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新聞與投資
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7 節

7 / 216

去抱抱他,但布蘭仍舊握著她的手,她沒法動彈。 高塔之外傳來一聲狼嚎,凱特琳不禁渾身顫抖。 “是布蘭的狼。”羅柏開啟窗,讓晚風灌進窒悶的高塔斗室。狼嚎聲越來越大,那是一種冷徹心肺的孤絕之音,充滿憂鬱和絕望。 “別開窗,”她告訴他,“讓布蘭暖和點。” “他需要聽聽小狼的叫聲。”羅柏道。在臨冬城的某處,又有一隻狼加入到長嚎的陣容,之後又是一隻,這次離高塔比較近。“是毛毛狗和灰風。”在高低起伏、抑揚頓挫的狼嚎聲中,羅柏說:“仔細聽,你可以分辨出他們。” 凱特琳卻仍舊顫抖不已,這不僅因為悲傷,因為寒冷,還因為冰原狼的叫聲。夜復一夜,日復一日,狼嚎、凜風和灰暗空寂的城堡,漫無邊際地延續,恆常不變,而她的愛子卻倒臥病榻,這是她最甜美的孩子,那個愛笑,愛爬,愛做騎士夢的布蘭,如今全成了過眼雲煙,只怕此生再也聽不到他的笑聲。思及此處,她泣不成聲,不顧一切地自他掌中抽出雙手,捂住耳朵,不願再聽外面那駭人的狼嚎。“叫他們別叫了!”她喊,“我受不了,叫他們別叫了,別叫了,就算殺了他們也沒關系,只要他們別叫就好!” 她不記得自己何時跌倒在地,但她確實在地上,羅柏扶她起身,用強壯的雙臂環住她。“母親,您別怕,他們絕對不會傷害布蘭。”他攙她走到病房角落她的狹窄小床邊。“閉上眼睛,”他溫柔地說,“好好休息。魯溫師傅跟我說打布蘭出事以來您幾乎沒闔過眼。” “我怎麼能休息?”她啜泣,“諸神開眼,羅柏,我不能休息,萬一他在我熟睡時過去了,萬一……萬一……”窗外狼嚎依舊。她高聲尖叫,再度捂緊耳朵。“噢,天哪,天哪,關上窗子吧!” “如果你答應我先睡一會兒,我就關。”羅柏走到窗邊,就在他伸手去拉的時候,冰原狼的悲鳴中又新增了一種新的聲音。“是狗叫,”他專心傾聽,“全城的狗都跟著叫起來了,它們以前不會這樣的……”凱特琳聽見他的呼吸哽在喉嚨,便抬起頭,只見燈光下他面容慘白。“失火了。”他喃喃道。 失火了,她的第一反應是,救救布蘭!“快幫幫我,”她催促,“快幫我把布蘭抱起來。” 可羅柏好像根本沒聽見。“藏書塔失火了。”他說。 透過敞開的窗戶,凱特琳看見閃曳的紅色亮光。她如釋重負,布蘭安全了,藏書塔位於城郭之外,火勢無論如何沒有蔓延到這裡的可能。“感謝老天。”她低聲輕語。 羅柏看她的眼神彷彿將她當成了瘋子,“母親,請您留在這裡,火勢撲滅之後我就回來。”說完他便跑了出去。她聽見他朝門外守衛發號施令,隨後他們三步並作兩步急奔下樓。 外面廣場上傳來“失火了!”的吶喊、尖叫、奔跑的腳步聲、受驚的馬兒嘶鳴以及驚狂的狗吠。在陣陣不和諧的聲響中,她突然發現聽不見狼嚎了,不知怎的,冰原狼都安靜了下來。 凱特琳走向窗邊,心中朝著至高七神默默禱告,以示感激之情。隔著城郭,只見長長的火舌自藏書高塔窗間吐射而出。她望著濃煙直衝雲霄,不禁暗自為陷身火海的珍本古籍而惋惜,它們可都是史塔克家族歷經多少世代辛苦累積的精華哪。然後她關上了窗。 轉過身,她才發現屋裡多了一名男子。 “你不該在這兒,”他陰沉地嘀咕,“這裡不該有人。” 他穿著一身髒汙的褐色衣服,個頭很小,渾身散發出馬臊味。凱特琳對在馬廄工作的僕人瞭如指掌,卻對眼前來人毫無印象。他骨瘦如柴,生了一頭軟塌的金黃色頭髮,暗淡的雙眼凹陷在皮包骨的臉上,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凱特琳望望那把刀,再看看布蘭。“不。”她說。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傳出的只剩最微弱的低語。 想必他還是聽到了。“這是為他好。”他說,“反正他跟死人也沒兩樣。” “不,”凱特琳找回了聲音,說話大聲起來。“不行,不准你這麼做!”她箭步奔向窗邊想大聲呼救,但對方的動作快得驚人,他飛快地伸出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巴,將她的頭往後扯,利刃隨即架上她的咽喉。 他全身臭氣熏天,她簡直快要窒息。 她雙手齊伸握住匕首,死命將之扯離喉嚨。耳邊傳來他的咒罵,雖然指間鮮血淋漓,她卻依舊不肯放手。捂住她嘴巴的手鉗制得更緊,使她呼吸困難。凱特琳猛力扭頭,在上下齒縫間找到他的手,狠狠地咬將下去。男人痛苦地悶哼一聲,她又咬緊牙關用力撕扯,迫使他陡地鬆開手。她滿嘴都是血腥,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厲聲尖叫起來。男子見狀, 忙一把攫住她的頭髮,使勁一推,她踉蹌跌步,倒在地上。他站在她身邊大聲喘息,顫抖不已,右手仍緊握著那把匕首,刃鋒上全是血。“你不該在這兒。”他笨拙地重複這句話。

