又硬又堅強,卻也容易損壞,和鐵一樣,彎曲之前就會先斷掉。至於藍禮嘛,他像是閃閃發光的亮銅,看起來漂亮,實際卻不值幾個錢。” 羅柏又是何種金屬呢?瓊恩不敢問。諾伊從前是拜拉席恩家的人, 恐怕他認為喬佛裡才是合法的國王,羅柏則是叛徒一個吧。在守夜人的弟兄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決不能對這種事做深入討論。長城守軍來自七國各地,不論一個人發過多少誓,舊愛和親情終究難以泯滅……這點瓊恩自己便深有體會。就連山姆也有困惑:他的家族宣誓效忠高庭, 而高庭的提利爾公爵如今支援藍禮。所以最好別多談這些,守夜人軍團是不偏不倚的。“莫爾蒙大人等著我們呢。”瓊恩說。 “那我就不耽擱你們了,快去找熊老吧。”諾伊拍拍他肩膀,微笑道,“雪諾,從明天開始,願諸神與你們同在,把你叔叔給我找回來, 聽到了沒?” “嗯,一定!”瓊恩向他保證。
居所被燒後,莫爾蒙總司令便改駐國王塔。瓊恩把白靈留在門口的守衛處。“又要爬樓梯,”他們一邊上樓,山姆一邊抱怨,“我最討厭樓梯。” “哎,好在森林裡沒有樓梯。” 他們剛進書房,便被烏鴉一眼發現。“雪諾!”它厲聲叫道。莫爾蒙原本正在談話,“你們花的時間可不少,”他推開桌上吃剩的早餐,清出空間。“放這裡,我等會兒看。” 索倫•斯莫伍德是個體格結實的遊騎兵,下巴的線條不明顯,嘴巴更是埋藏在一小撮鬍子下。他原本和艾裡沙•索恩交好,因此對瓊恩和山姆素無好感,只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依我之見,”他毫不理會剛來的兩人,繼續對莫爾蒙說,“總司令應該坐鎮黑城堡,負責統籌管理。” 烏鴉拍拍黑翅膀,“我!我!我!” “等哪天你當上總司令,愛怎樣便怎樣。”莫爾蒙對遊騎兵道,“但依我之見呢,一來我還沒翹辮子,二來弟兄們也沒推舉你取代我的位子。” “現在班揚•史塔克和傑瑞米爵士都死了,我就是首席遊騎兵。”斯莫伍德固執地說,“應該由我來指揮出擊。” 莫爾蒙無動於衷。“班是我派出去的,在他之前我還派了威瑪爵士,我可不想把你也送出去,然後坐在這兒乾等,直等個昏天黑地才終於放棄希望,判定你也棄屍荒野。”他指出。“還有,在我們確定史塔克死亡之前,他依舊是首席遊騎兵。就算他真死了,也該由我來指派繼任者,輪不到你作主。好啦,少浪費我時間,我們天一亮就得出發,你沒忘吧?” 斯莫伍德立正,“是,大人。”出去的時候,他朝瓊恩皺了皺眉頭, 彷彿在責怪他。 “首席遊騎兵?”熊老的視線停在山姆身上,“我還不如讓你當算了! 就有人這麼厚顏無恥,竟然當著我的面嫌我老,比不上他啦!小子,我看起來老嗎?”莫爾蒙的頭髮早已逃離他那遍佈老人斑的頭皮,卻在他的下巴重新集結,一大叢毛茸茸的灰鬍幾乎遮住了胸部。他用力一捶胸膛,“我看起來虛弱嗎?” 山姆張開嘴,卻只發出一點可憐的尖聲,他向來很怕熊老。“當然不,大人,”瓊恩趕忙接話,“您強壯得像……像……” “雪諾,少來哄我,你很清楚我不吃這套。來,讓我瞧瞧地圖。”莫爾蒙粗魯地翻看起地圖,每張都只看一眼,咕噥一聲。“你只找到這些?” “我……大——大——大人,”山姆結巴起來,“還……還有很多, 可——可——可是……那裡很……很亂……” “這些都太舊了。”莫爾蒙抱怨,他的烏鴉也厲聲應和,“舊了!舊了!” “聚落的位置或許會改變,但丘陵和河流的方位是一樣的。”瓊恩指出。 “這倒是。塔利,烏鴉挑好了沒?” “伊——伊——伊蒙師傅打——打——打算今晚再——再——再挑,喂——喂——喂完它們之後。” “我要他最好的鳥兒,不僅聰明,還要夠強壯。” “強壯!”他的烏鴉一邊整理羽毛,一邊叫,“強壯!強壯!” “若是我們全被宰了,我得讓繼任者知道我們死在哪裡,怎麼個死法。” 