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後退,卻始終沒有出手反抗那群施虐者。“柴爾修士說他有顆善良的心。”
“是啊,”她說,“假如他願意,他那雙手滿可以把人頭從脖子上硬生生扭下來。總之呢,他最好多提防小瓦德那傢伙,你們兩個都要小心。他們管塊頭大的叫小瓦德,我看這綽號取得好。塊頭大,心眼小, 天生一副賤骨頭。” “他不敢對我怎樣,他雖然愛耍嘴皮子,其實心裡怕死夏天了。” “或許他不像看起來那麼笨。”歐莎自己對冰原狼始終提心吊膽,她被捕那天,夏天和灰風把三個野人活生生撕成碎片。“誰知道呢?弄不好他真那麼蠢,那就有苦頭吃囉。”她紮起頭髮,“你還做狼夢嗎?” “沒有。”他不想談夢。 “作王子的撒謊應該高明些,”歐莎咧嘴笑道,“哎,你做什麼夢是你家的事,我廚房裡的工作可多著呢。我最好早點回去,免得蓋奇又揮著那柄大湯匙大吼大叫。我先告退啦,王子殿下。” 她真不該提起狼夢,當阿多負他爬上樓梯、返回寢室時,布蘭心想。他努力抗拒睡眠,最後卻仍舊進入夢鄉,今夜,他又夢見魚梁木睜大深邃的紅眼凝望他,張開扭曲的木嘴呼喚他。從魚梁木蒼白的枝葉中,飛出那隻三眼烏鴉,用嘴啄他的臉,用刀劍般尖銳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一陣突來的號聲喚醒了他,布蘭坐起身,感激噪音將他帶離夢境。 他聽見馬兒嘶叫和嘈雜的吆喝。又有客人來了,從聲音聽來,這批人還喝得半醉。他拉住鐵把手,坐到窗邊的椅子上。對方旗幟上的圖案乃是碎鏈巨人,原來是從末江對岸的極北封地南下的安柏家人馬。 隔天安柏家的兩個首領前來會談,這兩人都是大瓊恩的叔父,年事已高,但嗓門奇大,身穿白熊皮斗篷,鬍子也是一般顏色。名叫莫爾斯的某次被烏鴉誤當成死人,啄掉一隻眼睛,所以戴了一顆龍晶做的假眼。在老奶媽的故事裡,當時他一把抓住烏鴉,咬掉了它的頭,因此大家叫他“鴉食”。至於他那瘦削的弟弟如何被稱做“妓魘”霍瑟,她則無論如何不肯對布蘭說明。
才剛坐定,莫爾斯便開口表示願娶霍伍德伯爵夫人。“我們都知道,大瓊恩是少狼主最得力的左膀右臂。還有誰比安柏家的人更適合保護這位寡婦的領地?而安柏家中又有誰比我更合適呢?” “唐娜拉目前仍在為夫守喪。”魯溫學士說。 “我這身毛皮底下,正有東西專治悲傷呢!”莫爾斯笑道。羅德利克爵士彬彬有禮地向他道謝,並表示一定將此事呈報伯爵夫人和國王陛下。 霍瑟要的則是船。“這陣子,野人不斷從北方偷摸過來,以前從沒有這麼多。他們划著小船,橫渡海豹灣,被海浪衝到咱們岸上。東海望的烏鴉太少,阻止不了他們,況且他們又像黃鼠狼一樣躲得飛快。咱們需要長船戰艦,哎,還要厲害角色來駕駛。大瓊恩帶走了太多壯丁,咱們一半的地就因為沒人收割,白白糟蹋掉了。” 羅德利克爵士捻捻鬍子,“你家領內有大片高松木和老橡樹,曼德勒大人那兒則有大批造船師和水手。倘若你們攜手合作,應該可以造出足夠的船隻防禦兩家海岸。” “曼德勒?”莫爾斯•安柏哼了一聲,“那坨豬油?我聽說他的手下給他取了個‘鰻魚大人’的綽號。那傢伙連路都走不大動,若你拿把劍戳進他肚子,真不知有多少條鰻魚跑出來喲!” “胖歸胖,”羅德利克爵士道,“他人可不笨。你不和他合作,陛下唯你是問。”令布蘭驚訝的是,這兩個兇暴的安柏家人竟同意照辦,雖然免不了一陣咕噥。 開會之間,深林堡的葛洛佛家人馬也到了,還有來自託倫方城陶哈家的大批部眾。蓋伯特和羅貝特這兩個葛洛佛把深林堡交給羅貝特的妻子管理,但前往臨冬城的卻是他們的總管。“夫人不克親至,還請殿下見諒。她的孩子年紀尚幼,不堪旅途奔波,她又心地仁善,不願拋下他們。”布蘭很快發現深林堡真正做主的是這位總管,決非葛洛佛夫人。 那人表示目前只能撥出十分之一的收成作為存糧,因為某個流浪巫師告訴他,在天氣轉冷以前,將會有一次“鬼夏”的大豐收。魯溫師傅對這位巫師很有意見,羅德利克爵士則命令對方立刻撥出五分之一,不得推諉。隨後,他又向總管仔細詢問霍伍德伯爵的私生子勞倫斯•雪諾的相關訊息。在北方,所有貴族的私生子都姓雪諾。那孩子將滿十二歲,總管十分稱讚他的機智和勇敢。 “布蘭,看來你讓那私生子繼承的主意很有價值。”事後魯溫師傅說,“我相信有朝一日,你定能成為優秀的臨冬城主。” “不會,”布蘭知道自己絕對當不上領主,正如他不可能成為騎士一樣。“羅柏會娶佛雷家的女孩,你自己跟我說過,大小瓦德也這麼說。 他會留下後代,繼承他統治臨冬城的將是他們,不是我。” “布蘭,或許如此,”羅德利克爵士說,“但你看看我,先後結婚三次,我的妻子卻只為我產下幾個女兒,而到如今也只剩了貝絲。我弟弟馬丁本有四個身強力壯的兒子,卻只有喬里長大成人。他遇害後,馬丁的血脈便完全斷絕。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啊。” 