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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51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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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米說,“過去投降就沒事。” 艾莉亞倔強地搖頭。 “阿利,那就別管他。”羅米哀求,“他們不知道還有我們,我們只要躲起來,他們就會走的,你知道他們一定會走。詹德利被抓又不是我們的錯。” “羅米,你真笨,”艾莉亞怒道,“要是我們不救詹德利出來,你會死的。想想看,誰來抬你啊?” “你和熱派啊。” “一直我們倆,沒人幫忙?絕對行不通。我們這群人裡最強壯的就是詹德利。算了,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要回去救他。”她看著熱派,“你去不去?” 熱派瞄了羅米一眼,再看著艾莉亞,又看向羅米。“好吧。”他不情願地說。 “羅米,你看好黃鼠狼。” 他伸手抓住小女孩,拉到身邊。“如果狼來了怎麼辦?” “投降啊!”艾莉亞建議。 找路回村花了很長時間,熱派在黑暗中一直跌跌撞撞,又不時迷路,艾莉亞只好不斷停步等他,然後再重新前進。最後她乾脆拉起他的手,牽著他穿過樹林,“安靜地跟我走就好。”等他們首度看見夜幕中從村裡傳來的模糊燈火,她說:“記住,籬笆另一邊有堆吊死的人,不過他們沒什麼好怕,你要知道: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我們要很安靜、很小心地行動。”熱派點點頭。 她當先鑽進荊棘叢,壓低身子走到另一邊等他。熱派爬出來時臉色蒼白,氣喘吁吁,雙手和臉頰都被割得皮破流血。他剛要開口,艾莉亞連忙伸出手掩他嘴巴。接著兩人匍匐前進,穿過整排刑架,在搖晃的屍體下方運動。熱派從頭到尾不敢抬眼,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冷不防,一隻烏鴉停上他的背,他禁不住倒吸一口氣,“誰?”黑暗中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熱派一躍而起,“我投降!”他把劍丟開老遠,驚起幾十只烏鴉,紛紛厲聲抱怨,振翅在屍體旁飛舞。艾莉亞抓住他的腿,想拖他躺下,但他使勁掙脫,揮舞雙手,反而向前跑去,“我投降!我投降!” 她跳起來,拔出縫衣針,然而這時她已被團團包圍。艾莉亞朝最近的人揮劍砍去,卻被鋼護手擋住,接著有人撲上來,把她拉倒在地,另一個人則把劍從她手中奪走。她張口便咬,咬到的卻是又冷又髒的鎖甲。“呵呵,兇狠的小傢伙噢!”那人笑道,接著便是迎面一拳,他戴了鐵套,差點把她的頭打飛。 她渾身疼痛地躺在地上,他們就在旁邊交談,但艾莉亞耳鳴不已, 無法分辨話語內容。她試著爬開,卻覺得大地在腳下搖晃。他們搶走了縫衣針,這恥辱比皮肉之傷更令她痛苦,而皮肉之傷已經痛得要命。那把劍是瓊恩送她的,教她使用的則是西利歐。 最後有人一把抓住她背心前襟,逼她跪下,熱派也跪著。在他們面前是艾莉亞這輩子所見最為高大的人,簡直就像從老奶媽故事裡跑出來的怪物。她不知這巨人打哪兒冒出來的,只見他褪色的黃外衣上有三隻奔跑的黑狗,他的臉則活如用堅石雕刻而成。剎那間,艾莉亞想起自己在何地見過這三犬標誌了,那是君臨比武大會當晚,所有參賽騎士都把盾牌掛在自己的營帳外。“那是獵狗的哥哥。”經過黃底黑狗的標誌時, 珊莎偷偷告訴她。“他比阿多還高大哦,到時候你一看就知道。大家都叫他‘會走路的魔山’。”

