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個不停。或許是由於見光的關系吧,奔流城下的地牢陰暗潮溼……近來又格外擁擠。
“克里奧爵士,起來吧。”兒子的聲音雖不若乃父那麼冰冷,卻也不像十五歲的孩子。是戰爭,迫使他提早成年。橫放膝上的那把劍映著晨光,鋒刃微微閃亮。 然而使克里奧•佛雷爵士焦慮的並非寶劍,而是那頭冰原狼。兒子將它取名為“灰風”,它的身軀大如獵鹿犬,身無贅肉,毛色煙黑,眼瞳宛若熔金。他緩步向前,踱到被俘的騎士身邊嗅了嗅。大廳裡所有人都能聞到恐懼的氣息。克里奧爵士是在囈語森林一役中被俘的,是役灰風咬斷了五六個敵兵的咽喉。 騎士踉蹌站起,慌忙後退,引得幾名圍觀者哈哈大笑。“謝謝您, 大人。” “叫‘陛下’!”外號“大瓊恩”的安柏伯爵怒叱。羅柏的北方諸將中, 屬他嗓門最大……也最為忠誠勇猛,至少他自己這麼堅持。他是尊她兒子為北境之王的第一人,自然容不下任何對自己新王的不敬之舉。 “陛下,”克里奧爵士連忙改口,“請您原諒。” 此人並不勇敢啊,凱特琳心想,說真的,他比較像佛雷家的人,而非蘭尼斯特。換作他表哥“弒君者”,想必是另一番態度。他們絕對無法逼詹姆•蘭尼斯特爵士那張俏嘴吐出陛下二字。 “我把你從牢裡放出來,是要你幫我送信到君臨,給你表姐瑟曦•蘭尼斯特。你將打著和平的旗幟,並且我會派出三十名得力手下隨行護送。” 克里奧爵士顯然鬆了口氣,“我很樂意替陛下送信給太后。” “但你要知道,”羅柏說,“我可沒放你自由。你的祖父瓦德大人率佛雷全族上下歸順於我,你的堂兄弟和叔舅們更在囈語森林之戰中英勇奮鬥,可你卻選擇為獅子旗而戰。既然如此,你就是蘭尼斯特家的人, 而非佛雷。我要你以騎士之名譽立誓,一旦將信送達,不日即攜帶太后的答覆返回此地,繼續作俘虜。” 克里奧爵士立刻回答:“我在此立誓。”
“你的話,大廳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凱特琳的弟弟艾德慕•徒利爵士警告對方。由於父親病危,現在由他代表奔流城和三河諸侯發言。“若你去而不返,舉國上下都會唾棄你出爾反爾的行徑。” “我這個人說到做到。”克里奧爵士倔強地回答,“請問要我帶什麼口信?” “我的和平條件。”羅柏手握長劍,站了起來,灰風立刻跑回他身邊。整個大廳寂靜無聲。“你去對太后攝政王說,只要她同意我的條件,我就收起這柄劍,結束彼此的紛爭。” 凱特琳瞥見大廳後方,高大而憔悴的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推開一排守衛,默默地走了出去。其他人則一動不動。對這些騷動,羅柏不予理會。“奧利法,拿信來。”他下令。侍從取走長劍,遞上一卷羊皮紙。 羅柏展開信紙,“第一,太后必須釋放我的兩個妹妹,並讓她們經由海路,從君臨安全返回白港。我在此宣告,珊莎與喬佛裡•拜拉席恩的婚約正式解除。一俟我收到代理城主的通報,確定她們已安然抵達臨冬城,我便會立刻釋放太后的兩位表弟,侍從威廉•蘭尼斯特和你弟弟提恩•佛雷,並護送他們安全抵達凱巖城,或是任何她要求的地方。” 凱特琳•史塔克真希望能讀出隱藏在每張臉龐、每雙皺起的眉頭和每對緊抿的嘴唇之後的心緒。 “第二,立即歸還先父遺骸,我們將遂先父所願,將他安葬於臨冬城的墓窖,讓他和兄妹們一同長眠於地下。追隨他死於君臨的衛士們的遺體也必須歸還。” 活人南下,枯骨北歸。奈德說得沒錯,她心想,他屬於臨冬城,他一再重複,可我聽進去了嗎?不,我對他說:你一定要去,去作勞勃的首相,這不僅是為了我們家族,更是為了我們的孩子……都是我的錯, 我一個人的錯…… “第三,家父的巨劍‘寒冰’必須送來奔流城,交於我手。”
她看向弟弟艾德慕•徒利爵士,他站在一旁,用拇指勾著劍柄,面色凝重如石。 “第四,太后必須曉諭其父泰溫公爵釋放自綠叉河之役中俘虜的我方騎士和領主。他照辦之後,我也會立刻釋放所有在囈語森林和奔流城之戰中扣押的人質。詹姆•蘭尼斯特爵士除外,我會留著他,以確保他父親表現良好。” 她審視著席恩•葛雷喬伊促狹的微笑,心中納悶那代表著什麼。這位青年的神色總像在享受什麼秘密的玩笑,凱特琳向來不喜歡這種調調。 “最後,喬佛裡國王和攝政太后必須公告全國,放棄對北境和三河地區的統治權。從今往後,我國與其不再有任何瓜葛,而是一個自由獨立的王國,與古時無異。我國領土包括頸澤以北所有史塔克家族的封地,以及三叉戟河及其支流流經的地區,西起金牙城,東迄明月山脈。” “北境之王萬歲!”