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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58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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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的馬車上,是嗎?” 此人絕不會妥協讓步,她想,但她依舊不能放棄努力。太多的東西關係於此。“在貴族和平民的共同擁戴下,我兒已加冕為北境之王。他不會向任何人臣服,但願意向所有人伸出友誼之手。” “國王沒有朋友,”史坦尼斯直截了當地宣稱,“只有臣民和敵人。” “還有兄弟嘛,”一個歡快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凱特琳回頭看去, 只見藍禮漂亮的母馬在樹樁之間悠閒地挑選路徑。年輕的拜拉席恩身穿綠天鵝絨上衣,披著鑲松鼠皮的綢緞披風,看起來十分光鮮。裝點著金玫瑰的王冠戴在他頭上,前額處有頭碧玉的雄鹿,他長長的黑髮則披散於王冠之下。他的劍鞘上鑲點了無數磨工精巧的大塊黑鑽石,一條翡翠金項鍊掛在頸項。 藍禮也選擇了一位女性來為他掌旗,不過身穿重甲的布蕾妮掩蓋了面容和身段,無從透露性別。在她手中十二尺的長槍上,黑色的寶冠雄鹿騰躍於金色的面底,海上吹來的風劃出無垠的波紋。 對他,他哥哥的問候也同樣簡潔。“藍禮公爵。” “藍禮國王啦。這東西真是你的旗,史坦尼斯?” 史坦尼斯皺起眉頭。“不然還是誰?” 藍禮慵懶地聳聳肩。“遠遠看見,我還不大確定呢。你到底打著哪家的旗號?” “我自己的。” 紅袍女開了口:“國王陛下的徽章乃是真主光之王的烈焰紅心。” 藍禮似乎覺得很有趣。“我舉雙手贊成。如果咱倆打著同樣的旗幟,打起來不弄混才怪。” 凱特琳適時插話:“仗還是別打的好。我們三方應該好好研究如何對付共同的敵人,否則它要把我們大家全部摧毀。” 史坦尼斯再次審視她的面孔,依舊一點笑意也無。“按照律法,鐵王座屬於我。否認這點的都是我的敵人。”

“全國都在否認你啊,老哥,”藍禮說,“糟老頭子臨死時念叨著否認,未出生的嬰兒在媽媽肚子裡踢鬧著否認。多恩人否認你,長城上的人否認你。沒有一個人想讓你當他的國王。非常遺憾。” 史坦尼斯咬緊下巴,面孔格外緊繃。“我曾發誓,只要你還戴著那頂叛逆的冠冕,我就絕不和你打交道。我早該遵守誓言。” “這一切是多麼可笑啊,”凱特琳尖銳地指出,“泰溫公爵率領兩萬大軍屯駐於赫倫堡,弒君者的殘部在金牙城重整旗鼓,而在凱巖城的陰影下,蘭尼斯特正加緊編制新軍,同時瑟曦和她兒子還佔有著君臨以及你們那寶貝的鐵椅子。你們都自稱為王,眼下王國正分崩流血,除了我兒子,難道就沒人肯拔劍而出、捍衛王國了麼?” 藍禮聳肩,“您兒子贏了幾場戰鬥。我將贏得整個戰爭。一步一步來,到時候我自然會處理蘭尼斯特。” “你有什麼建議,趕快提出來,”史坦尼斯唐突地喊道,“不然我馬上離開。” “非常好,”藍禮道,“我建議你立刻下馬,單膝跪下,宣誓效忠。” 史坦尼斯強抑怒火。“你永遠得不到。” “你既然可以為勞勃效勞,為什麼對我就不行?” “勞勃是我長兄。你不過是我的小弟。” “是啊,我比你年輕,勇敢,標緻……” “……小偷!篡奪者!” 藍禮又聳聳肩。“坦格利安家也管勞勃叫篡奪者,不過這指責對他毫無影響。所以我也無所謂。” 這樣是不行的。“聽聽你們說的話!如果你們是我兒子,我要把你們兩個的頭狠狠撞在一起,然後鎖進一間臥室,直到你們認清彼此是兄弟為止。” 史坦尼斯朝她皺眉。“你假設得太過火了,史塔克夫人。我是合法的國王,而你兒子和我弟弟一樣都只是叛徒。他也有末日來臨的那一天。” 這赤裸裸的威脅煽起了她的怒火。“大人,您有這個自由去隨意指稱別人為‘叛徒’或‘篡奪’,可瞧瞧您自己有什麼區別?您說您是合法的國王,但我還沒忘記勞勃留下兩個兒子。不論依照七國上下何處的律法, 喬佛裡王子才是他的法定繼承人,其後是託曼……我們都是叛徒,不管各家有什麼好理由。” 藍禮笑道:“你得原諒史塔克夫人哦,史坦尼斯。她從奔流城這麼一路長途跋涉,大半時間都在馬背上,恐怕來不及收看你那小小的信件喲。” “喬佛裡不是我哥哥的種,”史坦尼斯開門見山地說,“託曼也不是。他們都是私生子,包括那女孩在內,三個都是亂倫產下的孽種。” 瑟曦真的如此瘋狂?凱特琳一時語塞。 “這故事可精彩,夫人?”藍禮笑問。“我在角陵紮營時,塔利大人正好收到信,我承認,看得我大為讚歎啊。”他對著哥哥笑。“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會這麼聰明的法門,史坦尼斯。如果這個能當真,你就是勞勃合法的繼承人嘍。” “如果當真?難道你懷疑我說謊?” “你有任何證據來證明這個神話嗎?” 史坦尼斯咬緊了牙關。 或許連勞勃自己都不知道,凱特琳想,不然瑟曦早就腦袋搬家了。“史坦尼斯大人,”她詢問,“您既已得知王后犯下滔天罪行,為何一直保持緘默?”

