顫抖,看他把馬匹拴好,當他轉頭望她時,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卓戈卡奧看著她的淚水,臉上奇怪地毫無表情。“不。”他抬起手, 用長繭的拇指粗魯地抹去她的淚水。 “你會通用語?”丹妮驚奇地說。 “不。”他又說。 或許他就只懂這個字,她心想,但總比她原先想象的要好得多,這稍稍安撫了她的情緒。卓戈輕觸她的頭髮,一邊用手撫弄她亮銀色的發絲,一邊用多斯拉克話喃喃自語。丹妮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然而話中有種溫暖的感覺,一種她原本不期待會在這個男人身上找到的溫柔。 他伸出手指撫她下巴,托起她的頭,讓她直視他的雙眼。與她相比,卓戈明顯高出一大截,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他輕輕地自腋下抱起她,把她放在溪邊的圓石上。然後他坐在地上,面對她,雙腳盤坐, 兩人的臉終於處在同樣高度。“不。”他說。 “你只知道這個字嗎?”她問他。
卓戈沒有回答。他又長又重的辮子在身旁的泥土地上纏繞成圈。他將辮子拉過右肩,開始一個一個解下鈴鐺。過了一會兒,丹妮也靠過去幫他。全部完成之後,卓戈做了個手勢。這次她看懂了,便小心翼翼地為他緩緩鬆開辮子。 她花了好長時間。在這期間,他始終靜靜地坐在原地,凝望著她。 她完成之後,他甩甩頭,烏黑油亮的頭髮便如一條黑暗的河流般在他身後潑灑開來。她從未見過這麼長、這麼黑、這麼厚實的頭髮。 然後輪到他了。他開始為她寬衣解帶。 他的手指不僅靈敏,而且出奇溫柔。他輕緩地為她脫去一件件絲質禮服,丹妮一動也不動地靜靜坐著,凝望進他的雙眸。當她小小的乳房暴露出來時,她實在剋制不住,下意識地伸手遮擋,並將視線轉開。“不。”卓戈說。他溫柔而堅定地把她遮住胸部的手拿開,然後再度抬起她的臉,讓她看著他。“不。”他重複。 “不。”她也跟著說。 他扶她站起來,將她拉近,為她除去身上最後一件絲衣。夜風寒冷,涼如冰水,吹在赤裸的肌膚上,令她不禁顫抖,手腳也冒出雞皮疙瘩。她很害怕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但她等了好久,什麼也沒發生。卓戈卡奧仍舊雙腿盤坐,定定地望著她,用眼睛享受她的軀體。 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撫摸她。起初非常輕微,然後稍稍用力。她可以感覺出他手臂裡蘊藏的力量,但他始終沒有弄痛她。他握住她的手,撫弄她的指頭,一根又一根。他愛撫她的臉頰,沿著耳朵的曲線, 一根手指輕輕繞著她的嘴巴。他將雙手伸進她的頭髮,用手指為她梳頭,接著把她轉過去,按摩她的肩膀,指節沿著脊椎往下滑。 似乎又過了好久,他才將手伸向她的乳房。他撫摸著乳房下方的部位,直到她渾身發麻,又用拇指繞著乳頭轉,拿拇指和食指輕輕夾住, 然後向外拉,起初非常輕微,隨後漸漸加重,直到她乳頭髮硬,開始疼痛。
這時他停了下來,把她拉進懷裡。丹妮面紅耳赤,喘氣不止,心臟狂跳。他用那雙巨掌托起她的臉,兩人四目相交。“不?”他說。她聽懂這是個問句。 她握住他的手,引領它朝向她雙腿間溼潤的地方。“要。”她一邊低語,一邊導引他的手指進入她的體內。
艾德國王傳喚他時,天還未亮,世界一片寂靜,灰濛濛的。 埃林輕輕地將他自夢中搖醒,奈德睡意未消便踉蹌著跌入曙光未露前的清晨,發現自己的坐騎已經鞍轡妥當,而國王本人早已騎乘馬上。 勞勃戴著棕色厚手套,身披厚重的套頭毛皮斗篷,看起來活像只騎在馬上的大熊。“史塔克,起床了!”他吼道,“還不快醒醒,咱們有國家大事要商量哪。” “遵命,”奈德說,“陛下,請進帳。”埃林聞言掀起簾幕。 “不不不,”勞勃的呼吸在冷氣裡蒸騰:“營地裡閒雜人等太多,只怕隔牆有耳。況且我想出去走走,順便體驗一下你的北地風光。”奈德這才瞧見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率領十數護衛跟在國王身後。看來除了揉揉惺忪睡眼,更衣上馬之外,別無他法了。 勞勃騎著他那匹黑色戰馬一路狂奔,奈德也只好跟上。他邊騎邊問了一句,但朔風吹散了他的話音,國王沒有聽見。之後奈德不再發話, 只靜靜地騎馬。他們旋即離開國王大道,奔進黑霧濃郁的遼闊平原。此時護衛已離他們有段距離,再聽不見兩人交談,但勞勃仍未減速。 直到他們登上一道低緩山脊,晨曦初露,國王方才慢下腳步,此時他們已在營地南方數里之遙。奈德跟上勞勃,只見他滿臉通紅,神采飛揚。“媽的,”他笑著咒道,“到野外像個男人一樣騎他媽一段可真痛快!我告訴你,奈德,那慢吞吞的牛步會把人給逼瘋的。”勞勃•拜拉席恩向來不是個有耐性的人。“瞧那天殺的輪宮嘰嘰嘎嘎的呻吟模樣,遇到石子都一副爬山的樣子……那鬼東西敢再給我斷根車軸,我保證放火燒了它,然後叫瑟曦跟著走路!” 奈德笑道:“那我很樂意為您點火。”