大瓊恩•安柏高喊,揮舞起豬腿般粗大的拳頭。“史塔克萬歲!史塔克萬歲!北境之王萬歲!” 羅柏捲起羊皮紙,“韋曼學士已經畫好地圖,上面標示著我國主權範圍,我們會讓你帶上一張去交給太后。泰溫大人必須立即自我國邊界內撤軍,並停止種種燒殺劫掠。攝政太后母子不能向我的子民抽取稅收、索討貢賦或徵求勞役,必須立即解除我國領主與騎士向鐵王座、拜拉席恩家族或蘭尼斯特家族所立下之各種效忠、誓言、抵押、債務及義務。此外,在雙方同意的名單中,蘭尼斯特家應挑選十名出身顯赫的貴族,前來奔流城作為和平的擔保。我將依據他們的身份地位,以貴賓之禮相待。只要對方信守條約,我將每年釋放兩名人質,並護送他們安然返家。”羅柏把卷軸丟到騎士腳邊,“這就是我的條件。如果她接受,我就給她和平,若是她不接受,”——他吹聲口哨,灰風立刻咆哮趨前 ——“我就讓她再嚐嚐囈語森林的滋味。” “史塔克萬歲!”大瓊恩再次大喊,此時其他人也齊聲附和,“史塔克萬歲!史塔克萬歲!北境之王萬歲!”冰原狼往後甩頭,放聲長嗥。
克里奧爵士臉上血色盡失,“我會把您的信件帶給太后,大——陛下。” “很好。”羅柏說,“羅賓爵士,讓他飽餐一頓,換上乾淨衣物,明天天明時分出發。” “遵命,陛下。”羅賓•萊格爵士答道。 “那麼,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羅柏轉身離去,灰風緊隨在後,在場騎士及諸侯紛紛屈膝下跪,奧利法•佛雷快步跑到前面開門。凱特琳姐弟也一同跟出去。 “你表現得很好。”在大廳後的走廊上,她對兒子說,“但放狼嚇唬人不是國君應有的舉動,倒像小孩子把戲。” 羅柏搔搔灰風耳根。“母親,你沒見他剛才什麼表情?”他微笑著問。 “我只看到卡史塔克大人走了出去。” “我也看到了。”羅柏雙手摘下王冠,交給奧利法。“把它拿回臥室。” “陛下,我這就去辦。”侍從即刻離去。 “我敢打賭,今天在場的有不少人和卡史塔克大人看法相同。”弟弟艾德慕表示,“如今蘭尼斯特軍像瘟疫般四散在我父親的領土各處,燒殺劫掠,無惡不作,怎麼可以和談?我再重申一次,應該立刻進軍赫倫堡。” “我們兵力不夠。”羅柏怏怏地說。 艾德慕堅持己見:“難道我們坐守城中,士兵就會增多嗎?我們的部隊正日漸削弱。”
“這是誰的責任?”凱特琳斥責弟弟。當初正由於艾德慕堅持,羅柏才同意讓河間諸侯在他加冕之後便即離開奔流城,回去防守各自的領土。馬柯•派柏爵士和卡列爾•凡斯伯爵率先離去。傑諾斯•佈雷肯伯爵緊隨其後,臨走時發誓奪回燒成廢墟的家堡並安葬死者。眼下,就連傑森 •梅利斯特伯爵也暗示要返回海疆城,諸神保佑,該城可是至今未遭戰火波及啊。 “你總不能要求我的河間諸侯枯坐城中,無所事事,活活看著自己的領地慘遭掠奪,子民被屠殺吧?”艾德慕爵士道,“但卡史塔克大人是北方人,他若是離開,對我們震動會極大。” “我會跟他談談,”羅柏說,“他兩個兒子戰死在囈語森林,他不願和殺子仇人和談,誰能怪他呢?……換作是我……” “死再多人也無法讓你父親或瑞卡德大人的兒子起死回生。”凱特琳道,“我們必須和談——你若睿智的話,還應多給對方一點甜頭。” “再給他們甜頭,我就要噎死了。”兒子鬍鬚的顏色比頭髮更紅。羅柏似乎覺得留鬍子可以讓自己看起來更威猛,更有王者風範……也更成熟。但不管有沒有鬍子,他終究只是個十五歲的男孩,他對復仇的渴望並不亞於瑞卡德•卡史塔克,說服他提出和平條件已非易事,遑論條款優厚與否。 “瑟曦•蘭尼斯特絕不會同意用你兩個妹妹來交換她兩個表親,你很清楚,她要的是她弟弟。”這話她說了好幾遍,但凱特琳發現作國王的遠不如作兒子的聽話。 “我不能釋放弒君者,就算我想放也放不了,我的諸侯絕不會同意。” “你的諸侯擁護你登基為王。” “也同樣可以奪走我的王位。” “假如你的王冠能換得艾莉亞和珊莎平安歸來,那真是謝天謝地。 想想看,你手下多少諸侯巴不得將蘭尼斯特在牢裡就地正法,萬一他在獄中有個三長兩短,別人一定認為——” “——他是罪有應得。”羅柏介面。 “那你妹妹呢?”凱特琳尖銳地反問,“她們也是罪有應得?我向你保證,倘若弟弟出了意外,瑟曦必定會血債血——” “蘭尼斯特不會死。”羅柏道。“未經我允許,沒人能和他交流。他有食物和飲水,還有乾淨的稻草床,照說他根本沒資格過這麼舒服。但我決不放他走,即便為了艾莉亞和珊莎也不行。” 凱特琳突然發覺兒子正“低頭”看她。是戰爭使他飛速成長,還是他們放在他額上的王冠使他心驕氣傲?凱特琳捫心自問。“你怕與詹姆•蘭尼斯特在戰場上重逢,是不是?” 灰風出聲咆哮,彷彿察覺了羅柏的怒意。