“我並沒有保持緘默,”史坦尼斯道,“我將自己的懷疑告訴了瓊恩• 艾林。” “而非告訴自己的兄長?” “我哥哥對我的要求除了忠誠盡責再沒有其他,”史坦尼斯說,“何況從我的角度,這樣的指控只可能顯得自私和不妥,別人會以為我的目的是想把自己放到繼承順序的首位。我相信勞勃會更傾向於聽取艾林公爵的意見,因為他敬愛艾林公爵。” “啊哈,”藍禮道,“所以我們的證據在一個死人的嘴裡。” “你以為他真是偶然病逝?你這不長眼睛的蠢貨,瑟曦毒死了他!唯恐他揭發她的醜行。瓊恩大人已經蒐集到確鑿的證據,那些證據無疑 ——” “——和他一起進了棺材。你瞧,多為難呀。” 凱特琳開始明白了,她試著將碎片拼湊起來。“我妹妹萊莎在一封送到臨冬城的密信裡指控王后謀殺了她丈夫,”她承認,“其後,在鷹巢城,她又把這項指控轉嫁到王后的弟弟提利昂身上。” 史坦尼斯哼了一聲,“若你掉進毒蛇窩,被哪條先咬到有什麼區別?” “這些毒蛇呀亂倫呀都挺有趣,但什麼也改變不了。說到底,你的要求的確更合理合法,史坦尼斯,不過我的軍隊卻多得多。”藍禮把手伸進披風下。史坦尼斯見狀立刻握緊劍柄,不過在拔劍之前他弟弟卻拿出了……一顆桃子。“要來一個嗎,老哥?”藍禮一臉笑意地發問,“高庭產的哦,我保證,你從沒嘗過這麼可口的東西。”他咬了一口,汁液從嘴角流下。 “我不是來吃水果的。”史坦尼斯怒不可遏。 “大人們!”凱特琳高喊,“我們應該協力打造聯盟,而不是惡言相交啊。”

“一個人實在不該拒絕品嚐新桃子,”藍禮邊扔掉果核邊評論,“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人生苦短啊,史坦尼斯。知道史塔克家怎麼說嗎?凜冬將至啊。”他用手背擦掉嘴邊的果汁。 “我也不是來聽你威脅的。” “我可沒威脅你,”藍禮反擊,“如果發出威脅,我會堂堂正正。說真的,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史坦尼斯,可你畢竟是我的手足,我一點也不想傷害你。所以啦,如果你要的是風息堡,就拿去吧……權當兄弟之間的饋贈。就像勞勃當初賜予我一樣,如今我將它賜予你。” “輪不到你來賜予。照權利它本就屬於我。” 藍禮嘆了口氣,微微轉身,“我要拿這個老哥怎麼辦呢,布蕾妮?他拒絕了我的桃子,拒絕了我的城堡,甚至還不肯來參加我的婚禮……” “好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那婚禮不過是出拙劣的鬧劇。一年前你還計劃讓那女孩變成勞勃的又一個婊子。” “一年前我計劃讓那女孩成為勞勃的王后,”藍禮說,“可這有什麼關係?野豬帶走了勞勃而我帶走了瑪格麗。她嫁給我時還是個處女,你該替我高興才是。” “和你同床,她寧肯選擇勞勃的下場。” “啊,是嗎,跟你說,我期望和她今年便來個胖小子哦。天哪,你有幾個兒子,史坦尼斯?啊,不錯——一個也沒有。”藍禮無邪地笑道。“至於你女兒的事嘛,我其實挺理解的。如果我老婆長得跟你老婆一樣醜,那我也寧可叫個弄臣去服侍她。” “夠了!”史坦尼斯咆哮起來,“我絕不允許誰當面侮辱我,你聽清楚了沒?我絕不允許!”他猛然抽出長劍。在蒼白的日光下,劍身閃著詭異的光芒,一會兒紅,一會兒黃,又一會兒變成熾烈的白芒。就連周遭的空氣也似乎感應到劍刃四射的熱力,跟著變換髮光。

凱特琳的坐騎嘶叫著退開一步。布蕾妮則策馬插進兄弟之間,拔劍在手,“把劍放下!”她呼喝史坦尼斯。 只怕瑟曦要笑得喘不過氣來,凱特琳無力地想。 史坦尼斯提起閃亮的寶劍,指著他的弟弟。“我不是個嚴酷寡恩的人,”這個以嚴酷寡恩舉世著稱的人大吼,“我也不想用親兄弟的鮮血來玷汙‘光明使者’的劍刃。為著哺育我們的母親的緣故,今晚上我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反省你的過錯,藍禮。降下叛旗,在天亮之前投效於我, 我將封你為風息堡公爵,並保留你在御前會議中的重臣席位,甚至在我兒子出生前,我仍舊把你指定為我的繼承人。你若不照辦,別怪我不客氣。” 藍禮大笑,“史坦尼斯,你這寶劍可真漂亮,我很羨慕你,不過我懷疑這玩意兒的光芒是不是影響你的視力。你仔細看看前方的平原,老哥。看到那些旗幟了嗎?” “你以為幾根裹著毛料的杆子就能讓你稱王?” “提利爾的寶劍能讓我稱王。羅宛、塔利和卡倫能讓我稱王,用的是他們的戰斧、槌杖和戰錘。塔斯的弓箭和龐洛斯的長槍能讓我稱王。 佛索威家族,庫伊家族,穆倫道爾家族,伊斯蒙家族,塞爾彌家族,海塔爾家族,奧克赫特家族,克連恩家族,卡斯威爾家族,布萊巴爾家族,梅里維勒家族,畢斯柏裡家族,希梅家族,杜恩家族,傅德利家族……甚至佛羅倫家族,你老婆的孃家,他們通通支援我稱王。整個南方的騎士都隨我而來,而這還只是我麾下大軍中較少的一部分。我的步兵還在後面,整整十萬拿劍提槍端矛的大兵。你說要對我不客氣?憑什麼,憑嘴巴祈禱?憑城牆下那群亂七八糟的烏合之眾?給你點面子,我也頂多說那有五千人。什麼鱈魚大人、洋蔥騎士和流浪傭兵湊在一塊兒, 至少有一半仗一開打就要往我這邊跑。我的斥候告訴我,你的騎兵還不滿四百——何況你我都知道,穿皮甲的自由騎手在重甲長槍的衝擊下根本不堪一擊。我不管你自以為多麼身經百戰、驍勇無敵,史坦尼斯,事實擺在眼前——只待我的前鋒剛一衝擊,你的部隊就得全部完蛋。”