艾莉亞低下頭,對周遭事情朦朦朧朧,只聽熱派還在嚷著投降。魔山道:“帶我們去找其他人。”便轉身離開。之後,她腳步踉蹌地經過刑架上的死人,熱派則對他們不斷保證,只要不傷害他,他就烤熱騰騰的派和水果餅給他們吃。有四個人跟著他們,一人持火把,一人拿長劍, 另外兩個拄著長槍。 羅米還在那棵橡樹下,“我投降!”他一見他們便丟開長矛,高舉雙手,大聲呼叫。他手上都是做學徒時染上的綠斑。“我投降!饒命啊!” 拿火炬的人在樹下巡了一圈,“只有你一個?麵包小弟說還有個小女孩。” “她聽到你們過來就跑了,”羅米道,“你們走路聲音很大。”艾莉亞聽了便想:跑啊,黃鼠狼,跑得越遠越好,跑去藏好,永遠不要回來。 “說!狗孃養的唐德利恩在哪裡?我們招待你一頓熱菜熱飯。” “誰?”羅米一臉茫然。 “我告訴你了麼,這些他媽的小鬼跟村裡的婊子一樣啥都不清楚。 媽的,浪費時間!” 一個槍兵走到羅米身邊,“小鬼,你腳怎樣啦?” “傷了。” “能走路嗎?”他的聲音有幾分關切。 “不能,”羅米說,“你得揹我。” “揹你?”那人隨手操起長矛,刺穿男孩柔軟的咽喉。羅米連再說投降的機會都沒有,他抖了一下,便不再有動靜。那人拔出槍尖,鮮血有如暗紅的噴泉般湧出。“他叫我揹他咧!”他咯咯笑道。

提利昂他們告誡他要穿暖一點,於是提利昂•蘭尼斯特穿上厚重的軟墊長褲、羊毛外衣,罩上從明月山脈得來的影子山貓皮披風。那件披風原本是為他兩倍身高的人穿用的,所以他穿起來長得誇張。下馬後,唯一的穿法便是把披風在身上纏個好幾圈,這讓他看起來活像個斑紋毛球。 雖然如此,他還是很高興自己接受了建議。漫長的地窖陰溼黑暗, 寒氣徹骨。提魅沒走幾步,稍稍感受到寒意,便決定退回上層去。此刻他們位於雷妮絲丘陵地底深處,就在鍊金術士的公會大廳下方。潮溼的石牆上遍佈硝石,唯一的光源來自火術士哈林小心翼翼地提著的那盞密封的鐵條玻璃油燈。 小心翼翼……一定是為了這些罐子吧。提利昂拿起一個仔細端詳, 火紅的圓罐,有如一個陶製的胖柚子。對他的手掌來說稍大,但他知道常人握起來剛好。陶土很薄很脆,所以術士告誡他不要用力,以免捏破。此外,陶土摸起來也很粗糙,摻了石子。哈林告訴他這是有意為之:“表面若是光滑,容易從手中滑落。” 提利昂稍微傾斜罐子,“野火”溶劑緩緩地向瓶口流動。他知道液體應呈渾濁的綠色,但光線太暗,此刻無法確定。“很稠。”他評論道。 “大人,這是因為地底的冷氣,”哈林說。他是個臉色蒼白的人,一雙手又軟又溼,態度極為諂媚。他穿著鑲貂皮邊的黑紅條紋長袍,可毛皮看來有點稀疏,似乎還被蛾啃過。“溫度升高之後,這種物質便會順暢流動,就像燈油。” “這種物質”是火術士對野火的稱呼。他們彼此間以“智者”相稱,也習慣不斷暗示自己學識廣博,希望別人認為他們是飽學之士,這令提利昂十分不耐煩。的確,他們的公會曾盛極一時,但在最近幾個世紀,學城的學士已經漸漸取代了各地的鍊金術士。如今這個古老組織的成員寥寥無幾,也不再偽稱有方子煉化金屬……

……但他們確能製造野火。“聽說,這東西水澆不熄?” “正是。一旦著火,這種物質便會劇烈燃燒,直至燃盡。而且,它會滲進布料、木材、皮革甚至鋼鐵中,並使它們也著火。” 提利昂想起密爾的紅袍僧索羅斯和他那把火焰劍:塗上薄薄一層的野火,長劍便可燃燒一小時。索羅斯每次比武都要換把新劍。勞勃很喜歡那傢伙,甚至樂於提供新劍給他。“它們為什麼不滲進陶土?” “噢,怎麼不會?”哈林道,“這下面還有個地窖,是我們專門存放舊罐子的地方。那些都是伊里斯國王在位時留下的東西——把罐子做成水果形狀就是他的主意。這些水果真是非常危險呀,首相大人,而且,嘿嘿嘿,比過去更‘成熟’,如果您懂我的意思。我們已把這些罐子蠟封, 並在下層地窖灌滿了水,即使這樣……嘿,它們實在應該銷燬,但君臨城陷時我們有好多智者遇害,只剩少數助手,無法勝任這個工作。說實話,由於當時的混亂,我們為伊里斯王制作的東西有不少下落不明。去年我們剛在貝勒大聖堂下一間儲藏室裡發現了兩百罐,誰也記不得這些東西怎麼會放在那裡,但不用我說,您也可以想見總主教大人有多驚慌失措。後來是我親自監督,方才把東西安全轉運出來。我把推車裝滿沙子,派出最得力的助手。我們只在夜間行動,我們——” “——幹得漂亮,我明白,”提利昂把罐子放回去。桌上全是這種罐子,整整齊齊,四個一排,朝幽暗的地底深處延伸。由近至遠,有很多張這種桌子。“這些,呃,伊里斯先王的‘水果’,還能使用嗎?” “噢,當然,當然能用……但要小心啊,大人,千萬小心。存放時間一久,這種物質就會變得……嘿嘿嘿,不妨說‘變幻莫測’吧。只需一丁點火,哪怕一點火星,都會立刻燃燒。即便只是溫度升高,罐子也可能自行起火,所以絕不要讓它們受日光照射,時間很短也不行。內部一旦起火,高熱會使這種物質劇烈膨脹,陶罐頃刻間炸成碎片。如果旁邊恰巧還有其他罐子,便會引起連鎖反應,然後——” “目前你有多少罐?”