艾德慕•徒利連忙出手, 兄弟似地拍拍凱特琳的肩膀。“凱特,別這樣,這孩子做得沒錯。” “不準叫我‘孩子’!”羅柏旋身面對舅舅,把滿腔怒氣都往可憐的艾德慕身上發洩,天知道對方只是想幫他解圍。“我即將成年,而且我是國王——爵士先生,我是你的國王。我鄭重宣告:我不怕詹姆•蘭尼斯特。我既然打敗過他一次,再來一次也無不可。只是……”他撥開遮眼頭髮,搖了搖頭,“我本想拿弒君者去交換父親,可……” “……可換你妹妹就不行?”她冰冷地低語,“你妹妹不夠重要,是不是?” 羅柏沒有回答,但他眼裡有受傷的神色。那是一雙徒利家族的藍眼睛啊,是她的遺傳。她傷害了他,但他實在太像他父親,因此不肯承認。 我這是在幹什麼?她對自己說。諸神在上,我到底怎麼了?他不就是盡力想當個好國王嗎?這些是我都知道,這些是我日夜所見,可是…… 我已經失去了奈德,失去了我生命的基石,若是連女兒也沒了,我受不了……
“我會為妹妹們盡最大努力,”羅柏說,“只要太后還有一絲理智, 她就會接受我的條件。否則,我將讓她後悔她的決定。”他顯然不願繼續這個話題。“母親,您真的不肯去孿河城居住?您應當遠離前線,同時多多瞭解佛雷大人的女兒們,等戰爭結束,便可為我挑選妻子。” 他不要我,凱特琳虛弱地想,看來做國王的果真不能有母親啊,何況我還總說些不中聽的話。“羅柏,你長這麼大,中意瓦德大人哪個女兒可以自己決定,用不著我幫忙。” “那您和席恩一起走罷。他明天動身,首先協助梅利斯特押送部分戰俘去海疆城,隨後搭船前往鐵群島。你也可以找條船,如果風向順遂,不出一月便能返回臨冬城。布蘭和瑞肯需要你。” 而你不需要?“你外公的時日所剩不多,只要他還活在世上一日,我就要留在奔流城守著他。” “我是國王,我可以命令你走。” 凱特琳不理他,“我再說一遍,我希望你把席恩留在身邊,派別人去派克島。” “和巴隆•葛雷喬伊周旋,派誰比他兒子更合適呢?” “傑森•梅利斯特,”凱特琳提議,“泰陀斯•布萊伍德,史提夫倫•佛雷,換誰都成……唯獨席恩不行。” 兒子在灰風身旁蹲下,撥弄冰原狼的毛皮,藉此逃避她的目光。“席恩為我們立下不少功勞,我跟你說過他在狼林裡從野人手中拯救布蘭的事。而一旦與蘭尼斯特家和談不成,我就必須得到葛雷喬伊大王的長船艦隊。” “想得到他的艦隊,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兒子留作人質。” “他已經作了半輩子人質。”
“那不是沒有原因的。”凱特琳說,“巴隆•葛雷喬伊這種人不可信任。別忘了,雖說僅僅為期一季,可他畢竟曾自立為王。哪天他瞅準機會,說不定又會再度作亂。” 羅柏起身,“我不跟他計較這個。我是北境之王,滿足他的願望, 讓他當鐵島之王又如何?只要他助我擊敗蘭尼斯特,我很樂意將王冠奉上。” “羅柏——” “我決定派席恩。日安,母親。灰風,我們走。”羅柏快步離去,冰原狼亦步亦趨。 凱特琳只能目送他離開,那是她的兒子,也是她的主君,好奇怪的感覺啊。想當初在卡林灣,她叮囑他要“發號施令”,如今他果然照辦。“我去看看父親,”她唐突地說,“艾德慕,跟我一起來吧。” “戴斯蒙正在訓練新募的弓箭手,我得去講兩句。晚些時候再去看他。” 晚些時候他說不定就不在人世了,凱特琳心想,卻沒有說出口。弟弟寧可上戰場,也不願進病房。 垂危父親的病房位於主堡,穿越神木林是去那裡的捷徑。神木林裡長滿青草、野花、榆樹和紅木,濃密的葉片依然貪戀著枝幹,對兩週前白鴉帶來的訊息渾然不覺。樞機會雖已宣佈秋季的到來,但諸神似乎還不願把這個訊息告訴清風和密林,為此凱特琳深覺感激。秋天,是個讓人懼怕的季節,只因凜冬的陰影徘徊在前。一個人,無論睿智還是駑鈍,都無法判斷這次秋收會不會是今生最後的農獲。 城堡頂層的房間裡,奔流城公爵霍斯特•徒利臥病在床,床位朝東,騰石河和紅叉河匯流處盡收眼底。凱特琳進來時,他正在熟睡,他鬚髮皆白,色澤竟和羽毛床褥無異,那曾經魁偉的身軀,如今已被逐漸擴散的死亡之氣消磨得又瘦又小。