“我們走著瞧,弟弟。”當史坦尼斯收劍入鞘時,天地間似乎失去了幾許光輝,“天明之時,我們走著瞧。” “我只希望你的新神慈悲為懷,老哥。” 史坦尼斯鼻子一哼,絕塵而去,神色間充滿了輕蔑。紅袍女逗留了一會兒。“記住你自己的罪孽,藍禮大人。”她驅策坐騎,邊繞圈子邊說。 之後,凱特琳隨藍禮回到營區,藍禮的大軍和凱特琳的小隊伍正等著他們。“那玩意兒挺有趣,弄不好還真有些價值,”他評論,“不知上哪兒弄得到那種劍來玩玩?是了,等仗一打完,洛拉斯鐵定會把它當禮物獻給我。哎,寶物居然從此得來,我倒是有點悲哀啊。” “你悲哀的方式倒也蠻開朗。”凱特琳說,她自己的苦惱已然無法隱藏。 “是麼?”藍禮聳肩,“大概是吧。我得承認,史坦尼斯在我們兄弟之間向來不大討喜歡。嘿,你覺得他那個故事有沒有可能?如果喬佛裡是弒君者的——” “——你哥哥就是法定繼承人。” “如果他活著,”藍禮承認,“這算哪門子傻瓜律法,你不這麼認為麼?為什麼要選最老的,而不是最好的?王冠正適合我,正如它從未適合勞勃,更不會適合史坦尼斯。我能當個偉大的國王,強大而慷慨,聰明,公正又勤勉,對我的朋友我無比忠誠,對我的敵人我決不寬恕,我有寬大的胸懷,耐心——” “——以及謙遜?”凱特琳補充。 藍禮哈哈大笑:“你總得允許國王有幾個缺點嘛,好夫人。” 凱特琳疲倦得無以復加。最終我還是一事無成。這對拜拉席恩兄弟即將骨肉相殘,她兒子仍舊只能孤軍面對蘭尼斯特,而她什麼也勸說不了,怎麼也阻止不住。是我返回奔流城為爸爸闔眼的時候了,她心想,

至少我能做到這個。我也許是個糟糕的使節,但我能當個挺好的悼亡人,諸神保佑我。 他們的營地精心構建在一條南北走向、低矮多石的山岡上。營區雖然只有曼德河畔那座大營的四分之一左右,卻要整齊有序得多。當藍禮得知哥哥突襲風息堡的訊息之後,立刻將部隊分開,正如羅柏當日在孿河城下之所為。他把龐大的步兵軍團留在苦橋保護他的王后、車輛、輜重、牲畜,以及那堆笨重的攻城機器,然後率領手下的騎士和自由騎手星夜揮師東進。 他的舉手投足多像他哥哥勞勃啊,連行為方式也那麼相似……只是勞勃有奈德伴隨左右,每每以謹慎調和他的衝動。如果今天在這裡的是勞勃和奈德,奈德一定會堅持把整個大軍盡數遣來,包圍史坦尼斯,圍攻圍攻者。可藍禮輕率地否定了這一選擇,急急忙忙跑來對付他的哥哥。他完全不顧補給,把食物和草料,還有他全部的貨車,騾子和馱牛統統拋在身後。現在他要麼速戰速決,要麼就只有飢餓潰散。 凱特琳吩咐哈爾•莫蘭照顧馬匹,自己跟隨藍禮回到營地中央的王家大帳。在那高聳的綠絲綢帳篷內,他麾下的將領和諸侯正等著談判的訊息。“我哥還是老樣子,”他們年輕的國王道,同時布蕾妮為他解掉披風,自他額頭除下金玉王冠。“城堡和禮貌他都置之不理,他只要流血。那好,我很樂意替他達成願望。” “陛下,我以為不必在此作戰,”馬圖斯•羅宛伯爵插話,“這座城堡固若金湯,供應充足,科塔奈爵士更是身經百戰的老戰士,何況全天下有什麼地方造得出足以擊垮風息堡城壁的投石機?史坦尼斯大人想圍就任他圍,沒他好果子吃。而當他又飢又冷地待在這裡無所事事時,我們早已拿下君臨。” “要我從此背上懼怕史坦尼斯的罵名?” “只有不懂事的傻瓜才這麼說。”馬圖斯伯爵爭辯。 藍禮望向其他人。“你們也這麼以為?”