這時,凱特琳看見一道黑影從他身後的門口溜了進來,低低地吼了一聲,算不上咆哮,只能說是充滿威脅的低語。但他應該還是聽見了, 因為當狼飛身躍起朝他撲去時,他正準備轉身。人和狼同時撲翻在地, 臥倒在凱特琳跌落的地方。狼張口便咬,男人的慘叫持續還不到一秒, 狼便一扭頭,擰下他半個喉嚨。 鮮血有如一陣溫熱的雨濺灑在她臉上。 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嘴巴腥紅,溼漉漉的,眼瞳在暗室裡閃著熠熠金光。她恍然大悟,這是布蘭的狼,當然是了。“謝謝你。”凱特琳輕聲說,她的聲音微弱而細小。她舉起手,卻止不住顫抖。小狼輕步走近,聞聞她的手指頭,然後用他粗糙但溫潤的舌頭舔了舔指間的鮮血。 舔淨之後,他靜靜地轉身躍上布蘭的病床,在他身邊躺下。凱特琳歇斯底裡地笑了起來。 後來當羅柏、魯溫學士和羅德利克爵士帶著臨冬城半數以上的衛士衝進房裡時,他們所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當笑聲終於止息,他們把她包裹在溫暖的毛毯裡,帶回主堡臥室。老奶媽為她褪去衣物,攙扶她洗了個滾燙的熱水澡,並用軟布揩去她身上的血汙。之後魯溫師傅幫她包扎傷口。她指間的刀傷極深,幾可見骨,頭皮也因剛才粗暴拉扯掉幾撮頭髮而汩汩流血。老師傅告訴她疼痛才剛開始,要她喝下罌粟花奶以安眠入夢。 最後她總算閉眼沉沉睡去。 再睜眼時,他們告訴她,已經過了四天。凱特琳點頭坐起,想起布蘭墜樓至今發生的所有事情,充斥血光和悲傷,猶如驚夢一場,但手上的傷痕卻告訴她一切都是千真萬確。她手腳發軟,頭重腳輕,思緒卻出奇地明晰果決,如釋重負。 “我要吃點麵包和蜂蜜,”她吩咐僕人,“順便通知魯溫師傅,說我的傷該換藥了。”他們驚奇地看著她,連忙照吩咐行事。 凱特琳憶起自己這些日子來的模樣,只覺羞愧無比。她辜負了大家的期望,辜負了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和她的家族聲望。同樣的事絕不會發生第二次。她要讓北方人見識見識奔流城的徒利家人有多麼堅強。 食物還沒送上,羅柏率先趕到。隨行的還有羅德利克•凱索和她丈夫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以及肌肉發達,留了一撮棕褐色方正鬍子的哈里斯•莫蘭。羅柏說他是新上任的侍衛隊長。她見到兒子披革裹甲, 腰間還佩了劍。 “他到底是誰?”她詢問他們。 “沒人知道這傢伙的名字。”哈里斯•莫蘭告訴她。“夫人,他根本不是咱臨冬城的人,只是前幾個星期有人看到他在城堡附近出沒。” “想必是國王的手下,”她說,“或是蘭尼斯特家的走狗。他很可能在別人離開後躲了起來。” “很有可能,”哈爾道,“前陣子臨冬城裡到處都是外地人,誰也說不准他的來歷。” “他躲在馬廄,”葛雷喬伊說,“從他身上就能聞出來。” “那怎麼沒人發現?”她口氣尖銳地問。 哈里斯•莫蘭滿臉通紅。“除去艾德老爺帶去南方的馬和咱們送給守夜人的,馬廄裡沒剩下幾匹。要躲開馬僮本也不是什麼難事。或許阿多見著了他,聽人說那孩子最近怪怪的,不過他那樣單純的人……”哈爾 [13]搖搖頭。 “我們找到了他睡覺的地方,”羅柏插進來,“他在稻草堆下藏了個皮袋,裡面有九十枚銀鹿。” “這麼說來我兒的性命還挺值錢。”凱特琳苦澀地說。 哈里斯•莫蘭困惑地看看她。“夫人,恕我冒昧,您的意思是這廝打的是公子的主意?” 葛雷喬伊一臉狐疑。“這太瘋狂了。”

“他正是衝著布蘭來的,”凱特琳道,“他從頭到尾念個不停,說我不該在這兒。顯然他放火引燃藏書塔,以為我會帶著所有的衛士衝出去救火。假如不是我傷心得亂了方寸,恐怕他就已經得逞。” “可幹嗎對布蘭下手呢?”羅柏道,“諸神在上,他不過是個弱小的孩子,病體單薄,沉睡不醒……” 凱特琳尖銳地看了她長子一眼。“羅柏,若你想統治北方,就得學著去思考這種問題。你自己想想自己的問題,為什麼有人要對一個熟睡的孩子下手?” 他還未及回答,僕人便送上了熱騰騰的餐點:有熱麵包、奶油、蜂蜜和黑莓果醬,培根和白煮蛋,還有乳酪與一壺薄荷茶,比她要求的豐盛許多。接著魯溫師傅也進來了。 “師傅,我兒怎麼樣了?”凱特琳望望眼前的豐盛食物,卻毫無胃口。 魯溫學士低頭:“夫人,病情沒有變化。” 這正是她原本預期的答案,不多也不少。她的手傷隱隱作痛,彷彿利刃仍存,越割越深。她遣走僕人,回頭看著羅柏。“你有答案了嗎?” “因為他害怕布蘭會醒來,”羅柏道,“害怕他醒來後會說的話或會做的事,害怕他所知道的情況。” 凱特琳替他驕傲。“很好。”她轉向新任侍衛隊長。“所謂有一就有二,我們得好好保護布蘭。” “夫人,您要多少守衛?”哈爾問。 “如今艾德大人不在,我兒就是臨冬城主。”她告訴他。 羅柏昂首道:“派一個人守在房裡,一個守在門外,不分晝夜,下面樓梯口再派兩個。未經我或我母親的許可,誰也不準接近布蘭。”