床邊,靜坐著她的叔叔黑魚,他依然穿戴著鎖甲,一身斗篷風塵僕僕,長靴蒙塵,滿是幹泥。“叔叔,你回來了,羅柏知道嗎?”布林登•徒利爵士掌管羅柏的偵察部隊,等於是他的耳目。 “還沒有。我一進馬廄,聽說國王正在主持朝政,就直接過這裡來了。我想我的訊息應該私下報告給陛下。”黑魚一頭灰髮,身形瘦長, 動作精準,他颳得乾淨的臉上滿是皺紋和風霜痕跡。“他情形如何?”他問,她知道他問的不是羅柏。 “還是老樣子。學士給他喝安眠酒和罌粟花奶止痛,所以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他吃得太少,似乎一天天虛弱下去了。” “說過話沒?” “有……可越來越沒條理。他常說起自己的悔恨,說起沒完成的任務,還有過世很久的人和陳年往事。有時候他連季節都分辨不清,甚至把我當成我母親。” “他一直想念她。”布林登爵士答道,“你和你母親很像,從顴骨就看得出,還有下巴……” “你記得比我清楚,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在床邊坐下,伸手拂開一小撮垂落父親臉龐的華髮。 “每次我出城,都不知道回來時他是不是還活著。”雖然父親當年和弟弟爭執不下,但兩人的感情依然十分緊密。 “好在你們和好了。” 他們靜坐半晌,最後凱特琳抬起頭:“你有訊息告訴羅柏?”霍斯特公爵呻吟一聲,翻過身去,彷彿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布林登站起來,“到外面說吧,別吵醒了他。” 她隨他走上石砌陽臺,陽臺呈三角形,好似鉅艦船首。叔叔朝天空瞄了一眼,皺眉道:“連白天都看得見,我的人喚它作‘紅信使’……可它帶來的,到底是什麼資訊呢?” 凱特琳抬眼望去,彗星淡紅的軌跡劃過蔚藍的天空,彷彿天神臉上一記悠長的抓痕。“大瓊恩對羅柏說,這是舊神為奈德展開的復仇火旗;艾德慕則認為那是奔流城勝利的預兆——他看到一條長尾巴的魚, 藍底透紅,正是徒利家的徽章。”她嘆口氣。“我真希望自己也像他那般有信心。緋紅,可是蘭尼斯特的色彩啊。” “那東西既不是緋紅,”布林登爵士道,“也不是徒利家河泥的褐紅,而是血紅。孩子,那是橫跨天際的一抹血跡。” “我們的還是敵人的?” “打仗哪有單方面流血的呢?”叔叔搖搖頭,“神眼湖周圍的河間地成了一片火海,四處血流成河。眼下戰事南延至黑水河,往北則越過三叉戟河,幾乎就要波及到孿河城。馬柯•派柏和卡列爾•凡斯小勝了幾仗, 南境的貴族貝里•唐德利恩則專心對付掠奪者,不斷偷襲泰溫大人派出的劫掠隊,攻擊後便閃電般地躲進森林。據報勃頓•克雷赫爵士大肆吹噓殺死了唐德利恩,結果沒多久他的隊伍就被貝里大人騙進陷阱,最後全軍覆沒。” “奈德帶去君臨的衛士中有一些就跟著這個貝里大人,”凱特琳想起來,“願諸神眷顧他們。” “倘若傳聞屬實,這個唐德利恩和跟隨他的紅袍僧挺機靈,尚足以照顧自己。”叔叔說:“你父親麾下的諸侯可就悽慘了,羅柏實在不該放他們離開。他們四處分居,各自為戰,真是荒唐啊,凱特,荒唐透頂。 傑諾斯•佈雷肯為保衛燒成廢墟的家堡,身負重傷,他的外甥亨德利戰死沙場。泰陀斯•布萊伍德雖將蘭尼斯特軍逐出自己的領地,卻被敵軍帶走了所有牲畜和糧草,只留給他鴉樹空城和一片焦土。戴瑞家的部隊起初進展順利,輕易奪回了他們的城堡,可不到半月,格雷果•克里岡便率兵攻至,把守軍殺個一乾二淨,連他們的領主也不放過。” 凱特琳聽了大驚失色,“戴瑞還是個孩子啊!”
“是啊,而且是戴瑞家最後的傳人。用那孩子原本可換一筆高額贖金,可對格雷果•克里岡這種瘋狗來說,黃金有什麼用呢?我發誓,這個畜生的頭是獻給全國百姓最好的禮物。” 凱特琳知道克里岡爵士惡名昭彰,但這未免也太……“叔叔,不要提起頭。瑟曦把奈德的頭挑在槍尖,掛在紅堡牆上,任由烏鴉和蒼蠅糟蹋。”到了現在,她還是很難相信他就這麼走了。有時她夜裡醒來,半夢半醒之間,恍惚以為他就在身旁。“克里岡不過是泰溫大人的走狗罷了。”泰溫•蘭尼斯特——凱巖城公爵、西境守護,瑟曦太后、“弒君者”詹姆爵士和“小惡魔”提利昂的父親,新登基的幼王喬佛裡•拜拉席恩的祖父——才是真正的亂源,凱特琳如此堅信。 “很正確,”布林登爵士同意,“泰溫•蘭尼斯特精明著呢,他安穩地守在赫倫堡重重高牆後,拿咱們的糧食喂他的兵丁,拿不走的就燒掉。 他放出的走狗不只格雷果一條,亞摩利•洛奇爵士也出馬了,此外還有群科霍爾傭兵,這幫傢伙性情殘忍,愛把人弄成殘廢。我見過他們留下的景觀:全村焚燬,婦女被姦淫後肢解,遭屠殺的孩子暴屍荒野,不得埋葬,任由狼群和野狗競食……這種場面連死人都受不了。” “艾德慕若是知道,準會氣瘋的。” “那正合泰溫大人的意。凱特,散播恐怖自有其目的,蘭尼斯特軍要激我們與之決戰。” “只怕羅柏還求之不得呢,”凱特琳焦躁地說,“困守此地,他像籠子裡的貓一樣極不耐煩,可以想見,艾德慕、大瓊恩及其他人必定日夜力促他出戰。”兒子只打了兩場勝仗,一次在囈語森林偷襲詹姆•蘭尼斯特,另一次是擊潰包圍奔流城的無主散軍,但在他的諸侯們口中,他儼然已是征服者伊耿再世了。 黑魚布林登皺起他的灰色濃眉,“這正是他們愚昧之處。我作戰的首要原則,凱特——是絕不讓對方稱心如意。泰溫大人巴不得在他選擇的地點與我們決戰,他希望我們朝赫倫堡進軍。”