“我認為史坦尼斯對您是一大威脅,”藍道•塔利伯爵宣稱,“讓他不受傷害地留在這裡,只能讓他的勢力增強,而您的兵力將在接連的戰鬥中逐次削弱。蘭尼斯特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打敗的,等您終於擊敗了他們,說不定史坦尼斯大人已經變得和您一樣……或許還更強。” 其他人紛紛附和。國王看來很滿意。“那麼,我們就開戰吧。” 正如當初我讓奈德失望,而今我也讓羅柏失望了,凱特琳心想。“大人,”她朗聲道,“如果您決意開戰,我的使命就已告終。請準許我返回奔流城。” “哎,眼下您不能走。”藍禮找張摺椅坐下。 她愣住了。“我帶著打造和平的願望而來,大人,並非前來助陣。” 藍禮聳聳肩,“我敢說,不仰仗您那二十五個伴當,我們也能獲勝。夫人,我不需要您參戰,只想要您在一旁觀看。” “囈語森林之役我就在場,大人。我已經看夠了屠戮。我身為使節而來——” “也將作為使節離開,”藍禮說,“而且比來時更明智。您將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叛徒是什麼下場,如此令郎才能聽您親口轉述。千萬別害怕,我們會保護您絕對安全。”他轉過身去下達部署。“馬圖斯大人, 你指揮中央部隊。布萊斯,你指揮左翼。右翼由我親自指揮。伊斯蒙大人,後備部隊交給你。” “陛下,我不會讓您失望。”伊斯蒙伯爵應道。 馬圖斯伯爵再次開口:“誰指揮前鋒?” “陛下,”瓊恩•佛索威爵士喊,“我請求這一榮譽。” “儘管去請求,”綠衣衛古德說,“依慣例,應由七衛之一來打頭陣。”

“沖垮長長的盾牆靠張可愛的披風可辦不到,”藍道•塔利伯爵宣告,“你小子吃奶的時候我就是梅斯•提利爾大人的先鋒官了,古德。” 叫嚷聲霎時充滿整個營帳,形形色色的人都爭相宣佈自己的請求。 好一群夏天的騎士,凱特琳想。藍禮舉起一隻手,“好了,大人們。如果我能封的話,我很樂意把你們全都封為先鋒官,但最偉大的榮耀理當屬於最偉大的騎士。先鋒部隊將由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統率。” “陛下,此刻我懷著無比感激的心情。”百花騎士在國王面前單膝跪下,“祝福我吧,君王,並賜予我一個騎士,在我身邊執掌您的旗幟, 讓雄鹿和玫瑰並肩作戰。” 藍禮掃視一眼。“布蕾妮。” “陛下?”她還穿著那身藍甲,不過已經脫去了頭盔。人頭攢動的帳篷內相當悶熱,汗水使她柔和的黃髮打了卷兒,搭在寬大平庸的臉龐上。“我的職責是在您身邊保護您。我是誓言守護您的……” “七衛之一,”國王提醒她,“別擔心,你的四位同僚將在戰鬥中隨侍我左右。” 布蕾妮猛地跪下。“陛下,如果我真的必須和您分別,就請您給予我在戰鬥前為您穿戴盔甲的榮譽吧。” 凱特琳聽見身後有人竊笑。她愛他,可憐的人,她悲傷地想,她扮演侍從就為了能碰碰他,絲毫不在意在別人眼底她是個多麼可笑的傻瓜。 “我準了,”藍禮說,“現在解散吧,全體解散。國王在打仗前也是需要休息的。” “大人,”凱特琳道,“我們來時經過的最後一個村莊有間小小的聖堂。如果您不准我返回奔流城,就請您准許我到那裡去禱告吧。” “如您所願。羅拔爵士,請把史塔克夫人平安地護送到那間聖堂……並在黎明前將她帶回來。”

“您自己也應該禱告。”凱特琳補充道。 “為了勝利?” “為了理智。” 藍禮大笑:“洛拉斯,請先留下,幫我作禱告。很久沒祈禱,恐怕都忘記該怎麼說嘍。至於其他人,我要求你們在第一縷晨光出現之時準備就緒,穿戴盔甲,拿好武器,翻身上馬。明早將成為史坦尼斯永生難忘的一個清晨。” 凱特琳離開大帳時,日頭已降下大半。羅拔•羅伊斯爵士和她並轡而行。他的身世她略微有些瞭解——青銅約恩的兒子之一,總體來看長得還算不錯,在各地比武會里是個小有名氣的角色。藍禮賜予他彩虹披風和一套血紅鎧甲,封他為彩虹護衛之一。“你離開谷地很遠了呢,爵士。”她告訴他。 “您自己離開臨冬城不也很遠麼,夫人。” “我知道自己來此所為何事,那麼你呢?這不是你的戰爭,正如它不是我的。” “從我承認藍禮是我的國王那一刻起,這已經是我的戰爭。” “羅伊斯家族可是艾林家族的封臣。” “我的父親大人固然該向萊莎夫人效忠,他的繼承人亦然。然而, 他的次子卻必須去別處追尋榮譽。”羅拔爵士聳聳肩,“我只是厭倦了比武會。” 他最多隻有二十一二歲,凱特琳暗想,和他的國王一般大……不過她的國王,她的羅柏,雖只弱冠十五,卻比眼前這個年輕人懂事得多。 至少她如此祈禱。 在凱特琳的小小營區內,夏德正往罐裡削蘿蔔,哈爾•莫蘭和三個臨冬城的兵丁賭骰子,而盧卡斯•布萊伍德坐著磨匕首。“史塔克夫人,”盧卡斯一見她便喊,“莫蘭說天亮時便要開戰?” “哈爾說的沒錯。”她答道。我倒忘了,他實在是個多嘴的傢伙。 “我們是打還是走?” “我們祈禱,盧卡斯,”她回答他,“我們祈禱。”