“今早蒙西特智者剛把統計結果告訴我:眼下我們共擁有七千八百四十罐,這其中包括伊里斯王時代存留的四千罐。” “那些爛熟的水果?” 哈林點頭,“梅利亞德智者堅信我們一定能實現對太后的承諾—— 提供整整一萬罐。我也深信不疑。”火術士得意洋洋,表情近乎猥褻。 那得敵人給你們時間。火術士嚴守野火的配方秘密,但想也知道, 那是一道繁複危險且耗時的程式。他原本估計一萬罐的承諾是吹牛,就如諸侯向領主發誓帶一萬兵力馳援,最後上戰場的卻只有一兩百人一樣。話說回來,倘若他們真能提供一萬罐…… 他不知該興奮還是恐懼,或許兩者皆有吧。“智者,希望你公會的弟兄們不要無謂地加班趕工,畢竟我們不需要一萬罐有瑕疵的野火,一罐都不要……我們非常在意,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 “首相大人,請您儘管放心,絕對沒有意外。這種物質都由訓練有素的助手製作,操作地點乃是一串空曠的石室,每完成一瓶,即刻交學徒下送到此處。每間工作室上方都有一個裝滿沙的房間,天花板上則施展了,嘿嘿嘿,最強力的保護法術。石室一旦起火,天花板便會落下, 沙將立刻熄滅火勢。” “粗心助手的下場就不用說了。”提利昂認為哈林口中的“法術”指的是“機關”,他很想親自調查這種屋頂開閉的工作室,看看究竟如何運作,但現在時機不對,還是等戰爭勝利後再說吧。 “我的弟兄們絕不會粗心大意,”哈林堅持,“不過呢,如果能允許我,嘿嘿嘿,實話實說……” “啊,請便。” “這種物質流貫我的血液,存在於每個火術士的心中。我們敬畏它的力量,但普通士兵……嘿嘿嘿,打起仗來往往頭腦發熱,只想大幹一場,例如太后手下噴火弩的操作員便有可能……但是,任何一點小差錯都會釀成災難,在此,我務必再三強調。先父曾多次提醒伊里斯國王, 我的祖父也是這麼向老王傑赫里斯說的。” “想必他們欣然接受,”提利昂道,“如果連都城都被他們燒了,總有人告訴我這個故事。好了,你建議我們多加小心?” “務必非常小心,”哈林說,“非常非常小心。” “這些陶罐……製作罐子的材料可充裕?” “很充裕,大人,感謝您的關心。” “既然如此,你不介意我帶走幾個吧。事實上,我想要幾千個。” “幾‘千’個?” “在不影響製作程序的前提下,能給多少就給多少。聽清楚,我只要空罐。請把東西分頭交給各城門的守衛隊長。” “是,大人,可為什麼……?” 提利昂朝他微微一笑,“你要我穿暖一點,我就穿暖一點。你要我務必小心,所以囉……”他聳聳肩,“我也瞧夠了,麻煩你送我回轎。” “首相大人,我,嘿嘿嘿,樂意之至。”哈林舉起油燈,領路走向階梯,“您能親自來訪真是太好了,這是我們,嘿嘿嘿,莫大的榮幸。這裡已經很久不曾有首相造訪,往上要數羅薩特大人,他本人就是我們組織的人呢。那是伊里斯王在位時的事,伊里斯國王對我們的工作向來很感興趣。” 伊里斯國王利用你們來燒烤對頭。詹姆老哥跟他提過幾個瘋王和他那群火術士走狗的故事。“相信喬佛裡國王陛下一定也會深表關注。”所以我才想盡辦法不讓你們接近他。 “我們衷心期盼陛下也能蒞臨敝會視察。我向您尊貴的姐姐提過, 我們將舉辦一場盛大的宴席……”

他們越往上爬,便越覺溫暖。“在取得勝利之前,陛下禁止舉辦任何宴席。”這當然是我的意思。“陛下認為,倘若百姓未得溫飽,任何人均無權獨享美食。” “大人,此議實乃,嘿嘿嘿,仁愛之舉。那不妨……由我們幾位智者代表眾弟兄進紅堡參見陛下。我們可以玩點小花活,讓日理萬機的陛下也能稍事休息一晚。本會歷史悠久,野火只是我們諸多恐怖秘術之一。我們將呈給朝中諸君看的奇觀可是龐雜繁複,數不勝數呢。” “這事我會和我姐姐商量。”如果只是變變魔術,那他不反對,然而喬佛裡每次當朝理事都愛叫人鬥個“至死方休”,他可不想讓這小鬼動起火燒活人的念頭。 走完樓梯後,提利昂甩開山貓皮披風,用手臂纏住。鍊金術士的公會大廳是一座黑石砌成的大迷宮,哈林領他左彎右拐,最後來到“鐵炬長廊”。這是一個漫長而回音繚繞的大房間,青綠的火焰在高達二十尺的黑鐵樑柱周邊雀躍舞動。閃亮的黑色大理石牆和天花板上鬼火閃爍, 整個大廳浸沐在一片翡翠色的光芒中。這些巨型“鐵炬”是為了歡迎他的到來,今天早上才點燃的,等他離開後,便會立刻熄滅——倘若他不知此事,印象定會更加深刻。野火非常昂貴,不容任意揮霍。 他們從面朝靜默修女街的彎曲大階梯上走出來,這裡已近維桑尼亞丘陵底部。他向哈林道別後,便搖搖擺擺地走下臺階,與等候多時的提魅之子提魅以及隨行的其餘灼人部眾會合。為達今天的意圖,挑他們作護衛再合適不過。此外,他們身上的傷疤可以嚇退城裡聚集的貧民,在這非常時期尤為關鍵。三天前,剛有一群暴民聚集到紅堡門前,叫嚷著分配食物。喬佛裡的回應是萬箭齊發,一下子殺死了四個,之後他從城上叫道:“恩准你們享用死屍。”我們真是越來越受愛戴了。 提利昂看到波隆也在轎子旁,有些吃驚。“你來做什麼?” “給你送口信。”波隆道,“鐵手報告諸神門那兒有急事,但不肯細說。還有,梅葛樓也在召你。” “召我?”提利昂知道只有一個人敢用這個字眼。“瑟曦找我何事?”

