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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59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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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抱。她跪在鐵匠面前,因為他負責修復破損的事物,她請求他給予她可愛的甜心布蘭以關注和保護;她跪在少女面前,懇求她將她的勇氣賜予艾莉亞和珊莎, 保護她們的清白之身;在天父面前,她祈求公正,祈求追尋正義的力量和知曉正義的智慧;在戰士面前,她祈求他讓羅柏變得強壯,護佑他平安地穿越戰場。最後,她來到老嫗跟前,老嫗的形象總是一手擎燈。“指引我吧,睿智的夫人,”她禱告,“指引我該走的路,別讓我在前方的黑暗中迷失方向。” 許久之後,腳步聲在身後響起,門上傳來敲擊聲。“夫人,”羅拔爵士禮貌地說,“請您原諒,不過我們的時間到了。必須在破曉之前趕回去。” 凱特琳僵硬地起立。膝蓋隱隱作痛,她只想要羽床和枕墊。“謝謝你,爵士。我準備好了。” 他們沉默地策馬穿越稀疏的樹林,高大的樹木因海風的吹刮而東倒西歪地側向海的反面。馬群緊張的嘶鳴和鐵器叮噹的交擊是他們天然的嚮導,指引他們回到藍禮的營地。在黑暗之中,人和馬排列成長長的縱隊。他們漆黑無垠,好似“鐵匠”將黑夜本身鍛造進了鋼鐵中。她的左邊有飄揚的旗幟,右邊也是,前方的旗幟更是一排接著一排,然而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看不到一種顏色,分不出一個紋章。這是一支灰色的軍隊,凱特琳想,灰色的戰士騎著灰色的駿馬打著灰色的旗號。藍禮的陰影騎士們高舉長槍,靜坐在馬鞍上等待。她穿過這片由裸露而高大的林木組成的森林,將這些被剝奪了綠葉和生機的大樹拋在身後。抬眼望去,風息堡矗立之處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黑色的牆壁無法反射夜晚的星光,隔著原野,只見史坦尼斯公爵紮營之地正有火把來來往往。 藍禮帳中燭光通明,映得那絲綢帳篷似乎在放光,好似一座雄偉的、發射綠光的魔法城堡。兩名彩虹護衛守在大帳門邊。碧光奇異地照在帕門爵士紫色的外衣上,並給了覆在埃蒙爵士全身鎧甲上的黃釉向日葵以一種病態的色彩。他們頭盔上飄著長長的絲羽毛,肩上垂著彩虹披風。 帳內,布蕾妮正為國王穿戴戰裝,而塔利伯爵和羅宛伯爵在一旁談論戰鬥部署。營帳裡很溫暖,十幾個小鐵盆裡的煤球在燃燒,散發出熱能。“我一定要跟您談談,陛下。”她說,這是她第一次給他冠上國王的頭銜,無論如何要讓他注意到她。 “好的,我馬上就好,夫人。”藍禮答應。布蕾妮正把背甲和胸甲系在他的加墊外衣上。國王的鎧甲乃是深綠,是夏日密林裡樹葉的色彩, 綠得深沉,似乎能吸收燭光的焰芒。金色的光輝在鎧甲的扣子和飾品上閃爍,如同樹林裡縹緲的鬼火,隨著他的行動而搖曳。“請繼續,馬圖斯大人。” “陛下,”馬圖斯•羅宛邊說邊瞟了凱特琳一眼,“此刻,我軍已準備就緒。為何要等天明?吹響號角,讓我們進軍吧。” “要人們說我背信而勝,發動毫無騎士精神的偷襲?黎明才是約定的時間。” “黎明是史坦尼斯選擇的時間,”藍道•塔利指出,“他想背靠初升的太陽衝擊我們。而我軍則幾乎是半盲狀態。”

“那最多隻能造成片刻的驚駭,”藍禮自信地說,“洛拉斯爵士將擋住他們。之後將開始混戰。”布蕾妮為他繫緊綠色的皮帶,扣上金色的釦子。“我老哥去世之後,不許任何人侮辱他的屍首。他是我的血親骨肉,我決不允許誰把他的頭顱穿在槍上到處炫耀。” “假如他投降呢?”塔利伯爵問。 “投降?”羅宛大人大笑,“當年梅斯•提利爾把他困在風息堡,他寧可吃老鼠也不願獻城。” “那時的狀況我記得很清楚。”藍禮抬起下巴讓布蕾妮繫好護喉。“到最後山窮水盡,實在支撐不住,加文•威爾德爵士和他手下三個騎士便合謀賺開一道邊門開城投降,卻不料被史坦尼斯逮個正著。他下令用投石機把他們從城上丟擲去。我還記得加文被捆上去時臉上的表情,他一直是我們的教頭啊。” 羅宛大人有些迷惑。“沒人從城內擲出來啊。我記得很清楚。” “那是因為克禮森學士勸阻了史坦尼斯,他說既然我們困窘得快要吃同伴的屍體,怎麼能把好肉就這麼投擲出去呢。”藍禮把頭髮攏了攏。布蕾妮用天鵝絨的帶子將它繫住,並在他耳邊裝了一頂小墊帽,以減輕頭盔的重量。“多虧洋蔥騎士,我們才沒有墮落到啃食屍體的地步,當時那是迫在眉睫的事了。對加文爵士來說更是如此,他死在牢裡。” “陛下。”凱特琳一直耐心等待,不過時間越來越少。“您答應要聽我一言。” 藍禮點頭。“去戰鬥吧,大人們……呃,如果巴利斯坦•塞爾彌在我老哥的陣營裡,千萬要活捉他。” “巴利斯坦爵士自被喬佛裡趕走後就沒了訊息。”羅宛大人質疑。 “我瞭解那位老人。他需要一位供他守護的國王,不然他算什麼?既然他沒站到我這邊,凱特琳夫人說他也沒和奔流城的羅柏•史塔克在一起。那麼,除了史坦尼斯,他還能在哪兒呢?”