“是的,大人。” “現在就去辦。”凱特琳提議。 “讓他的狼也待在房裡陪他。”羅柏又補了一句。 “對,”凱特琳說,然後又重複了一遍,“這樣很好。” 哈里斯•莫蘭點頭行禮後離開房間。 “史塔克夫人,”侍衛隊長離開後,羅德利克爵士問,“您有否注意到刺客行兇用的匕首?” “當時我無暇細看,不過它的鋒利我可以確定。”凱特琳苦笑著回答。“為何問這個?” “刺客死時手裡還握著那把匕首,我覺得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足以使用這麼精良的武器,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仔細研究。刀刃乃是瓦雷利亞鋼打造,刀柄的材質則是龍骨。這樣的武器不可能出現在他手中,一定是有人交給他的。” 凱特琳頷首沉吟。“羅柏,把門關上。” 他眼神怪異地看了看她,隨即照辦。 “當下我要告訴你們的事,絕對不許外傳。”她對他們說,“我的懷疑只要有任何一部分屬實,那麼奈德和我的女兒們便是身陷險境,訊息一旦走漏很可能就會要他們的命。因此我需要你們宣誓守密。” “艾德大人待我恩如生父,”葛雷喬伊道,“我誓不洩露今日所聞。” “我發誓守密。”魯溫學士說。 “夫人,我也是。”羅德利克爵士應道。 她望望兒子。“羅柏,你呢?”

他點點頭。 “我妹妹萊莎認為她丈夫,也就是前任御前首相瓊恩•艾林,是被蘭尼斯特家所謀殺。”凱特琳對他們說,“我又想起布蘭墜樓當天,詹姆• 蘭尼斯特並未參加國王的狩獵活動,而是留在城內。”滿室死寂。“所以我認定布蘭並非失足墜樓,”她平靜地說完。“而是被拋下去的。” 震懾清楚地寫在眾人臉上。“夫人,這真是聳人聽聞,”羅德利克• 凱索道,“就算‘弒君者’,恐怕也做不出這種殘害無辜幼兒的事。” “哦,是嗎?”席恩•葛雷喬伊反問,“我卻很懷疑。” “以蘭尼斯特家的野心和傲慢,沒有什麼是他們做不出來的。”凱特琳答道。 “布蘭那孩子以前從沒出過事,”魯溫學士沉吟,“臨冬城的一磚一瓦他全都瞭如指掌。” “天殺的,”羅柏咒道,他年輕的臉龐蒙上了憤怒的陰影。“這要是真的,他遲早會付出代價。”他抽出佩劍,舉在空中揮舞。“我要親手宰了他!” 羅德利克爵士怒道:“把劍收起來!蘭尼斯特遠在幾百裡之外,你這蠢小子。我告誡過你多少次了?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絕不要拔劍!” 羅柏羞愧地照辦,剎那間又顯得孩子氣。凱特琳對羅德利克爵士說:“看來我兒已經開始佩帶武器。” 老教頭回答:“我覺得是時候了。” 羅柏緊張地望著她。“早該如此。”她說,“臨冬城可能很快就要進入緊急戒備,屆時木劍是派不上用場的。” 席恩•葛雷喬伊把手放在自己劍柄上:“夫人,倘若真有戰事,我們家族聽任差遣。”

魯溫學士拉拉頸間被金屬項鍊磨傷的地方。“我們現在一切都只能猜測。被控謀殺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王后的親弟弟,這事萬不能傳到她的耳中。除非我們握有證據,否則不可輕舉妄動。” “匕首就是證據,”羅德利克爵士道,“如此精巧的名刀一定有人見過。” 凱特琳明白,若要發掘事實真相,惟有一處可去。“有人必須到君臨走一趟。” “我去。”羅柏道。 “不行,”她告訴他,“你要留在這裡。無論如何,臨冬城都要有史塔克家的人當家。”她看看滿臉白鬚的羅德利克爵士,又看看一身灰袍的魯溫學士,再看看年輕精瘦卻衝動莽撞的葛雷喬伊,派誰去好呢?誰最值得信賴?她心裡已有了答案。凱特琳掙扎著推開毛毯,只覺裹著繃帶的手指僵硬如同磐石,她爬下床。“我親自去。” “夫人,”魯溫學士道,“這樣好嗎?蘭尼斯特家的人一定會對你的出現起疑。” “布蘭怎麼辦?”羅柏問。這可憐的孩子已困惑得亂了方寸。“你總不能丟下他不管吧?” “能為他做的我都做了,”她伸出受傷的手放在他臂膀上。“他的性命就交給天上諸神和魯溫師傅。你不也提醒過我嗎?羅柏,我還有其他的孩子需要考慮。” “夫人,您需要人馬護送。”席恩道。 “我叫哈爾帶一隊守衛隨你去。”羅柏說。 “不,”凱特琳說,“大隊人馬只會惹來不必要的注意。我不希望讓蘭尼斯特家知道我南下的訊息。”

羅德利克爵士辯道:“夫人,那麼起碼讓我跟您一道去。國王大道很危險,您一個女人家不方便。” “我不打算走國王大道。”凱特琳回答。她思量半晌,接著點頭表示確定。“兩人騎馬的話,速度並不比單人慢,卻比大隊車輛和輪宮快上許多。羅德利克爵士,歡迎你和我同行。我們沿白刃河朝海邊走,然後在白港僱船走水路。假如馬匹迅速,海風順暢,我們便可趕在奈德和蘭尼斯特家的人之前抵達君臨。”到時候,她心裡暗想,我們走著瞧。