第二天輪到蘭巴德•陶哈來開會,他提起氣候的徵兆和平民的愚鈍,還談到他的侄子非常渴望投身戰事。“本福德自己組織了一隊槍騎兵,全都是小孩,沒一個超過十九歲,卻個個自認是新的少狼主。我罵他們是群小兔崽子,他們反而笑我。這不,他們乾脆自稱野兔兵團,槍尖綁著兔子皮,嘴裡唱著騎士道,騎馬四處亂跑。” 布蘭覺得這主意聽起來真是棒透了。他記得本福德•陶哈是個身材高大、粗聲粗氣的男孩,以前常和父親赫曼爵士來臨冬城做客,跟羅柏和席恩•葛雷喬伊的感情都不錯。但羅德利克爵士聽了顯然十分不悅。“倘若陛下需要援兵,他自會頒佈詔令。”他說,“回去告訴你侄子,要他遵照父親指示,留守託倫方城。” “是,爵士先生。”蘭巴德答道。隨後他又提起霍伍德伯爵夫人的事,感嘆她有多可憐,既無丈夫保衛封土,又無兒子繼承家業。他提醒大家,他自己的夫人也出身霍伍德家族,是故去的哈瑞斯伯爵的親妹妹,想必大家都還記得。“空曠的廳堂多麼令人憂傷。我在考慮,是否把我的小兒子交給唐娜拉夫人收養,貝倫快十歲了,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又是她的親外甥。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讓她開心起來,倘若他想改姓霍伍德……” “成為繼承人?”魯溫學士提示。 “……這樣他們的家業才能延續啊。”蘭巴德說完。 布蘭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大人,非常感謝您的提議,”羅德利克爵士還沒開口,他便搶著說,“我們會將此事呈報我哥哥羅柏,噢,還有霍伍德伯爵夫人。” 見他開口說話,蘭巴德似乎很訝異。“謝謝您,王子殿下。”他口中這麼說,布蘭卻從他淡藍的眼底看到了憐憫,或許還夾雜了一點竊喜: 幸虧這殘廢不是我兒子。一時之間,布蘭好恨他。 不過魯溫師傅似乎滿喜歡他。“貝倫•陶哈很可能是最佳人選。”蘭巴德離開後,他對他們說,“他有一半霍伍德家的血統,如果讓他冠上姨丈的姓……” “……也還是個孩子。”羅德利克爵士說,“碰上莫爾斯•安柏或盧斯• 波頓的私生子這類人,要守住領土恐怕力有未逮。我們必須審慎考慮, 在羅柏做出決定之前,我們要給他最好的建議。” “最後很可能迴歸現實,”魯溫師傅道,“看他當前最需要哪位諸侯。眼下河間地也歸他統治,他可能打算把霍伍德伯爵夫人嫁給三河流域的貴族,藉以鞏固雙方的聯盟,或許布萊伍德家,或許佛雷家——” “霍伍德伯爵夫人可以嫁給我們這裡的佛雷,”布蘭說,“她要兩個也沒關係。” “王子殿下,你這樣說太不厚道了。”羅德利克爵士輕聲斥責。 大小瓦德難道就厚道了嗎?布蘭皺起眉頭,低頭看著桌子,不發一語。
之後幾天,信鴉陸續帶來其他諸侯不克前來的致歉函。恐怖堡的私生子不願前來,莫爾蒙家和卡史塔克家則是族中頭面人物均隨羅柏南徵,洛克大人年事已高、不便長途跋涉,菲林特伯爵夫人身懷六甲,寡婦望還有疾病肆虐,需要處理。最後史塔克家族的主要封臣都捎來信息,只剩多年不曾踏出沼澤一步的澤地人霍蘭•黎德,以及居城離臨冬城僅半日騎程的賽文家。賽文大人被蘭尼斯特家俘虜,不過他十四歲的兒子卻在一個清朗徐風的早晨,領著二十四名槍騎兵來到臨冬城。他們穿過城門時,布蘭正騎著小舞在場子上打轉。他策馬快跑過去招呼,克雷對布蘭一家兄弟姐妹向來友善。 “早上好,布蘭!”克雷開心地喚道,“喲,現在該叫你布蘭王子啦!” “哎,隨便啦。” 克雷笑道:“有何不可?這年頭,人人都想當國王當王子。史坦尼斯的信有沒有送到臨冬城啊?” “史坦尼斯?我不知道。” “他現在也是國王,”克雷說,“他指控瑟曦太后和她弟弟亂倫,所以喬佛裡是私生子。” “‘孽種’喬佛裡,”一名賽文家的騎士咆哮道,“有弒君者這種老爸, 難怪他性情乖張。” “可不是嘛,”另一人說,“諸神最痛恨的就是亂倫,瞧瞧坦格利安傢什麼下場。” 一時之間,布蘭只覺呼吸困難,彷彿有一隻巨手在捶擊他的胸膛。 他覺得自己正在下墜,連忙死命抓緊小舞的韁繩。 他的恐懼一定形露於色。“怎麼了?布蘭?”克雷•賽文說,“你不舒服嗎?不過就是另外一個國王嘛。”
“羅柏會把他也打敗。”他掉轉小舞的馬頭,朝馬廄走去,賽文家眾人對他投以困惑的眼神,他卻渾然不覺。他的耳中轟隆作響,若非被綁在馬鞍上,很可能當下落馬。 當晚,布蘭向父親的諸神禱告,希望一夜無夢。若諸神在天有聞, 他們一定以他的請願為笑料,因為他們送來的夢魘比狼夢更駭人。 “若是不飛,就只有摔死一途!”三眼烏鴉一邊啄他,一邊厲聲尖叫。他哭著苦苦哀求,然而烏鴉全無憐憫之心。它先啄掉他的左眼,然後是右眼,等他雙眼全瞎,陷入黑暗,它又啄他額頭,那恐怖的銳利鳥喙深深鑽進頭骨。他瘋狂慘叫,直叫到肺部腫脹欲裂。疼痛有如利斧, 把他的頭顱劈成兩半,可當烏鴉抽出沾滿碎骨和腦漿的黏糊鳥喙時,布蘭卻又看得見了。眼前的景象,使他恐懼得屏住了呼吸,他正攀在一座好幾裡高的塔樓邊緣,手指逐漸滑開,指甲扒著石磚,癱軟無用的蠢笨雙腳正把他往下拖。“救命!”他大叫。一名金髮男子出現在上方的天空中,把他拉了上去。“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他輕聲低語,隨後把拼命踢腿掙扎的布蘭拋入半空。