“如您所願,陛下。他將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兩位大人深深一鞠躬,轉身退出。 “請暢所欲言,史塔克夫人。”藍禮道。布蕾妮將披風搭上他寬闊的肩膀。披風乃是金線織成,十分沉重,上面有黑玉鑲成的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 “蘭尼斯特的人企圖加害我兒子布蘭,我無數次捫心自問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直到那天聽了您哥哥的話,我才恍然大悟。他墜樓當天正是狩獵的日子,勞勃、奈德以及大部分人都去追逐野熊,只有詹姆•蘭尼斯特留在臨冬城內,還有王后。” 藍禮沒有忽略她的暗示。“所以你認為,那孩子看見他們亂倫的……” “我求求您,陛下,准許我到您哥哥史坦尼斯那邊去,把我的懷疑告知他。” “目的何在?” “如果您和您哥哥願意暫時擱置王冠,羅柏也會。”她嘴上這麼說, 心中卻只能希望兒子會這麼做。必要之時,她要確保他這麼做,就算羅柏手下的諸侯不肯聽從,相信羅柏會聽她的話。“你們三人應當協力召開大議會——這個國家已經有上百年沒召集過了。我們將派人去臨冬城,讓布蘭講述他的故事,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蘭尼斯特家族才是真正的篡奪者。然後,由應召而來的七國上下所有領主來共同決定誰是他們的統治者。” 藍禮大笑。“告訴我,夫人,你們的冰原狼會為誰當頭狼而投票嗎?”布蕾妮拿來國王的手套和巨盔。盔上裝飾著黃金鹿角,約有一尺半長。“談判的時間已然過去,如今是比試力量的時刻。”藍禮把龍蝦狀、 金綠相間的手套穿進左手,布蕾妮則跪在地上替他繫腰帶,腰帶因長劍和匕首的關係而顯得沉重。

“以聖母的名義,我懇求您。”凱特琳喊道,忽然一陣風吹開了帳門。她覺得自己似乎看見某個東西移了進來,可當她回過頭去,只有國王的影子映照在絲制篷布上,變換搖曳。只聽藍禮說了個笑話,他的影子也隨之遷移,提起劍。綠帳浮現黑的陰霾,燭火閃爍顫抖的光。事情變得很奇特,很不對勁,她發現藍禮的劍還好端端地別在腰間,並未出鞘,而那影子般的劍…… “好冷。”藍禮用一種細微而迷惘的語調說,半晌之後,護喉處的鋼板就如棉布一般被輕輕劃開,被一柄並不存在的影子劍劃開。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細小而粗濁的喘息,噴湧的鮮血便阻塞了喉嚨。 “陛——不!”當那邪惡的噴流脫韁而出時,藍衣衛布蕾妮撕心裂肺地哭嚎起來,和尋常受驚的小女孩無異。國王蹣跚著倒在她懷中,大片的鮮血在盔甲前流淌,暗黑的潮流淹沒了綠色與金色。蠟燭紛紛熄滅。 藍禮掙扎著想開口,卻被自己的鮮血哽住。他的雙腿已然傾頹,全然憑借布蕾妮的力量支撐。她仰起頭,放聲呼叫,卻在極度苦痛中無法吐詞。 影子。某種既黑暗又邪惡的事情正在此地發生,她知道,這是一種她所無法瞭解的事情。那影子不是藍禮的身影。死亡從門外而來,奪走了他的生命,迅疾一如吹滅燭火的狂風。 數秒之後,羅拔•羅伊斯和埃蒙•庫伊便帶著兩名手執火把的軍士闖了進來,然而凱特琳卻覺得似乎過了半個夜晚。他們看見倒在布蕾妮懷中的藍禮,看見她被國王的鮮血浸得通紅,羅拔爵士發出驚怖的喊叫。“你這歹毒的女人!”身穿黃釉向日葵鎧甲的埃蒙爵士吼道,“放下他,你這可惡的東西!” “諸神在上,布蕾妮,這到底是為什麼?”羅拔爵士質問。 布蕾妮從國王的軀體上抬起頭。國王的血不住湧出,肩上的彩虹披風染得血紅。“我……我……” “你會償命!”埃蒙爵士從門旁的兵器堆裡拔出一根長柄戰斧。“你要為國王償命!”

“不要!”凱特琳•史塔克呼喝,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太遲了,他們都因鮮血而變得瘋狂,人們喊叫著撲上來,淹沒了她無力的話語。 然而說時遲那時快,布蕾妮以凱特琳無法置信的速度行動起來。她的劍並不在手邊,因此她抽出藍禮的佩劍,擋住埃蒙劈下的斧頭。鋼鐵劇烈碰撞,擦出藍白火花。布蕾妮一躍而起,將國王的軀體粗率地推到一旁。再次撲擊而來的埃蒙爵士被屍首絆了一下,一愣之間,布蕾妮的劍便生生斬斷了斧柄,斷裂的斧頭在空中旋轉。這時,一名軍士手執火把刺向她的背部,然而彩虹披風浸透了血,無法燃燒。布蕾妮回身,揮劍,火把與手臂齊飛,焰火點燃地毯。殘廢的軍士淒厲地慘叫。埃蒙爵士扔下斧子,拔出自己的佩劍。第二位軍士跳上前來,布蕾妮閃身彈開,兩劍在空中急速交擊、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隨後埃蒙•庫伊加入戰團,以一敵二,布蕾妮只能後退,但她竭力和他們保持平手。地上,藍禮的頭顱無力地滾向一邊,那道傷口恐怖地張開,血液緩緩地、 緩緩地流出來。 羅拔爵士一直沒有動手,猶豫不決,現在他也摸向自己的劍柄。“羅拔,別這樣,聽我說。”凱特琳抓住他的胳膊。“你們弄錯了, 不是她。救救她吧!聽我說,這是史坦尼斯干的。”這個名字想也沒想便浮現在嘴邊,然而當她說了出來,迅即明白這是事實。“我發誓—— 你瞭解我的榮譽——是史坦尼斯害了他。” 年輕的彩虹騎士用蒼白而驚恐的眼睛瞪著那正瘋狂作戰的女人。“史坦尼斯?他怎麼做的?” “我不知道。是巫術,某種黑暗的魔法,那裡有道影子,影子。”她自己都聽出自己語帶癲狂,然而言語卻滔滔不絕,一如身後飛速交擊的利刃。“有一道拿著利劍的影子,我發誓,我親眼看見了。你瞎了嗎, 那女孩愛他啊!快幫幫她吧!”她回頭一瞥,只見第二名軍士也倒了下去,長劍從他無力的手指中鬆脫。營帳外人聲鼎沸,顯然,憤怒的人群隨時都可能一擁而入。“她是清白的,羅拔。我向你保證,以我丈夫之名和史塔克家族的榮譽向你保證!”