“說得好!”國王拍拍他肩膀,“我還真想丟下他們,就這樣騎下去呢。” 一抹笑意浮上奈德嘴角。“我相信您是認真的。” “那當然,那當然。”國王道,“奈德,你覺得怎樣?就咱兩個遊俠騎士仗劍闖江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晚上便找個農夫女兒或是酒店侍女幫咱們溫床。” “果真如此倒好,”奈德說,“但是陛下,如今我們有責任在身…… 不只是對整個王國,更要對我們的子女負責,何況我有我的夫人,您有您的王后,我們不再是當年的年輕小夥了。” “你小子從來也沒年輕過,”勞勃咕噥道,“也罷。不過有那麼一回……你那小妞兒叫什麼來著?蓓卡?不對,她是我的,老天保佑她, 那頭黑亮秀髮和甜美的大眼睛,一不小心就教人難以自拔。你那個叫……雅莉娜?你跟我提過一次,還是叫梅莉兒?你知道我說的哪一個吧?就你私生子的娘。” “她叫薇拉。”奈德有禮卻冷冷說,“我不想談她。” “對,就叫薇拉。”勞勃嘿嘿直笑,“能讓艾德•史塔克公爵暫時忘卻榮譽,即使只是短短一個小時,她一定不是個簡單的姑娘。你倒是一直沒告訴我她生什麼模樣……?” 奈德憤怒地抿嘴道:“以後也不會告訴你。勞勃,不要再說了,就算是看在我倆的情分上罷。我當著諸神和世人的面羞辱了我自己,也羞辱了凱特琳。” “諸神在上,你那時根本就沒跟凱特琳見幾次面。” “我已娶她為妻,她也懷了我的孩子。” “奈德,你律己太嚴了。你老是這德行,他媽的,不會有女人想跟聖貝勒上床的。”他拍了拍膝蓋,“算了,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 但有時候看你渾身帶刺,我覺得你真該拿刺蝟來當家徽。”
東昇旭日的金黃指頭探進清晨的朦朧白霧,一片遼闊原野在兩人眼前展開,其中除了長而低緩的零星小丘,盡是片片光禿禿的褐色平地。 奈德指給國王看,“這裡就是‘先民墳冢’。” 勞勃皺眉道:“我們騎到墳墓堆裡來了嗎?” “陛下,北方遍地都是墳墓啊。”奈德告訴他,“這是塊古老的土地。” “也是個冷死人的地方。”勞勃拉緊斗篷埋怨道,隨從在他們後方停韁勒馬,停在山脊上。“也罷,我把你找到這裡可不是來討論墳墓和你私生子的。昨晚瓦里斯伯爵差人從君臨送了封信來,喏。”國王從腰帶上抽出一張紙遞給奈德。 太監瓦里斯是國王的情報總管,從前服侍伊里斯•坦格利安,如今改事勞勃。奈德畏懼地開啟卷軸,心裡想起萊莎和她那駭人的控訴,所幸內容與艾林夫人無關。“這訊息的來源是?” “你還記得喬拉•莫爾蒙爵士嗎?”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傢伙。”奈德脫口便道。熊島的莫爾蒙家族歷史悠久,驕傲而講究榮譽,但他們的領地位置偏遠,酷寒貧瘠。 喬拉爵士為增加收入,打算把抓到的盜獵者賣給泰洛西的奴隸販子。由於莫爾蒙是史塔克的封臣,如此一來等於玷汙了整個北方的名聲。於是奈德千里迢迢西行前往熊島,卻發現喬拉早已搭船潛逃,逃到“寒冰”和國王的法律制裁之外的番邦異地去了。事發至今一轉眼已經五年。 “喬拉爵士現下人在潘託斯,正焦急地等著王家特赦好渡海回國。”勞勃解釋,“瓦里斯伯爵妥善運用了這個優勢。” “人口販子這下又成了間諜?”奈德嫌惡地說,一邊把信件交還。“我倒是寧願他變成一具屍體。”
“瓦里斯認為間諜比屍體有用得多,”勞勃道,“不過撇開喬拉不談,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丹妮莉絲嫁給一個多斯拉克馬王,那又如何?難不成我們該送份結婚賀禮過去?” 國王皺眉:“我看送把刀更好。一把銳利的好刀,拿在一個有膽量的人手裡。” 奈德沒有故作驚訝。勞勃對坦格利安家族的恨意幾近瘋狂,他至今都還記憶猶新,當年泰溫•蘭尼斯特獻上雷加妻兒們的屍體以示效忠時,兩人所發生的激烈口角。奈德認為這是謀殺,勞勃卻說是戰爭中難免的慘劇。當他辯稱年幼的王子和公主與嬰兒無異時,甫登上王位的勞勃應道:“我可沒看到什麼嬰兒,只見到惡龍的孽種。”就連瓊恩•艾林也無法平息那場紛爭。艾德•史塔克當天便憤然拂袖而去,獨自領兵前往南方打最後的一場仗。後來是因為萊安娜的死,兩人才言歸於好。 但這次奈德沒有發火。“陛下,她不過是個孩子,您總不會像泰溫• 蘭尼斯特那樣濫殺無辜罷?”據說他們把雷加的小女兒從床上硬拖出去受死的時候,她哭得淚眼汪汪。