珊莎早餐的時候,茉丹修女告訴珊莎,艾德•史塔克大人天亮前就離了營。“國王找他去的,我想肯定又是去外面打獵。聽說這附近還有野牛出沒哪。” “我從沒見過野牛。”珊莎餵了塊培根給餐桌底下的淑女,冰原狼像王后般優雅地從她手上銜過去。 茉丹修女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好人家的小姐不在用餐時餵狗的。”她掰開一塊蜂窩,讓蜜滴到麵包上。 “她才不是狗呢,她是冰原狼。”珊莎糾正。淑女伸出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反正父親大人說小狼可以陪我們作伴。” 修女看來很不服氣。“珊莎,你是個好女孩,但只要一說到那隻野東西,你就倔得跟你妹妹艾莉亞一個樣。”她皺起眉頭,“說到艾莉亞, 她這會兒又跑哪兒去了?” “她肚子不餓。”珊莎道。她心裡很清楚,艾莉亞八成早就溜進廚房,好說歹說地跟哪個廚房小弟討到一頓豐盛早餐了。 “記得提醒她今天穿得體面些。那件灰色的天鵝絨衣服不錯。王后和彌賽菈公主邀請我們過去一同搭乘輪宮,我們可要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才行。” 珊莎的表現已經好得不能再好。她把栗色長髮梳到發亮,然後穿上她最好的藍絲絨禮服。最近這一個多星期,她天天都在盼望今天的到來。能與王后作伴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更何況喬佛裡可能也在。那可是她的未婚夫呢。雖然他們還要過上好多好多年才會成婚,但每當想到他,她心裡總會產生一陣奇怪的悸動。算起來珊莎還根本不瞭解喬佛裡,可她卻已經愛上他了。他具有她心目中白馬王子的每一項優點,高大英挺,體格強壯,一頭漂亮金髮。她珍視與他共處的每一個機會,可惜這樣的時刻屈指可數。今天她唯一擔心的便是艾莉亞。艾莉亞有種把每件事都搞砸的本領,你永遠不知道她接下去會闖出什麼禍來。“我去跟她講,”她不太確定地說,“但她愛怎麼穿是她的事。”她只能祈禱別太離譜囉。“我可以先告退了嗎?” “你去罷。”茉丹修女又拿了一堆麵包和蜂蜜,珊莎滑下長凳,跑出旅店大廳,淑女緊跟在後。 門外,人們正忙著拆除大小營帳,把東西裝上馬車,準備新一天的行程。她在叫罵聲和木頭車輪的嘎吱聲中矗立了片刻。這是棟佔地廣闊,白石砌成的三層建築,珊莎還沒見過比這更大的旅館。即便如此, 卻只能容納國王手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手。加上她父親的隨從和沿途加入的自由騎手,國王的隊伍已經超過了四百人。 她在三叉戟河畔找到了妹妹。艾莉亞正死命按住娜梅莉亞,想把她身上乾涸結塊的泥巴刷掉,但顯然小狼並不領情。艾莉亞身上穿的正是昨天那套皮革馬裝,她前天穿的也是這套。 “我看你還是快換件像樣的衣服吧,”珊莎對她說。“這可是茉丹修女說的。今天我們要和彌賽菈公主一起搭乘王后的輪宮呢。” “我不去。”艾莉亞一邊說,一邊試著把娜梅莉亞身上一撮打結的毛梳整齊。“我跟米凱要騎馬到河上游的淺灘去找紅寶石。” “紅寶石,”珊莎不明白,“什麼紅寶石?” 艾莉亞白了她一眼,彷彿把她當成蠢蛋。“當然是雷加的紅寶石啊。當年勞勃國王就是在這兒殺死他奪得王位的。” 珊莎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骨瘦如柴的小妹。“不准你去找什麼紅寶石,公主正等著我們呢,王后邀請的是我們兩人。” “我才不管。”艾莉亞說,“輪宮裡連扇窗戶都沒有,什麼也看不見。”