這句話打動了他。“我會制止他們,”羅拔爵士道,“快把她帶走。”他轉身走出去。 地毯上的火焰終於燃到了帳幕上,營帳內火勢四處蔓延。埃蒙爵士狠狠地攻擊布蕾妮,他身穿黃釉鋼甲而她只穿著羊毛衣。然而他的不幸在於遺忘了凱特琳。她舉起鐵炭盆,砸在他的後腦勺上。他戴著頭盔, 這一擊並不致命,但足以讓他栽倒在地。“布蕾妮,跟我走。”凱特琳命令。女孩立即把握機會,手起劍落,劃開綠絲帳篷。她們並肩奔入黎明前的黑暗和寒意中。嘈雜的喧譁從營帳另一頭傳來。“走這邊,”凱特琳指點,“動作放慢。我們不能奔跑,否則會惹人起疑。若無其事地走, 就當什麼也沒發生。” 布蕾妮收劍入鞘,跟在凱特琳身後。夜晚的空中有雨的氣息。在她們後方,國王的帳篷完全著了火,飛昇的火苗直衝夜空。無人在意她們。人們急匆匆地跑過,嘴裡高呼著火災、謀殺和巫術。還有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旁,低聲議論著什麼。只有幾個人在祈禱,而凱特琳只發現有一名獨一無二的年輕侍從跪倒在地,公然地啜泣。 謠言口耳相傳,藍禮的大軍在逐步瓦解。夜晚的篝火漸漸熄滅,東方的旭日晨光下,風息堡碩大無朋的身軀卓然不群,宛如夢幻中的巨崖。蒼白的迷霧一絲絲湧動,瀰漫整個原野,隨後又在太陽的光輝和清風的羽翼下四散逃竄。那是清晨的幽靈啊,老奶媽給她講過這個典故, 那是返回墳墓的靈魂。藍禮就在裡面,一如他的哥哥勞勃,一如她摯愛的奈德。 “我從沒抱過他,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她們在擴散的混亂中穿梭,布蕾妮靜靜地說。她的語調聽起來似乎隨時可能崩潰。“前一刻他還在笑,突然卻到處都是血……夫人,我不明白。您看見了嗎,您看見……?” “我看見了一道影子。我起初以為那是藍禮的影子,然而不是,那是他哥哥的影子。” “史坦尼斯大人?”

“我能感覺到他。這聽起來沒什麼理由,但我知道……” 對布蕾妮而言,這句話已經足夠。“我會殺了他,”這位身材高大、 容貌平庸的姑娘斬釘截鐵地宣佈,“我會親手殺了他,用我主公的劍替他報仇。我發誓!我發誓!我發誓!” 哈爾•莫蘭和她的護衛備好了馬等著她。文德爾•曼德勒爵士正急不可耐地四處打聽,想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夫人,整個營地都好像發了瘋!”瞧見她們,他不假思索地喊道。“藍禮大人,他到底——”他突然住嘴,瞪著渾身浴血的布蕾妮。 “他已去世,但不是我們乾的。” “這場戰鬥——”哈爾•莫蘭接過話頭。 “沒有戰鬥了。”凱特琳翻身上馬,護衛們在她身邊整隊集結,文德爾爵士靠到她左邊,派溫•佛雷爵士在右。“布蕾妮,我們攜帶了兩倍於人數的馬匹。你挑一匹,跟我們走吧。” “夫人,我有馬,還有自己的鎧甲——” “那些都不用管。我們必須在他們立意追蹤我們之前逃得遠遠的。 國王被殺時我倆都在場,人們不會忘記這個事實。”於是布蕾妮一言不發地轉身照辦。“出發!”當護衛們全體上馬後,凱特琳即刻下令。“若有人阻攔,格殺勿論!” 晨光用修長的指頭撫摸著原野,帶回世界的色彩。薄霧之下,灰色的戰士騎著灰色的駿馬舉著影影綽綽的槍矛,一萬支長槍的尖頭閃爍著金色的寒光,一望無垠的飛揚戰旗呈現出紅粉橙,顯示了藍白棕,照耀著高貴的金黃。那裡有風息堡和高庭全部的精銳騎兵啊,一個小時之前還是藍禮的大軍,如今卻都屬於史坦尼斯,凱特琳明白,雖然他們自己大概還不知道。如果不追隨最後的拜拉席恩,他們還能效忠誰呢?史坦尼斯贏了,僅靠一次邪惡的打擊便贏得了一切。 我是合法的國王,他宣稱,說話時下巴像鋼鐵一樣緊繃,而你兒子和我弟弟一樣都只是叛徒。他也有末日來臨的那一天。

