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那鐵匠房是一棟長條狀的建築,高高的屋頂,牆裡嵌了二十個火爐,還有長長的石水槽,用來給鋼鐵淬火。她進去時,一半火爐都在運作。牆壁間迴響著鐵錘的敲打聲,發出共鳴。魁梧結實的人們圍著皮裙,俯身站在風箱和鐵砧前,在滯悶的熱氣中揮汗如雨。她斜眼瞥見詹德利,他裸露的胸膛因汗水而顯得光亮平滑,濃密黑髮下的藍眼睛仍有記憶中的固執。都是因為他,他們才全部被抓,艾莉亞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想跟他說話。“哪位是盧坎?”她將紙遞出去,“我要為萊昂諾爵士取一把新劍。” “先別管萊昂諾爵士。”詹德利拽著她的手,拉到一旁,“昨晚熱派問我來著,他說當初咱們在莊園牆上並肩作戰時,你是不是喊了‘臨冬城萬歲’?” “我沒有喊!” “可你的確喊過。我也聽見的。” “當時每個人都在叫喊,”艾莉亞防禦性地說,“熱派還拼命喊‘熱派’呢!至少喊了一百次。” “重要的是你喊了什麼。反正我告訴熱派,要他把耳垢清乾淨,你明明喊的是‘下地獄!’如果他問起你,記得不要說錯話。” “好吧,”她說,儘管她覺得“下地獄”喊起來實在很笨,但她不敢向熱派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或許我該把熱派這名字告訴賈昆。 “我把盧坎找來。”詹德利說。 盧坎對著那些字跡咕噥了一聲(艾莉亞認為他其實不識字),隨後取下一把沉重的長劍。“那蠢貨不配這把好劍,你告訴他,這是我說的。”他邊說邊把劍遞給她。 “好的。”她撒謊道。假如她真這麼說,威斯鐵定把她揍得皮開肉綻,盧坎也會親自來教訓她。 長劍比縫衣針沉重許多,但艾莉亞喜歡它的手感。手中鋼鐵的分量讓她覺得自己再度變得強大。我也許算不上水舞者,但決不是老鼠。老鼠不會用劍,可我會。城門大開,士兵們進進出出,馬車空空地駛進, 滿載著出去,吱吱嘎嘎直搖晃。她好想去馬廄,告訴他們萊昂諾爵士要一匹新馬。她手裡有單子,而馬伕和盧坎一樣都不識字。我可以騎馬提劍直接出城。衛兵若是攔我,我就給他們看單子,說我正把東西給萊昂諾爵士送去。可是,她既不知道萊昂諾爵士的長相,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如果他們問她,一定會露餡的,然後威斯……威斯…… 正當她咬緊嘴唇,努力不去想剁掉雙腳是什麼滋味時,一群穿皮甲戴鐵盔的弓箭手走過來,他們的弓斜挎在肩頭。艾莉亞聽見一些瑣碎的談話。 “……巨人,我告訴你,他從長城外帶來二十尺高的巨人,像狗一樣跟著他……” “……真是可怕,大黑夜的,突然出來襲擊。他根本像狼不像人, 史塔克家的人都這樣……” “……去你的狼和巨人吧,那小兔崽子假如知道我們要來,非嚇得尿褲子不可。他不是個男人,沒膽往赫倫堡來,對不?他往反方向去了,對不?他要是識時務,現在就該夾著尾巴逃跑嘍。” “隨你怎麼說,但我覺得那小子知道某些咱們不知道的東西,或許該跑的是我們……” 沒錯,艾莉亞心想,沒錯,該跑的是你們,還有泰溫公爵,還有魔山,還有亞當爵士,還有亞摩利爵士,還有那個不知是誰的笨蛋萊昂諾爵士,你們最好逃得遠遠的,否則我哥哥一定把你們全殺掉。他是史塔克家的人,像狼不像人,我也是。 “黃鼠狼。”威斯的聲音像鞭子破空。她根本沒注意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但突然之間就到了跟前。“劍給我!去這麼久!”他從她指間奪過劍,還反手給了她火辣辣的一巴掌。“下次給我快點!” 片刻之前,她重新變做了一匹狼,但威斯的巴掌又將一切都打消了,只留下嘴裡的血腥味。被打時,她咬到了舌頭。她恨他。 “怎麼?欠打?”威斯問。“你少給我裝出這副傲慢無禮的樣子!不然少不了你的!