“赫倫堡。”三河流域的每位孩童都聽過赫倫堡的故事。這是三百年前由“黑心”赫倫王在神眼湖邊建造的巨大堡壘。那個時代,七國境內真正是七國分立,而河間地區由鐵群島的“鐵民”所統治。驕傲的赫倫想擁有全維斯特洛最大的殿堂和最高的塔樓,所以他前後耗費四十年修建此城。巨大的陰影在湖邊不斷拔高,赫倫王的軍隊則四處劫掠,從鄰國搶來石頭、木材、黃金和工人。在採石場中,在拖木橇上,在修建那五座巨人般的高塔時,成千上萬奴工力竭而死。人們冬天挨餓受凍,夏天汗流浹背,風風雨雨,勞作不息。為籌備足夠的樑柱和椽木,生長三千年的魚梁木橫遭砍伐,赫倫竭盡河間全境和鐵群島的一切資源,只為達成一己迷夢。最後赫倫堡終告竣工,然而就在赫倫王進駐城中的當日,徵服者伊耿也率軍登陸君臨。 凱特琳還記得以前在臨冬城,老奶媽是怎麼把這個故事說給她的孩子們聽的。“赫倫王發現厚牆和高塔無法對抗巨龍,”故事總在這裡結束,“因為龍會飛。”龍焰吞噬了這座怪物般的堡壘,赫倫全族盡死其間。而從此之後,獲得赫倫堡的每位家族都會遭遇不幸。赫倫堡雖然固若金湯,卻是個陰暗而遭詛咒的地方。 “我決不會讓羅柏在那座堡壘的陰影下作戰,”凱特琳承諾,“可是叔叔,我們總得採取行動,扭轉局面啊。” “而且要快,”叔叔同意,“孩子,我還沒把最壞的訊息告訴你。據我派往西方的探子回報,一支新軍正在凱巖城集結。” 一隻蘭尼斯特新軍,她惶惶不安。“這個訊息必須立刻報告給羅柏。這支部隊由誰帶領?” “據說是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他將視線轉往雙河匯流處,紅藍相間的斗篷在微風中輕擺。 “又是他侄子?”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家族實在枝葉茂盛,盤根錯節。 “是他堂哥,”布林登爵士糾正,“泰溫大人亡妻的哥哥,所以是親上加親。但此人年紀已老,腦袋又向來不太好使。可他有個兒子達馮爵士,據說驍勇善戰。”
“就讓我們祈禱領軍的是父親,而非兒子吧。” “不管怎樣,他們暫時不構成威脅。這支軍隊由流浪武士、自由騎手和蘭尼斯港的小巷裡招募的新手組成,史戴佛爵士必須首先武裝他們,訓練他們,之後才敢出兵……然而我們別心存幻想,泰溫大人不是弒君者,他決不會沒頭沒腦地出擊,他一定會耐心等候,直到史戴佛爵士進軍後,方才離開赫倫堡。” “除非……”凱特琳道。 “怎樣?”布林登爵士詢問。 “除非他迫不得已,必須離開赫倫堡,”她說,“去應付其他威脅。” 叔叔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藍禮大人。” “藍禮‘陛下’。”既然要求他幫忙,便得用他自封的頭銜相稱。 “這倒有可能,”黑魚露出一抹危險的微笑,“不過,他會要求回報。” “國王要的東西都一樣,”她說,“臣服。”
提利昂傑諾斯•史林特的父親是個殺豬匠,他笑起來也活像個切肉的屠夫。“再來點兒?”提利昂問他。 “我不反對,”傑諾斯伯爵說著遞出酒杯,他的體型像個大酒桶,酒量也比得上桶子。“當然不反對。這真是紅酒中的極品啊,青亭島的?” “多恩的,”提利昂作個手勢,僕人趨前斟酒。除了幾個僕人,小廳裡只有他和傑諾斯伯爵。桌上點著蠟燭,四周一片昏暗。“說起來真是難得一尋,多恩酒的味道通常沒這麼馥郁。” “馥郁。”青蛙臉的傑諾斯•史林特又猛灌一大口。此人喝酒從不小口淺酌,提利昂一見面就注意到了。“對,馥郁,我要說的就是這個詞兒,完完全全就是這個詞兒。不是我吹牛,提利昂大人,您對文字還真有一套。您說的故事更是滑稽有趣,對,就是滑稽。” “我很高興您這麼想……但我不是什麼大人,跟您沒法比。傑諾斯大人,您叫我提利昂便行。” “好啊。”他又大灌一口,酒液灑在黑色錦緞外衣前胸。他披了一件金線織成的半披風,用一根尖端釉紅的小槍繫住,此時已經喝得爛醉如泥。 提利昂伸手捂嘴,輕聲打了個嗝。他的酒量遠不及傑諾斯伯爵,只是吃得很飽。搬進首相塔後,他頭一件事便是尋找城中第一名廚,並將她收進門下。這天他們的晚餐是牛尾湯;核桃、葡萄、赤茴香和碎乳酪拌夏蔬;熱騰騰的螃蟹派、香料煮南瓜,還有奶油鵪鶉,每道菜都有相應的美酒搭配。傑諾斯伯爵說他這輩子從沒吃過如此美味的一餐。“等您進駐赫倫堡之後,想必這種菜色就是家常便飯了。”提利昂說。 “那是。或許我該把你這位廚子拐去幫我燒菜,你怎麼說?”