雷加的兒子根本只是個襁褓中的嬰兒, 但泰溫公爵的手下照樣把他從母親胸膛上扯開來,一頭撞死在牆上。 “誰知道她還能天真無邪多久?”勞勃語音漸揚,“這個‘孩子’過不了多久就會張開雙腿,繁殖一堆惡龍遺毒來找我麻煩了。” “話雖如此,”奈德道,“但謀殺孩子卻是很……令人髮指……” “令人髮指?”國王一聲怒喝,“伊里斯對你哥哥布蘭登乾的那些事,那才叫令人髮指。想想你先父如何慘死,那才叫令人髮指。還有雷加……你覺得他強暴了你妹妹幾次?幹了她幾百次?”他暴跳如雷,使得鞍下坐騎不安地嘶叫起來。國王猛地一扯韁繩,教馬兒安靜,然後憤怒地指著奈德,“我要親手宰掉每一個坦格利安家的人,斬盡殺絕;我要教他們像龍一樣死得乾淨徹底,最後在他們墳上撒尿。”
奈德很清楚不能在國王氣頭上頂撞他。如果這麼多年的時間都無法澆熄他復仇的烈焰,只怕他的話也起不了什麼作用。“你沒法親手宰掉這一個,對吧?”他輕聲說。 國王憤恨地撇撇嘴。“是沒辦法,天殺的。有個操他媽的潘託斯小販把他們兄妹倆藏在圍牆後面,還派了一堆尖帽子太監看守,這會兒又把他們賣給多斯拉克人。幾年前不容易殺他們的時候,我早該動手了, 但瓊恩跟你一樣壞心眼。不過我更傻,我聽了他的話。” “瓊恩•艾林是個英明睿智的首相。” 勞勃哼了一聲。“傳說這個卓戈卡奧手下有十萬大軍,瓊恩聽了會作何感想?” “他會說只要多斯拉克人待在狹海對岸,即便百萬大軍又有何懼?”奈德平靜地答道,“那些野蠻人沒有船,他們對一望無際的汪洋又懼又怕。” 國王不安地在馬鞍上挪了挪。“或許如此,不過自由貿易城邦有的是船。奈德,我老實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樁婚事。到現在王國裡還有人叫我‘篡奪者’,你難道忘了當年有多少豪門望族起兵為坦格利安家族而戰嗎?他們現在按兵不動,但要是逮著機會,等不及要取我和我兒子的性命哪!倘若哪天這乞丐國王帶著多斯拉克大軍渡海而來,這些叛徒一定會擁護他。” “他渡不了海的。”奈德保證,“就算他真來了,我們也能協力把他趕回去。等你任命好新的東境守護——” 國王呻吟道:“我說最後一遍,我不會讓艾林家那小毛頭繼任東境守護。我知道那孩子是你外甥,但現在坦格利安家和多斯拉克人上了床,我瘋了才會把統領王國四分之一軍隊的重任交給一個體弱多病的小男孩來扛。” 奈德早知他會有此答覆。“但必須有人出來擔任東境守護不可。假如勞勃•艾林不足以勝任,那就讓你的兄弟之一來接手罷。史坦尼斯在風息堡之圍一役中已經展現出他的才能,相信他應該沒問題。” 他讓史坦尼斯的名字在空氣中懸宕了一會兒,國王皺皺眉,沒有答腔,看起來不太舒服。 “當然,”奈德輕聲續道,靜觀其變。“倘若你已把這個職位許給了別人,那就另當別論。” 起初勞勃露出吃驚的神色,但隨即轉為不悅:“假如真是這樣呢?” “詹姆•蘭尼斯特,對吧?” 勞勃一夾馬肚,朝山脊下的荒冢馳去,奈德緊隨在旁。國王徑自騎行,兩眼直視前方。“對。”最後他總算開了口,彷彿要用這一個字來結束議題。 “弒君者。”奈德道。這麼說來,所有的謠言都屬實了。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措辭務必小心謹慎。“他有能力,也不缺勇氣,這毋庸置疑。”他小心翼翼地說,“但是勞勃,他父親是世襲的西境守護,詹姆爵士遲早要繼承父職,東西諸國的大權不應落入同一個人手裡。”他沒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如此一來王國一半的兵力將會落入蘭尼斯特家族的手中。 “等敵人出現了再打也不遲,”國王執拗地說,“眼下泰溫公爵好端端地待在凱巖城,我想詹姆還不至於太快繼承職位。奈德,這事兒別跟我爭,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了。” “陛下,請恕我直言不諱。” “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勞勃咕噥著。他們騎過棕褐長草。 “你真信任詹姆•蘭尼斯特?” “他是我老婆的孿生弟弟,又是發過誓的御林鐵衛,他的生死榮辱都維繫在我身上。”