珊莎 “你讓他等得越久,對你越沒好處。”桑鐸•克里岡警告她。 珊莎想加快速度,但指頭就是不聽話,紐扣和繩結一直系不好。她已經習慣了獵狗粗啞的話音,但今天他看她的眼神卻令她恐懼。難道她和唐託斯爵士見面的事被喬佛裡發現了?千萬不要,她一邊梳頭一邊想。唐託斯爵士是她唯一的希望。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喬喜歡我漂漂亮亮的,每次我穿這件裙服他都喜歡,他喜歡這個顏色。她撫平衣服,發現胸部有些緊。 一路上,珊莎走在獵狗右邊,遠離他灼傷的半邊臉。“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不是你。是你的國王哥哥。” “羅柏是個叛徒。”她機械地背誦道,“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諸神保佑,千萬別是弒君者出了事。如果羅柏殺了詹姆•蘭尼斯特,她肯定性命不保。她眼前浮現出伊林爵士的面容,那張憔悴的麻子臉上,可怕的蒼白眼珠冷酷地瞪著她。 獵狗嗤之以鼻,“小小鳥,他們把你訓練得真不錯。”他領她走到下層庭院,靶場中聚集了一群人。一見他倆,人們忙不迭地讓路。她聽到蓋爾斯伯爵的咳嗽聲,發現遊蕩的馬伕們無禮地看著她,但霍拉斯•雷德溫爵士在她經過時別開了臉,而他弟弟霍伯則假裝沒看到她。一隻垂死的黃貓躺在地上,被弩箭穿透了肋骨,可憐地喵喵叫。珊莎繞開它, 感到一陣噁心。 唐託斯爵士騎著掃帚馬過來,在比武會上,他由於醉酒無法上馬, 國王便下令從此之後他再也不許下馬。“勇敢些。”他捏捏她的胳膊,輕聲說。

喬佛裡站在人群中央,正給一把華麗的十字弓上弦。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站在他身旁,看到他們,她的腸子絞成一團。 “陛下。”她跪下來。 “下跪也救不了你,”國王說,“起來。你哥哥又有新的叛國罪行, 我要懲罰你。” “陛下,我跟我那叛徒哥哥一點關係都沒有。您是知道的,求求您,請——” “拉她起來!” 獵狗不緊不慢地把她拉起來。 “藍賽爾爵士,”小喬道,“告訴她,她哥哥做了什麼好事。” 珊莎一直認為藍賽爾•蘭尼斯特長相清秀,談吐文雅,但他的眼神裡卻沒有絲毫同情和善意。“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屯軍於蘭尼斯港外三日騎程之處,而你哥哥以卑鄙的巫術控制成群惡狼攻擊他。數千壯士在睡夢中橫遭屠戮,甚至沒有舉劍還擊的機會。屠殺之後,北方人用被害者的血肉大開筵席。” 恐懼如冰冷的手,箍住了珊莎的喉嚨。 “你沒話說了吧?”喬佛裡問。 “陛下,這可憐的孩子給嚇傻了。”唐託斯爵士低聲道。 “閉嘴,小丑。”喬佛裡抬起十字弓,瞄準她的臉。“你們史塔克家的人就跟你們的狼一樣殘忍。我可沒忘記你那頭怪物是如何攻擊我的。” “那是艾莉亞的狼,”她說,“淑女從沒傷害過你,但你卻殺了她。”

“不是我,是你父親乾的。”小喬道,“但我殺了你父親,只可惜沒能親自動手。昨晚我殺掉的人比你父親還高大。他們來到城門口,大叫我的名字,喊著要麵包,好像我是個麵包師傅似的!所以我好好教訓了他們一番,我瞄準那個叫得最響的傢伙,射穿了他的喉嚨。” “他死了?”醜陋的鐵箭頭正對著自己的臉,她想不出該說什麼。 “他當然死了,我一發命中呢。有個女人朝我扔石頭,我也射了她,可惜只射中手臂。”他皺皺眉頭,垂下十字弓。“我該把你也射死, 但母親說這樣的話,他們會殺死詹姆舅舅,所以我只能懲罰你。我們會給你哥哥送信,告訴他要是不投降,你會有怎樣的下場。狗,揍她!” “讓我來打她!”唐託斯爵士擠到前面,錫制盔甲叮噹作響。他手拿流星錘,頂端卻是個甜瓜。我的佛羅理安。她滿心感激,直想親吻他滿是汙斑和瑣碎血管的醜陋臉龐。他騎著掃帚,圍著她打轉,口中高喊“叛徒,叛徒”,並用甜瓜砸她腦袋。珊莎舉手遮擋,每當甜瓜砸到身上,便跟著搖晃,砸了兩下,她的頭髮已經黏乎乎的了。人們哈哈大笑。最後甜瓜裂成碎片,飛散開來。你笑啊,喬佛裡,她祈禱著,果汁流下她的臉,流下她美麗的藍色裙服,你就笑個夠,然後放過我吧。 可惜喬佛裡一絲笑意也無,“柏洛斯!馬林!” 馬林•特蘭爵士抓住唐託斯的胳膊,粗暴地將他甩出去。紅臉小丑摔了個四腳朝天,掃帚和甜瓜散落一地。柏洛斯爵士抓住了珊莎。 “不要打臉,”喬佛裡命令,“我要她漂漂亮亮。” 柏洛斯一拳打在珊莎肚子上,令她一陣窒息。等她彎腰,騎士便抓住她的頭髮,拔出劍來,在那恐怖的瞬間,她以為他肯定要割她喉嚨, 但他只用劍面敲打她的大腿,重擊之下,她覺得自己的腿要斷了。珊莎大聲尖叫,眼淚奪眶而出。很快就會過去的。不久之後,她已不知捱了多少打。 “夠了。”她聽見獵狗粗啞的聲音。 “不,還不夠,”國王回答,“柏洛斯,扒光她的衣服。”