波隆聳肩,“太后命你即刻返回城堡,到她的居室見她。是你那乳臭未乾的堂弟傳的口信。呵,嘴上長了幾根毛,就自以為成熟。” “幾根毛,一個爵位。別忘了,他現下可是藍賽爾‘爵士’。”提利昂知道除非事關重大,傑斯林爵士不會輕易催他過去。“我先瞧瞧拜瓦特那邊。通知我老姐,我回來立刻去見她。” “她可不會喜歡。”波隆警告他。 “很好。瑟曦等得越久,就會越惱怒,越惱怒就會越犯蠢。與其在她好整以暇、狡計盤算的時候見她,不如等她惱怒犯蠢以後。”提利昂把摺好的披風扔進轎子,隨後提魅扶他上轎。 提利昂穿過諸神門內的市集廣場,平日裡,這裡總是擠滿叫賣蔬果的農民,如今卻一片空蕩。傑斯林爵士在城門口等他,舉起鐵手粗率地行了個禮。“大人,您的表弟克里奧•佛雷爵士剛從奔流城趕到,打著和平的旗幟,帶來羅柏•史塔克的信件。” “和平條件?” “他是這麼說的。” “真是我的好表弟,快帶我去見他。” 金袍衛士把克里奧爵士拘留在城門樓中一間無窗的警衛室裡,一見他們進來,他立刻起身:“提利昂,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 “表弟,這話對我可稀罕喲。” “瑟曦也來了嗎?” “我姐姐剛巧有事要忙。這是史塔克的信?”他從桌上拿起來。“傑斯林爵士,請你退下。” 拜瓦特點頭離開。“我的使命是將議和條件呈給攝政太后。”關門之後,克里奧爵士道。

“我將親自呈上,”提利昂瞄了一眼羅柏•史塔克隨信附上的地圖,“我們不要著急,一件一件慢慢來。表弟你先坐,休息片刻,你看起來面色不佳,有些憔悴哪。”事實上,他的狀況的確糟糕。 “可不是嘛。”克里奧爵士在一張長凳上坐下。“提利昂,河間地區一片混亂,尤其是神眼湖和國王大道周圍。河間地的領主燒掉自己的作物,企圖困死、餓死我們,令尊的徵糧隊則每到一座村落就縱火焚燒, 並追殺其中的百姓。” 這就是戰爭之道:貴族被俘等人來贖,百姓卻只能引頸待屠。感謝諸神,讓我生為蘭尼斯特。 克里奧爵士伸手撥撥稀疏的棕發,“即便打著和平的旗幟,我們還是兩次遭到攻擊。都是些披盔甲的豺狼,飢腸轆轆,只等著蹂躪弱小。 他們原本是哪一邊的人,恐怕只有天上諸神知道,總之眼下這幫傢伙是獨立行動了。我的隊伍死了三人,還有六個人受傷。” “敵方動向如何?”提利昂把目光轉回史塔克的條件。這孩子要的可不少嘛,半壁河山,釋放俘虜,索要人質,父親的劍……哦,當然,還有兩個妹妹。 “那小鬼在奔流城無所事事,”克里奧爵士道,“想必不敢與你父親照面。他的兵力日漸減少,河間領主都回去保衛各自的屬地了。” 這就是父親的意圖?提利昂捲起史塔克的地圖。“這些條件不成的。” “可否請你至少同意用史塔克家的女兒交換提恩和威廉?”克里奧爵士可憐兮兮地問。 提利昂想起來,提恩•佛雷是對方的弟弟。“不行,”他溫和地說,“但請你放心,我們會提出相應的戰俘交換。就讓我和重臣們及瑟曦商量一番,然後讓你帶著我們的條件返回奔流城。” 顯然,他的情緒並未好轉,“大人,我認為羅柏•史塔克不會輕易屈服。想要和平的是凱特琳夫人,不是那小鬼。”

“而凱特琳夫人心中所想唯有她的女兒。”提利昂從板凳上起身,手拿信件和地圖。“我讓傑斯林爵士幫你張羅食物和衣物。表弟,你看起來委實需要惡補一覺。等我們商議有了結果,我再來通知你。” 提利昂在城牆上找到傑斯林爵士,他正觀看著下方廣場上操演中的數百新兵。由於大量難民湧入君臨,許多人自願加入都城守備隊,藉以換取溫飽和軍營裡的一張稻草床。等戰爭開始,這群烏合之眾能有多少戰鬥力,提利昂可不抱任何幻想。 “你找我來,做得很對。”提利昂道,“我把克里奧爵士交給你了, 請滿足他的一切需要。” “他的隨從呢?”都城守備隊司令問。 “給他們提供食物和乾淨衣服,找個學士替他們療傷。但不准他們踏進城裡一步,清楚嗎?”君臨城的現況絕不能傳到羅柏•史塔克耳中。 “非常清楚,大人。” “哦,還有一事。鍊金術士公會將把大批陶罐送到各個城門,你就用這些罐子來訓練噴火弩和弩炮的操作員。將罐子裝滿綠色顏料,操練裝填和發射。