“當年他的生死榮辱不也全維繫在伊里斯•坦格利安身上?”奈德不客氣地指出。 “我有什麼理由不信任他?我叫他辦的事他沒有一次讓我失望,就連我現在的王位都是靠他的寶劍贏來的咧。” 正是他的寶劍玷汙了你的王位啊,奈德心想,但沒讓自己說出口。“他發誓以性命守護國王,結果卻一劍割了國王的喉嚨。” “媽的,總得有人動手吧?”勞勃道,他在一座古老的荒墳邊勒住馬韁。“要是他沒殺掉伊里斯,那麼不是你殺就是我殺。” “我們可不是宣誓效死的御林鐵衛。”奈德道,當下他決定是該讓勞勃聽聽實話的時候了。“陛下,您可還記得三叉戟河之戰?” “我頭上的王冠就是在那兒掙來的,怎麼可能忘記?” “您在和雷加的決鬥中負了傷,”奈德提醒他,“因此當坦格利安軍潰散後,您將追擊的任務託付於我。雷加的殘兵逃回君臨,我們尾隨而至。伊里斯和幾千名死士守在紅堡,我本以為城門一定是緊緊關閉。” 勞勃不耐煩地搖頭介面:“結果你發現我們的人已經佔領了城堡, 那又如何?” “不是我們的人,”奈德耐著性子,“是蘭尼斯特家的人。當時城垛上飄揚的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雄獅,並非寶冠雄鹿。城池乃是他們靠詭計奪下的。” 當時戰火已經蔓燒將近一年,大小貴族紛紛投至勞勃旗下,也有不少仍舊忠於坦格利安家族。勢力龐大,世代擔任西境守護的凱巖城蘭尼斯特家族,卻始終遠離戰場,不理會叛黨和保王人士的呼喚。最後,當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親率一萬兩千精兵出現在君臨城下,表示勤王意圖時,伊里斯•坦格利安想必以為自己命不該絕罷。於是瘋狂的國王下了他最後一道瘋狂的命令,大開城門,引獅入室。
“坦格利安同樣也與詭計為伍,”勞勃道,他的怒氣又漸漸升起。“蘭尼斯特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天要亡坦格利安,他們死不足惜。” “你當時並不在場,”奈德語帶苦澀。這個謊言已經伴隨他十四年, 至今仍時常在夢中騷擾他。“那場仗毫無榮譽可言。” “去你媽的榮譽!”勞勃破口大罵,“坦格利安懂什麼狗屁榮譽?去你老家墓窖裡問問萊安娜,問她什麼叫惡龍的榮譽!” “三叉戟河一役,你已經為她報了仇。”奈德在國王身旁停下馬。奈德,答應我,當年,她死前如此低語。 “卻不能讓她起死回生,”勞勃別轉頭去,望向灰暗的遠方。“諸神都該死,我只求得到你妹妹,他們卻硬塞給我一頂狗屁王冠……贏得戰爭又如何?我只要她平平安安……重回我的懷抱,一切都和原本一樣。 奈德,我問你,當國王有什麼好?管你是國王還是放牛郎,諸神不都一樣嘲弄你麼?” “陛下,我沒法替神靈回答您的問題……我只知道當我騎馬進入紅堡大廳時,”奈德道,“伊里斯倒臥血泊,牆上龍骨冷冷地看著他。四處都是蘭尼斯特的手下,詹姆穿著亮金戰甲,外罩御林鐵衛的白披風,還有金色的寶劍,那景象直到現在還歷歷在目。他坐在鐵王座上,高聳於眾武士之中,獅頭面罩下,威風凜凜,好不意氣風發!” “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嘛!”國王抱怨。 “當時我人在馬上,騎進正殿,穿過一排排巨龍顱骨,我有種感覺,彷彿他們正看著我。最後我停在王座之前,抬頭望他。他把黃金寶劍橫陳於大腿之上,國王的血從劍尖不斷滴落。這時我的人也湧進大廳,蘭尼斯特的部隊則不斷後退。我半個字也沒說,只靜靜地盯著他坐在王位上的模樣,耐心等待。最後他笑著站起來,摘下頭盔對我說:‘史塔克,可別瞎擔心喲,我只是先幫咱們勞勃暖暖位子罷了。不過這把椅子恐怕坐起來不大舒服哪!’”
國王仰頭大笑,笑聲驚起棲息在附近棕褐長草叢裡的烏鴉群,它們嘎嘎驚叫,振翅騰空。“只因為蘭尼斯特那小子在我的王位上坐了幾分鍾,你就叫我別信任他?”他再度放聲狂笑,“得了罷,奈德,詹姆當年才十七歲,還是個大孩子。” “不管他是孩子還是成人,都無權坐上王位。” “或許他累了,”勞勃幫他開脫,“殺國王可不是件輕鬆差事,那該死的大廳裡又沒別的地方擺屁股。其實,他說的一點不錯,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那都是張既猙獰又不舒服的椅子。”國王搖搖頭,“好了,如今我知道詹姆不為人知的惡行了,以後就忘了此事。奈德,我對管理國政和機心巧詐實在反胃透頂,全是些跟數銅板沒兩樣的無聊事。來,咱們來好好騎上一段,你從前可是很會騎馬的,咱們再嚐嚐大風在髮梢賓士的爽勁兒。”說完他再度策馬前驅,揚長而去,越過墳冢,馬蹄在身後濺起如雨泥花。 奈德並未立即跟上。他已經費盡唇舌,此刻只覺得心中充滿無邊的無助感。他不止一次地質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走這一遭又究竟所為何事。他不是瓊恩•艾林,無法約束國王的野性,教導他以智慧。勞勃終究會任性而為,一如既往,奈德不論好說歹說都改變不了事實。他的歸宿是臨冬城,是哀傷的凱特琳,是他的愛子布蘭啊。 但凡事畢竟不可能盡如人意。艾德•史塔克心意已決,便一踢馬肚,朝國王奔去。