一陣寒意浸透全身。

瓊恩山丘自濃密的森林中驟然升起,孤立而突兀,數里之外便能看見強風吹刮的峰頂。遊騎兵們都說,野人稱它為先民拳峰。它真的像拳頭, 瓊恩心想,它自土地和樹林間高高屹立,光禿棕褐的山坡上亂石密佈。 他隨莫爾蒙司令和高階官員們上了山頂,把白靈留在樹蔭下。因為他們登山時,冰原狼三次逃開,前兩次他勉強服從於瓊恩的口哨,等到第三次,司令大人失去了耐心,叫道:“隨他去,孩子。我想在日落之前抵達峰頂。你待會兒再去找狼吧。” 上山的路陡峭而崎嶇,頂峰環繞著一圈由亂石砌成、及胸高的牆。 人們不得不向西繞了一大圈,方才找到一個容馬通行的缺口。“這裡地勢不錯,索倫,”登頂之後熊老宣佈,“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地方了,我們就在這裡安營紮寨,等待斷掌。”語畢總司令翻身下馬,他的動作驚擾了肩上的烏鴉。鳥兒高聲抱怨幾句,飛上了天。 山頂的風光很不錯,但真正吸引瓊恩的是那道環牆:風化的灰石上爬滿片片蒼白的地衣,綠色的苔蘚輕輕拂動。傳說這座拳峰是黎明紀元裡先民所修築的環堡。“地方雖古老,但依然堅固。”索倫•斯莫伍德說。 “古老,”莫爾蒙的烏鴉在他們頭頂吵吵鬧鬧,揮舞翅膀,尖叫著,“古老,古老,古老。” “閉嘴。”莫爾蒙抬頭對鳥兒吼道。熊老向來驕傲,不肯在別人面前示弱,但瓊恩也不是那麼好騙的,他看得出來,跟著年輕人走了這麼長的路,老人已經疲憊不堪。 “必要的時候,這個高地很容易防守。”索倫一邊策馬巡視環牆,一邊指出,黑貂皮斗篷在風中激盪。

“沒錯,這地方行。”熊老迎風抬起一隻手,烏鴉旋即停上他的前臂,爪子緊緊扒住黑環甲。 “水的問題怎麼解決,大人?”瓊恩詢問。 “在山腳下,我們不是剛涉過一條小溪麼。” “兩地之間,有一段很長的攀爬,”瓊恩指出,“而且溪流在石頭環壘之外。” 索倫開了口:“怎麼,懶得不願爬山了,小子?” 莫爾蒙司令也介面道:“看樣子,我們找不到比這更堅固的地方了。我們可以把水先挑上來,確保補給充足。”瓊恩知道多說無益,便不再開口。於是命令就此下達,守夜人的弟兄們很快在先民修築的石牆後搭起了帳篷。黑色的營帳如雨後蘑菇般紛紛浮現,毯子和鋪蓋卷罩住了光禿的土地。事務官們將馱馬排成長長的佇列,餵它們草料和清水。 林務官們則乘著落日的餘暉拿起斧子到樹林裡砍伐木材,以備夜晚之需。一群工匠著手清理地面,挖掘廁所,並解下捆捆用火淬硬的木樁。“天黑之前,務必把環牆每個開口都挖好壕溝,立起樁子。”熊老下令。 等司令官的營帳搭好,將馬匹安頓完畢,瓊恩便下山去尋找白靈。 冰原狼立刻響應他的召喚,沉默地衝出來:前一刻瓊恩還孤身一人,大步走在林間,踏著松果和落葉,邊吹口哨邊喊叫;下一刻,這頭大白狼就已經漫步在他身邊,蒼白一如晨霧。 可抵達環堡外圍時,白靈卻又不肯前進。他小心翼翼地跑上前去嗅嗅岩石的縫隙,接著便忙不迭地後退,好像很不喜歡嗅到的氣息。瓊恩抓住他頸背,打算硬拖他進入環牆,這並不容易——冰原狼幾乎和他一般重,無疑還遠比他強壯。“白靈,你是哪兒不對勁了?”他從來不會這麼違拗啊。最後瓊恩只好放棄。“隨你便啦,”他告訴狼,“去吧,打獵去吧。”他穿過青苔密佈的石牆往回走,那雙紅色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牆裡面應該很安全。居高臨下,附近地區都在視野之中,而山坡在北、西兩面都非常陡峭,唯在東方稍微舒緩。雖然如此,但隨著暮色漸沉,黑暗逐步滲透到林間的空曠中,瓊恩心裡的惴惴不安卻油然而生。 這可是鬼影森林啊,他告訴自己,這裡或許真的有鬼魂,先民的幽靈在此徘徊不去呢。畢竟這裡曾是他們的地盤。 “行了,別孩子氣了。”他對自己說。爬上堆疊的亂石,瓊恩望向落暮的太陽。乳河蜿蜒著流向南方,河面上閃爍的微光,好似鍛冶中的黃金。上游的土地更加崎嶇,濃密的森林不復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光禿的石丘,它們肆無忌憚地高高聳立,並向著北方和西方延伸。遠方的地平線上,山脈好似雄渾的陰影,一片接一片,直至變得灰白模糊。 參差的峰巒上終年積雪,縱然遙遙相望,它們依舊那麼龐大、冰冷、寂寞而荒涼。 拉近視線,四周完完全全是樹的天下。南面和東面,林木直到視野盡頭,這是一片無比遼闊、盤根錯節的密林,撒下成千上萬暗綠的影子,其中點綴著幾處紅色,那是擠開松樹或哨兵樹的魚梁木,偶爾浮現的黃則是幾株開始成熟的闊葉菸草。朔風吹起,他聽見遠比他年邁的枝葉在呻吟歎息。千百片樹葉集體舞蹈,一時之間,森林似乎化為深綠的海洋,風暴流轉,不得寧息,恆同日月,難以揣測。 白靈怎會喜歡獨自待在這種地方?他心想。在這片林海汪洋裡,任何移動的事物,即便正朝著環堡撲來,也根本無從窺見。任何事物。真有什麼不測我們該怎樣防備?他在原地佇立許久,直到太陽消失在鋸齒狀的山脈後,暗影爬進了森林。 “瓊恩?”山姆威爾•塔利喊道,“果然是你。你還好嗎?” “很好。”瓊恩跳下牆,“你呢?” “不錯。我覺得不錯。真的。” 瓊恩不打算用自己的憂慮去煩擾朋友,尤其是面對剛開始找到勇氣的山姆威爾•塔利。“熊老打算在這裡等候斷掌科林以及影子塔的人馬。”