“比這更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都有人拿來當開戰的藉口呢。”說完兩人哈哈大笑。“選赫倫堡當根據地,您可真有膽量。那地方既陰森, 又龐大……維護起來可得花不少錢哪。更別提有人謠傳那裡受詛咒了。” “一堆石頭有什麼好怕?”他吹聲口哨,“你說我有膽量?沒錯,一個人非得有膽量,才能爬到我今天的地位。赫倫堡有什麼不好?好得很咧!依我看,你也是個有膽量的傢伙,個子雖然小了點,膽子倒是不小咧!” “您實在太客氣了。再來一杯?” “喔,不不,不行了,我……哎,他媽的,就再來一杯吧。有膽的人要喝個痛快!” “一點兒沒錯,”提利昂把史林特伯爵的杯子倒得滿溢,“先前,我看了一下您對都城守備隊司令接任人的推舉名單。” “他們六個都很合適,隨便挑哪個都行,不過換了我,我會選亞拉爾•狄姆,他是我的左膀右臂,一等一的好手,忠心耿耿,選他你絕不會後悔。當然嘍,還得先經陛下同意才行。” “是啊,”提利昂自飲了一小口,“我倒考慮過傑斯林•拜瓦特爵士, 他擔任爛泥門守衛隊長已經三年,從前在平定巴隆•葛雷喬伊之亂中也表現英勇,勞勃國王親自在派克城封他為騎士。可惜,他的名字卻不在您這張單子上。” 傑諾斯•史林特伯爵灌了口酒,在嘴裡漱了半天才吞下去。“拜瓦特?嗨,他是很勇敢,這我沒話說,可是……這傢伙是個老古板,脾氣怪得緊,下邊的人都不喜歡他。他還是個殘廢,在派克打仗的時候少了隻手,他就因這個被封為騎士。拿手換個爵士頭銜,我說呢,划不來得緊哪。”他笑笑,“依我看,傑斯林爵士太關心自己的名聲啦,您還是讓他待在原來的位子上得了,大——提利昂。亞拉爾•狄姆才是你要的人。”
“可我聽說,城裡老百姓不怎麼喜歡他。” “別人怕他,這才好辦事麼。” “我還聽說什麼來著?說他在妓院裡闖了禍?” “那個啊,那不是他的錯,大——提利昂,不是他的錯。他根本沒打算殺那女人,是她自找的,他早警告過她,叫她站一邊去,讓他履行公務。” “話是這麼說……但畢竟母子情深,他早該料到她割捨不下孩子嘛。”提利昂微笑,“來,再嚐嚐這乳酪,下酒真是沒得比。跟我說說, 你當初為何挑狄姆去辦這件倒黴差事?” “提利昂,一個好指揮官必定要知人善任。有些人適合做這個,有些人適合做那個。殺一個還沒斷奶的小嬰兒,可不像看上去那麼輕鬆。 雖說對方只是一個爛婊子和她的野種,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辦成的。” “我想也是。”提利昂回答,耳中卻只聽見“一個爛婊子”,腦海裡想起雪伊,想起好久好久以前的泰莎,以及所有拿了他的錢,讓他在體內留下種子的女人。 史林特渾然不覺地續道:“凡是苦差,就要交給狄姆這種渾人去幹。他麼,叫做什麼,就聽話照辦,事後一個字也不問。”他切下一塊乳酪。“這的確是好東西,味道夠嗆。嗨,給我一把夠利的匕首,一塊夠嗆的乳酪,我就心滿意足啦。” 提利昂聳聳肩,“請您儘量享用,這會兒河間地區戰火不斷,藍禮又在高庭稱王,好乳酪只怕很快就吃不到了。究竟是誰派你去殺那爛婊子的野種?” 傑諾斯伯爵有些警覺地看了提利昂一眼,接著笑了,拿著一塊乳酪朝他揮舞。“提利昂,你這狡猾的傢伙,想套我話,是嗎?我告訴你,要我傑諾斯•史林特說出不該說的話,靠美酒和乳酪還不夠咧。我這人啊,接了命令什麼也不問,事後半個字也不說,這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地方。”
“和狄姆一樣?” “完全正確。等我去了赫倫堡,你就讓他接我的班,包你滿意。” 提利昂咬了一小口乳酪,這乳酪摻雜良酒,確是極品,味道的確夠嗆。“不管陛下讓誰接班,恐怕都比不上您喲。話說回來,莫爾蒙大人也面臨著同樣的難題啊。” 傑諾斯伯爵一臉疑惑。“我還以為她是女的,這莫爾蒙,不就是那個找熊當情人的傢伙嗎?” “我說的是她哥哥,現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傑奧•莫爾蒙。前陣子我去長城拜訪時,他正愁找不到合適人選接替自己的位子。這年頭,黑衫軍是越來越難找到人才了。”提利昂嘿嘿一笑,“假如他有個像您這樣的厲害角色,或是咱們英勇的亞拉爾•狄姆,想必會睡得安穩一點。” 傑諾斯伯爵大喝一聲:“嘿,他想得倒美!” “可不是嘛?”提利昂道,“不過世事難料啊,大人,就拿艾德•史塔克來說吧,恐怕他做夢都料不到自己會死在貝勒大聖堂前的講壇上呀。” “誰能料到呢?”傑諾斯伯爵呵呵笑著贊同。 提利昂也跟著笑了,“只可惜我人不在這兒,錯過一場好戲。我聽說,連瓦里斯都嚇了一跳。” 傑諾斯伯爵捧腹大笑,笑得渾身顫抖。“那八爪蜘蛛,”他道,“人家不說他什麼都知道嗎?嘿嘿,可他偏不知道這事兒!” “他從何知道呢?”提利昂的語氣裡滲進了第一絲寒意,“當初不是別人,正是瓦里斯說服我老姐赦免史塔克,只逼他穿上黑衣。” “嗄?”傑諾斯•史林特有些茫然地朝提利昂眨眨眼。 “我老姐瑟曦啊,”提利昂重複了一遍,略微加重語氣,免得這蠢才搞不清狀況,“當今的攝政太后。”