提利昂北境漫漫,一望無涯。 提利昂•蘭尼斯特雖然熟讀地圖,但經過兩週以來的一徑北行,他深切體會到地圖上說的是一回事,實際上卻另有蹊蹺。 他們和國王的隊伍於同一天離開臨冬城,冒著細雪,穿過那一片人聲馬嘶、馬車嘎吱和王后輪宮的呻吟。國王大道緊鄰著主堡和城下市鎮。國王的旗幟與車隊,騎士和自由騎手就在該處轉向南行,提利昂則與班揚•史塔克和瓊恩叔侄二人往北走。 在那之後,天氣越趨淒冷,四周更顯沉寂。 國王大道逐漸變成一條比森林小路大不了多少的小徑。道路西邊是崎嶇的灰巖丘陵,矮丘頂高聳著一座座守望臺。東邊則地勢低緩,平坦曠野無限伸展,直至極目盡頭。石橋跨越洶湧的狹窄激流,農場圍繞石牆木樑的聚落。路上來往頗為頻繁,日落後極易找到歇腳旅店。 然而好景不長,離開臨冬城三日之後,農田退去,只見茂密深林, 國王大道也越來越人跡罕至。丘陵則日益陡峭,到了第五天,已經成了山脈,宛如肩負陳雪和陡峭巖峰的灰藍巨人。當北風吹起,長長的冰針像旗幟一般從高聳的峰巒間飛濺而下。 山在西方,路往東北,蜿蜒穿過樹林。班揚•史塔克稱這座滿是橡樹、常青樹和黑荊棘,看起來比提利昂所見過任何林子都要古老的森林為“狼林”,每到夜晚,森林裡也確實傳來遠方狼群此起彼落的嚎叫,有時離他們還不甚遠。雪諾的白子冰原狼聽到便會豎起耳朵,卻從不應和。提利昂總覺得那隻東西有種令人極端不安的感覺。 扣除小狼不算,他們一行八人。首先提利昂依照蘭尼斯特家的排場,帶了兩個隨從。班揚•史塔克則只帶著他的私生子侄兒,還有守夜人部隊的一些牲口。但當他們在狼林邊緣一棟木造莊園過夜時,又有一位叫尤倫的黑衣弟兄加入他們。這個尤倫駝著背,模樣頗為陰狠,五官都躲在他那跟制服一般黑的鬍子後面,但不難看出他是條漢子。他帶了兩個來自五指半島,衣著破爛的農家子弟。“強姦犯。”尤倫冷冷地看著他們說。提利昂頓時領悟,長城上的日子雖然艱苦,但總比閹刑好得多。 五個男人,三個孩子,一隻冰原狼,二十匹馬,還有一籠魯溫學士託班揚•史塔克捎帶的大烏鴉,這樣的一支隊伍,想必是幅相當怪異的景象。 提利昂注意到瓊恩•雪諾一路不住打量尤倫和他那兩名陰鬱夥伴, 臉上掛著古怪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惱。尤倫不僅駝背,而且渾身酸臭, 鬚髮油膩,蝨蚤叢生又衣衫破爛,遍佈補丁且甚少清洗。他的兩名手下味道更難聞,人則既愚蠢又殘忍。 看來那孩子誤以為守夜人軍團裡全是他叔叔這種人了。倘若他真這麼想,那麼尤倫一幫人對他可算是個錯愕的覺醒。提利昂為那孩子難過,他選擇的是一條艱難的道路……或者應該說,別人為他選擇了這條艱難的道路。 他對孩子的叔叔可沒這般好感。班揚•史塔克似乎和他哥哥一樣討厭蘭尼斯特家的人,先前當提利昂表示想要同行時,他的反應相當不悅:“蘭尼斯特,我話說在前頭,長城沒旅館可住的。”他高高在上地盯著他。 “你總有辦法安頓我罷,”提利昂答道,“你也看到了,我個子很小。” 當然,沒人敢對王后的弟弟說不,所以事情就算這麼定了,但班揚依舊很不高興。“我保證你不會喜歡這趟旅程。”他很不客氣地回敬,而自隊伍出發以來,他也果真盡其所能讓此話成真。 提利昂倒是在禦寒皮衣上扳回一城,原本史塔克故作殷勤地獻上一件滿溢腥膳,老舊破爛的熊皮,以表現守夜人的濟弱扶貧,顯然希望他會礙於禮數婉拒,但提利昂微笑著收下。離開臨冬城的時候,他帶上了所有最暖和的衣服,隨即卻發現根本不夠。這裡真是冷得嚇人,而且氣溫還在不斷下降。夜裡的溫度早已降至冰點以下,每當朔風吹起,便如尖刀般割進他最暖和的羊皮衣。想必史塔克此時正為自己一時興起的騎士精神後悔吧。也許他會從中學到教訓:蘭尼斯特家人來者不拒,管他什麼禮數,只要別人給,我就敢拿。 越往北行,愈加深入狼林的幽暗國度,農莊田舍便更見疏落,終至人跡絕響,驟然遺世獨立。 無論紮營拔營,提利昂都幫不上忙。他個子太小,蹣跚跛行只會礙手礙腳。於是他便趁史塔克和尤倫等人搭建帳篷居所,照料馬匹,生火取暖之際,裹緊皮衣,揣著酒袋,蹣跚到一邊獨自讀書,這成了他的習慣。 旅行的第十八天,他帶著從凱巖城一路攜來北方,盛夏群島釀產的珍貴琥珀甜酒,以及相關龍族佚聞事蹟的書——這幾冊珍貴的典籍乃是提利昂求得艾德•史塔克公爵允許,從臨冬城的圖書館拿的——獨自走開。 他走到營地的喧囂之外,激流奔湧、水冷如冰的溪邊覓得一方寧靜。一株形體怪誕的老橡樹恰好為他遮擋寒風。提利昂背靠樹幹,扯緊皮毛,啜了一口酒後讀起關於龍骨的敘述。龍骨含鐵量高,故呈黑色, 書上如是說,龍骨堅硬如鐵,然材質極輕且有韌性,自然亦不怕火。無怪乎多斯拉克人視龍骨弓為稀世珍寶,配上龍骨弓,射手可以輕易超越木製弓箭的射程。 提利昂對龍有種病態的迷戀。