“這似乎是個很堅固的地方,”山姆說,“先民的環堡……你覺得這裡從前打過仗嗎?” “當然嘍。對了,你該把鳥兒準備好。熊老正打算派它送信呢。” “我真想把它們通通派走。它們討厭被關進籠子。” “你要有翅膀,也會這樣想。” “我要有翅膀,早飛回黑城堡吃豬肉餡餅了。”山姆說。 瓊恩用灼傷的手掌拍拍對方肩膀,他們並肩回到營地。周圍的營火生了起來。頭頂,星星也出來了。“莫爾蒙的火炬”那綿長的紅尾如明月一般耀眼。還沒走到鴉籠,瓊恩便聽見了它們的尖叫。很多鳥兒正喊著他的名字。對於製造噪聲,烏鴉可是孜孜以求,決不害臊。 說不定它們也感覺到了。“我先去照管熊老,”他說,“不把他喂飽,他也會吵吵鬧鬧。” 熊老正和索倫•斯莫伍德及另外六七個軍官討論軍務。“你來了啊,”老人粗聲道,“沒事的話,給我們端點熱酒。今晚上涼得要命。” “是,大人。”於是瓊恩生起篝火,找負責給養的人要了一小桶莫爾蒙最喜歡的紅葡萄酒,並將之倒進壺中。隨後他將水壺擱在火上,自己跑去取其他材料。熊老對他愛喝的香料熱酒是很講究的:新增的肉桂、 豆蔻和蜂蜜都有特定的劑量,不多也不少,此外還要加入葡萄乾、堅果和幹漿果,但不放檸檬——因為那是來自遙遠南方的奢侈品,非常稀罕,熊老只用它來搭配早餐的啤酒。“飲料的第一功用是溫暖身體,”司令官如此強調,“但葡萄酒不能煮沸了。”於是瓊恩小心翼翼地盯著水壺。 他邊工作,邊聽著帳內的談話。只聽賈曼•布克威爾道:“要進入霜雪之牙,最容易的路是順著乳河上溯。但假如我們選擇這條路,一定會給雷德知道,這和太陽會升起一樣確然無疑。”

“那就走巨人梯,”馬拉多•洛克爵士說,“說穿了,風聲峽也可以考慮。” 葡萄酒冒出蒸氣。瓊恩連忙把水壺從火上放下,倒滿八個杯子,端進帳篷。只見熊老目不轉睛地盯著山姆在卡斯特堡壘裡繪製的粗糙地圖。他從瓊恩端的盤子裡拿了一個杯子,用力灌下一口,粗率地點頭, 以示嘉許。他的烏鴉不肯沉默,在他手臂上跳來跳去。“玉米,”它說,“玉米,玉米。” 奧廷•威勒斯爵士揮開酒盤。“我決不進山,”他用細微而疲倦的語氣說,“霜雪之牙那地方夏天都冷煞人,而目前……倘若遇上風暴……” “嗯,除非萬不得已,我不打算冒險進入霜雪之牙。”莫爾蒙說,“野人和我們一樣,不能靠岩石和積雪過活。甭管他們聚集了多少人,很快便會從大山中出來,而唯一的路徑便是順著乳河河道向下。如此看來,我們在此正好扼住要害。他們繞不開我們。” “恐怕他們根本就沒打算繞開。他們的人成千上萬,而我們呢?就算加上斷掌的人馬,也不過才區區三百。”馬拉多爵士接過瓊恩盤中的杯子。 “就算要打,也找不到比這裡更好的地勢。”莫爾蒙宣佈,“所以我們得加緊準備,設好刺釘和陷坑,在山坡上佈滿蒺藜,每個裂口都要修補完整。賈曼,我需要借重你敏銳的觀察力,帶上你的人,在營地附近和河岸兩邊佈下警戒,讓他們藏在樹上,一旦發現不明物接近便立刻報告。我們再來談水的問題,必須儲備大大多於當前需求的水。我命令, 立刻著手開挖蓄水池。繁重的勞動眼下會讓弟兄們不滿,但到頭來對我們可是性命攸關。” “我的遊騎兵——”索倫•斯莫伍德開口。 “斷掌抵達之前,你的遊騎兵只准在河的這一岸巡邏。他到達之後,我們再做決定。我不想失去任何兄弟。”

“那麼,曼斯•雷德或許正在離此一日騎程外集結軍隊,而我們都不知道呢。”斯莫伍德抱怨。 “我們已經知道野人在何處集結,”熊老反駁,“卡斯特告訴了我們。我雖然討厭他,但我不認為他會在這種事上撒謊。” “那好吧。”斯莫伍德沉著臉離去。其他人比較禮貌,喝完了酒,才紛紛離開。 “用晚餐嗎,大人?”瓊恩問。 “玉米。”烏鴉尖叫。莫爾蒙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才開口:“你的狼今天可有獵獲?” “他還沒回來呢。” “他和我們一樣,也需要新鮮肉食。”莫爾蒙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玉米喂烏鴉。“你也覺得我不該限制遊騎兵的活動?” “這輪不到我來發表議論,大人。” “如果我認真地問你呢?” “如果遊騎兵只在拳峰視線之內活動,我不認為他們能找到我叔叔。”瓊恩承認。 “他們是找不到的。”烏鴉急切地啄食熊老掌中的玉米粒。“別說是兩百人,就算咱們有一萬人,這片土地也過於遼闊。”玉米給吃了個幹淨,莫爾蒙抖了抖手臂。 “您不會放棄搜尋吧?” “伊蒙學士說你是個聰明人。”莫爾蒙把烏鴉讓回肩膀。鳥兒歪起脖子,小眼睛閃閃發光。