“啊,”史林特吞吞口水,“這個嘛,呃……是國王親自下的令,大人,是陛下他本人的意思。” “陛下才十三歲。”提利昂提醒他。 “是啊,但他到底還是國王嘛,”史林特皺起眉頭,肥厚的兩頰跟著晃動不休,“是堂堂的七國之君呢。” “哎,七大王國裡總有一兩個歸他管,”提利昂露出一抹酸酸的微笑,“可否將您的長槍借我一看?” “我的長槍?”傑諾斯伯爵困惑地眨眼。 提利昂指指,“你披風的鉤子。” 傑諾斯伯爵猶豫地解下雕飾華麗的鉤扣,交給提利昂。 “我們蘭尼斯港金匠的做工比這好,”他表示,“您別介意,我覺得槍上血跡的釉彩塗得太紅了點。大人,請您告訴我,是您親手把長槍刺進他們後背,還是說,您只負責下令?” “我只負責下令,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史塔克公爵是個叛國賊,”史林特頭頂正中光禿的地方一片通紅,他的金縷半披風從肩膀滑落到地,“這傢伙想收買我!”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你早被人收買了。” 史林特將酒杯往桌上一砸,“你喝醉了不成?你以為我會乖乖地坐在這裡任你糟蹋我的名譽……” “這算哪門子名譽?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確比傑斯林爵士厲害。連背後殺人都不必親自操刀,就換來貴族封號和一座城堡。”他把金扣丟還給傑諾斯•史林特。對方霍地站起,鉤扣噹啷一聲,從胸前滾落地面。 “我不喜歡你說話的態度,大人——不,‘小惡魔’。我乃堂堂赫倫堡伯爵兼朝廷重臣,你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評判我?”
提利昂歪歪頭,“你很清楚我是什麼東西。你有幾個兒子?” “我有幾個兒子幹你這侏儒屁事?” “什麼?”他的怒火陡地上揚,“你敢叫我小惡魔,已經夠不知好歹了。我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你這豬腦袋要是能開竅,早該跪在地上感謝諸神,因為你碰上的是我,不是我父親。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有幾個兒子?” 傑諾斯•史林特的眼裡頓時有了懼色,“三……三個,大人,還有一個女兒。大人,求求你——” “不用求我。”他滑下椅子,“我向你保證,他們不會有事。你的兩個小兒子會被送到外地當侍從,倘若他們表現優異,忠貞不貳,或許某天會受封騎士,蘭尼斯特家決不忘恩負義。至於你的長子,他將繼承史林特伯爵的頭銜,還有你那可怕的家徽。”他踢了那根小金槍一腳,讓它滾過地面,“我們會幫他找塊領地,他可以在那裡蓋城堡,雖然比不上赫倫堡,但對付著過生活卻也綽綽有餘。你女兒的婚事就由他安排。” 傑諾斯•史林特的臉色由紅轉白,“那——那……那您打算怎麼……?”他的臉頰像牛油塊般晃動不停。 “打算怎麼處置你?”提利昂讓那粗漢兀自顫抖了一會兒,方才答話,“有艘商船叫‘夏日之夢’,明天一早漲潮時分就要出海,船長告訴我,這船將途經海鷗鎮、三姐妹群島和史卡格斯島,前往東海望。等你見到莫爾蒙司令,替我向他問好,告訴他,我一直惦記著守夜人軍團的需求。大人,祝你長命百歲,軍旅順遂。” 等傑諾斯•史林特明白過來,發現自己保住一條命,臉上便慢慢回復了氣色。他下巴一翹,“咱們走著瞧,小惡魔,侏儒!搞不好該上船的是你呢!你覺得怎麼樣啊?搞不好是你要去長城咧!”他乾笑兩聲,“你很會嚇人嘛,咱們走著瞧。告訴你,我可是國王陛下的好朋友,你等著,瞧瞧喬佛裡聽了會怎麼辦,還有小指頭和太后陛下的反應,讓我告訴你:沒錯,傑諾斯•史林特有很多有權有勢的朋友,我們瞧瞧是誰要搭船去長城,我跟你保證,咱們走著瞧!” 史林特像他以前當衛兵時那樣扭腳旋身,大跨步穿過小廳,皮靴在石地板上踏出清響。他喀啦喀啦地步上臺階,猛地摔開門……迎面碰上一個身穿黑胸甲和金披風的人。來人身軀高大,下巴瘦長,右腕接了一只鐵手。“傑諾斯。”他眼窩深陷,額頭突出,一頭棕灰頭髮,兩眼炯炯有神。六名金袍衛士隨著他沉默地走進小廳,傑諾斯•史林特慌忙後退。 “史林特大人,”提利昂叫道,“我想您和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咱們新任都城守備隊司令——應該是老交情了。” “大人,轎子正在外面等您。”傑斯林爵士對史林特說,“請您見諒,去碼頭的路又遠又黑,這陣子街上又不大安全。來人!” 於是六名金袍衛士架走了他們昔日的總司令,提利昂把傑斯林爵士叫到身邊,交給他一張羊皮紙。“旅途遙遠,史林特大人想必需人作陪。就讓這六個人和他一起搭乘‘夏日之夢號’出海。” 拜瓦特瞄了名單一眼,笑道:“遵命。” “這一個,”提利昂輕聲道,“叫狄姆,你去跟船長說:倘若此人在抵達東海望之前,不慎被海浪捲走,斷不會有人見怪。” “是,大人,聽說最近北方洋麵時有雷暴發生。”傑斯林爵士鞠躬後轉身離去,披風在身後獵獵抖動。他踩在史林特的金絲披風上。 提利昂獨坐桌邊,淺酌剩下的多恩佳釀。僕人來來去去,清理碟碗餐盤。他吩咐他們把酒留下。等一切收拾妥當後,瓦里斯輕步滑了進來,一身淡紫長袍,散發出薰衣草的香味。“親愛的大人,您幹得可真漂亮喲!” “那我為何滿嘴苦澀?”他伸手揉揉太陽穴,“我叫他們把亞拉爾•狄姆扔進海里,真想把你也丟進去!”