柏洛斯粗壯的手伸進珊莎的胸衣前襟,猛力一撕。絲綢碎裂,她一直裸到腰際。珊莎忙用雙手護住胸口,耳邊盡是殘忍的竊笑。“狠狠地揍她,”喬佛裡說,“給他哥哥瞧瞧——” “你要幹什麼?” 小惡魔的聲音如長鞭破空,抓住珊莎的手立時鬆開。她跌跌撞撞地跪下來,雙臂交叉在胸,氣喘吁吁。“這就是你的騎士精神,柏洛斯爵士?”提利昂•蘭尼斯特憤怒地質問。他的心腹傭兵站在他旁邊,此外那個一隻眼的野蠻人也在。“哪門子騎士會毆打無助的少女?” “為國王效命的騎士,小惡魔。”柏洛斯爵士舉起劍,馬林爵士也“刷”的一聲拔出劍,跨上一步與他並肩。 “你們招子放亮點,”侏儒的傭兵警告,“否則這身漂亮白袍就要沾血了。” “誰給這女孩找點東西遮體?”小惡魔問。桑鐸•克里岡解下自己的披風丟過去。珊莎用它牢牢裹住胸膛,白羊毛料下拳頭緊握。粗糙的織物磨得肌膚又刺又癢,卻是她穿過最舒適的衣服。 “這女孩是你未來的王后,”小惡魔告訴喬佛裡,“你就不在乎她的名譽?” “我在懲罰她。” “為什麼?她和她哥哥的戰鬥毫無瓜葛。” “她有狼的血統。” “你有鵝的腦瓜。” “你不能這樣跟我說話!我是國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伊里斯•坦格利安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母親有沒有告訴你他的下場?”

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哼了一聲,“沒人敢在御林鐵衛面前威脅國王陛下。” 提利昂•蘭尼斯特揚起一邊眉毛。“我不是在威脅國王,爵士,我是在教育外甥。波隆,提魅,柏洛斯爵士再張嘴,就宰了他。”侏儒微笑,“這才叫威脅,爵士,知道區別了嗎?” 柏洛斯爵士的臉色漲成暗紅,“這件事太后一定會知道!” “毫無疑問。還等什麼呢?喬佛裡,我們這就派人去請你母親?” 國王臉紅了。 “沒話說了,陛下?”做舅舅的續道,“很好。學著多張耳朵少張嘴巴,否則你的王朝會比我的個頭更短。任性殘暴無法贏得人民愛戴…… 甚至得不到太后的歡心。” “不對,母親說,寧叫他們怕你,也不要他們愛你。”喬佛裡指著珊莎道,“她就很怕我。” 小惡魔長嘆一聲。“是啊,這我知道。只可惜史坦尼斯和藍禮都不是十二歲的小女孩。波隆,提魅,帶她走。” 珊莎覺得自己渾如夢遊。她以為小惡魔的手下會把她送回梅葛樓的臥室,卻不料他們領她去了首相塔。自父親失勢之日起,她頭一次踏進這個地方,再度爬上那些階梯,令她頭暈目眩。 負責照顧她的女僕們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安慰話語,試圖讓她停止顫抖。其中一位脫去她身上殘留的裙服和內衣,另一位為她沐浴,洗去她滿頭滿臉黏黏的瓜汁。她們用肥皂替她搓洗,用溫水衝淋她的頭,但此時此刻她眼中所見唯有靶場上那些臉。騎士立誓幫助弱小,保護婦女,為正義而戰,可他們一樣也沒做到。伸出援手的只有唐託斯爵士, 但他已不再是騎士,小惡魔也不是,獵狗也不是……記得獵狗最恨騎士……我也恨他們,珊莎心想,因為他們不是真正的騎士,他們都不是。

待她清洗乾淨,一頭薑黃色頭髮、身材胖胖的法蘭肯學士過來照料她。他讓她臉朝下趴在床墊上,隨後用藥膏塗抹她腿背上那些紅腫的傷痕,併為她調配了一劑安眠酒,其中加入一點蜂蜜,以利下嚥。“好好睡會兒,孩子。等你醒來,你會發現一切都只是個噩夢。” 不,不會,才不會,你這個蠢笨的傢伙,珊莎心想,但她還是喝下安眠酒,然後睡著了。 等她再次醒來,天已全黑,屋子既熟悉又陌生,令她不知身在何處。她站起身,一陣刺痛立刻貫穿雙腿,帶回所有的記憶,淚水又湧了上來。床邊有為她準備的袍子。珊莎滑進長袍中,然後開啟門。門外赫然站著一個面色嚴峻的女人,她棕黑色的皮膚像皮革一般,細瘦的脖子上圍了三條項鍊。一條金,一條銀,還有一條竟是人耳穿成!“她想去哪裡?”那女人倚在一支高高的長矛上問。 “神木林。”她必須找到唐託斯爵士,求他現在就帶她回家,她實在受不了了。 “半人說她不能離開,”女人說,“她就在這兒祈禱,神聽得到。” 珊莎乖乖垂下視線,退回房裡。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麼對這裡如此熟悉。原來他們把我安置在艾莉亞從前的房間,那時父親還是首相。 她的東西都被清理過,傢俱也移了位置,但的確是同一個房間…… 沒過多久,一個女僕端著托盤進來,盤裡盛有乳酪、麵包和橄欖, 以及一壺涼水。“拿走。”珊莎命令,但那女孩還是將食物留在了桌上。 她發現自己真的口渴,只好忍痛走到屋子對面取水,每走一步大腿都像刀扎一般。她剛喝下兩杯,正咬起一顆橄欖時,有人敲門。 她緊張地轉身,撫平長袍上的皺褶。“請進。” 門開了,提利昂•蘭尼斯特走進來。“小姐。我沒打擾到你吧?” “我是您的囚犯嗎?”