誰把顏料灑出來,就把誰撤掉。等他們熟悉了顏料罐,就改裝燈油,叫他們先點燃油罐,之後再發射。待他們運用自如,不傷自身,打仗時就可使用野火。” 傑斯林爵士用鐵手撓撓臉頰,“高明。不過我對鍊金術士的屎尿沒有好感。” “彼此彼此,但我有什麼用什麼。” 回轎之後,提利昂•蘭尼斯特拉上簾幕,又拿個靠墊枕著。瑟曦若知他攔截了史塔克的信件,一定大為不滿,但父親派他進城是來管事, 不是來哄瑟曦開心的。 在他看來,羅柏•史塔克實在給了他們一個黃金機會。就讓那孩子坐等在奔流城,夢想著和平可以輕易換取吧。提利昂會提出自己的和平條件,剛好足以讓北境之王保持希望。就讓克里奧爵士磨破他瘦小的佛雷屁股,充任信使來回奔波。與此同時,他們的堂叔史戴佛爵士正在凱巖城整備兵器、訓練新軍,等他準備完畢,便可與泰溫大人前後夾擊徒利和史塔克。 若勞勃的兩個弟弟也這麼聽話就好了。雖然藍禮•拜拉席恩軍隊的行進速度慢如冰川,但他那支南境大軍仍舊日漸朝東北方逼近。除此之外,提利昂每夜都睡不安穩,唯恐接到史坦尼斯公爵的艦隊駛進黑水灣的訊息。哈,如今野火還算充裕,然而…… 街上的喧譁打斷了他的思慮,提利昂謹慎地從簾幕間向外看去。他們正行經鞋匠廣場,大批民眾聚集在皮製天棚下,傾聽一位“先知”大放厥詞。從那身未經染的羊毛衣和當腰帶繫著的麻繩看來,他不過是乞丐幫的弟兄。 “墮落啊!”那人厲聲尖叫,“這就是警告!這就是天父之鞭!”他指著空中那道模糊的紅色傷痕。從這個角度看去,遠處伊耿高丘上的城堡正好在他身後,彗星則如預兆般高懸於塔樓上。真會營造舞臺,提利昂心想。“我們變得臃腫、骯髒、腐化。姐弟在國王的寢床上苟合,亂倫的後代在王宮裡隨著畸形小魔猴的笛聲翩翩起舞。高貴的淑女與小丑通奸,生下恐怖惡物!就連總主教也忘記了諸神!他用香水泡澡,享用鰻魚和雲雀,越吃越胖,卻坐視他的子民捱餓!傲慢先於祈禱,蛆蟲統治城堡,黃金就是一切……這些都必須終止!腐爛的夏天即將結束,嫖客國王受到天罰!他被野豬開膛破肚,可怕的臭氣直衝雲霄,一千條蛇從他肚子裡鑽出,嘶嘶叫著咬人!”他再度伸出乾瘦的手指指著彗星和城堡。“看哪,那就是上天的預示!諸神在吶喊,要我們自我淨化,否則便把我們自世間完全抹除!沐浴正義之酒,否則便會烈火焚身!烈火焚身!” “烈火焚身!”雖然有人附和,卻被嘲笑的聲浪掩蓋。提利昂聽了稍覺安心,下令繼續前進。灼人部眾趨前清出道路,轎子像暴風雨中的船只般劇烈搖晃。好個“畸形小魔猴”。不過那混蛋對總主教的評價倒沒錯,上次月童怎麼說他來著?“主教大人敬拜七神,信仰虔誠,難怪一旦腹飢,便要為七神各吃一餐。”想起弄臣的笑話,提利昂不禁微笑。

讓他欣慰的是此後直到紅堡,都沒碰上其他事故。提利昂爬樓梯回塔頂房間,覺得比晨間多了幾分希望。時間啊,我需要的就是時間,把事情拼湊起來的時間,只等鐵索完工……他開啟書房門。 瑟曦從窗邊旋身,裙裾在纖細的臀旁擺盪,“我召你,你竟敢不來!” “誰準你進我的塔?” “你的塔?這是我兒子的王城!” “算是吧,”提利昂很不高興。待會兒定要教訓克勞恩,今天負責把守的是他的月人部戰士。“事實上,我正準備去找你。” “是嗎?” 他關上門,“怎麼,不相信我啊?” “當然不相信,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 “我好傷心。”提利昂一瘸一拐地走去餐具櫃倒酒。他不知還有什麼事比和瑟曦談話更容易讓人口乾舌燥。“如果我冒犯了你,我想知道原因。” “行了,你這噁心的爛蛆!彌賽菈是我唯一的女兒,你以為我真的會任你把她當作一包燕麥般地賣掉嗎?” 彌賽菈,他想,好啊,既然蛋已經孵化,咱們就來瞧瞧雞是什麼顏色。“怎麼叫當作一包燕麥呢?彌賽菈是堂堂公主,從某種意義上講,她生來就要做這種事。你該不會打算把她嫁給託曼吧?” 她一揮手,打翻他手中的酒杯,酒灑了一地。“光憑這句話,我就該拔了你舌頭,管你是不是我弟弟。喬佛裡的攝政王是我,不是你,而我絕不同意把彌賽菈裝船賣給這個多恩人,就像當年我被賣給勞勃•拜拉席恩一樣!”