去,去釀酒房告訴特佛貝利,我這兒有兩打木桶給他,但要他自己派小子們來拿,不然我就給別人了。”艾莉亞轉身離開,威斯嫌她不夠快。“今晚還想不想吃飯?給我跑!”他大聲喊,先前許諾的肥雞忘得一乾二淨。“這次不許遊蕩,否則瞧我怎麼揍你!” 你不會,艾莉亞心想,你再也不會了。但她還是奔跑起來。北方的古老諸神指引著她的腳步。去釀酒房的半路上,當她從連線寡婦塔和焚王塔的石拱橋下經過時,聽見刺耳的嚎笑。羅爾傑跟另外三人從拐角轉出來,他們胸前都縫有亞摩利爵士的獅身蠍尾獸徽章。他一見她,便止了步,朝她咧嘴笑,用來掩蓋臉上空洞的護鼻底下,露出滿口彎曲棕黃的牙齒。“尤倫的小騷貨,”他叫她,“這下我們終於明白那黑衣雜種幹嗎帶你去長城了,對不對?”他大笑起來,其他人也跟著一起笑。“你那根棍子呢?”羅爾傑突然問,笑容剎時消失,“記得我說過要拿它活活幹死你。”他走近一步。艾莉亞慢慢後退。“我沒鏈子拴著,你這小王八蛋就嚇破了膽,對嗎?” “我救了你的命。”她努力跟他們保持距離,準備在他出手抓她之前逃走,迅如蛇。 “哦,為表示感謝我該多幹你一次。說,尤倫是幹你下面,還是喜歡你緊繃繃的小屁眼?” “我在找賈昆,”她說,“有口信給他。” 羅爾傑突然頓住。他眼中……該不會他害怕賈昆•赫加爾吧?“在澡堂!別擋道!” 艾莉亞趕緊轉身跑開,疾如鹿,她的雙腳掠過鵝卵石面,一路朝澡堂飛奔。賈昆泡在浴盆裡,女僕從他頭上衝淋熱水,蒸汽在周圍升騰。 他一邊紅一邊白的長髮披散在肩,溼漉而沉重。 她躡手躡腳走上前,靜如影,但他還是睜開了眼睛。“女孩像小老鼠一樣偷偷摸摸,但某人還是聽見了。”他說。他怎麼能聽見呢?她疑惑地想,而他似乎連思想都聽得到。“對某人而言,皮革摩擦石頭就跟吹號一般響亮。聰明的女孩不穿鞋。”
“我有個口信。”艾莉亞遲疑地看了看女僕,她似乎不打算迴避。於是她俯身靠過去,嘴巴湊著他的耳朵。“威斯。”她輕聲說。 賈昆•赫加爾的眼睛再度合上,他懶洋洋地泡在水裡,似乎快睡著了。“告訴大人,某人隨叫隨到。”他的手突然一抖,把熱水朝她潑來, 艾莉亞趕緊跳開,才沒淋成落湯雞。 接著她把威斯的話告訴特佛貝利,釀酒師氣得破口大罵:“你去告訴威斯,我的小子們都不是閒人,你告訴他,告訴這個滿臉癤子的混蛋,七層地獄結冰之前,他別想再喝我一杯麥酒。一個小時之內,他不把木桶送來,我就報告泰溫大人,等著瞧吧!” 當然,艾莉亞回報時省略了“滿臉癤子”這部分,但威斯依舊氣得發瘋。他怒氣衝衝,罵罵咧咧,但最終還是找來六個人,嘟嘟囔囔地命他們把桶送去釀酒房。 當天的晚飯是加了洋蔥和胡蘿蔔的稀麥粥,還有一塊不太新鮮的黑麵包。有個女人被叫去和威斯上床,所以多得了一塊成熟的藍乳酪和一只雞翅——從威斯早上提到的那隻雞上撕下來的。其餘部分他一人獨享,油脂閃著光亮,流淌過他嘴角化膿的癤子。雞快吃完時,他才從盤子裡抬頭,發現艾莉亞正盯著他看。“黃鼠狼,過來。” 一條雞腿上還連著幾口焦黑的肉。原來他忘了,到現在才想起來, 艾莉亞心想,也許她不該叫賈昆殺他。她難過地離開板凳,朝桌子前方走去。 “你在看我,我看見了。”威斯在她衣服前襟擦擦手指,然後一手掐住她脖子,一手扇了她一巴掌。“我跟你是怎麼說的?”他反手又是一巴掌。“不許東張西望!否則我摳你眼睛出來喂母狗!”她被推倒在地,倒下時衣服邊緣掛住木凳裂縫上的釘子,勾破了。“不把它補好,今晚你就別睡!”威斯宣佈,一邊扯下最後一點雞肉。吃得精光之後,他響亮地吮吸手指,並把骨頭丟給他那條醜陋的斑點狗。 “威斯,”那天晚上,艾莉亞一邊俯身補裙子,一邊低聲說,“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骨針縫過褪色的羊毛布一次,她就唸出一個名字,“記事本和獵狗。格雷果爵士,亞摩利爵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后。”她不知威斯還會在她的禱詞裡停留多久,真希望明天一早醒來,他已經死去,她想啊想,最後昏沉睡去。 