“這樣做,只怕您會失望喲。”瓦里斯答道,“暴風來了又走,巨浪沖刷過頭,大魚吃掉小魚,可我依舊好端端地在海里划水呢。讓我也嘗嘗這酒?我瞧史林特大人挺喜歡哪。” 提利昂皺緊眉頭,朝酒瓶揮揮手。 瓦里斯倒了一杯,“哎呀,像夏天一樣甜美。”他又啜一口,“葡萄在我舌尖歌唱呢。” “我還在想到底是什麼噪音。叫葡萄給我安靜,我的頭快裂了。原來是我老姐。就算那位‘忠心耿耿’的傑諾斯大人不肯直說,我也明白, 是瑟曦派金袍子去了妓院。” 瓦里斯有些緊張地吃吃竊笑。沒錯,他早就知道。 “為什麼不早說?”提利昂語帶控訴地問。 “因為她是您親姐姐嘛,”瓦里斯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泫然欲泣,“大人,這種事本來就很難啟齒,我就是害怕您聽了不知會有何反應。您願意原諒我嗎?” “不願意!”提利昂斥道,“你這傢伙該死,她更該死!”他知道自己動不了瑟曦,起碼現在動不了——即便他有這種想法,而他可是一點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想不想。然而坐在這裡,只拿到傑諾斯•史林特和亞拉爾•狄姆這種聽命行事的走狗,演一出主持正義、懲奸除惡的假戲,自己老姐卻繼續專權亂政,真是想了就有氣。“瓦里斯大人,以後你知道什麼,務必通通告訴我,不準有任何隱瞞。” 太監露出狡黠的微笑,“親愛的大人啊,那恐怕得花老長一段時間喲。我知道的事可實在不少呢。” “知道再多有什麼用,可惜救不了這孩子。” “哎呀,可不是嘛?其實還有另一個私生子,是個男孩,年紀稍微大一點。我已經打點過,確保他不會碰上麻煩……但我承認,我作夢也想不到連小嬰兒都會遭殃。不過是出身低賤的小女孩,未滿週歲,她娘又是個妓女,這哪能構成什麼威脅嘛,你說是不?” “她是勞勃的孩子,”提利昂忿忿地說,“對瑟曦而言,光這一點就夠了。” “是啊,真教人心痛。說起來,都是我不好,才會讓這可憐的好孩子和她媽媽遭遇不幸。她媽媽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她可是深愛著我們的先王啊。” “是麼?”提利昂不知那女孩長什麼樣,但在他心目中的她是雪伊和泰莎的合體,“我在想,到底妓女能不能真心愛一個人?不,不要回答, 有些事還是別知道的好。”他把雪伊安頓在一棟寬廣的木石大宅裡,擁有獨立的馬廄、水井和花園。他給了她眾多僕人以供使喚,還買來一隻盛夏群島的白鳥與她為伴。她有了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還有專門保護她的守衛,但她依舊不滿足。照她說,她只想和他在一起,服侍他,幫他的忙。“你最能幫我忙的地方,就是在床上。”某天夜裡,激情過後, 他躺在她身邊,頭枕著柔軟的乳房,下體有甜蜜的痠疼,對她這麼說。 她沒有回答,但他從她的眼神裡看得出,這並非她期待的答案。 提利昂嘆口氣,伸手要拿酒,卻想起傑諾斯伯爵的事,便又把酒瓶推開去,“看來我老姐說的是實話,史塔克之死完完全全是我外甥的餿主意。” “喬佛裡國王下達命令,傑諾斯•史林特和伊林•派恩爵士負責執行, 他們行動果斷,毫不遲疑……” “……好似早已知情。沒錯,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可能,但現在也拿不出證據。但總而言之,整件事情根本就是亂來。” “那麼大人,既然您現在掌握了都城守備隊,想必就可以預防陛下他……亂來了?當然啦,還有太后的貼身護衛要考慮……” “紅袍衛士?”提利昂聳聳肩,“放心,維拉爾是聰明人,他知道自己效忠的物件是凱巖城,而我來這裡是家父的意思,所以瑟曦不太可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