提利昂 “而今的睡眠不比從前囉,”派席爾大學士為凌晨的會面精神欠佳向他致歉,“我寧可天亮前便早早起身,也不願輾轉反側,為未完成的工作揪心憂愁。”他話雖這麼說,但瞧那低垂的眼皮,他似乎又快睡著了。 他們坐在鴉巢下通風的房間裡,他的女侍送上白煮蛋、煮李子和燕麥粥。“非常時期,許多百姓連吃的都沒有,我想自己也該一切從簡。” “令人欽佩。”提利昂承認,並敲開一顆棕色的大蛋,心裡覺得這顆蛋還真像大學士佈滿斑點的禿頭。“但我看法不同。我是能吃的時候盡量吃,以免明天吃不到。”他露出微笑,“說來,您的信鴉也這麼早起嗎?” 派席爾捻捻流瀉至胸的雪白鬍須,“那當然。等您吃完,我就叫人拿紙筆來?” “不必了。”提利昂取出兩封信,放在燕麥粥旁。這是兩張卷得很緊的羊皮紙,側面用蠟封好。“叫你的女僕下去,我們好說話。” “孩子,你先退下。”派席爾命令,女孩急忙離開房間。“請問這些是……” “寄給多恩親王道朗•馬泰爾的信函,”提利昂剝開蛋殼,咬了一口,似乎沒加鹽,“一式兩份,事關重大,派你最快的鳥兒送去。” “吃完早餐,我即刻處理。” “現在就辦,李子可以待會兒再吃,國家大事可等不得。眼下藍禮大人正率軍沿玫瑰大道北進,而誰也說不準史坦尼斯大人何時會自龍石島起航。”
派席爾眨眨眼,“如果大人您堅持——” “我很堅持。” “我隨時任您差遣。”學士蹣跚起身,頸鍊輕聲作響。他的頸鍊粗大沉重,重量乃是普通學士項鍊的十數倍,互相串接,鑲以寶石。在提利昂看來,其中黃金、白銀和鉑金的鏈條數目遠遠超過其他不值錢的金屬。 派席爾動作很慢,提利昂吃完煮蛋,又嘗過李子——李子煮得爛熟多汁,正合他胃口——這才聽見撲翅之音。他站起來,看見清晨天際烏鴉墨黑的身影,便驟然轉身,朝房間遠端迷宮般的置物架走去。 學士的藥品為數驚人:幾十個蠟封的罐子,百餘瓶塞住的小瓶,同樣數量的白玻璃瓶,不計其數的幹藥草罐,每個容器上都有派席爾用工整的字跡寫成的精確標籤。此人真是井井有條,提利昂心想。的確,一旦你理解了分類依據,便會發現每種藥品都擺放得恰到好處。都是些有趣的東西:甜睡花和龍葵、罌粟花奶、里斯之淚、灰蕈粉、附子草和鬼舞草、石蜥毒、瞎眼毒,寡婦之血…… 他踮起腳尖,使盡全身力氣向上伸展,好不容易夠到一個放在高處、積滿灰塵的小罐子。他看看上面的標籤,笑著將之藏進衣袖。 當派席爾大學士慢吞吞地走下樓梯時,他已經坐回桌邊,吃起另一顆蛋。“大人,辦妥了。”老人坐下來,“這種事……是啊,是啊,辦得越快越好……您說,事關重大?” “噢,沒錯。”提利昂嫌燕麥粥太稠,且缺了奶油和蜂蜜。這陣子, 君臨城中已經很難吃到奶油和蜂蜜,但拜蓋爾斯伯爵之賜,城堡裡的供應倒不缺。最近城堡中的糧食有一半是從他和坦妲伯爵夫人的領地運來。羅斯比城和史鐸克渥斯堡位於王城以北,尚未遭戰火波及。 “寄給多恩親王本人,我……我可否問問……” “最好別問。”
“如您所願,”提利昂能感受到派席爾強烈的好奇,“或許……該讓御前會議……” 提利昂拿起木匙輕敲碗沿,“好師傅,御前會議的職能是‘輔佐’陛下。” “是啊,”派席爾說,“而陛下他——” “——年方十三,由我代為行事。” “的確,您是當今首相,可是……您親愛的姐姐,我們的攝政太後,她……” “……她漂亮白皙的肩膀上揹負了太多重責大任,我可不能無端加重她的負擔,您說對吧?”提利昂歪歪頭,審視著大學士。 派席爾急忙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早餐。有的人看了他那對大小不一、一綠一黑的眼睛便會不舒服;他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善加利用。“啊,”老人對著自己的李子喃喃道,“大人您說得一點沒錯。為她省去這些……負擔……您真是太體貼了。” “我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體貼,”提利昂繼續吃起不甚可口的燕麥粥,“瑟曦畢竟是我親姐姐嘛。” “是啊,她還是個女人,”派席爾大學士道,“雖然並非平凡女子, 但……女人終究內心脆弱,想一肩挑起國家大事,也真是不容易……” 得了,她是脆弱的白鴿?去問問艾德•史塔克吧!“知道您和我一樣關心她,我實在備感欣慰。感謝您的盛情款待,不過我今天還有事要忙。”他扭扭腿,爬下椅子,“等我們收到多恩方面的回信,勞煩您立刻通知我囉!” “照您吩咐,大人。” “只通知我一個人哦!”