一切照舊,第二天將她喚醒的仍是威斯的靴子尖。吃燕麥餅早餐時,他告訴他們,泰溫公爵的主力部隊將在今天出發。“千萬別以為蘭尼斯特大人離開後,你們就可以輕鬆,”他警告,“我保證,城堡不會變小,只有做事的人在變少。我要讓你們這群懶蟲瞭解什麼是真正的工作,走著瞧吧。” 你才不會,艾莉亞邊掰燕麥餅邊想。威斯朝她皺皺眉,彷彿嗅到她的秘密,嚇得她趕緊低下視線,盯著自己的食物,再也不敢抬頭。 當淡淡的曙光射進庭院時,泰溫•蘭尼斯特公爵離開了赫倫堡。艾莉亞爬到號哭塔上一個拱窗邊觀察。他的戰馬披一襲猩紅的釉彩鱗片甲,戴著鍍金的護頸和頭套,泰溫公爵自己則身披一件厚重的貂皮鬥篷。他的弟弟凱文爵士騎在他身旁,同樣雍容華貴。四個掌旗官走在他們前面,高舉深紅大旗,怒吼雄獅迎風招展。蘭尼斯特兄弟之後,跟著領主和軍官們,旗幟飛揚,炫麗多彩:有紅色的公牛,金色的山峰,紫色的獨角獸和矮腳公雞,斑紋野豬和獾,銀色的雪貂和五彩藝人,以及星星,太陽,孔雀,黑豹,尖角,匕首,黑色的兜帽,藍色的甲蟲和綠色的箭支。 格雷果•克里岡爵士走在最後,他身穿灰色的鋼板甲,騎著跟他一樣壞脾氣的馬。波利佛騎在他旁邊,手擎黑狗旗幟,頭戴詹德利的角盔。他是個高個兒,但走在主人的陰影裡,看上去卻像個半大孩子。 艾莉亞眼看著他們從赫倫堡巨大的鐵閘門下列隊走出,一陣戰慄爬上背脊。突然間,她明白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我真笨,她想,威斯算什麼?齊斯威克算什麼?這些人才是重要人物,我該把他們殺掉才對。 昨晚若不是威斯打她,騙她烤雞的事,使她氣暈了頭,她本該向賈昆耳語他們中任何一個的名字。泰溫公爵,我幹嗎不說泰溫公爵? 改變主意或許還不晚!威斯還沒死!如果她找到賈昆,告訴他……
艾莉亞放下手中的工作,沿著彎曲的樓梯,飛奔而下。她一邊跑一邊聽見鐵鏈嘩嘩作響,閘門緩緩放下,底部的尖刺插入地面……最後是一聲尖叫,充滿痛苦,充滿恐懼。 十幾個人比她先趕到現場,但誰都不敢靠近。艾莉亞在人群中蠕動,鑽到前面。只見威斯蜷在鵝卵石地上,喉嚨血肉模糊,眼睛則往上翻,目瞪口呆地盯著一片灰色的雲。他那條醜陋的斑點母狗正在他胸口舔食從脖子裡湧出的血,不時還從死者臉上撕下一塊肉來。 眼看威斯的耳朵就要不保,終於有人拿來一把十字弓,射死了母狗。 “可惡的東西,”她聽見有人說,“他從小把它養大的。” “這地方受了詛咒。”拿十字弓的人說。 “是赫倫的鬼魂乾的!是的!”埃瑪貝爾太太說,“我發誓再也不在這兒睡了!一晚也不行!” 艾莉亞將視線從死人和死狗上抬開,只見賈昆•赫加爾靠在號哭塔的牆上。他看見她,便把手搭在臉頰,兩根指頭若無其事地伸出來。
凱特琳離奔流城還差兩日騎程時,他們在一條多泥的溪邊飲馬之際被斥候發現。看到佛雷家的雙塔紋章,凱特琳從未如此欣慰。 當要求此人帶他們面見她叔叔時,他說:“黑魚大人跟隨國王陛下前去西征,夫人。現由馬丁•河文接替他的職務,指揮偵察部隊。” “我明白了。”在孿河城,她見過這個河文:瓦德•佛雷侯爵的私生子之一,派溫爵士的同父異母兄弟。對於羅柏領軍擊向蘭尼斯特家根據地的行為,她並不驚訝,很明顯早在送她去藍禮那邊談判之前,他已有了通盤考慮。“河文人在哪裡?” “他的營地離此有兩小時騎程,夫人。” “帶我們去見他。”她下令。布蕾妮扶她上馬,眾人立刻出發。 “您從苦橋回來嗎,夫人?”途中,這名斥候問。 “不是。”她不敢這樣做。藍禮死後,凱特琳不確定他的年輕遺孀和她的保護者們會如何看待自己。於是她故意改變回程路線,冒險穿越作戰區。她目睹肥沃的河間地在蘭尼斯特的怒吼下變成灰黑焦土,每一晚斥候帶回的故事都讓她難以入眠。“藍禮公爵被殺了。”她補充。 “我們還希望這是蘭尼斯特造的謠,或者——” “可惜不是。如今奔流城由我弟弟掌管?” “是的,夫人。陛下令艾德慕爵士留守奔流城,保衛後方。” 願諸神賜予他完成使命的力量,凱特琳心想,以及相應的智慧。“西境可有羅柏的訊息傳來?”