“你是我的客人。”他戴著首相項鍊,一條金手串成的鏈子,“我想我們得談談。” “遵命。”珊莎發現自己很難不去看他的臉:他的面容實在太醜,竟讓她覺得有股奇特的吸引力。 “食物和衣服都還滿意?”他問,“需要什麼,你儘管開口。” “您真是太仁慈了。今天下午……感謝您救了我。” “喬佛裡如此惱怒是有原因的。六天之前,你哥哥襲擊了我舅舅史戴佛,他當時駐軍在一個叫牛津的村子,離凱巖城三日騎程。你們北方人贏得了壓倒性勝利。我們今早才接到訊息。” 羅柏會把你們通通殺死,她欣喜地想。“這……這真可怕,大人。 我哥哥是個可惡的叛徒。” 侏儒無力地微笑,“嗯,他不是個毛頭小鬼,這點毋庸置疑。” “藍賽爾爵士說羅柏帶著一群惡狼……” 小惡魔輕蔑地大笑。“藍賽爾爵士是咱們的酒袋戰士,多半連惡狼和惡瘤都分不清。你哥哥帶著他的冰原狼,我想僅此而已。北方人潛入我舅舅的營地,割斷繫馬的繩索,隨後史塔克大人放狼進去。如此一來,訓練有素的戰馬發了瘋,許多騎士被踩死在帳篷裡,其餘的烏合之眾驚醒之後四散奔逃,為了趕路,連武器也不顧。史戴佛爵士在追馬時被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當胸刺死。盧伯特•布拉克斯爵士、萊蒙•維卡瑞爵士、克雷赫伯爵和賈斯特伯爵據傳也都戰死。五十多名貴族被俘,其中包括賈斯特的幾個兒子和我侄子馬丁•蘭尼斯特。僥倖逃過一劫的人到處胡說八道,說什麼北方的舊神跟你哥哥一起參戰。” “那……沒有什麼巫術嘍?” 蘭尼斯特嗤之以鼻。“巫術是笨蛋掩蓋無能的藉口,粉飾失利的佐料。看來我那沒腦子的舅舅甚至沒安排好崗哨,他的軍隊又都是新手 ——學徒、礦工、農民、漁夫,蘭尼斯港裡的垃圾。唯一的謎團是你哥哥如何能突襲他們?我軍仍然控制著堅固的金牙城,他們發誓他沒經過那裡。”侏儒焦躁地聳聳肩,“總之呢,羅柏•史塔克是我父親的心病, 喬佛裡則是我的心病。告訴我,你覺得我那當國王的外甥怎樣?” “我全心全意愛著他。”珊莎立刻答道。 “真的?”他並不信服,“現在也是?” “我對陛下的愛更勝以往。” 小惡魔縱聲大笑,“好好好,總算你有個好老師,說謊學得不錯, 或許將來有一天,你會為此心懷感激喲。孩子……哦,你還是個孩子, 對嗎?還是你已經來了初潮?” 珊莎臉紅了。這是個無禮的問題,但比起在半個城堡的人面前被扒光衣服,這點羞恥又算不上什麼。“沒有,大人。” “那最好。聽著,我不想讓你嫁給喬佛裡,希望這算是一點安慰。 發生了這麼多事,只怕聯姻已無法令史塔克家族和蘭尼斯特家族和解。 真可惜,這樁婚事是勞勃國王少有的明智之舉,卻被喬佛裡搞砸了。” 她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對,但言辭卡在了喉嚨裡。 “你很安靜,”提利昂•蘭尼斯特評論,“你得遂心願了嗎?你希望終止婚約嗎?” “我……”珊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這莫非是個陷阱?如果我說出真話,他會不會懲罰我?她凝視著侏儒兇惡而突出的額頭,凝視著他冷冷的黑眼珠和狡黠的綠眼珠,還有彎曲的牙齒和金屬絲般的鬍子。“我只想乖巧忠誠。” “乖巧忠誠,”矮子若有所思地說,“並遠離蘭尼斯特家的人。真難為了你,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這麼想。”他笑了笑。“他們告訴我,你天天造訪神木林。你都祈禱些什麼,珊莎?”

我祈禱羅柏的勝利和喬佛裡的死亡……我為家鄉,為臨冬城祈禱。“我祈禱戰爭早日結束。” “快了,孩子。你哥哥羅柏和我父親大人之間很快會爆發決戰,由此解決一切爭端。” 羅柏會打敗他,珊莎心想。他打敗了你叔叔和你哥哥詹姆。他也會打敗你父親。 侏儒似乎把她的臉當成了一本開啟的書,將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別太看重牛津之戰,小姐,”他客氣地告訴她,“一場戰鬥無法決定戰爭的勝負,而我那史戴佛叔叔完全不能與我父親大人同日而語。下次去神木林,就祈禱你哥哥能明智地屈膝臣服吧。一旦北方歸順國王的統治,我就送你回家。”他跳下窗邊坐椅,“你今晚就睡這兒。我會派我的人為你把守,請放心,石鴉部的人——” “不。”珊莎驚慌地奪口而出。如果她被鎖在首相塔裡,日夜由侏儒的手下看守,唐託斯爵士又如何能救她自由呢? “你喜歡黑耳部?如果女人在身邊你覺得自在些,我就把齊拉留給你。” “不不,求求您不要,大人,我害怕這些野蠻人。” 他咧嘴笑笑,“我也一樣。但關鍵在於,他們能嚇住喬佛裡和那窩稱之為御林鐵衛的毒蛇和馬屁精。有齊拉和提魅在旁,沒人敢加害於你。” “可我寧願睡自己的床,”一個謊言出現在腦海,如此恰如其分,她當即脫口而出,“這座塔是我父親的部下被殘殺的地方,他們的鬼魂留在這裡,會讓我做噩夢的。我不管往哪裡看,都能看到他們的血。” 提利昂•蘭尼斯特端詳著她的臉。“我對噩夢並不陌生,珊莎。也許你比我想象的更明智。那好吧,至少允許我將你安全地護送回去。”