“啊……一定一定。”派席爾用佈滿老人斑的手抓著鬍子,就像溺水之人伸手夠繩子一樣。提利昂看了滿心歡喜,這是第一個,他想。 他跛著腳走進下層庭院,畸形的雙腿因為走樓梯而痠痛。此刻,太陽已高掛天際,城堡裡也活絡了起來。守衛們在城牆上巡邏,騎士和他們的隨從則以鈍器練習戰技。波隆就在廣場附近,坐在一口井邊,兩個漂亮女侍合力提著一個裝滿毯子的柳條籃輕步走過,傭兵卻目不斜視。“波隆,你真是沒救了,”提利昂指指兩個女孩,“大好春光就在眼前,你卻光顧著看一群呆頭鵝打架。” “城裡有一百間便宜妓院,花上幾個銅板,我愛怎麼幹就怎麼幹。”波隆回答,“可哪天從這群呆頭鵝身上學到的東西卻可能救我一命。”他站起來,“那個穿藍格子外衣,盾牌上有三隻眼睛的小鬼是誰?” “某位僱傭騎士,自稱塔拉德。你問這幹嘛?” 波隆撥開遮住眼睛的一綹頭髮,“這裡面,屬他最行。可你仔細瞧瞧,他的行動有一定的節奏,每次攻擊都依相同的順序使用相同的招式,”他嘿嘿一笑,“哪天他跟我對上,就會因此沒命。” “他已經宣誓效忠喬佛裡,應該不會跟你對上。”他們一同穿過庭院,波隆放慢腳步,以配合提利昂的短腿。最近這位傭兵看來已有些人樣:黑髮梳洗整齊,鬍子剃得乾淨,身上穿著都城守備隊軍官的黑色胸甲,一件蘭尼斯特家的深紅底金手披風自肩頭垂下,提利昂任命他為自己侍衛隊長的那天,送他這件披風作禮物。“今天有多少人請願?”他問。 “三十多個,”波隆回答,“跟以前一樣,不是來抱怨,就是有事相求。對了,你的寵物回來了。” 他呻吟一聲,“坦妲伯爵夫人來過?” “她的隨從來過。她再度邀請你去共進晚餐,說是備下一大塊鹿腿肉,兩隻淋了桑葚醬的填鵝,還有——”
“——她女兒。”提利昂嫌惡地說完。自他抵達紅堡的那一刻起,坦妲伯爵夫人便窮追不捨,輪番祭出鰻魚派、野豬肉和美味的奶油濃湯當武器。她的女兒洛麗絲不但生得肥胖,柔弱而蠢笨,而且謠傳三十三歲了還是個處女,可她不知怎的卻認定侏儒少爺和自己女兒是天生絕配。“回覆她,我很抱歉無法赴宴。” “對填鵝沒興趣?”波隆一臉邪惡地笑道。 “乾脆你去吃鵝,順便把少女娶回家得了。或者換個人,叫夏嘎去。” “如果是夏嘎,八成會吃了少女,把鵝娶回家。”波隆評估,“哈, 不過洛麗絲比他還重。” “這倒沒錯,”提利昂承認。他們走進兩座塔樓間密閉通道的陰影下,“還有誰?” 傭兵略微正色道:“有個布拉佛斯來的錢莊老闆,手上拿了些有模有樣的借據,說要跟國王見面,談談歸還欠款的事。” “可憐蟲,小喬能不能數過二十都成問題。叫他去找小指頭,他會想辦法打發掉。再來呢?” “有個三河一帶來的領主老爺,控訴你老爸的手下燒了他家城堡, 奸了他老婆,還把他的農民全殺光了。” “我們不是在‘打仗’嘛?”提利昂心想這八成是格雷果•克里岡乾的好事,不然就是亞摩利•洛奇爵士,或者父親那群科霍爾惡狗。“他要喬佛裡怎樣?” “賜給他新的農民。”波隆道,“他大老遠走到這裡,宣揚自己效忠王室,並要求補償。” “我明天找時間接見他。”無論對方的忠誠是出於真心,還是走投無路,一個聽話的河間貴族終歸有用。“給他弄個舒服點的房間,熱好飯菜,再叫人送雙新靴子去,要上好的,就說是喬佛裡國王的心意。”慷慨的表示總不會錯。 波隆簡略地點個頭,“還有一大群麵包師、屠夫和菜販子吵著要見國王。” “我上回不是說了,我沒東西給他們。”運進君臨城裡的食物少得可憐,其中還有多半供應城堡和軍營。青菜、根菜、麵粉和水果的售價同時飆升,提利昂根本不敢想象跳蚤窩的食堂鍋裡煮的都是什麼肉。或許有魚吧,他心裡希望,因為河流與海洋都還在他們掌握中……至少在史坦尼斯公爵渡海之前是這樣。 “他們要的是保護。昨晚有個麵包師被人放在自己爐子上烤熟了, 暴民說他麵包賣得太貴。” “真的?” “現在他也沒法否認。” “他們……沒把他吃了吧?” “這倒沒聽說。” “想來下次一定會,”提利昂沉重地說,“能提供的保護我都給了。 金袍軍——” “他們聲稱有金袍軍混在暴民裡,”波隆道,“因此要求覲見陛下本人。” “一群蠢蛋。”提利昂上次連聲致歉,好說歹說把他們送走;換做他外甥,動用的可就是鞭子和長槍了。他真有點想撒手不管……但不行, 他不敢這麼做。敵人兵臨城下是早晚的事,此刻他最不能容許的就是被城裡的叛徒出賣。“告訴他們,喬佛裡國王陛下業已體察他們的恐慌, 將盡一切努力為他們改善環境。” “他們要的是麵包,不是承諾。”