“您還沒聽說哪?”他一臉驚奇。“陛下在牛津大獲全勝,蘭尼斯特被打得潰不成軍,敵軍主將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也被擊斃。” 文德爾•曼德勒爵士發出一陣歡快的吶喊,但凱特琳只點點頭。明天的考驗比昨天的勝利更教她關切。 馬丁•河文紮營在一個坍塌的莊園內,旁邊有一個無頂的馬廄和上百座新墳。凱特琳下馬時,他上前單腿跪下行禮。“幸會,夫人。您哥哥指示我們密切注意,隨時恭候您的到來,並叫我們一旦找到您,不得拖延,立刻全速護送您返回奔流城。” 凱特琳心裡一緊。“我父親出事了?” “不,夫人,霍斯特公爵的病情沒有變化。”河文是個氣色紅潤的男子,和他的同父異母兄弟們沒有多少相似之處。“我們只是擔心您在不經意間遭遇蘭尼斯特的斥候。泰溫公爵已經離開赫倫堡,率領麾下所有部隊向西挺進。” “請起。”她告訴河文,皺緊了眉頭。諸神保佑,幸虧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不久也該進軍了。“泰溫大人離我們還有多遠?” “三天,或是四天騎程,很難說。每條道上我們都有眼線,但此地的確不宜久留。” 他們沒有逗留。河文當即下令拔營,上馬護送凱特琳出發。他手下有近五十人,頭頂飄揚著冰原奔狼、孿河雙塔與騰躍鱒魚的旗幟。 她的護衛急切地打聽有關羅柏牛津大捷的訊息,河文也答個不停:“奔流城裡來了個歌手,自稱‘打油詩人’雷蒙德,他為這場戰鬥譜了首歌。您一定要好好聽這曲子,夫人。雷蒙德為歌取名《黑夜的奔狼》。”他繼續講述史戴佛爵士的殘兵如何縮回蘭尼斯港。由於缺乏攻城機械,少狼主一時難以攻下凱巖城,但他讓蘭尼斯特為在河間地的大肆蹂躪付出了代價。卡史塔克大人和葛洛佛大人奔襲海岸,莫爾蒙伯爵夫人則逮住成千上萬的牲畜,準備將它們驅回奔流城,大瓊恩更佔領了位於卡斯特梅、努恩堡和彭德瑞丘陵等地的金礦。文德爾爵士哈哈大笑,“金子沒了,蘭尼斯特這下可得手忙腳亂囉。” “陛下如何攻下金牙城的呢?”派溫•佛雷爵士詢問他的私生子哥哥。“此城固若金湯,又正好扼住山口要道。” “陛下並沒有硬攻,而是摸黑繞了過去。聽說是冰原狼帶的路,就是他那隻灰風。這猛獸嗅出一條山羊走的小道,藏在山脊背後,翻過隘口。小路曲折多石,僅容單騎行走,但等全軍透過,瞭望塔裡的蘭尼斯特軍也毫無知覺。”河文壓低聲音。“據說,戰鬥結束後,陛下親手挖出史戴佛•蘭尼斯特的心臟,犒勞他的狼咧。” “無稽之談,我決不相信,”凱特琳尖銳地說,“我兒可不是野蠻人。” “夫人說得是。不過,即便是真的,這猛獸也受之無愧。灰風可不是普通的狼啊。有人曾聽大瓊恩說起,正是北方的舊神把這些冰原狼賜予您兒子的。” 凱特琳憶起孩子們在夏末的初雪中發現小狼的那一天。一共五隻, 三隻公的,兩隻母的,正好搭配史塔克家族的五位嫡子……而那第六隻狼,白色的毛皮,紅色的眼睛,是為奈德的私生子瓊恩•雪諾所準備。 他們不是普通的狼,她想,的確不是。 當晚,他們安營紮寨後,布蕾妮來到她的營房。“夫人,您已經平安無恙地回到了自己人中間,離您弟弟的城堡也只剩一日騎程。就請允許我向您告辭吧。” 凱特琳並不驚訝。這位其貌不揚的少女一路上都不與人來往,她把大部分時間花在照料馬匹上,替它們刷毛,清理蹄鐵上的碎石。她還幫夏德做飯打掃,也跟其他人一起狩獵。無論凱特琳有何吩咐,布蕾妮都用心完成,沒有任何抱怨;無論凱特琳詢問什麼,她都禮貌地回答,從不多嘴,從不哭泣,也從無歡笑。每一天,她都跟他們一起走,每一夜,她都同他們一起睡,然而,她從來沒有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在藍禮那邊,她不也一樣?凱特琳想,宴會中,武場上,甚至同身為她弟兄的彩虹護衛們一起守在藍禮營帳的時候……她為自己構築的深牆比臨冬城的城郭還要高。 “離開了我們,你要去哪裡?”凱特琳問她。 “回去,”布蕾妮說,“迴風息堡。” “獨自一人。”這並非提問。 那張寬大的臉龐猶如一泓波瀾不驚的池水,無從洩露深處的秘密。“是。” “你想殺史坦尼斯。” 布蕾妮用厚實、多繭的手指緊緊握住劍柄,那原本是“他”的劍。“我發過誓,一共發了三次。您也聽到了。” “是的。”凱特琳承認。她知道,這女孩扔掉了所有染血的衣物,唯獨不肯拋棄那件彩虹披風。