提利昂甩甩手指上的酒滴,嘆道:“有何不可?去多恩總比留在這裡安全。” “你是笨到無可救藥,還是真的喪心病狂?你我都很清楚,馬泰爾家族不喜歡我們。” “是的,馬泰爾家族極端憎恨我們。即便如此,我依然認為他們會同意。道朗親王對蘭尼斯特家族的恨意只能追溯到上一代,可多恩人與風息堡、高庭間的戰爭已經持續了上千年。對我們尤其有利的是,藍禮把多恩領的支援視作理所當然。彌賽菈現年九歲,崔斯丹•馬泰爾則是十一歲,我已提議,等她年滿十四,兩人即刻成婚。在此之前,她以貴賓的身份留在陽戟城,受到道朗親王妥善的保護。” “她是人質。”瑟曦抿緊嘴巴。 “她是貴賓,”提利昂堅持,“說穿了,我想馬泰爾對彌賽菈絕對比喬佛裡對珊莎•史塔克要好。我有意安排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作她的護衛,有御林鐵衛隨侍在旁,相信誰也不敢輕視她的身份。” “若哪天道朗•馬泰爾決意要我女兒的性命來為妹妹復仇,亞歷斯爵士又有何用?” “馬泰爾是個重榮譽的人,絕不會加害九歲女孩,尤其是如此天真甜美的彌賽菈。只要她在他手上,他定會信賴我們履行承諾,何況我們的條件很優厚,諒他無法拒絕。彌賽菈只是其中之一,我還提議交出殺害他妹妹的兇手,允諾他重臣之位,邊疆地上數座城堡……” “太多了。”瑟曦自他身邊踱開,裙裾婆娑,焦躁有如母獅。“你不但給得太多,而且未經我同意,決無效力可言。” “我們急需拉攏多恩親王,若是給得少了,只怕他會不屑一顧啊。” “太多了!”瑟曦堅持,旋身回來。 “換你怎麼給?你兩腿中間那個洞?”提利昂也火了。

這一回他瞧清楚了摑來的耳光,“啪”的一聲,他的頭被打歪到一邊。“親愛的好姐姐,”他說,“我向你保證,這是你最後一次動手。” 姐姐笑道:“小傢伙,少來威脅我。你以為有父親那封信就萬事無恙?不過一張薄紙,艾德•史塔克也有過一張,你瞧他什麼下場。” 艾德•史塔克可沒有都城守備隊撐腰,提利昂心想,也沒有高山氏族,更沒有波隆招募的傭兵,我卻三者皆有。至少他心裡這麼希望,因為這意味著信任瓦里斯、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和波隆三人。史塔克大人當初可能也抱著同樣的感覺。 但他什麼也沒說。聰明人不往火盆上澆野火,於是他又倒了一杯酒。“你倒是想想,倘若君臨不幸城破,彌賽菈豈能安全?屆時,只怕藍禮和史坦尼斯會把她的頭跟你的頭掛在一起。” 瑟曦哭了。 就算征服者伊耿當下騎著巨龍衝進房間,手中還拋著檸檬派耍把戲,提利昂•蘭尼斯特也不會更驚訝了。自他們在凱巖城的孩提時代過後,他便再沒見姐姐哭過。他有些笨拙地向她靠近一步。姐姐哭時,作弟弟的就該去安慰……但這……這是瑟曦啊!他試探性地伸手拍她肩膀。 “不準碰我!”她邊說邊扭身躲開。他不該覺得難受,可是,這卻比任何一記耳光更教他疼痛。瑟曦滿臉通紅,難過又惱怒,喘著粗氣,“不準看我,不準……這樣看我……不准你這樣!” 提利昂恭敬地轉頭,“我不是想嚇你。真的,我跟你保證,彌賽菈決不會出事。” “騙子,”她在他背後說,“我不是三歲小孩,少拿空洞的承諾來敷衍我。你不是號稱能救出詹姆嗎?哼,他人在哪裡?” “在奔流城吧,我想。他有專人看守,安全無虞,正等著我想法子救他出來呢。”

瑟曦吸吸鼻子,“我是男人就好了,那樣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們,也不會發生這些事。詹姆是怎麼回事,竟然落入那小鬼手中?還有父親, 算我蠢笨,居然信任他,眼下需要他的時候,他究竟在哪裡?究竟在做什麼?” “他在打仗。” “躲在赫倫堡的高牆後打?”她輕蔑地說,“真是奇怪的戰法。說穿了,這是逃避!” “你應該多動腦子。” “那你說是怎麼回事?為何父親和羅柏•史塔克兩人各據一座城池, 卻什麼也不做?” “他們不就在等嗎?”提利昂道,“雙方都在等對手行動。等待有兩種,獅子是搖著尾巴好整以暇,小鹿卻是嚇得不敢動彈,怕得魂飛魄散,不管朝哪邊跑,最後都會被獅子吃掉,而且它自己心知肚明。” “你敢確定,父親是那隻獅子?” 提利昂嘻嘻一笑,“喏,不就畫在咱家旗幟上嗎?” 她沒笑,“若今天被俘的是父親,我敢跟你保證,詹姆絕不會坐視不管。” 詹姆會不顧一切浪擲兵力,派他們去奔流城的堅壁下白白送死,異鬼都知道那不可能成功。他從沒耐性,跟你一樣,我親愛的老姐。“咱們凡夫俗子,總不能個個都像詹姆那麼英勇,好在贏得戰爭還有別的辦法。你瞧,赫倫堡固若金湯,且位置極佳。” “而你我都清楚,君臨並非如此。