“我若是今天給他們麵包,明天來請求的人就會多上一倍。還有誰?” “有個長城來的黑衣弟兄,總管說他帶了個罐子,裡面有隻爛掉的手。” 提利昂有氣無力地微笑,“真令人驚訝,怎麼沒人把它給吃了。我想我該見見他,不會剛巧是尤倫吧?” “不,是個騎士,叫索恩。” “艾裡沙•索恩爵士?”在長城期間,他見過的黑衣弟兄裡,數艾裡沙• 索恩爵士最不討提利昂•蘭尼斯特喜歡。此人不僅刻薄惡毒,而且極端自大。“仔細想想,我眼下可不怎麼想見艾裡沙爵士。幫他找個一年沒換毯子的小房間,讓他那隻手多爛一點。” 波隆撲哧一笑,轉頭走開,提利昂則掙扎著爬上螺旋梯。當他瘸著腳穿過廣場時,聽見鐵閘升起的聲音,姐姐正帶著大隊人馬準備出門。 瑟曦騎著白馬,高高在上,宛如綠衣女神。“弟弟,”她喊道,口氣沒有絲毫熱情。太后對於他整治傑諾斯•史林特的事很不高興。 “太后陛下,”提利昂恭敬地鞠個躬,“您今早看起來真是明豔動人。”她頭戴黃金寶冠,身披鼬皮斗篷,身後跟著大批騎馬隨從:御林鐵衛柏洛斯•布勞恩爵士身穿白鱗甲,一如往常地皺著眉頭;巴隆•史文爵士把弓斜掛在鑲銀馬鞍上;蓋爾斯•羅斯比伯爵的哮喘越來越嚴重; 人群中還有鍊金術士公會的火術士哈林,以及太后的新寵、他們的堂弟藍賽爾•蘭尼斯特爵士,他原本是她前夫的侍從,後來由於遺孀的堅持擢升為騎士。維拉爾和二十名衛士隨侍護送。“姐姐,你這是上哪兒啊?”提利昂問。 “我到各城門視察新造的弩炮和噴火弩。我可不要別人以為我和你一般,對城防設施不聞不問。”瑟曦用那雙澄澈的綠眸瞪著他,縱使眼神充滿輕蔑,依舊不減其美麗。“我接到報告,藍禮•拜拉席恩已率部從高庭出發,眼下正帶著重兵沿玫瑰大道北進。”
“瓦里斯也這麼跟我說。” “等下次月圓,他可能就到了!” “以他現在這種悠閒的速度,不可能。”提利昂向她保證,“他每晚在不同的城堡歡宴,每到一個岔路口就開庭主持朝政。” “而每一天都有更多士卒聚集到他旗下,據說他的兵力已多達十萬!” “的確是蠻多。” “他身後有風息堡和高庭的勢力撐腰,你這小笨蛋!”瑟曦朝下怒罵,“提利爾帳下所有諸侯都站在他那邊,唯有雷德溫除外——就這點你還得感謝我,只要我握有派克斯特大人那兩個醜八怪雙胞胎,他就只敢窩在青亭島,還得暗自慶幸走運。” “只可惜你讓百花騎士從你的纖纖玉指間溜走了。總而言之,除我們以外,藍禮還有別的事要操心,比如我們在赫倫堡的父親,奔流城的羅柏•史塔克……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選擇這樣的策略,緩步前進,一邊向全國展示自己的實力,一邊觀望等待。讓對手去互相殘殺,自己則靜待時機成熟。倘若史塔克軍打敗我們,整個南方將如諸神灑下的恩惠一樣,立刻落入藍禮手中,不費他一兵一卒。假如我們得勝,他也可以乘虛而入。” 瑟曦餘怒未息,“我要你命令父親即刻率軍來君臨。” 除了讓你安心,這一點用也沒有。“我何時能‘命令’父親做這做那啦?” 她不理這個問題,“還有,你打算什麼時候救詹姆出來?他一個人抵你一百個!” 提利昂傻笑道:“我求你了,這秘密可千萬別說給史塔克夫人知道,我們沒有一百個我可供交換哪。”
“父親一定瘋了才派你來,你連一無是處的白痴都不如。”太后一扯韁繩,掉轉馬頭,快步跑出城門,鼬皮斗篷在身後飄動。她的隨從急忙跟上。 事實上,藍禮•拜拉席恩對提利昂的威脅,不及他老哥史坦尼斯的一半。藍禮固然深受民眾愛戴,但他從未率兵打過仗,史坦尼斯就不同了,此人作風嚴厲,冷酷無情,若有辦法知道龍石島上的情形就好了……然而不論他花錢招募多少漁夫前往該島刺探,都沒有半個人回來,就連太監宣稱佈置在史坦尼斯身邊的密探也杳無音訊。是啊,有人在岸邊看到里斯戰艦的斑紋船身,瓦里斯還從密爾得到報告,有當地的傭兵船長前去龍石島效命。倘若史坦尼斯從海上進攻的同時,他弟弟藍禮率陸軍攻城,那須臾之後,喬佛裡的頭就得掛在槍尖上了。更糟的是,我的頭會插在他旁邊。令人沮喪的景象。假如事態果真演變到那種地步,他得先想辦法讓雪伊安全出城。 波德瑞克•派恩站在書房門口,凝神研究地板。“他在裡面,”他對著提利昂的腰帶宣佈,“在您的書房裡面,大人,對不起。” 提利昂嘆道:“看著我,波德,我受不了你看著我的褲褶講話,看得我渾身不舒服,何況我那兒又沒開口。誰在我書房裡面?” “小指頭大人,”波德瑞克小心而飛速地瞄了他一眼,隨即又匆忙垂下視線,“我是說,培提爾大人,貝里席大人,財政大臣。” “你把他說得好像一群人。”男孩彷彿捱打般彎下身子,令提利昂覺得莫名的罪過。 