此言一出,山姆威爾•塔利頓時嚇得說不出話來。莫爾蒙往前靠去,“塔利,從前我還只有你一半年紀的時候,我母親跟我說,如果我張開嘴巴傻站著,黃鼠狼可能會誤以為我嘴巴是它老巢,然後一溜煙鑽進喉嚨去。所以,你有事就趕快說,否則小心黃鼠狼。”他粗魯地揮手示意他退下,“你走吧,我忙得很,沒空聽你胡扯。我想學士那兒應該有工作等著你。” 山姆吞吞口水,向後一退,連忙快步離去,還差點絆倒在草蓆上。 “這小子真像看起來那麼蠢嗎?”他走之後,司令開口問。“蠢!”烏鴉埋怨莫爾蒙沒等瓊恩回答,“他父親大人在藍禮國王的朝臣中頗有分量,我本有心派他……算了,叫這個蠢話連篇的胖小子去見藍禮,恐怕沒好結果。我請亞耐爾爵士去好了,他比較沉穩,況且他母親還是綠蘋果佛索威家的人。” “大人,可否容我問一句,您向藍禮國王所求何事呢?” “小子,我跟每個國王要的東西還不都一樣?士兵、戰馬、刀劍、盔甲、穀物、乳酪、酒類、羊毛、釘子……守夜人軍團一點不挑剔,別人給什麼,咱們照單全收。”他的手指在粗木桌面上敲打,“假如風向順遂,艾裡沙爵士在一個月內便會抵達君臨,但小毛頭喬佛裡會不會理睬他,這我可就不敢說了。蘭尼斯特家對咱守夜人沒好過。” “但索恩帶了屍鬼的手,可以提起他們的注意。”那是一件噁心的東西,顏色慘白,長了黑色的手指,裝在罐子裡還扭個沒完,彷彿依舊有生命。 “我倒希望咱們還有一隻,好讓藍禮也瞧瞧。” “戴文說長城外什麼都有。” “得了吧,‘戴文說’。上回他出巡邏,還說什麼看到十五尺高的巨熊。”莫爾蒙哼了一聲,“從前有人說我老妹找頭熊當情人,這比那還離譜。雖然這是個死人會走路的世界……唉,就算這樣,一個人還是該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親眼見過死人走路,但我可沒見什麼巨熊。”他審視瓊恩良久,“不過我們談的是手,你的手還好吧?” “好多了。”瓊恩脫下鼴鼠皮手套給他看。從手掌到肘部,疤痕遍布,斑駁的紅嫩皮膚雖仍不便伸縮,但已經逐漸癒合。“還有點癢,但伊蒙師傅說這是好現象,他給了我一種藥膏,讓我帶著路上塗。”
“用長爪方便嗎?” “沒問題,”瓊恩伸出手指,依學士吩咐的方式握拳然後張開。“伊蒙師傅要我每天這樣活動,就能保持指頭靈敏。” “伊矇眼睛雖然瞎了,腦袋可清楚得很。希望諸神保佑,讓他再活個二十年。你知道,他原本可能當上國王嗎?” 瓊恩大吃一驚,“他只對我說過他的父親是國王,可……我以為他不是長子。” “他的確不是。他的祖父是戴倫•坦格利安,即國王戴倫二世,就是他將多恩領併入王國。他依協議娶了一位多恩公主,而她為他生了四個兒子。伊蒙的父親梅卡是其中的幼子,而伊蒙則是梅卡的三子。注意, 雖然斯莫伍德把我說得老朽不堪,但這些都是在我出生之前很久的事。” “聽說他的祖父為他取名伊蒙,是為了紀念龍騎士伊蒙王子。” “沒錯,人們不是常說伊蒙才是戴倫國王真正的父親,而不是‘庸王’伊耿四世麼?可是呢,咱們的伊蒙生來便沒有龍騎士的武藝。他老說自己動作慢,只有腦筋轉得快。難怪被他祖父送去學城,當時他才九、 十歲吧,我想……他在繼承順位中排在第九或第十。” 瓊恩知道伊蒙師傅早已年逾百歲,要將這位身體孱弱、肌肉萎縮、 滿臉皺紋、雙目失明的老人,想成與艾莉亞同齡的小男孩,實在很古怪。 莫爾蒙續道:“當伊蒙的大伯,也就是王位繼承人,在一次比武大會上意外身亡時,他還在埋首書堆呢。他大伯本有兩名子嗣,可沒過多久便相繼死於春季大瘟疫。戴倫國王也同時染病去世,因此王位傳給了戴倫的次子伊里斯。” “‘瘋王’伊里斯?”瓊恩糊塗了,伊里斯是勞勃之前的國王,距今應該沒這麼久啊。