當初走得匆忙,布蕾妮的物品都不及帶走, 而今,她只能借穿文德爾爵士的衣服,看起來十分古怪,然而這群人中除了文德爾誰也沒這麼大的衣服。“誓言必須遵守,這點我同意,可眼下史坦尼斯軍容強盛,他身邊無疑有許多誓言守護他的侍衛。” “我不怕他們。我和他們一樣強。我當初就不該退縮。” “你煩惱的就是這個,怕哪個傻瓜叫你膽小鬼?”她嘆口氣。“藍禮之死不是你的錯,你曾忠勇地為他服務。但如今你想追隨他於地下,這對任何人都沒好處。”她伸出手,試圖給對方安慰。“我明白,這很難 ——” 布蕾妮揮開她。“沒人明白。” “你錯了,”凱特琳尖銳地說,“每天清晨,當我醒來,頭一件想到的事就是奈德已經離我而去。我不會舞刀弄劍,但我做夢都渴望自己能驅馬狂奔,衝進君臨,用雙手緊緊掐住瑟曦的白脖子,用力用力,要她氣絕身亡。” “美人”抬起眼睛,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稱得上美麗的部位。“如果您也做這種夢,為什麼還要阻止我?莫非因為史坦尼斯在談判時揭露的那些事?” 是嗎?凱特琳的目光掃過營區。兩個士兵正手握長矛,來回放哨。“從小,人們便教導我:在這個世界上,好人應當挺身而出,對抗邪惡。而藍禮之死毫無疑問是件非常邪惡的事。可是,人們也告訴我, 君權神授,並非武力所能強求。如果史坦尼斯真是我們合法的國王 ——” “他不是,就連勞勃也不是,這話藍禮陛下不是說了麼?詹姆•蘭尼斯特謀害了真正的國王,而勞勃在三叉戟河殺掉了他的合法後嗣。當他們這樣乾的時候,諸神在哪裡?諸神並不在乎凡人,就像國王從不關心農民。” “一個好國王會關心。” “藍禮大人……陛下,他……他本可成為最好的國王,夫人,他那麼善良,他……” “他已離我們而去,布蕾妮,”她說,用上最溫柔的語調,“只有史坦尼斯和喬佛裡留下來……還有我的兒子。” “他不會……您不會與史坦尼斯講和吧,是吧?向他屈膝?您不會的……” “說實話,布蕾妮,我真的不知道。我兒子或許想當國王,但我卻當不了什麼太后……我只想做個好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不管付出任何代價。” “我生來便不是做母親的料。我要戰鬥。”
“那麼就去戰鬥吧……然則要為生者,而非死人。記住,藍禮的敵人也是羅柏的敵人。” 布蕾妮盯著地面,緩緩踱步。“我不認得您的兒子,夫人。”她抬起頭,“但我願意為您效勞,如果您接受的話。” 凱特琳吃了一驚。“我?為什麼?” 她的問題讓布蕾妮有些困擾。“您幫助過我,在藍禮的大帳裡…… 當他們以為是我……是我……” “你本就是清白的。” “話雖如此,您當時卻不需要那麼做。您可以讓他們殺了我。我對您來說根本不重要。” 或許,我只是不願成為黑暗真相的唯一見證人,凱特琳心想。“布蕾妮,這些年來我曾把許多貴婦人帶在身邊,但她們和你都不一樣。你得明白,我對作戰一竅不通。” “是的,但您並不缺乏勇氣。也許,那不是浴血沙場的勇氣,然而……我不知道……我想那是種女人特有的勇氣。而且我明白,當時機來臨,您一定不會強留我。請答應我這個條件吧,答應我不阻止我向史坦尼斯復仇。” 凱特琳耳畔迴響起史坦尼斯的話,他也有末日來臨的那一天,這感覺就如一道冷風鑽過頸背。“當時機來臨時,我決不阻止你向史坦尼斯復仇。” 高大的女孩笨拙地跪下,拔出藍禮的長劍,放在凱特琳腳邊。“我是您的人了,夫人。我是您忠誠的衛士,或是……您讓我擔任的任何角色。我會保護您的安全,聽從您的指示。危難之際,我願奉獻我的生命。以新舊諸神之名,我鄭重起誓。” “我起誓,你將永遠在我的壁爐邊佔有一席之地,你將和我同桌喝酒,同餐吃肉。我誓言永不讓你的服務蒙上不譽的汙名。以新舊諸神之名,我鄭重起誓。起來吧。”她將另一位女人的手掌緊緊握在自己手中,不可遏抑地歡笑起來。有多少次,我看著艾德接受別人的宣誓效忠?她不禁想:不知他看見我今天的一幕,又該說些什麼呢? 翌日,他們渡過了紅叉河。此處在奔流城的上游,河道拐了個大彎,使得河水泥濘而淺薄。渡口由一群弓箭手和長矛兵組成的混合部隊把守,胸前有梅利斯特家族的飛鷹紋章。他們瞧見凱特琳的旗號,便從削尖木樁後現身,派一人從對岸過來引導她的團隊渡河。“慢一點,小心些。來,夫人,”士兵伸手抓住她的馬韁,一邊告誡,“我們在水底埋了鐵釘,您看看,還有這些石頭旁全是蒺藜。