培提爾伯爵坐在窗邊,穿著李子色長絨毛外衣和黃緞披風,戴著手套,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模樣優雅而慵懶。“國王正拿十字弓和兔子作戰,”他說,“過來瞧瞧吧,目前兔子佔上風。” 提利昂得踮起腳尖才能看清楚。外面廣場上躺了只死兔子,另有一隻身上插了根弩箭,長耳朵不斷抽搐,差不多就要斷氣。無數的箭支七零八落地斜插在硬泥地上,活像被暴風吹亂的稻草。“放!”喬佛裡大喊,獵師便放開原本握住的兔子,兔子拔腿就跑。喬佛裡用力扣下十字弓扳機,結果足足瞄差了兩尺。兔子後腳站立,朝國王掀掀鼻子,小喬一邊咒罵,一邊扭緊弓弦,但他還不及重新上箭,兔子已跑得不見蹤影。“再來一隻!”獵師把手伸進兔籠,抓出一隻棕色的,這次喬佛裡急於放箭,差點射中普列斯頓爵士胯下。 小指頭轉過來,“小子,喜不喜歡罐醃兔肉?”他問波德瑞克•派恩。 波德盯著訪客的靴子,那是一雙染色的漂亮紅皮靴,上面有黑色渦形裝飾,“大人,是吃的嗎?” “嗯,勸你把錢投資在陶罐上,”小指頭建議,“城堡很快會被兔子淹沒,到時候我們一日三餐都得吃兔肉。” “總比吃老鼠肉好。”提利昂道,“波德,你退下吧。對了,培提爾大人要不要先喝點什麼?” “謝謝,還是不用了。”小指頭露出招牌式的挖苦笑容,“人家說: 醉來飲侏儒,醒時守長城。我本就氣色不佳,穿上黑衣那就太明顯了。” 你不用害怕,大人,提利昂心想,我為你準備的可不是長城。他在一張堆滿靠墊的高椅子上坐下,“大人,您今天看起來可真雅緻。” “聽您這麼說,我好難過,我可是努力讓自己‘每天’看起來都雅緻哪。” “這是套新衣服?” “是啊,您眼光真不錯。” “李子色和黃色,是您家徽的顏色?” “不是,但每天都穿得顏色雷同,總會煩的,得不時換換,您說對吧?” “您那把刀子也漂亮極了。”
“是嗎?”小指頭眼裡閃過一抹促狹,他抽出匕首,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彷彿是這輩子頭一遭見到,“瓦雷利亞鋼的,龍骨刀柄,可惜就是樣式普通。您感興趣的話,就送給您吧。” “送給我?”提利昂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陣,“不,我覺得不妥,還是別給我的好。”他知道,這傲慢的混蛋,他不但知道,也清楚我知道, 還認為我動不了他。 在這個世界上,假如說真有誰用黃金來武裝自己,非培提爾•貝里席莫屬,而不是詹姆•蘭尼斯特。詹姆那套聞名天下的鎧甲不過是鍍金的鋼板,可小指頭,啊……提利昂對親愛的培提爾所知越多,就越覺得不安。 十年前,培提爾伯爵被瓊恩•艾林安插去某個海關小職位吃閒飯, 結果他反以三倍於其他稅吏的收入脫穎而出。由於勞勃國王花錢很厲害,所以像培提爾•貝里席這種可以把兩枚金龍幣磨一磨生出第三個來的人,自然成為不可多得的人才。於是小指頭一路扶搖直上,入宮不過三年,便已成為財政大臣,列席御前會議。比起焦頭爛額的前任大臣時代,如今王室歲入是過去的整整十倍……王室負債也相應地大幅增加。 培提爾•貝里席是變戲法的高手。 噢,他的確聰明。他不是簡單地收取稅金,然後將之深鎖國庫,他的辦法多著呢。他用種種國王的承諾來抵支債款,再將國庫裡的資金拿去運用。他購置貨車、店鋪、船隻和房舍,在作物豐收時低價買入谷物,在糧食短缺時高價賣出麵包。他從北方買進羊毛,自南方購入麻布,從里斯進口蕾絲,或儲存起來,或四處流通,染色之後,繼而賣出。金龍幣彷彿自行繁衍般不斷膨脹增加。小指頭放款出去,連本帶利收回來。 與此同時,他也逐漸培養自己的心腹。四庫總管全是他的人,王家會計和王家度量員,就連三間鑄幣廠的負責人,也都是他提名的人選。 除此之外,港務長、包稅人、海關人員、羊毛代理商、道路收費員、船務長、葡萄酒代理商人等等,十個裡面也有九個是小指頭的人。他們大都家世普通,包括商人之子、小貴族,甚至有外國人,但以成就而論, 這些人的能力遠超前任的貴族事務官。