當父親和那史塔克小鬼玩獅子捉鹿的遊戲時,藍禮正率軍從玫瑰大道殺來,隨時可能兵臨城下!” “都城這麼宏偉,總不會一交戰就告陷落。從赫倫堡到此,是筆直迅捷的國王大道。藍禮還來不及架好攻城器械,父親便會從後夾擊。打個比方,父親的軍隊好似鐵錘,我們則是鐵砧,光想想都覺得美妙。” 瑟曦用一雙碧眼盯著他,雖然仍有戒心,卻渴望相信他的保證。“若羅柏•史塔克出兵呢?” “赫倫堡離三叉戟河的渡口很近,正好阻止盧斯•波頓率北軍步兵渡河與少狼主的騎兵會師。不拿下赫倫堡,史塔克軍便到不了君臨,而即使加上波頓的步兵,要攻下這座噩夢般的城堡,他的兵力也不夠。”提利昂露出最迷人的微笑,“而與此同時呢,父親將在肥沃的河間地休養生息,我們的史戴佛叔叔則在凱巖城集結新軍。” 瑟曦懷疑地看著他,“這些事,你又怎麼知道?父親把他的打算全給你說了?” “不,我只是看了看地圖。” 她的眼神立刻轉為嫌惡,“你這小惡魔,剛才這些花言巧語全是你這顆畸形腦袋掰出來的,對吧?” 提利昂嘖了一聲,“親愛的姐姐,我倒是問你,若不是我軍節節勝利,史塔克怎會請求停戰呢?”他拿出克里奧•佛雷爵士送來的信。“你看,少狼主開出了條件。當然,這些條件不能接受,但好歹是個開始。 你要不要過目?” “當然。”轉眼她又變回太后。“信怎會落到你手上?應該給我才對。” “哎,首相這雙手是做什麼用的?不就是為陛下您排憂解難嗎?”提利昂遞出信,剛被瑟曦打過的臉頰還隱隱作痛。隨她去打,只要她同意與多恩的婚事,這又算得了什麼?他有預感,此事會成。 除此之外,告密者也水落石出了……嘿,要來個甕中捉鱉。

布蘭小舞披一身雪白的羊毛衣,衣上繡著史塔克家族的灰色冰原狼紋章;布蘭穿著灰馬褲,白上裝,袖子和領口鑲了松鼠皮。他的胸前彆著白銀和鋥亮黑玉製成的狼頭胸針。其實他本想帶上活生生的夏天,而非戴只銀狼,可惜羅德利克爵士不準。 起初,低矮的石階讓小舞躊躇不前,然而布蘭一加催促,它立刻輕松地越了過去。在橡木和鋼鐵製成的大門內,八列長桌佔滿了臨冬城的大廳,一邊四列,中間空出走道。人們接踵摩肩地擠在長凳上。“史塔克萬歲!”布蘭疾跑而過,人們紛紛起立,高聲呼喊,“臨冬城萬歲!臨冬城萬歲!” 他已經夠大,知道他們歡呼的物件並非自己——他們是在慶祝豐收,慶祝羅柏和他的節節勝利,他們祝福的是他的父親大人和他的祖父,祝福的是八千年來所有故去的史塔克。雖然如此,他仍舊感到十分驕傲。穿越大廳這段時間,足以使他忘記自己是個殘廢。最後他跑到高臺,在眾目睽睽之下,歐莎和阿多替他解開皮帶和環扣,將他抱下小舞,放到父親的高位上。 羅德利克爵士坐在布蘭左邊,他女兒貝絲陪在他身旁。瑞肯坐在布蘭右手,一頭雜亂的褐發已經太長,披散在白貂斗篷上。自打母親離開,他便拒絕任何人為他修理。前次為他理髮的女侍反被他咬了一口。“我也要騎馬,”阿多帶走小舞時,他說,“我騎得比你好。” “你不行的,別說話了,”他告訴弟弟。這時,只聽羅德利克大喝一聲,全場肅靜。接著布蘭提起嗓子,以他長兄——北境之王羅柏的名義歡迎他們,請求他們為光輝的勝利和慷慨的豐收感謝新舊諸神。“願此福運連綿不絕。”他結束講話,舉起父親的銀盃。 “連綿不絕!”白蠟酒杯,陶杯和鑲鐵角杯相互交碰。布蘭的酒裡摻了蜂蜜,還加了肉桂和丁香,喝起來甘甜可口,卻比他以前喝的飲料濃烈許多。他嚥下酒汁,只覺無數熱辣而彎曲的手指在胸腔蜿蜒,放下杯子,腦袋一片眩暈。 “做得好,布蘭,”羅德利克爵士對他說,“艾德大人一定會為你驕傲。”下首桌邊,魯溫師傅也點頭讚許,這時,僕人們把飯菜端上來了。 布蘭從未見過如此豐盛的宴席,菜餚一道又一道,目不暇接,起初他還打算每道菜都加以品嚐,但很快便打消了這念頭。人們端上韭菜烤野牛腿,塞滿胡蘿蔔、培根和蘑菇的鹿肉派,塗了蜂蜜和丁香的羊排, 五香鴨子,胡椒野豬肉,烤鵝,烤雞串和鴿子串,大麥燉牛肉,冰凍水果湯。威曼大人從白港帶來二十箱封在鹽和藻類裡的海鮮:白鮭和螺螄,螃蟹和蚌貝,以及蛤,鯡魚,鱈魚,鮭魚,龍蝦和七鰓鰻。四處都是黑麵包、蜂蜜蛋糕和燕麥餅乾,蕪菁、豌豆和甜菜,大豆、南瓜和紅色大洋蔥,還有烤蘋果,漿果餅和烈酒煮梨。每張桌子的鹽碟旁都擱著輪輪雪白的乾酪,一壺壺加了香料的熱葡萄酒和冰鎮秋麥酒則在席間傳來傳去。 威曼大人手下的樂師們熱情而優雅地演奏著,然而豎琴,提琴和喇叭的樂音很快被一片歡聲笑語,觥籌交錯和廝打爭搶剩食的狗們的吠叫所淹沒。歌手們唱得悅耳動聽,他們依次表演了《鐵槍》、《焚船》和 《狗熊與美少女》,然而全場似乎只有阿多在聽。他湊到笛手旁,單腳蹦跳不休。 喧譁聲逐漸增大,組合成持續不斷的轟隆吼叫,好似一場大型合唱,教人頭暈腦漲。羅德利克爵士隔著貝絲的捲髮和魯溫師傅交談,瑞肯則歡快地朝瓦德兄弟尖叫。