每個渡口都這樣安排。這是您弟弟的命令。” 艾德慕想在這裡打仗。想到這裡,她腸胃打結,但什麼也沒說。 在紅叉河和騰石河之間,他們遭遇了大批前往奔流城避難的平民。 有的吆喝牲畜,有的拉著板車,當凱特琳經過時,人們紛紛讓路,一邊朝她歡呼:“徒利萬歲!”或“史塔克萬歲!”離城堡還差半里路時,他們穿過一片遼闊的營區,上面飄揚著布萊伍德家族的猩紅大旗。盧卡斯向她辭行,前去同父親泰陀斯伯爵會合。其他人繼續前進。 凱特琳發現騰石河北岸也有一座巨大的營寨,熟悉的旗幟在風中招展——馬柯•派柏的舞蹈少女旗,戴瑞家族的農人旗,培吉家族的紅白雙蛇旗。他們都是父親的封臣,都是三河流域的諸侯。在她離開奔流城之前,他們皆已四散開去,各自保衛自己的領地。如今他們又聚在一起,只可能有一個原因——艾德慕召集了他們。諸神啊,救救我們吧, 他是打算跟泰溫大人正面決戰啊。 從遠處,凱特琳便看見某種黑黑的事物在奔流城的牆壘上晃盪,走近後,她才看清那是城垛上吊著的死人,於長索盡頭無力地抖動。麻繩纏繞頸項,面容腫脹烏黑,儘管軀體排滿了烏鴉,但深紅的斗篷在砂岩城牆上依舊十分醒目。 “他們吊死了不少蘭尼斯特。”哈爾•莫蘭評論。 “多美的風景。”文德爾•曼德勒爵士愉快地說。
“朋友們等不及我們便開動啦。”派溫•佛雷開起了玩笑。其他人跟著笑了,只有布蕾妮除外,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排屍體,沒有開口,也沒有笑。 如果他們殺掉弒君者,就等於判了我女兒的死刑。凱特琳一踢馬肚,奔跑起來。哈爾•莫倫和羅賓•佛林特策馬從她身邊馳過,向著城門樓高叫。然而守衛們一定早早發現了她的旗幟,等他倆接近時閘門已然升起。 艾德慕從城堡裡騎馬出來會她,身旁陪著三位父親的部屬——挺著大肚子的教頭戴斯蒙•格瑞爾爵士,總管烏瑟萊斯•韋恩,以及侍衛隊長羅賓•萊格爵士,後者是個大光頭。他們三人都和霍斯特公爵一般年紀,他們都將自己的一生獻給了她父親。他們都老了,凱特琳意識到。 艾德慕披著紅藍披風,外衣上繡著銀魚紋章。從他的面容看來,似乎自她南下後就沒修過鬍子,火紅的鬍鬚長滿了下巴。“凱特,你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當我們聽說藍禮死訊時,著實為你的安危擔憂。眼下,泰溫公爵也開始了行動。” “我聽說了。父親情況如何?” “時好時壞,反覆無常……”他搖搖頭。“他在找你。我不知怎麼跟他解釋。” “我立刻去見他,”她保證,“藍禮死後,風息堡方面有訊息傳來嗎? 苦橋那邊呢?”渡鴉難以送信給路上的旅人,而凱特琳急著想知道走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苦橋那邊沒有訊息。風息堡的代理城主,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倒是一連派了三隻鳥過來,全是懇求援助的呼籲。史坦尼斯已從陸地和海洋上把他團團包圍。龐洛斯宣稱無論哪個國王,只要幫他打破圍攻,他就投效於誰。他信裡說,他害怕史坦尼斯會對孩子不利。到底是什麼孩子,你知道嗎?” “艾德瑞克•風暴,”布蕾妮告訴他們,“勞勃的私生子。”
艾德慕好奇地回望她。“史坦尼斯已經擔保,只要守備隊在兩週內獻出城堡,並將孩子交到他手中,他就既往不咎,准許他們自由離開。 但看來科塔奈爵士不會接受。” 為一個並非自身血脈的私生男孩,他竟甘願做這一切,凱特琳想。“你給他回覆了嗎?” 艾德慕再次搖頭。“怎麼給?依目前的情形,我們幫不了他,也給不了他任何希望。再說,史坦尼斯也不是咱們的敵人。” 羅賓•萊格爵士開口:“夫人,您能否告知藍禮大人死亡的真相?我們聽到各種離奇的謠傳。” “凱特,”弟弟說,“有人說你殺了藍禮,還有人說下手的是某個南方女人。”他的目光停在布蕾妮身上。 “我的國王的確遭到謀殺,”女孩平靜地答道,“但並非為凱特琳夫人所害。我以我寶劍之名起誓,請新舊諸神作證。” “這位是塔斯的布蕾妮,暮之星塞爾溫伯爵的女兒,曾是藍禮的彩虹護衛之一。”凱特琳告訴他們。“布蕾妮,我很榮幸地向你引見我的弟弟艾德慕•徒利爵士,奔流城的繼承人。這位是他的總管烏瑟萊斯•韋恩。