他把瓊恩逼到了死衚衕。“這個……這個我覺得讓一個人找兩百人比讓兩百人找一個人要容易得多。” 烏鴉發出一陣咯咯的尖叫。透過厚厚的灰鬍子,熊老笑了,“我們這群人留下的蹤跡就連伊蒙也能跟上。屯在山上,相信我們的營火打霜雪之牙那邊都能看到。如果班楊•史塔克還活著,還能自由行動,他一定會找路過來,我向你保證。” “是的,”瓊恩說,“可……如果……” “……他死了?”莫爾蒙問,聲音依舊和善。 瓊恩勉力點點頭。 “死了,”烏鴉說,“死了。死了。” “他也許會以別種方式回來,”熊老說,“就像奧瑟,就像傑佛•佛花。瓊恩,我的心情跟你一樣,但我們必須承認這種可能性。” “死了,”他的烏鴉還在叫鬧,一邊抖動翅膀,聲調愈加高亢尖銳,“死了。” 莫爾蒙摸摸鳥兒的黑羽,用手背遮住一個突來的呵欠。“我想晚餐就省了吧。休息休息對我更好。記住,天一亮就叫醒我。” “請您好好休息,大人。”瓊恩收起空杯子,走出帳外。遠處傳來歡笑,還有管笛吹奏的傷感樂曲。營地中央燃起一堆熊熊的篝火,燉肉的香味隨風傳來。熊老或許不餓,但他可是飢腸轆轆。於是他朝著篝火走去。 戴文正一手拿勺,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話:“我哪,比這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這片森林。我告訴你,今晚上決不能一個人出去。你聞不到嗎?” 葛蘭睜著斗大的眼睛望著他,但介面的是憂鬱的艾迪:“我只聞到兩百匹馬的屎尿味,還有這鍋肉。說實話,氣味都差不多。”

“你少說幾句成不成?”哈克輕拍匕首,咕噥了幾句,併為瓊恩盛了一碗燉肉。 肉湯裡有大麥、蘿蔔和洋蔥,以及幾片煮得爛熟的鹹牛肉。 “你到底聞到什麼,戴文?”葛蘭問。 林務官已把假牙取了下來,瓊恩瞧著他爬滿皺紋的臉和老樹根一般多瘤的手臂。他吮了吮勺子,方才開口:“我覺得這裡聞起來…… 呃……很冷。” “敢情你腦子和牙齒一樣都是木頭做的?”哈克告訴他,“怎麼可能聞起來冷呢?” 怎麼不可能?瓊恩想,隨即憶起司令塔那一夜。那是死亡的味道。 突然間,他也沒了胃口,便把肉湯遞給葛蘭,他看來正需要額外加餐以溫暖身體,對抗寒夜。 離開之際,風吹得強烈。看來到了清晨,大雪便會覆蓋土地,帳篷繩將會凍結僵硬。壺底還有些許殘留的料酒,瓊恩為火堆添進新柴,重新加熱水壺。他邊等邊暖指頭,又張又合,直到經脈稍稍舒活。營地四周,值頭班夜的弟兄已經上崗。火炬沿著環牆搖曳不定。這是個無月的夜,只有上千顆星星高掛頭頂。 黑暗中傳來一陣呼嗥,微弱而遙遠,但確然無疑——這是狼群的嗥叫。它們的聲音起起落落,仿如一首悽迷而寂寥的歌謠,讓他汗毛直豎。篝火對面,陰影之中,一對紅眼睛凝視著他,就著火光,猶如一對閃爍的寶石。 “白靈,”瓊恩驚訝得喘了口粗氣,“你終於肯進來了麼,呃?”他的白狼平常總是整夜巡獵,他本以為天亮之前沒可能再見他。“這裡抓不到東西?”他問,“來。到我這兒來,白靈。” 冰原狼圍著火堆打轉,嗅嗅瓊恩,又嗅嗅風,不得寧靜。看來他不像是剛飽餐過一頓的樣子。當死人開始行走,最先發現的就是白靈,是他叫醒我,警告我。他忽然警惕地起立。“外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白靈,你聞到了什麼?”戴文說他聞到了冷。 冰原狼跳開一步,停下來,又回頭望他。他要我跟他走。於是瓊恩拉起斗篷的兜帽,離開營區,離開溫暖的篝火,穿過排列整齊的粗毛犁馬,朝外走去。白靈經過時,有匹馬緊張地嘶叫起來,瓊恩停下來摸摸它鼻子,說了幾句安撫的話。他們越接近環牆,他便越清晰地聽見狂風刮過石縫發出的呼嘯。前方有人盤問,瓊恩走進火光下。“我去為司令大人取水。” “好的,你去吧,”守衛說,“不過動作快點。”這名男子蜷縮在黑鬥篷裡,拉起兜帽以對抗寒風,瓊恩看不見他的臉,只覺得他像原地不動的木桶。 瓊恩從兩根尖樁間擠過,而白靈則從下方穿出。牆縫裡插著一支燃燒的火炬,風聲席捲,它也跟著飛揚,發出白橙相間的光芒。瓊恩側身鑽過牆間通道,順手一把取下它。到了外面,白靈立時飛奔而下,瓊恩則慢慢跟隨,讓火炬為自己照亮下山的路。營地的喧譁在身後湮滅。漆黑夜,亂石坡,險惡的山路,只要一時疏忽,便會摔斷膝蓋……甚至脖子。我到底在幹什麼?他一邊選取路徑一邊問自己。 森林就在下方,宛如裝備著硬皮與繁葉的戰士,靜默地排成佇列, 等待著攻打山丘的命令。它們的身軀一片漆黑……只有當火光掃過枝幹,瓊恩才瞥見幾許綠影。隱隱約約,他聽見岩石間潺潺的流水聲。白靈在矮樹叢中消失不見,瓊恩拼力跟上,一邊側耳傾聽小溪的呼喚,以及樹葉在風中的嘆息。枝條不斷攫住他的斗篷,頭頂濃厚的樹冠密密匝匝,遮蔽了繁星。