“不,那是伊里斯一世。勞勃推翻的是二世。”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我看總有八十年了吧,”熊老道,“說不確切,當時我都還沒出生,伊蒙卻已造好了大半頸鍊。伊里斯依照坦格利安家的傳統,娶了妹妹為妻,之後又統治了十多年。伊蒙則宣誓成為學士,隨後離開學城, 去為某個貴族服務……直到他的伯父過世,且未留下子嗣。鐵王座由是傳給了戴倫國王最後一個兒子,即伊蒙的父親梅卡。新王將兒子們通通召回宮中,他本打算讓伊蒙擔任重臣,可伊蒙不願篡取理當屬於大學士的地位,因而拒絕了。他去了長兄的城堡,選擇為他服務,那一位也叫戴倫。可是呢,這個戴倫不久也沒了命,身後只留有一個弱智的女兒。 如果我沒記錯,他好像是逛妓院染了梅毒。王國接下來的繼承人是次子伊利昂。” “‘魔鬼’伊利昂?”瓊恩知道這個人,“自以為成龍的王子”是老奶媽的故事裡特別恐怖的一個,小弟布蘭最愛聽了。 “正是,不過他稱自己為‘明焰’伊利昂。某天晚上,他喝過了頭,居然灌下一罐野火,並對朋友誇口說野火可以使他成龍,所幸諸神有眼, 只讓他成為死屍一具。他死後不到一年,梅卡國王也在對抗盜匪頭目的戰事中陣亡。” 瓊恩對王國曆史並非一無所知,這都要拜魯溫學士所賜。“那一年召開過大議會。”他插話,“全國諸侯決定放棄伊利昂王子年幼的兒子和戴倫王子的女兒,而把王冠交給伊耿。” “你只說對了一半。他們本將王冠悄悄地獻給伊蒙,卻也被他悄悄地拒絕了。他告訴他們:諸神託付給他的使命是服侍,而非統治,他發下誓言,就決不背棄,縱然總主教願意赦免他也不行。喏,只要頭腦健全的人都不願讓伊利昂的後代坐上王位,而戴倫的女兒不僅低能,更非男性,最後不得已,只好改立伊蒙的弟弟為王——這就是伊耿五世,老王的四子的四子,他們叫他“不該成王的王”。伊蒙深知自己倘若繼續留在朝中,難免被反對伊耿的人士利用,於是他來到長城,再未離去,而讓他的弟弟,他的侄子,他的侄孫一個接一個統治國家,復又死去,直到詹姆•蘭尼斯特結束了龍族國王的血脈。” “國王!”烏鴉嘎嘎怪叫,振翅飛過書房,停在莫爾蒙肩上。“國王!”它搖頭晃腦地又叫一聲。 “它好像很喜歡這個詞。”瓊恩微笑道。 “這個詞容易說,更容易討人喜歡。” “國王!”鳥兒又叫。 “我想它希望您也有頂王冠,大人。” “國內現在有三個王,而我還嫌多了兩個咧。”莫爾蒙伸出手指,彈了一下烏鴉的下巴,但視線自始至終沒有離開瓊恩•雪諾。 他覺得事有蹊蹺,“大人,您為何告訴我伊蒙師傅的事?” “不為什麼,”莫爾蒙動動身子,皺緊眉頭,“你哥哥羅柏如今是北境之王,你和伊蒙有了共同之處,你們都是國王的兄弟。” “不僅如此,”瓊恩說,“我們也都發過誓。” 熊老響亮地哼了一聲,烏鴉也飛起來,拍拍翅膀繞著房間轉。“倘若每個背誓者都發配來守長城,我就不愁人手不夠了。” “我早知道羅柏有朝一日會統治臨冬城。” 莫爾蒙吹一聲口哨,鳥兒又飛回來,歇在他手上。“領主和國王, 這是兩回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玉米,餵給烏鴉。“他們會給你哥哥羅柏穿上五顏六色的綾羅綢緞,你卻得一輩子黑衣黑甲;他會娶漂亮公主為妻,膝下兒孫成群,而你不僅永遠無法結婚,更別想生兒育女;羅柏高高在上,統治四方,你卻只有做牛做馬的份;別人罵你是‘烏鴉’, 卻會尊稱他為‘陛下’;他不管幹下何等無聊事,一律被詩人吹捧上天,
而你即便立下豐功偉業,也註定默默無聞。假如這些對你一點都不造成困擾,瓊恩……那你就是個天大的騙子。你知道,我說的沒錯。” 瓊恩站起來,全身緊繃猶如弓弦,“如果這些真能對我造成困擾, 我這個私生子又該怎麼辦?” “你覺得呢?”莫爾蒙問,“身為私生子,你該怎麼辦?” “繼續困擾,”瓊恩道,“但堅守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