當年他初次造訪君臨,參加姐姐和勞勃•拜拉席恩的婚禮時,就打定主意一定要瞧瞧那些懸掛在坦格利安王座廳牆上的龍頭。雖然勞勃國王早已把龍頭換成了旗幟和壁氈,提利昂仍不死心,最後總算在陰溼的地窖內找到了它們的收藏處所。 他本以為龍頭必定令人歎為觀止,甚至叫人望而生畏,卻怎麼也想不到它們竟會是如此美麗的東西。它們的的確確美得讓人目瞪口呆。黑如瑪瑙,光滑潔亮,在他的火把映照下彷彿會閃閃發光。他察覺到它們喜歡火,因而特地把火把插進其中一個較大的龍嘴裡,果真火光大盛, 影子在他身後的牆上大肆舞躍。龍牙宛如一柄柄黑鑽石製成的長彎刀, 長年浸滌於熾熱的烈焰裡,火把微焰對它們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當他抽身離去時,他發誓那頭巨獸空洞的眼窩是目送著自己離開的。 巨龍頭骨一共十九個,最老的壽命已經超過三千年,最幼小的也有一個半世紀那麼久。幼龍的頭骨也是最小的,那兩個畸形怪狀,比獵犬的頭骨大不了多少,它們是龍石島上所孵化的最後兩隻龍,是坦格利安家族最後的兩隻,或許也是這世界上最後的兩隻,它們非常短命。 其他的龍頭則一個比一個大,最大的三頭便是歌謠和傳說裡最恐怖的巨獸,即伊耿•坦格利安和他的妹妹們攻打古代七國時所騎乘的那三頭龍。吟遊詩人為他們都取了神的名字:貝勒裡恩、米拉西斯和瓦格哈爾。提利昂站在他們的血盆大口間,震懾得說不出話來。瓦格哈爾的咽喉之大,大到你可以騎馬進去,當然別想活著出來。米拉西斯體型更加驚人。而最碩大無朋,人稱“黑死神”的貝勒裡恩,則可一口吞下整隻野牛,或是傳說中漫遊於伊班港以北冰冷荒原上的長毛象。 提利昂在陰溼地窖裡佇立良久,盯著貝勒裡恩空洞而巨大的眼窩, 試著想象眼前這隻巨獸生前的模樣,想象它開展雙翼,橫掃天際,口吐烈焰的景象,直到火把燃盡。 他的遠祖凱巖王羅倫,曾與河灣王孟恩聯軍抵抗坦格利安的征服。 那是約三百年前的事,當時七大王國真的是各自為政的王國,而非今日大一統國度下的屬地。兩軍合計有六百諸侯,五千騎兵,以及五萬以上的僱傭軍和步兵。據史家記載,“龍王”伊耿的軍力大概只有對手的五分之一,其中多半是從他之前擊敗的敵手軍隊中招募而來,忠誠堪憂。 兩軍在河灣沿岸的沃野平疇中相遇,在遍地結實累累、等待收穫的金黃麥田上交戰。聯軍發動衝鋒,坦格利安軍立時四散潰逃。短短几分鍾內,史家又如此寫道,連年的征服似乎就要畫上休止符……但這只是伊耿•坦格利安和他兩個妹妹投入戰局之前的那幾分鐘。 這是歷史上惟一一次瓦格哈爾、米拉西斯和貝勒裡恩同時出擊,後世的吟遊詩人稱之為“怒火燎原”。
那天共有將近四千名士兵被燒成灰燼,其中包括河灣王孟恩。羅倫王僥倖逃脫,沒過多久便向坦格利安家族投降稱臣,後來還產下一子, 為此提利昂只有感激的份。 “你讀那麼多書幹嘛?” 提利昂聞言抬頭,瓊恩•雪諾正站在幾步以外,好奇地端詳他。他用一根手指夾住正讀的書頁:“看著我,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男孩狐疑地看著他說:“你耍什麼把戲?我看到你啊,提利昂•蘭尼斯特。” 提利昂嘆道:“雪諾啊,你是個私生子,卻真是夠客氣。你看到的是個侏儒。你幾歲了?十二?” “十四。” “你才十四歲,我卻一輩子長不到你現在這個高度。我這雙腳又短又畸形,連走路都成問題,騎馬還得配著特殊打造的馬鞍,才不會摔下去。你有興趣瞧瞧的話,這馬鞍是我自己設計的。假如我不用它,就只能騎著孩子的小矮馬。我的手臂還算強壯,但仍舊太短,所以永遠也成不了好戰士。如果我生在普通農家,早被扔在路邊等死,不然就是賣進怪物雜耍團。唉,誰知我偏又生在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家,怪胎更不受歡迎,只因先前眾人對我萬般期待。你瞧,我爹幹了二十年的御前首相, 結果我老哥後來竟把國王給宰了,人生就是這樣變幻無常。如今我老姐嫁給了新任國王,而我那脾氣暴躁的外甥呢,有朝一日則會繼任王位, 只有我空擔著家族的名譽,總得盡點心力,你說對罷?但是要怎麼做呢?呵,我的腿太短,頭卻太大,總算這腦袋對我還算合適,憑著它我很清楚自己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它就是我的武器。老哥有他的寶劍, 勞勃國王有他的戰錘,我則有我的腦袋瓜……不過人若要保持思路清晰銳利,就得多讀書,就好像寶劍需要磨刀石一樣。”提利昂輕敲書皮,“瓊恩•雪諾,這就是為什麼我讀個不停囉。” 男孩靜靜地聽完這番話。他雖然名分上沒有史塔克這個姓,卻有張地地道道史塔克家人的臉:臉長,嚴肅拘謹,喜怒不形於色。