白靈跑到溪邊,啜飲清水。“白靈,”他喚道,“到我這兒來, 快。”冰原狼抬起頭,兩眼通紅,目露兇光,清水如垂涎般自他牙關滑落。剎那間,他是如此兇怖可怕。隨後他便跑開了,跑過瓊恩身邊,衝向密林深處。“白靈,等等,站住。”他吼道,但狼毫無反應。蒼白而苗條的形體隱沒在無邊的黑暗中,瓊恩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獨自爬山返回,要麼繼續跟隨。 他只能跟隨,於是他放低火炬,憤憤不平地向前走去,一邊小心翼翼地留意可能絆倒人的岩石,可能箍住腳的粗根和可能扭斷膝蓋的孔洞。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呼喚白靈,但夜風颳過密林的嚎嘯淹沒了一切。這真是瘋了,他愈加深入森林,便愈加這麼認為。當他終於打算回頭時,忽然瞥見前方有一道白影,閃向右邊,朝山丘奔去。他連忙追趕,上氣不接下氣地咒罵起來。 他們繞著拳峰的山腳跑了大約四分之一,直到他再度跟丟了狼。他累得喘不過氣,便在一堆灌木、荊棘和碎石中歇下腳步。火光之外,黑暗從四面八方向他逼近。 這時,一陣輕微的抓刨聲引起了他的注意。瓊恩朝發聲之地移去, 在石頭和灌木間謹慎地遊走。最後,在一棵傾倒的大樹下,他終於找到了白靈。冰原狼正瘋狂地挖掘著大地,刨起陣陣塵土。 “找到了什麼?”瓊恩放低火炬,發現眼前是一座鬆土搭成的圓形土墩。一座墳墓,他心想,是誰的呢? 他跪下來,將火把插進身旁的泥地。土質鬆軟而多沙,瓊恩抓起一把,裡面既沒有石子,也沒有根鬚。不管這裡埋了什麼,必定為時不長。挖下兩尺,指頭有了衣物的觸覺。他認為這是某具屍首,他恐懼這是某具屍首,但這裡……有別種的異樣。他擠擠織物,覺出下面有某種細小、堅硬、不能彎曲的東西。這裡沒有氣味,更沒有屍蟲的跡象。白靈往後退開,蹲下來,盯著他瞧。 瓊恩撥開鬆土,找到一個圓形的包裹,直徑幾乎有兩尺。他將手指伸進土中,用力提出來,隨著拖曳,裡面發出叮噹的響聲。莫非是財寶?他心想,但手上感覺不出錢幣的形狀,仔細一聽聲音,也不是金屬的發音。 一捆磨舊的繩子緊緊綁著包裹。瓊恩取出匕首,割斷開來,摸索著把織物抖開。包裹翻了個滾,東西落了一地,閃著黑光。他發現十幾把小刀,大批樹葉形狀的矛尖,以及無數的箭頭。瓊恩拾起一把刀,它輕若鴻毛,閃著黑芒,沒有握柄。火炬的輝光在刀鋒上躍動,一輪橙色的細線描繪出銳利的鋒刃。是龍晶。魯溫師傅稱之為黑曜石的事物。難道說白靈找到了森林之子的古老窖室,埋藏於此數千年之久的遺物?先民拳峰是個古老的地方,可是…… 龍晶之下還有一個年代久遠的號角,牛角製成,邊緣鑲了青銅。瓊恩拍去號角裡裡外外的塵土,一串箭頭也跟著滑落。他任它們落下,隨手扯起包裹的一角,用手指揉搓。這是上好的羊毛,厚實,雙層織工, 雖然受了潮但並未腐朽。它埋藏的時間不可能太久。手邊昏黑一團,瓊恩牽起毛料,湊近火炬。不是昏黑,是漆黑。 在起身呼喊之前,瓊恩已經明白了他所發現的東西:這是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兄弟的黑斗篷。

布蘭酒肚子在鍛爐邊找到他時,他正幫密肯拉風箱。“學士在塔樓等您,王子殿下。有隻鳥剛從國王那邊過來。” “從羅柏那兒?”布蘭興奮起來,他等不及阿多,便讓酒肚子揹他上樓。酒肚子是個壯漢,但塊頭沒阿多大,力量也差了不少。好不容易到達學士的住所,他已經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瑞肯已經到了,兩個瓦德 •佛雷也在。 魯溫師傅遣開酒肚子,關上門。“大人們,”他嚴峻地說,“我們剛從陛下那裡接獲訊息,其中有好也有壞。他在西境大獲全勝,在一個名叫牛津的地方擊破蘭尼斯特軍,隨後奪取了很多城堡。他這封信寫於烙印城,那裡從前是馬爾布蘭家族的堡壘。” 瑞肯拉拉老師傅的袍子,“羅柏可以回家了?” “恐怕暫時還不行。還有仗等著他去打呢。” “不是說他打敗泰溫公爵了嗎?”布蘭問。 “並非如此,”學士道,“此次敵軍由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率領,此人也在戰鬥中送了命。” 布蘭從未聽說過這個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所以當大瓦德開口時,他發現自己居然贊同對方的話,“那沒用,泰溫大人才是關鍵。” “告訴羅柏我要他回家家,”瑞肯說,“要他把小狼帶回來哦,還有爸爸媽媽。”儘管瑞肯知道艾德公爵已死,卻常常會忘記……大概是故意的吧,布蘭懷疑。他的小弟弟有著四歲小孩所特有的固執。 布蘭為羅柏的勝利高興,卻也隱隱有些不安。他還記得哥哥率軍離開臨冬城那天,歐莎告訴他的話。他走錯方向了,女野人如此堅持。