“外面有什麼好看?”珊莎不悅地說。對於這次邀請她可是滿心期待,但她蠢笨的妹妹卻要搞砸一切,正如她所害怕的。“不過是些田地、農場和村落罷了。” “才不是呢。”艾莉亞固執地說,“哪天你跟我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最討厭騎馬了,”珊莎激動地說,“只會濺得一身泥沙,渾身酸麻。” 艾莉亞聳聳肩。“別動,”她斥責娜梅莉亞。“我不會傷害你的。”然後她轉向珊莎說,“不是啦,穿越頸澤的時候,我一共發現了三十六種以前沒見過的花,米凱還給我看了一隻蜥獅呢。” 珊莎聽了渾身顫抖。他們沿著蜿蜒的堤道,緩慢地透過看似永無止盡的黑色泥濘,一共花了十二天的時間方才穿越頸澤。對於這趟旅程, 她可是從頭痛恨到尾。那裡的空氣陰溼黏膩,加上堤道太狹窄,夜裡連紮營都沒辦法,只好停留在國王大道上。長年浸泡在腐沼之中的濃密樹叢,從道路兩旁朝他們步步進逼,枝幹間垂下簾幕般的菌類植物。巨大的花朵盛開在爛泥坑裡,漂浮在死水潭上。可假如你愚蠢到想離開堤道去採摘,四處隨時有流沙等著將你吞噬。密林裡有虎視眈眈的毒蛇,水中有半浮半沉的蜥獅,看起來活像長了眼睛和牙齒的黑木頭。 想也知道,這些全難不倒艾莉亞。有次她居然滿臉堆著馬一樣的笑容,頭髮亂成一團,衣服全是泥濘,拎了一束爛兮兮的紫綠花朵回來送給爸爸。珊莎一直希望哪天父親大人會叫艾莉亞注意禮節,有點她應有的淑女模樣,可他從沒這麼做過,這一次,他反而擁抱她並感謝那些花。簡直就是火上添油。 事後大家才知道,那些紫花叫做“毒吻花”,而艾莉亞的雙臂果然都起了紅疹子。珊莎本以為這次的教訓夠她受了,沒想到艾莉亞卻只是笑笑,隔天一聽她那朋友米凱說塗上爛泥可以減輕疼痛,便立刻照辦,把自己弄得活像個未開化的沼澤女人。這還不止,晚上妹妹脫衣服睡覺時,珊莎注意到她的手臂和肩膀上有不少擦傷,深紫的瘀青和褪色的黃綠髒東西。這些究竟是她打哪兒弄來的,恐怕就只有天上的七神知道了。 瞧她現在吧,艾莉亞仍舊沒完沒了,一邊梳理娜梅莉亞的毛團,一邊絮絮叨叨這次南下的所見所聞。“上星期我們找到一座很陰森的瞭望塔,昨天我們才追趕了一大群野馬。你真該來看看他們一聞到娜梅莉亞拔腿就跑的模樣。”小狼在她的魔掌下扭個不停,艾莉亞又叱道:“別鬧,還有一邊要弄呢,瞧你全身都是泥巴。” “你不該擅自脫隊,”珊莎提醒她,“父親大人說過的。” 艾莉亞一聳肩:“我又沒跑遠。反正有娜梅莉亞陪在身邊。況且我也不是每次都脫隊,有時候跟著貨車一起走,到處串串門子也挺有意思。” 艾莉亞專門結交哪些人,珊莎太清楚了:侍從、馬伕與女僕,老頭子和不穿衣服的小孩,還有滿嘴粗話,出身低賤的自由騎手。艾莉亞跟任何人都能作朋友,而這米凱是最糟糕的一個:他是個屠夫的學徒,十三歲,野得很,躺在運肉的貨車上,聞起來活像只待宰的豬。光瞧見他就足以令珊莎作嘔,誰知艾莉亞卻寧可與他為伍。 珊莎覺得自己快要失去耐性。“你一定要跟我去,”她語氣堅定地告訴妹妹,“你不能拒絕王后的邀請,茉丹修女正等著你呢。” 艾莉亞充耳不聞,她突然猛力一刷,娜梅莉亞吃痛,低吼一聲,扭頭便跑。“你給我回來!” “等下有檸檬蛋糕和茶可吃喔,”珊莎繼續說,擺出一副大人說理的口吻。淑女蹭了蹭她的腳,珊莎用她喜歡的方式幫她搔搔耳朵,淑女便後腳蹲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著艾莉亞追趕娜梅莉亞。“當你可以舒舒服服靠著羽毛枕頭,和王后一起享受蛋糕時,怎麼會想騎著臭馬, 弄得四肢痠痛,滿身大汗呢?” “我不喜歡王后。”艾莉亞隨口道。珊莎聽了倒抽一口冷氣,即便是由艾莉亞口中說出來,她仍舊十分震驚。但艾莉亞卻滿不在乎地繼續下去,“她連讓我帶娜梅莉亞都不準。”她把梳子往腰帶一插,偷偷地朝她的小狼走去。娜梅莉亞小心翼翼地看著她逼近。 “御用輪宮本來就不是讓狼撒野的地方。”珊莎說,“而且你也知道彌賽菈公主很怕它們。” “彌賽菈是個小娃娃。”艾莉亞一把攫住娜梅莉亞的脖子,可她才拔出梳子,冰原狼便使勁一扭逃開了。艾莉亞氣得丟下梳子。“你這個大壞蛋!”她吼道。 珊莎不禁微笑。以前臨冬城裡的馴獸長法蘭曾對她說過,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會養出什麼樣的動物。她輕輕抱了淑女一下,淑女舔舔她的臉頰,珊莎咯咯直笑。艾莉亞聽見笑聲,旋身怒視道:“我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要去騎馬。”她那張又長又頑固的馬臉露出一種即將任性而為的表情。 “老天爺,艾莉亞,有時候你才真像個小孩子。”珊莎道,“那我就自己去囉。你不去更好,這樣我和淑女就可以把所有的檸檬蛋糕吃完, 好好享受美好時光。” 她轉身要走,艾莉亞卻在她身後叫道:“他們也不會讓你帶上淑女的。”珊莎還沒想好如何回嘴,她便沿著河岸追趕娜梅莉亞,跑得不見人影了。 珊莎覺得既孤單又羞憤,只好獨自返回下榻的旅店,她知道茉丹修女一定在等她。淑女靜靜地走在她身邊,走著走著,她的眼淚便掉了下來。她只不過希望一切都像歌謠裡描繪的那樣順利美好,為何艾莉亞偏偏不能當個甜美優雅又善良的好女孩,像彌賽菈公主那樣呢?有個那樣的妹妹該有多好啊。 珊莎怎麼也想不透,年齡僅僅相差兩歲的姐妹,個性怎麼會差那麼多。艾莉亞要是個私生女就好了,就像她們的私生子哥哥瓊恩。說老實話,艾莉亞連長相都跟瓊恩非常神似,兩人都有史塔克家的長臉和棕發,卻完全沒有他們母親的容貌與膚髮。聽別人閒話,瓊恩的媽媽不過是一介平民而已。珊莎小時候,有一次忍不住問母親是否弄錯了,會不會是什麼古靈精怪把她真正的妹妹給抱走了?但母親只笑笑,然後說沒這回事,艾莉亞的確是她女兒,也是珊莎的親妹妹。珊莎想不出母親有什麼理由要騙她,便把她的話當真了。 好在走近營地,方才的種種不快便都被她拋在腦後。王后的行宮外正聚集了一群人,珊莎聽見他們興奮的交談,像是大群蜜蜂嗡嗡作響。 行宮的大門敞開,王后站在木頭階梯的最上層,對著人群裡的某人微笑。珊莎聽見她說:“兩位大人,重臣們真是太周到了。”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一個認識的侍從。 “御前會議派人從君臨來迎接我們。”他告訴她。 珊莎迫不及待想瞧瞧,便讓淑女走在前面開路。人們見了冰原狼紛紛躲避。等她靠得夠近,只見兩名騎士單膝跪在王后面前,他們的鎧甲做工之精細華麗,看得她眼睛都傻了。 其中一名騎士穿了一套雕工繁複,上了瓷釉的白鱗甲,燦爛得活如一片覆蓋初雪的潔白大地,白色銀線和鉤扣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待他取下頭盔,珊莎才發現他是個老人,一頭白髮和他的鎧甲顏色一般。雖然如此,他看起來卻老當益壯,一舉一動甚是優雅。他的雙肩垂繫著象徵御林鐵衛的純白披風。 他的同伴年約二十,一身精鋼打造的深綠鎧甲,綠如密林。他是珊莎所見最英俊的男子,體格高大魁梧,黑玉般的及肩長髮襯托出他修整乾淨的臉龐,那雙帶著笑意的藍眼,正好與盔甲的顏色相映成趣。他懷抱一頂鹿角盔,兩隻華麗的鹿角金光閃閃。 珊莎起初沒注意到第三個陌生人。他形容憔悴,神情冷酷,並未和其他人一樣屈膝下跪,而是獨自站在他們的坐騎旁,默默地觀望。此人滿臉麻子,沒有鬍鬚,兩眼深邃,面頰凹陷。雖然並不老,頭髮卻沒剩幾根,只在雙耳上面冒出幾撮,不過他把這些僅存的頭髮留得跟女人家一樣長。他在硬皮衣外罩上鐵灰色的鎖子甲,雖式樣平凡,毫無裝飾, 卻歷盡滄桑,看得出歲月的痕跡。在他右肩之後,可以見到一把髒汙的皮革劍柄,大抵是他雙手巨劍太長,沒法佩在腰間。