不論他母親是誰,想必在他身上沒留下多少自己的特徵。“那你在讀什麼?”他問。 “跟龍有關的東西。”提利昂告訴他。 “讀這有什麼用?世上已經沒有龍了。”男孩語氣裡帶著少年獨有的確信。 “人們是這樣說沒錯,”提利昂答道,“很可惜,不是嗎?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還經常夢想哪天有自己的龍哪。” “真的嗎?”男孩難以置信地說。或許他認為提利昂在尋他開心罷。 “當然是真的了,只要能騎在龍背上,即便是發育不良,畸形扭曲的醜陋小男孩也可以睥睨全世界。”提利昂推開熊皮,站起身來。“以前我常躲在凱巖城深處的地道,燃起火堆,望著熊熊烈焰,一望就是好幾個鐘頭,一邊幻想那是魔龍吐出的烈火。有時候我會幻想我老爸被火燒死,有時候則是我老姐。”瓊恩•雪諾一臉既害怕又驚奇的表情,提利昂看了哈哈大笑,“小雜種,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也有過這樣的夢吧。” “我才沒有,”瓊恩•雪諾害怕地說,“我不會……” “沒有?從來沒有?”提利昂抬起一邊眉毛,“那想必史塔克一家人待你不薄?想必夫人對你也視如己出囉?還有你那異母兄弟羅柏,向來都跟你很親是罷?為什麼不呢?他得到臨冬城,你得到的卻是絕境長城。至於你父親大人嘛……他一定也有正當理由,才會把你送去當守夜人……” “不要再說了,”瓊恩•雪諾臉色陰沉地怒道,“加入守夜人是神聖的使命!” 提利昂笑笑。“聰明如你,怎會相信這種屁話?守夜人軍團是個專門接收全國各地人渣廢物的垃圾場,我瞧見了你看尤倫和他手下那兩小子的神色,他們就是你的新弟兄,瓊恩•雪諾,你可還喜歡?一臉死相的農奴、欠債鬼、盜獵者、強姦犯、小偷,還有像你這樣的私生子通通都發配到長城上來,負責防範你奶媽小時候告訴你的各種古靈精怪。往好的方面想嘛,根本就沒有什麼古靈精怪;可是往壞處想呢,那地方冷得連命根子都要凍掉。不過既然原本就不准你生育後代,我看也沒什麼關係。” “不要說了!”男孩尖叫著前跨一步,雙手握拳,眼看就要掉下淚來。 提利昂突然很荒謬地有股罪惡感,他也朝前走了一步,想拍拍男孩肩膀安慰他,或是道聲歉。 那隻狼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出現的,他自始至終沒有瞧見。前一刻他正朝雪諾走去,下一刻已被迎面撲倒在堅石地上,手中的書飛出老遠。 他被撞得喘不過氣來,滿嘴都是泥土血腥和枯枝腐葉。等他掙扎著想起身,背部卻又劇烈地痙攣,一定是摔倒的時候扭了。他氣惱地咬緊牙根,勾著一節樹根,勉強坐住。“幫幫我罷。”他朝男孩伸出手。 突然,狼又出現在兩人之間,它沒有吼叫——這隻該死的東西從不發出半點聲音——只是用那雙燦亮的紅眼打量他,露出滿口尖牙,這就夠嚇人的了。提利昂咕噥一聲縮回地上。“不幫就算了,我就在這裡, 等你走了再說。” 瓊恩•雪諾搓搓白靈厚重的白毛,卻笑了。“求我,我就幫你。” 提利昂•蘭尼斯特只覺體內一股怒氣逐漸醞釀,只好強自按捺。這不是他這輩子頭一次遭人羞辱,肯定也不是最後一次,何況這次還是他自討苦吃。“瓊恩,如果你肯出手相助,我將非常感激。”他溫和地說。 “白靈,坐下。”男孩命令,冰原狼聽罷蹲坐下來,那對紅眼卻始終不曾離開提利昂。瓊恩繞到他身後,把手伸到他腋下,輕鬆地扶他起來,然後撿書遞給他。 “剛才它為什麼攻擊我?”提利昂問,他斜眼瞟了冰原狼一眼,用手背揩了揩嘴裡的血汙和泥巴。 “說不定他以為你就是古靈精怪喲。”
提利昂瞪了他一眼,接著放聲大笑,那是一股他全然沒有預期的原始笑意。“噢,諸神在上,”他笑得差點岔了氣,不住搖頭,“我想我看起來確實蠻像的嘛!那要是他遇上真的古靈精怪會有何反應啊?” “你不會想知道的。”瓊恩拾起酒袋,交還提利昂。 提利昂拉開塞子,側著頭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宛如一泓冷火,流過他的喉嚨,溫暖他的脾胃。他把皮囊傳給瓊恩•雪諾。“你來點?” 男孩接過酒袋,謹慎地啜了一口。“剛才你說的那些關於守夜人的事,”喝完之後他問,“都是真的?” 提利昂點點頭。 瓊恩•雪諾神情肅穆地抿抿嘴。“那我就既來之則安之。” 提利昂朝他嘿嘿一笑。“私生子,真有你的。大部分的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 “那是大部分的人,”男孩道,“但不是你。” “你說得對,”提利昂同意,“不是我。現在我連龍都很少去想了, 這世上沒有龍了。”他撿起掉落在地的熊皮。“走,我們還是趁你叔叔沒出來找人之前回營去罷。” 回營的路雖然不長,但地面崎嶇不平,等到趕回營區,他的雙腿已經抽筋得厲害。瓊恩•雪諾伸手準備幫他跨越一叢糾結繁密的樹根,但提利昂卻揮手拒絕了。他要自己走自己的路,一如他這一生。營地是一副令人欣喜的景象:人們圍著一座早已廢棄的莊舍傾頹的牆壁,搭起擋風的遮蔽,馬兒都已餵飽,營火也生起來了,尤倫坐在一塊石頭上剝松鼠的皮。濃湯的香味溢滿提利昂的鼻腔。他一跛一拐地拖著腳,走到正在攪拌熱湯的僕人莫里斯身旁。莫里斯一言不發地把長柄勺遞給他,提利昂嚐了一口後交回去。“再多加點胡椒。”他說。 班揚•史塔克從他和侄子共用的帳篷裡冒出來:“瓊恩,你總算回來了。媽的,別一個人到處亂跑,我還以為你給異鬼抓走了。”