“遺憾的是,勝利總是伴隨著犧牲。”魯溫師傅轉向瓦德們。“大人們,牛津一役的陣亡將士包括你們的叔叔史提夫倫•佛雷爵士。羅柏信上說,他在戰鬥中受了點傷,起初人們都以為並不嚴重,然而三天後他卻在熟睡中死於自己的營帳。” 大瓦德聳聳肩:“他太老啦。我想想,該有六十五歲了吧。老頭子是打不了仗的。他總說自己累得要命。” 小瓦德大聲叫囂:“等咱們祖父死等得累趴下了,是吧?那麼艾蒙爵士是繼承人嘍?” “別犯傻,”堂哥說,“長子的兒子的繼承權優於次子。萊曼爵士才是下一順位,接著是艾德溫,黑瓦德,疙瘩臉培提爾,再來還有伊耿。” “萊曼也老了,”小瓦德道,“我敢打賭,他都過了四十,胃又不好。你覺得他將來能繼承領地嗎?” “我才會繼承領地!誰管他呀。” 魯溫師傅嚴厲地打斷他們,“你們該為自己的話感到羞恥!兩位大人,死者是你們的親叔叔,你們應有的哀悼在哪裡?” “是的,”小瓦德說,“我們非常悲痛。” 不對,他們才沒有哩。布蘭只覺一陣反胃,他們對到手的食物比你更滿意。於是他請求魯溫師傅準他離開。 “好。”學士搖鈴呼助。阿多大概在馬廄裡忙著,所以來了歐莎。她比酒肚子強壯,輕而易舉便抱起布蘭,揹他下樓。 “歐莎,”穿過庭院時布蘭開口問,“你知道去北方的路怎麼走嗎?就是去長城和……更遠的地方?” “找路不難。你只需追尋冰龍座,緊跟騎手之眼那顆藍色的星。”她用背抵開門,走上螺旋梯。

“那裡有巨人嗎?以及……其他的……異鬼?森林之子?” “我親眼見過巨人,還聽過森林之子的事蹟,說到白鬼……你幹嗎問這個?” “你見過三隻眼睛的烏鴉沒?” “沒有。”她笑道,“我也不想見。”歐莎踢開臥室門,把他放在窗邊座椅上,他在那裡可以俯瞰下方的大院。 她離開沒多久,房門又開了,玖健•黎德未經邀請便走進來,身邊跟著姐姐梅拉。“鳥兒帶信的事你聽說了?”布蘭問。對面的男孩點點頭。“可那不是你說的晚餐,只是羅柏寫的一封信,我們又沒吃信,而且——” “綠色之夢會以奇特的方式反映現實,”玖健承認,“它們的真相併不容易理解。” “給我講講你做的夢,”布蘭道,“講講臨冬城會有什麼遭遇。” “王子殿下肯相信我了麼?您願意信我的話,不管聽起來多奇特了麼?” 布蘭點頭。 “大海正湧來。” “大海?” “我夢見一片汪洋包圍了臨冬城。我看見黑色的浪濤擊碎城門和塔樓,鹽水灌進牆內,淹沒了城堡。院子裡到處是淹死的人。在灰水望, 當我第一次做這個夢的時候,我還不認得那些面孔,現在我知道了,這裡邊有酒肚子,就是豐收宴會時為我們唱名的衛士。您的修士也在其中。還有鐵匠師傅。”

“密肯?”布蘭不但驚慌,還有些糊塗了,“可是大海和臨冬城之間隔著千山萬水,就算漲潮,城牆這麼高,它怎麼過得來呢?” “在漆黑的夜裡,鹽水漫過了城牆,”玖健道,“我看見屍體,浮腫溺斃的人。” “我們必須告訴他們,”布蘭說,“告訴酒肚子,密肯和柴爾修士。 讓他們注意別被淹死。” “這沒有用。”綠衣男孩道。 梅拉來到窗邊,把手放在他肩上,“他們不會相信的,布蘭。就連你也不信。” 玖健坐上布蘭的床。“告訴我你的夢。” 縱然夢境已過了許久,他仍舊很害怕,可他發了誓要相信他們,臨冬城的史塔克必須遵守諾言的。“和你的夢不一樣,”他緩緩地說,“有些是狼夢,狼夢還不算恐怖。我在夢中奔跑巡獵,殺戮松鼠。有的夢中烏鴉出現叫我飛。有的夢中大樹呼叫我的名字,把我嚇壞了。最嚇人的是我經常夢見自己摔下去。”他望向庭院,感到很無助。“我以前從不失手。我喜歡爬,哪裡都去過,上屋頂,登城牆,殘塔上面喂烏鴉。母親老是擔心我摔下來,可我知道我不會。結果我真的摔了下來,現在連做夢都在不停地墜啊墜。” 梅拉捏捏他肩膀,“就這些?” “差不多吧。” “狼靈。”玖健•黎德道。 布蘭睜大眼睛瞪著他,“什麼?” “狼靈。易形者。兇獸。假如你的狼夢被別人知道,別人便會如此稱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