這兩位分別是羅賓•萊格爵士和戴斯蒙•格瑞爾爵士。” “非常榮幸。”戴斯蒙爵士應道,其他人也打了招呼。女孩羞紅了臉,這平凡的禮儀也讓她困窘不安。如果艾德慕以為她是個奇女子,至少他還有禮貌管住嘴巴。 “藍禮身亡之時,布蕾妮正好在他身邊,我也一樣,”凱特琳續道,“但他的死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她還不敢談論影子的事,尤其是在公開場合,許多人在場的情況下,所以她指指城牆上的懸屍。“你們吊死了誰?” 艾德慕抬頭,不安地望著那些屍首。“克里奧爵士的隨從,他帶著太后對我們的答覆趕回來。”
凱特琳無比震驚。“你把使節殺了?” “他們哪是什麼使節,”艾德慕宣告,“他們保證會遵守和平,同時交出了武器,所以我允許他們在城堡內自由活動。前三個晚上,他們高高興興地同我們吃肉喝酒,我還陪那個克里奧爵士暢談了一番,誰知到第四天夜裡,這些人竟去營救弒君者,”他憤憤地說,“那個人高馬大的畜生赤手空拳格殺了兩個守衛,他用胳膊扣住他們的喉嚨,把他們腦袋撞個粉碎。隨後他身邊那個瘦骨伶仃的小猴子用半截金屬線開啟蘭尼斯特的牢門,諸神詛咒他。那邊那個不知打哪兒來的挨千刀的戲子,居然扮出我的聲音去命令守衛開啟水門。恩格、德普和長人盧三個都發誓是這樣。你瞧,我就不信有人的聲音能和我一樣,只怪這些呆子還是開了閘門。” 這是小惡魔的把戲,凱特琳揣測,早在鷹巢城時他便顯出同樣的狡黠。她一度以為提利昂是最不構成威脅的一個蘭尼斯特,如今可沒那麼確定。“你怎麼抓住他們的?” “喔,事情發生時,我恰巧不在城裡。我去騰石河對面……喔……” “混妓院還是去偷情?繼續剛才的故事。” 艾德慕的臉變得跟鬍子一般紅。“那天我回來得早,天亮前一個小時便從外面趕回。長人盧遠遠看到我的船,認出我的面容,終於開始懷疑昨晚到底是誰在城下發號施令,便發出警報。” “告訴我,你沒有讓弒君者跑掉。” “沒有,但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詹姆有劍,他殺了保羅•彭福德和戴斯蒙爵士的侍從米斯,重傷德普,韋曼師傅說他也活不了幾天了。 真是血戰一場。打鬥之中,許多紅袍衛士跑來加入戰團,有的空手,有的帶了武器。我把他們和那四個奸細一起吊死,餘人打入地牢。詹姆也被關了進去。我們不會再讓他逃掉了,這一次,他被關進黑牢,戴上手銬腳鐐,拴在牆上。” “克里奧•佛雷呢?”
“他發誓一點也不知情。誰知道?他一半是蘭尼斯特,一半是佛雷, 兩者都是騙子。我把他關進詹姆以前在塔裡的囚室。” “你不是說他帶著和平條件歸來嗎?” “如果你能稱其為‘和平條件’的話。我敢保證,你會和我一樣對之深惡痛絕。” “我們不能指望任何來自南方的援助了麼,史塔克夫人?”父親的總管烏瑟萊斯•韋恩問。“關於亂倫的指控……泰溫公爵連最微小的侮辱都不會容忍,他一定會尋求用控告者的血來洗清女兒所受的玷汙。史坦尼斯公爵應該看得很清楚才對。他別無選擇,只能和我們達成協議。” 他和一種更強大更黑暗的勢力達成了協議。“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談。”她策馬跑過吊橋,不再注視那排令人毛骨悚然的屍首。弟弟緊跟在後。他們奔進奔流城的上層庭院,只見四處一片雜亂。一個赤裸身子的男孩跑過前方,凱特琳連忙用力拉韁,以免撞到他。她驚慌地四處打量,成百上千的平民獲准躲進城堡,在城牆邊搭起陋室暫居。小孩子到處嬉鬧,中庭擠滿了牛、羊和雞。“這都是些什麼人?” “他們是我的子民,凱特,”艾德慕回答,“他們很害怕。” 圍城在即,只有我這可愛的傻弟弟才會收羅一堆無用的嘴巴。凱特琳知道艾德慕心腸軟,有時她甚至覺得他頭腦更軟。說實話,她喜歡他的正是這點,可眼下…… “能否用信鴉聯絡羅柏?” “陛下正在野外行軍,夫人,”戴斯蒙爵士回答,“鳥兒無法找到他。” 烏瑟萊斯•韋恩咳嗽一聲。“史塔克夫人,年輕的國王陛下啟程之前,指示我們等您歸來後,即刻送您去孿河城。他請您去預先了解瓦德大人的女兒們,一旦時機成熟,便可為他挑選新娘。”