“他是被古靈精怪抓走的。”提利昂笑著告訴他,瓊恩•雪諾也微微一笑。史塔克困惑地朝尤倫望去,那老頭只聳聳肩,咕噥了一聲,便又低頭專心剝皮。 那隻松鼠為肉湯添了點美味,當晚他們就圍坐在營火邊,配著黑麵包和硬乳酪吃。提利昂讓大家分享他的美酒,直喝到連尤倫都滿臉通紅。接著,大夥便一個個起身回帳篷去睡了,只剩下抽到頭班守夜的瓊恩•雪諾。 提利昂照例是最後去睡的人,當踏進手下為他搭建的營房時,他停下腳步,轉頭回望。只見男孩站在營火邊,面色堅毅凝重,深深望進跳躍的熊熊火焰。 提利昂•蘭尼斯特哀傷地笑了笑,返身進入營帳就寢。
凱特琳奈德和兩個女兒離開後的第十八天夜裡,魯溫學士帶著一盞寫字燈和賬本,來到布蘭的病房求見。“夫人,我們該清點賬目了,”他說,“這樣您才知道這次招待王室的開銷。” 凱特琳望著病榻上的布蘭,撥開他額間細發,忽然察覺到他的頭髮長得好長,她得儘快找時間幫他修剪。“魯溫師傅,用不著給我看賬目,”她告訴他,視線始終離不開布蘭。“我知道宴客的支出有多嚇人。 把賬本拿走罷。” “夫人,國王的手下食量很大,我們得趕緊補充城裡的存糧,以免……” 她打斷他:“我說過,把賬本拿走。這些事交給總管去處理。” “我們沒有總管了,”魯溫學士提醒她。他就像只灰鼠,她心想,咬住了就不肯罷休。“普爾隨同老爺南下去了君臨,以管理艾德大人的家務事。” 凱特琳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噢,對,我想起來了。”布蘭看起來好蒼白,她暗自思索不知能否把病床移到窗邊,好讓他曬點早晨的太陽。 魯溫學士把油燈安置在門邊的壁龕裡,胡亂捻著燈芯。“夫人,還有好些職務要請您立刻決定。除總管外,我們需要一名新的守衛隊長, 以替代喬裡的位子,還有新的馬房總管——” 她的雙眼倏地轉去,緊緊盯住他。“馬房總管?”她的聲音如鞭子破空。 老學士顯然被嚇了一跳。“是的,夫人,胡倫也和艾德大人一起南下,所以——”
“魯溫,我兒子支離破碎地躺在這裡等死,你卻要跟我討論一個管馬的傢伙?你覺得我在乎馬廄裡發生了什麼事嗎?你覺得那邊發生的事和我沾得上一點邊嗎?如果殺光全城的馬可以讓布蘭睜開眼睛,我會很樂意地親自動手,你聽懂了沒有?聽懂了沒有?” 他低下頭。“夫人,我聽得懂,但是這些職位等不——” “我來安排。”羅柏道。 凱特琳沒聽見羅柏的腳步聲,但抬頭就發現他站在過道里,定定地看著她。她想起自己剛才大呼小叫的舉動,臉倏地一紅,為自己羞恥。 我究竟是怎麼了?她只覺得好累,頭一整天痛個沒完。 魯溫師傅看看凱特琳,又看看她兒子。“我已經列好一份合適人選的名單。”他邊說邊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交給羅柏。 她的兒子掃了一眼清單上的名字。凱特琳這才發現他剛從外面回來,兩頰給凍得紅撲撲,頭髮也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都是很好的人選,”他說:“我們明天再來談談這事。”他把名單交還魯溫學士。 “好的,大人。”那張紙立刻消失在他袖子裡。 “你先退下吧。”羅柏道。魯溫學士頷首離去,羅柏關上門,轉身面對她。她看到他身上還佩了把劍。“母親,你這又是何苦呢?” 凱特琳一直都覺得羅柏長得最像她。他和布蘭、瑞肯、珊莎一樣, 生有一副徒利家的漂亮顏色——棗紅頭髮、碧藍眼瞳,如今她再一次在他臉上讀出了艾德•史塔克的神色,一種屬於北方的堅毅冷峻。“我怎麼了?”她困惑地應道,“你怎麼能問這種話?你以為我在做什麼,我在照顧你弟弟,我在照顧布蘭哪。” “這哪叫照顧?自布蘭受傷以來,你就沒踏出這房間半步,連父親和妹妹他們南下的時候,你也沒到城門口去送行。” “我在這房裡跟他們道了別,還在窗邊目送他們離去。”當時她苦苦哀求奈德別走,尤其在發生了這種慘劇之後。難道他看不出來現在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