“國王外出打獵,等他回來見到你們,定會大感欣慰。”王后正對眼前跪著的兩名騎士說話,但珊莎的視線卻始終離不開第三個人。他似乎也察覺到她凝視的壓力,緩緩地轉過頭來。淑女向他咆哮,珊莎•史塔克只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排山倒海地將她淹沒。她踉蹌後退,結果撞到了別人。 一雙強而有力的手穩住她的肩膀,珊莎起初以為是父親,但待她回頭,朝下看著她的卻是桑鐸•克里岡那張燒爛的臉,他的嘴角牽動起一抹似笑非笑。“你在發抖啊,小妹妹。”他粗聲道,“我有這麼可怕麼?” 他真的就那麼可怕,自從珊莎初次看到那張被火毀容的臉以來,始終這麼駭人。雖然如此,此際珊莎對他的恐懼卻遠不及對另一個人的一半。但她還是掙脫了他的掌握,“獵狗”哈哈大笑,淑女搶進兩人中間, 發出一陣低吼。珊莎蹲下去雙手環住小狼。這時他們反成了四周注目的焦點,她可以感覺到大家的視線都停留在自己身上,還聽見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和笑聲。 “是隻狼哪。”有人說,然後又有人說,“見鬼,那是冰原狼。”先前那個人介面問,“它在這兒幹嗎?”這時“獵狗”厲聲回答,“史塔克家的人養狼當保姆。”珊莎這才發現先前那兩位陌生的騎士正手裡持劍俯視著她和淑女。這下她越發懼怕,更覺羞恥,淚水充滿了眼眶。 她聽見王后說:“喬佛裡,快去保護她。” 然後她的白馬王子就出現在她身邊了。 “不準欺負她。”喬佛裡道。他站在她身旁,穿著一身漂亮的藍色羊毛衣和黑皮革外套,滿頭金髮宛如豔陽下的王冠。他伸手攙扶她起身。“親愛的小姐,你怎麼了?你在怕什麼呢?這兒沒人會傷害你的。 你們通通把劍收起來,這隻狼不過是她的小寵物罷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看看桑鐸•克里岡。“還有你這隻狗,滾遠點罷,你嚇到我的未婚妻了。” 向來忠心耿耿的“獵狗”鞠了個躬,安靜地穿過人群離開。珊莎勉強站穩腳步,覺得自己活像個蠢蛋。她可是堂堂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大小姐,有朝一日還要作王后的呢。“王子殿下,我怕的不是他。”她試圖解釋,“是另外那位。” 兩位新來的騎士互望一眼。“派恩嗎?”穿著綠甲的年輕人笑問。 身著白甲的老人溫柔地對珊莎說:“好小姐,有時連我見了伊林爵士也會怕。他看起來的確挺嚇人的。” “本該如此。”王后說著步下輪宮,圍觀的人群紛紛讓路。“國王的御前執法官就是要讓壞人懼怕,否則便表示你選擇的人並不勝任。” 珊莎總算想到該如何應對。“這麼說您肯定找對人了,王后陛下。”她說。四周立時響起一陣鬨笑。 “小妹妹,這話說得好。”白衣老人道,“果然不愧是艾德•史塔克的掌上明珠。我很榮幸認識你,雖然這次的會面有些離奇。我乃御林鐵衛的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 珊莎知道這個名字,此時茉丹修女多年來的悉心調教派上了用場。“您是御林鐵衛隊長,”她說:“是吾王勞勃的朝廷重臣和以前伊裡斯•坦格利安的御林鐵衛。尊貴的騎士,認識您是我的榮幸。即便身處遙遠的北方,詩人依舊歌頌‘無畏的’巴利斯坦的豐功偉績。” 綠甲騎士又笑了,“應該是‘老邁的’巴利斯坦才對。小妹妹,馬屁可別拍過頭,這傢伙已經夠自命不凡了。”他朝她微笑,“小狼女,如果你也說得出我是誰,我才真相信你是我們首相的女兒。” 在她身邊的喬佛裡挺直身子:“稱呼我未婚妻的時候客氣點。” “我說得出的。”珊莎連忙介面,企圖緩和王子的怒意。她對綠甲騎士笑道:“大人,您的頭盔上有兩隻金色鹿角,這是王室的標誌。勞勃國王有兩個弟弟,而您又這麼年輕,只可能是風息堡公爵和朝廷重臣藍禮•拜拉席恩,我說的可對?” 巴利斯坦爵士忍俊不禁:“他年紀這麼輕,只可能是個沒禮貌的搗蛋鬼,像我這麼說才對。”