凱特琳走到村莊之前,天便已全黑。凱特琳默默地思量,不知這村子是否有名字。就算曾經有過,也早已被逃難的人群所帶走。他們帶走了每一件東西,甚至沒放過聖堂的蠟燭。文德爾爵士點起一根火把,領她穿過低矮的門楣。 聖堂之內,七面高牆皆已破碎傾塌。我們的上帝獨一無二,但他有七種位態,正如我們的聖堂是一座建築,卻有著七面高牆。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奧密德修士便如此教誨她。大城市裡那些繁華的聖堂中七神總有各自的雕像,而每一位都有專門的祭壇。在臨冬城,柴爾修士只在每面牆上懸掛不同的雕刻面具。在此地,凱特琳只看得到粗糙的素描畫。 文德爾爵士把火把插進門邊的壁臺,退回門外去陪伴羅拔•羅伊斯。 凱特琳仔細端詳那些面孔。和別處一樣,天父留著鬍鬚。聖母笑意不減,慈祥和藹。戰士擎著巨劍。鐵匠拿著錘子。少女青春又美麗。老嫗枯瘦而睿智。 而那第七張臉……陌客的臉孔分辨不出男女,更像兩者同體。他是從遙遠之地來的流浪人,天邊永恆的放逐者,既像人又不像人,不被了解更無從瞭解。在此地,他的臉被畫成一個黑色的橢圓,黑影之中加上兩點星光權作眼睛。這張面龐讓凱特琳不安。從陌客那裡她無法尋求安慰。 於是她在聖母面前跪下。“夫人啊,請用您慈母的眼光來看護這場戰爭。他們都是您的子孫,每個人都是。求您眷顧他們,眷顧我的兒子。求您看護羅柏、布蘭和瑞肯,一如我在他們身旁。” 聖母的左眼上橫貫著一道裂痕,看來好似哭泣。凱特琳聽見文德爾爵士的大嗓門,時不時還有羅拔爵士低聲的回答,他們應在談論即將來臨的戰鬥。舍此之外,夜晚一片沉寂,連蟋蟀的聲音都聽不到。諸神保持沉默。奈德呀,你的遠古諸神回應過你嗎?她不禁想,當你跪在心樹之下,它們真的在傾聽你的話語嗎? 火炬發出的搖曳光芒在牆壁上舞蹈,那些臉龐似乎被賦予了生命, 火光扭曲著它們,改變著它們。城市裡大聖堂中的塑像總能留下石匠雕工的心機,然而此處的木炭圖畫卻粗拙得沒有特點。天父的臉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此刻正在奔流城臥床不起,奄奄一息。戰士讓她想起了藍禮和史坦尼斯,羅柏和勞勃,詹姆•蘭尼斯特和瓊恩•雪諾。恍惚之間,在那些線條中她甚至看見了艾莉亞的神色。一陣風穿過門檻,火炬噼啪搖盪,這種意象便隨之而去,湮沒在橘紅色的光輝中。 火炬散發的煙塵燻得她眼睛隱隱作痛。她用傷殘的手掌努力擦拭。 當她再度抬眼凝視聖母時,卻看見了自己的母親。米妮莎•徒利夫人因難產過世,當時是為給霍斯特公爵產下次子。孩子和她一同離去,父親的一部分也隨她走了。她總那麼沉靜,凱特琳想著,想著母親柔和的手臂,溫暖的笑意。如果她還在世上,我們的生活將變得多麼不同啊。她不知米妮莎夫人是否瞭解她的長女,這個跪在她面前的女人的心境。 呵,我跋涉了千山萬水,為了什麼?我到底是為了誰?我失去了自己的女兒們,羅柏不要我,布蘭和瑞肯想必認為我是個冷酷無情的母親。甚至奈德臨終時,我到底在哪兒…… 她的頭腦開始發暈,整個聖堂在身旁旋轉。四周暗影搖晃輪換,詭異的禽獸在破碎的白牆上奔波。凱特琳整天沒有進食。這並不明智。她對自己無力地分辯說都是因為沒有時間,然而她又深知,在失去了奈德的世界裡一切都沒了滋味。他們砍下他的頭顱,一次殺了兩人。 身後的火炬突然迸發出一陣亮光,朦朧之間,聖母呈現妹妹的容貌,只是那對眼睛比回憶之中的更加剛硬,不太像萊莎,更像是瑟曦。 是啊,瑟曦也是位母親。不管孩子的生父是誰,是她懷胎十月,任他們在體內踢打,混合著痛苦與鮮血把他們帶到這個世界。如果他們真是詹姆的…… “瑟曦也向您祈禱嗎,夫人?”凱特琳詢問聖母。那個高傲、冷酷、 美麗的蘭尼斯特王后的形象清楚地印在牆上。畫像上裂縫猶在,猶如瑟曦在為自己的兒女悲歌。七神七而為一,一中有七,奧密德修士告訴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