從沒有人質疑過這些任命,何必呢?小指頭對任何人都不構成威脅。他聰明伶俐,笑口常開,和藹可親,是每個人的朋友。不論國王或首相需要什麼款子,他有求必應,況且他出身不高,只比僱傭騎士稍高一等,因此也不起眼。他沒有藩屬諸侯,沒有眾多僕從,沒有雄城古堡,沒有值得誇耀的祖業,沒有高攀婚姻的本錢。 就算他是叛徒,我敢動他嗎?提利昂心想。他不敢全然確定,尤其是在戰火正酣的當下。時間一久,他自能用自己的人取代小指頭的人擔任要職,但現在…… 下面的廣場傳來喊叫。“哈,陛下殺死了一隻兔子,”貝里席伯爵解說道。 “想也知道是隻遲鈍的兔子。”提利昂說,“大人,您小時候在奔流城做養子,聽說您和徒利家關係親近。” “可以這麼說,尤其是和女孩子。” “有多親近?” “我破了她倆的處子之身,夠親近了吧?” 這個謊——提利昂很確定這是撒謊——撒得全然若無其事,幾可亂真。難道撒謊的人是凱特琳•史塔克?關於童貞被奪和匕首的事難道也是假的?提利昂活得越久,便越覺得凡事都不簡單,而世間少有真相可言。“霍斯特大人的兩個女兒對我都無好感,”他坦承,“即便我有什麼提議,她倆大概也不願聽。可是呢,假如從您口中說出來,那麼同樣的話,想必就是甜在心頭囉。” “那得看說什麼話。如果您想用珊莎換您哥哥,請您去浪費別人的時間。喬佛裡絕不肯放掉他的玩具,而凱特琳夫人也不至於蠢到拿弒君者僅跟你換一個女兒。” “我準備把艾莉亞也還給她,我已經派人去找了。” “找和找到是兩碼事。”
“大人,我會謹記您這句忠告。不過我真正的意思,是希望您前去打動萊莎夫人,對她,我開出的條件優厚得多。” “萊莎比凱特琳聽話,這沒錯……不過她的膽子也小,而且我知道她恨你。” “她自認理由充分,我作客鷹巢城時,她堅稱我是謀害她丈夫的兇手,對我的辯駁充耳不聞。”他微向前靠,“你看,假如我答應把殺害瓊恩•艾林的真兇交給她,或許她會因此對我轉變看法?” 這話讓小指頭坐直了身子,“您找到了真兇?我得承認,您挑起我的好奇了。您打算怎麼做?” 現在輪到了提利昂微笑,“萊莎•艾林得先知道,我這人送朋友禮物,向來是心甘情願。” “您要她的友誼,還是她的軍隊?” “兩者都要。” 小指頭捻捻修剪整齊的尖鬍子,“萊莎也有自己的難處,明月山脈裡的高山氏族越來越肆無忌憚,數目逐漸增加……裝備也日益精良。” “真叫人頭痛。”提供裝備的提利昂•蘭尼斯特說,“不過這個忙我能幫,只需我一句話……” “這句話的代價是什麼?” “我要萊莎夫人母子奉喬佛裡為王,宣誓效忠,然後——” “——出兵攻打史塔克和徒利?”小指頭搖搖頭,“蘭尼斯特,你計劃的漏洞在於:萊莎絕不會與奔流城作對。” “我當然不會這麼要求她。我們又不缺敵人,可以動用她的軍隊去對付藍禮大人,或史坦尼斯大人——倘若他從龍石島出兵的話。作為回報,我會還她一個公道,為瓊恩•艾林主持正義,並恢復谷地的和平,
我甚至會任命她那可怕的孩子為東境守護,繼承先父的職位。”我要看他飛!男孩的聲音在記憶裡隱約迴盪,“為確保我履行承諾,我還會把外甥女交給她。” 看到培提爾•貝里席那雙灰綠眼眸裡露出真正的驚訝,他頗感得意。“彌賽菈?” “等她成年以後,便可嫁給小勞勃公爵。在此之前,她留在鷹巢城當萊莎夫人的養女。” “請問太后對此有何看法?”小指頭一見提利昂聳肩,當即大笑,“想也知道,蘭尼斯特,你真是個危險的小傢伙。不錯,我可以在萊莎耳邊對她這麼唱,”他又露出那狡猾的微笑,目光浮現一抹促狹,“如果我願意的話。” 提利昂點點頭,不動聲色,他知道小指頭絕對沉不住氣。 “好吧,”過了半晌,培提爾毫無愧色地接腔,“你打算給我什麼好處?” “赫倫堡。” 觀察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實在有趣。培提爾伯爵的父親是王國貴族中地位最卑微的一類,他的祖父更只是個毫無田產的僱傭騎士;他所繼承的家業,只是五指半島海濱一片狂風肆虐的巖岸。赫倫堡卻是七大王國中最為豐饒肥碩的領地之一,佔地廣大,土壤肥美,壯麗的主城固若金湯,與國內任何城塞相比,都絕不遜色……與它相比,連奔流城都顯得小巫見大巫——培提爾•貝里席便是在那裡做過徒利家養子,可當他不知分寸地覬覦霍斯特公爵的千金時,立刻被粗暴地轟出去了。 小指頭花了點時間整理披風,但提利昂可以看見那雙狡黠貓眼裡閃過的飢渴。對方上鉤了,他心裡清楚。“赫倫堡是個不祥之地。”片刻之後,培提爾伯爵說,裝出無趣的樣子。 “那就把它夷為平地,依您的意思重新修建。不用擔心經費,我打算讓您總領三河流域,這些河間貴族已經證明了他們有多麼反覆無常,