藍禮公爵聽了哈哈大笑,旁人也隨聲附和,幾分鐘前的緊張氣氛消失無蹤,珊莎也漸漸覺得舒坦……直到伊林•派恩爵士擠開兩個人,毫無笑容,一言不發地站到她面前。淑女露出利齒咆哮,吼聲中充滿敵意,但這回珊莎輕拍她的頭,要她安靜。“伊林爵士,假如我冒犯到您的話,我很抱歉。” 她等著對方的回答,卻始終沒有來到。劊子手就這麼看著她,他那雙蒼白無色的眼睛彷彿能褪去她每一件衣服,剝開肌膚,直到她的靈魂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最後他轉身離去,依然未吐半字。 珊莎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於是轉頭向她的王子求助:“王子殿下, 我做錯了什麼?為何他不願跟我說話?” “咱們伊林爵士這十六年來似乎都不愛講話哦。”藍禮公爵掛著一抹促狹的笑容解釋。 喬佛裡非常嫌惡地看了他叔叔一眼,執起珊莎的纖纖玉手。“伊裡斯•坦格利安叫人用燒紅的鉗子把他舌頭給拔了。” “如今他改用劍說話,”王后道,“爵士先生精忠報國,其操守毋庸置疑。”然後她滿臉堆歡,“珊莎,今日我要和這幾位爵爺商談國是,順便等國王和你父親回來。恐怕你和彌賽菈的約定要延期了,請代我向你的好妹妹致上歉意。喬佛裡,或許你今天願意陪陪我們這位貴客?” “母親大人,那是我的榮幸。”喬佛裡鄭重其事地說,他挽起她的手,領她離開輪宮,珊莎頓時覺得幸福得飛上了天。和她的白馬王子相處一整天!她崇拜地望著喬佛裡,想起他方才把她自伊林爵士和“獵狗”手中拯救出來的樣子,要多勇敢有多勇敢,簡直就像詩歌裡寫的一樣,就像“鏡盾”薩文擊敗巨人救出戴麗莎公主;或是“龍騎士”伊蒙王子為了破除謠言,保護奈麗詩王后名節,與邪惡的莫格爾爵士決戰的故事。 喬佛裡隔著衣袖的碰觸更讓她心跳加速。“你想做點什麼呢?”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啊,珊莎心想,但她說:“王子殿下,您想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喬佛裡想了想。“我們可以去騎馬。” “噢,我最喜歡騎馬了。”珊莎道。 喬佛裡回頭看看跟在他們身後的淑女。“你的狼會嚇到馬,而我的狗好像也嚇著了你,不如我們把他們都留在這兒,自己出去玩,你看怎麼樣?” 珊莎遲疑了一會兒。“您覺得好就好,”她猶豫道,“我想我得先把淑女綁起來。”可她還有些地方沒聽懂。“其實我不知道您養了狗……” 喬佛裡笑道:“他是我媽的狗,她叫他負責保護我,他就這麼跟著我了。” “原來您指的是‘獵狗’。”她邊說邊懊惱自己反應遲鈍,假如她是個笨蛋,那麼王子是決計不會愛她的。“這樣做好嗎?” 喬佛裡王子聽了似乎有點不高興。“小姐,用不著害怕,我都快成年了,我可不像你哥哥只會用木頭劍,我有這個。”他抽出佩劍給珊莎看。那是把經過巧妙微縮,恰好適合十二歲男孩需要的長劍,劍身是城裡精鋼打造,泛著藍光,兩面開刃,劍柄裹著皮革,尾端則是一個黃金做的獅頭。珊莎看得連聲讚歎,喬佛裡相當滿意。“我叫它‘獅牙’。” 於是他們把冰原狼和保鏢拋在腦後,沿著三叉戟河北岸往西行去, 除了“獅牙”以外,沒有別的同伴。 這是個神奇而燦爛的日子,溫暖的空氣裡瀰漫花香,這兒的樹林有種珊莎在北方的林子從未見到的柔和之美。喬佛裡王子的坐騎是匹箭步如飛的紅鬃駿馬,他駕馭馬兒的方式更是橫衝直撞,速度極快,珊莎得死命驅趕胯下母馬才能跟上。今天也是個適合冒險的日子。他們沿著河岸搜尋洞穴,把一隻影子山貓趕回巢穴。肚子餓的時候,喬佛裡循著炊煙找到鄉間莊園,吩咐他們為王子和他的同行女士準備食物和葡萄酒。