布蘭不願佛雷兄弟坐上高臺,但師傅提醒他:他們不久後就是他的親戚了。羅柏很快要跟他們的姑媽成親,而艾莉亞會嫁給他們的叔叔。“她不會的,”布蘭說,“艾莉亞才不會。”但魯溫師傅不理會他的抗議,最後這兩人還是坐在了瑞肯身邊。 每上一道菜,僕人們都先端給布蘭品嚐,作為最高領主,他有權選擇任何菜餚中喜歡的部分。所以等端上鴨子時,他已經徹底吃不下了。 之後每道菜他都只好點頭示意,揮手放走。假如某個餐盤聞起來實在誘人,他便指名送給高臺上某位貴族,魯溫師傅之前特地指導過他:這是友誼和榮寵的姿態。他送了些鮭魚給可憐又憂傷的霍伍德伯爵夫人,把野豬肉賜給喧鬧的安柏家人,一盤漿果填鵝給了克雷•賽文,一隻巨龍蝦特意端給了馬房總管喬賽斯——他不是貴族領主也非特邀賓客,但小舞全賴他細心調教,布蘭方才得以乘騎。他還差人把糖果給阿多和老奶媽帶去,不為別的,只因他愛他們。羅德利克爵士提醒他也該送點什麼給他的養兄弟,於是他給小瓦德挑了煮甜菜,給了大瓦德黃油蕪菁。 下方的長凳上,臨冬城堡的人們,避冬市鎮的平民,附近村鎮的來客以及來訪貴族的跟班隨從們混坐在一起。其中既有許多布蘭從未見過的臉孔,也有許多他認識的人,然而在他眼中,他們都顯得同樣陌生。 他遠遠望著他們,好似坐在臥房的窗邊探看下方的庭院,一切的一切都是虛無的一部分。 歐莎遊走席間,替人斟酒。蘭巴德•陶哈的某位手下把手滑進她裙子,卻立刻遭她當頭一壺,酒壺粉碎,眾人鬨堂大笑。密肯倒真把手伸進了某個女人的胸衣,但對方並不介意。布蘭看著法蘭拿骨頭逗他的紅母狗,老奶媽用滿是皺紋的手指撕熱派皮的動作瞧得他呵呵直笑。高臺桌旁,威曼大人向一盤熱氣騰騰的鰻魚發動猛攻,彷彿那是仇敵的軍隊。他好胖啊,羅德利克爵士不得不特地下令製作一把極寬的椅子供他入席,不過他總是笑口常開,樂呵呵的,布蘭不由得暗自喜歡上了這人。可憐的霍伍德伯爵夫人坐在他身邊,面色慘白,猶如一尊石雕,無精打采地撥弄著眼前的食物。桌子另一邊,霍瑟和莫爾斯正在斗酒,角杯交碰,一如騎士格鬥。 這裡太熱,太吵,四處都是快醉的人。布蘭感覺到灰白毛衣下的身子好癢,他好渴望到別的地方,只要不留在這裡就行。神木林裡多麼涼爽。熱泉中蒸氣升騰,魚梁木的紅葉沙沙作響。那裡的味道比這兒鮮活,月亮快要升起,我的兄弟將為它歌唱。 “布蘭?”羅德利克爵士道,“你怎麼不吃?” 白日夢活靈活現,好長時間布蘭都弄不清自己置身何方。“我待會兒再吃,”他說,“肚子撐了。”

老騎士的白鬚上沾滿紅酒。“你做得很好,布蘭。不止是今天,你接見他們時的表現也很稱職。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成為一位出類拔萃的領主老爺。” 我想當的是騎士。布蘭拿起父親的酒杯,又吮了一口香料蜜酒。手裡有東西抓握的感覺真好。栩栩如生的咆哮冰原狼頭雕在杯子側面,鍍銀的口鼻壓著他的手掌,布蘭憶起父親大人最後一次拿它飲酒的情景。 那一夜,為了給來到臨冬城的勞勃國王和他的宮廷接風洗塵,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宴會。當時仍是夏天,父母同勞勃、王后和王后的兄弟們一塊兒坐在高臺。班揚叔叔也在那兒,全身黑衣。布蘭和兄弟姐妹們則與國王的孩子們同坐,有喬佛裡、託曼還有彌賽菈公主。整個宴會期間,小公主都用崇拜的眼光打量著羅柏。只要沒人注意,桌子對面的艾莉亞便開始做鬼臉;珊莎則全神貫注地聽王家豎琴師彈唱騎士的歌謠; 而瑞肯則不停詢問為何瓊恩不和他們在一起。“因為他是個私生子,”最後布蘭只好悄聲告訴他。 一切都恍若隔世。一切都不知被哪個殘酷的神靈從雲端中伸出巨掌,擎上霄漢,一掃而空。女孩們被關起來,瓊恩去了長城,羅柏和媽媽在打仗,勞勃國王和爸爸進了墳墓,或許班揚叔叔也…… 就算坐在下方長凳的,也早非故人。喬裡死了,過世的還包括胖湯姆、波瑟、埃林、戴斯蒙、從前的馬房總管胡倫、他兒子哈爾溫……他們和爸爸一起去了南方,茉丹修女和維揚•普爾也去了。剩下的人又和羅柏一起上了戰場,布蘭知道,他們之中很快也會有人死去。他並非不喜歡稻草頭、麻臉提姆、俏皮話等等新人,但他更懷念老朋友。 他來來回回地巡視長凳上那些或快樂或憂傷的臉龐,心裡卻不知在明年、在未來還能不能見到他們。他應該要哭的,然而卻忍住了。他是臨冬城的史塔克,是父親的兒子,是哥哥的繼承人,幾乎就要長大成人了。 大廳盡頭,門突然開啟,一陣寒風剎時吹進,火炬陡然發亮。酒肚子領著兩位新客人走進來。“這位是黎德家族的梅拉小姐,”體態渾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