就讓他們對您宣誓效忠吧。” “連徒利家也一樣?” “假如我們勝利後,徒利家還存在的話。” 小指頭的表情像極了剛偷咬一大口蜂窩的男孩,他很想提防蜜蜂, 但蜂蜜卻太過甜美。“赫倫堡及其所有領地、稅賦,”他尋思,“如此一來,你就讓我躋身於王國最顯赫的貴族之林。大人,非是我不懂知恩圖報,可——您為什麼要這樣做?” “先前在國王繼位的危機中,您輔佐太后匡扶王上,立下汗馬功勞。” “傑諾斯•史林特不也一樣?況且他也新近得到了這個赫倫堡——可一旦他沒了利用價值,城便又被收了回去。” 提利昂笑道:“您可真尖刻,大人。您要我怎麼說呢?我需要您去說服萊莎夫人,但我不需要傑諾斯•史林特來掌管我的軍隊。”他聳聳肩,“我寧可讓您接手赫倫堡,也不願見到藍禮坐上鐵王座,這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 “此話有理。您知道,為了讓萊莎•艾林同意這樁婚事,我很可能得再跟她上床。” “我相信您一定勝任愉快。” “我曾對奈德•史塔克說:如果你發現跟自己上床的原來是個醜女, 最好的作法就是閉上眼睛,趕緊辦事。”小指頭十指交疊,看著提利昂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給我兩週時間,結完手邊事務,然後安排船隻送我去海鷗鎮。” “沒問題。” 客人站起身,“蘭尼斯特,看來今天早上不僅令人愉快,而且獲益良多……相信對你我而言都是如此。”他一鞠躬,大跨步走出去,黃披風在身後飄動。 提利昂心想:這是第二個。 他上樓回臥室,等待瓦里斯的到來。他相信對方遲早會出現,八成是傍晚,或許更晚,到月亮出來以後。他打算今夜去會雪伊,因而不希望等得太久。因此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後,當石鴉部的蓋特通知他臉上撲粉的傢伙來訪時,他頗覺驚喜。“您害大學士侷促成那樣,真是沒心肝喲。”太監故作斥責,“提醒您哦,此人無法保守秘密。” “怎麼,烏鴉還嫌八哥黑?難道你就不想聽聽我給道朗•馬泰爾的信裡面寫了些什麼?” 瓦里斯咯咯笑道:“說不定我的小小鳥兒已經告訴我了喲。” “哦?是嗎?”他想聽的就是這個,“你倒說說看。” “迄今為止,多恩尚未捲入戰事,道朗•馬泰爾雖已召集諸侯,但僅止於此。可是,他對蘭尼斯特家族的仇恨人盡皆知,世人多半認為他會投靠藍禮大人。您打算勸他打消這念頭?” “這很明顯,”提利昂道。 “唯一費人思量的,是您究竟拿什麼去換取他的盟約。親王是個重感情的人,至今都在為妹妹伊莉亞和她的小寶貝哀悼啊。” “家父曾告訴我,為政之人,絕不能讓私人感情影響政治之道…… 眼下傑諾斯大人穿了黑衣,這會兒朝中就有這麼個重臣席位空著呢。” “重臣席位的確不容小覷,”瓦里斯承認,“可要讓一個心高氣傲之人忘記妹妹慘死的悲劇,光這樣足夠嗎?” “何必忘記呢?”提利昂微微一笑,“我已許下承諾,交出殺害他妹妹的兇手,要死要活,隨他高興。當然囉,得等戰爭結束以後再說。”
瓦里斯精明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小小鳥兒告訴我,當有人找到垂死的伊莉亞公主時……她口中哭喊著……某個人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的秘密,那還叫秘密嗎?”但在凱巖城中,眾人皆知殺死伊莉亞公主母子的是格雷果•克里岡,人們盛傳他先殺了襁褓中的王子,手上沾滿孩子的鮮血和腦漿,然後姦汙了公主。 “您口中這個‘秘密’可是令尊的部下。” “家父會頭一個告訴你:拿一隻瘋狗去換五萬多恩士兵相當划算。” 瓦里斯摸摸撲粉的臉頰,“可是,萬一道朗親王不只要求兇手伏法,連背後主使者也要償命怎麼辦?” “叛軍領袖是勞勃•拜拉席恩,歸根結底,所有命令都是從他而起。” “但勞勃當時並不在君臨。” “道朗•馬泰爾不也一樣?” “所以了,用血債血償安撫他的自尊,拿重臣職位滿足他的野心, 不用說,還要加上金銀和封地。這提議的確誘人……然而再怎麼誘人的甜點,都是可以下毒的。如果我是親王,在伸手拿這塊蜂蜜之前,還會有個要求,那,就是用來表示誠意的信物,確保不遭背叛的信物。”瓦里斯露出狡黠無比的微笑,“我很好奇,您到底把哪位送給了他?” 提利昂嘆口氣,“你早知道了,對吧?” “哎,既然您都這麼說了——呃,是託曼吧?畢竟您不可能把彌賽菈同時送給道朗•馬泰爾和萊莎•艾林兩人嘛。” “以後記得提醒我,別跟你玩這種猜謎遊戲,你會作弊。” “託曼王子是個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