於是他們享用了剛從河裡捕來的新鮮鱒魚,珊莎則一輩子沒喝過這麼多酒。“父親大人只准我們喝一杯,而且只能在宴會上。” “我的未婚妻愛喝多少就喝多少。”喬佛裡邊說邊為她斟滿酒杯。 酒足飯飽後,他們策馬緩行。喬佛裡唱歌給她聽,他的嗓音高亢甜美、純淨無瑕。珊莎喝多了酒,覺得有點暈眩。“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她問。 “再等一會。”喬佛裡道,“古戰場就在前面,綠叉河轉彎的地方。 你知道罷,那便是我父親殺死雷加•坦格利安的地方。他一揮手就敲碎對方的胸膛,咯啦,鎧甲打得稀爛。”喬佛裡揮舞著假想的戰錘向珊莎示範。“後來我舅舅詹姆殺掉老伊里斯,我爸就當上了國王。咦,那是什麼聲音?” 珊莎也聽到從林子裡傳來陣陣木頭敲擊。喀啦喀啦喀啦。“我不知道,”她說,但心裡卻緊張起來。“喬佛裡,我們回去吧。” “我要瞧個究竟。”喬佛裡掉轉馬頭,朝聲音的來源騎去,珊莎迫不得已,只好跟上。噪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清晰,的確是木頭碰撞的聲響。待他們騎得更近,還聽見沉重的喘氣和隔三差五的悶哼。 “那兒有人。”珊莎不安地說。她發現自己想著淑女,盼望她的冰原狼此刻陪在身邊。 “有我在不用怕。”喬佛裡從劍鞘裡拔出“獅牙”,金屬和皮革的摩擦卻讓她渾身顫抖。“走這邊。”說著他策馬穿過一排樹林。 樹林彼端有片空地,地勢恰好俯瞰河流。他們在這裡找到一對正玩著騎士遊戲的男孩女孩,兩人正以木棍——其實是掃帚杆——為劍,在草地上橫衝直撞,精力充沛地相互砍殺。男孩的年齡要大幾歲,個子則足足高出一頭,體格也強壯許多,處於發動攻勢的一方。女孩一身幹瘦,穿著髒兮兮的皮衣,正手忙腳亂地抵擋男孩的攻擊,卻無法完全避開。當她試圖反擊時,被對方用劍擋住,並將她的劍往旁一掃,順勢用力劈她手指。她痛得立刻丟下武器大叫。

喬佛裡王子哈哈大笑。男孩睜大眼睛吃驚地轉過頭來,隨即一鬆手,木棍落地。女孩瞪著他們,一邊吮著指關節想把刺吸出來,珊莎嚇壞了。“艾莉亞,是你嗎?”她難以置信地驚呼道。 “走開。”艾莉亞眼裡滿是憤怒的淚水,大聲地朝他們嚷嚷,“你們來這裡做什麼?不要管我們的事。” 喬佛裡看看艾莉亞,又看看珊莎,目光掃了幾遍。“這是你妹妹?”珊莎紅著臉點頭。喬佛裡轉而仔細審視那名男孩,他是個滿臉雀斑,一頭濃密紅髮的醜陋少年。“小子,你又是誰?”他以命令的口吻問,絲毫沒在意對方年紀還大他一歲。 “我叫米凱,”男孩低聲說,他認出眼前的王子,連忙移開視線。“王子殿下。” “他是屠夫的學徒。”珊莎解說。 “他是我朋友,”艾莉亞語氣尖銳地道,“你們別欺負他。” “殺豬小弟也想當騎士,是嗎?”喬佛裡翻身下馬,手中握劍。“屠夫小弟,把你的劍撿起來。”他眼裡閃著愉悅的光芒,“咱們來瞧瞧你夠不夠格。” 米凱嚇得佇立原地。 喬佛裡朝他走去。“快啊,快撿,難道你只敢欺負小女生?” “大人,是她逼我的,”米凱說,“是她逼我這麼做的。” 珊莎只須瞄艾莉亞一眼,看見妹妹倏地紅了臉,便知男孩所言不假。但喬佛裡聽不進去,剛喝的那些酒讓他性子野了起來。“你到底撿還是不撿?” 米凱搖頭:“大人,這不過是根木棒,不是劍,只是根棍子罷了。”

“你也不過是個殺豬小弟,根本不是騎士。”喬佛裡舉起“獅牙”,劍尖指著米凱眼睛下方的臉頰,屠夫學徒站在原地顫抖。“剛才你打的是我這位小姐的妹妹,你知不知道?”一朵殷紅的血花在劍刺入的地方綻放,男孩的臉上緩緩流下一道紅線。 “住手!”艾莉亞尖叫,隨即一把抓起剛才掉落的木棍。 珊莎好害怕。“艾莉亞,你別插手。” “我不會把他……傷得太厲害。”喬佛裡王子告訴艾莉亞,他的視線自始至終沒離開屠夫的小徒弟。 艾莉亞朝他撲去。 珊莎見狀急忙跳下馬,但已經太遲了。艾莉亞雙手握住木棒,朝王子後腦狠狠一敲,只聽喀啦一聲,棍子應聲開裂。喬佛裡則踉蹌旋身, 大聲罵著粗話。米凱拔腿便往林子裡衝。艾莉亞揮棒再打,但這回喬佛裡舉起“獅牙”,把她手中的掃帚棍打斷、震飛。他後腦勺全是血,眼裡燃燒著怒火,珊莎拼命尖叫:“住手,你們兩個都住手,你們把事情都搞砸了。”但沒人聽她的話。艾莉亞撿起石塊朝喬佛裡的頭擲去,卻打中了他的馬。血紅色的駿馬揚起前腿,跟在米凱後面狂奔。“住手!不要打了!”珊莎尖叫。喬佛裡揮劍朝艾莉亞猛砍,嘴裡不停喝罵著可怕的髒話。這時艾莉亞也害怕得急步後退,但喬佛裡節節進逼,把她逼到沒有退路的林邊。珊莎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無助地在旁觀望,視線幾乎被淚水所掩蓋。 說時遲,那時快,一團灰影從她身邊閃過,下一刻娜梅莉亞已躍上喬佛裡右手,張口便咬。狼把人撲倒在地,他手一鬆劍便掉落,人和狼雙雙在草地上打滾,狼不停咆哮撕扯,王子則慘叫連連。“把它弄走!”他尖叫道,“快把它弄走!” 艾莉亞的聲音如鞭子破空。“娜梅莉亞!” 冰原狼立時放開喬佛裡,跑到艾莉亞身邊。王子躺在草叢裡,抱著受傷的手臂啜泣。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艾莉亞說:“她也沒把你……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