“我們將為你提供上好的駿馬和充足的供應,”弟弟保證,“離開之前,你要好好準——” “我要留下,”凱特琳道,說罷翻身下馬。她可不願丟下奔流城和垂死的父親,只為了去挑選羅柏未來的妻子。羅柏想保我平安,我不能責怪他,只是他的藉口也太俗套。“孩子。”她喚道,一個小頑童從馬廄奔出來接過她的韁繩。 艾德慕也一躍下馬。他比她高了足足一頭,但永遠是她的小弟弟。“凱特,”他不高興地說,“泰溫公爵正——” “他正率軍西進,前去保衛自己的領地。我們只需緊閉城門,好好地把守城池,應該就能相安無事。” “這裡是徒利的土地,”艾德慕宣佈,“泰溫•蘭尼斯特若想肆無忌憚地穿過去,我就要好好給他上一課。” 就像你給他兒子上的課?一旦觸及自尊,弟弟會變得跟河石一般頑固。他們彼此都清楚上次艾德慕邀戰時,他的軍隊是如何被詹姆爵士撕成了血淋淋的碎片。“在戰場上面對泰溫公爵,贏,我們得不到什麼, 輸,卻要失去一切。”凱特琳改變了策略。 “院子不是討論作戰計劃的地方。” “對,我們該去哪兒討論?” 弟弟的臉沉了下來。一時間她還以為他控制不住脾氣了,不過最後他突然道,“去神木林。如果你堅持要談的話。” 她隨他走過長廊,來到神木林的入口。艾德慕發火時總是陰沉著臉,悶悶不樂。凱特琳為自己傷害到他感到很抱歉,但如今事態嚴重, 也顧不得他的自尊了。當林木間只剩下姐弟倆,艾德慕回頭看她。 “你沒有和泰溫大人正面對陣的兵力。”她直率地說。
“我聚集了我家所有的勢力,一共八千步兵,三千馬隊。”艾德慕道。 “這意味著泰溫大人的軍隊幾乎是你的兩倍。” “羅柏在更艱苦的情況下尚能贏得勝利,”艾德慕回答,“而我有周密的計劃。你忘了我們還有盧斯•波頓,泰溫公爵在綠叉河畔打敗了他,卻沒乘勝追擊。現在,當泰溫公爵離開赫倫堡後,波頓重新佔領了紅寶石灘和十字路口。他手中有一萬士兵。我已給赫曼•陶哈下令,讓他帶著羅柏留駐孿河城的部隊南下會合——” “艾德慕,羅柏讓這些人留守孿河城,確保瓦德大人不生二心。” “他沒有二心,”艾德慕固執地說,“在囈語森林,佛雷家的人英勇奮戰,我們還聽說,老爵士史提夫倫在牛津戰死疆場。萊曼爵士、黑瓦德及其他人隨羅柏西征,馬丁留在這裡,出色地完成斥候任務,而派溫爵士又護送你平安地去了藍禮那邊。諸神在上,我們還能要求他們什麼?羅柏已和瓦德大人的女兒訂了婚,聽說盧斯•波頓也娶了一個。對了,你不是還收他兩個孫子在臨冬城當養子麼?” “必要時,養子就是人質。”她還不知史提夫倫爵士的死訊,也不知波頓的婚事。 “那我們有了兩個,這不更保險了?聽我說,凱特,波頓需要佛雷的人馬,也需要赫曼爵士的人。我已明令他進軍奪回赫倫堡。” “這任務可不簡單。” “沒錯,但只要此城陷落,泰溫公爵便無處可退。我自己的軍隊將在紅叉河的渡口頑強抗擊他的渡河企圖。他若打算強渡,下場將和當年三叉戟河畔的雷加一樣。他若退回去,則被夾在奔流城和赫倫堡之間進退維谷,只等羅柏回師,我們便能幹淨徹底地消滅他。” 弟弟的聲音裡有無比的自信,但凱特琳是多麼希望羅柏沒把布林登叔叔也帶走啊。黑魚一生經歷大小數十場戰鬥,艾德慕只經歷過一次, 這唯一的一次還是一敗塗地。
“這是個很棒的計劃,”他總結,“泰陀斯大人這麼說,傑諾斯大人也這麼說。你想想,布萊伍德和佈雷肯什麼時候就不確定的事達成過一致呢?” “該怎樣就怎樣吧。”她突然覺得很疲憊。或許她不該反對他,或許這真是個了不起的計劃,而她懷有的不過是婦人之慮。她只希望奈德能在這裡,或是布林登叔叔,或是……“你問過父親的意見嗎?” “父親現在的情形,怎能操勞這些戰略問題?兩天之前,他還計劃讓你嫁給布蘭登•史塔克呢!你不信就自己去瞧瞧。這計劃會奏效的,凱特,你等著瞧。” “我希望如此,艾德慕。我真心希望。”她吻了弟弟,讓他了解她的心意,接著便去找父親。 霍斯特•徒利公爵和她離他南下那天沒什麼差別——臥病在床,形容枯槁,皮膚蒼白黏溼。屋裡充滿疾病的味道,這股氣息混合著病人的尿汗和藥品的氣味,令人作嘔。她拉開床幔,父親發出一聲低吟,顫抖著張開眼睛。他久久凝視她,彷彿弄不懂她是誰,或是懷疑她要幹什麼。 “爸爸。”她親吻他,“我回來了。” 他似乎記起她來。“你走了啊。”他喃喃地說,嘴唇幾乎不能移動。 “是的,”她說,“羅柏派我去了南方,不過我很快便回來了。” “南方……哪兒……是南方的鷹巢城吧,親愛的?我記不得了…… 噢,我的心肝寶貝,我害怕……你原諒我了嗎,孩子?”老人的淚水靜靜地從臉頰滑落。 “你沒做什麼需要我原諒的事,爸爸。”她把他軟塌的白髮向後一攏,撫摸他的額頭。不管學士用了多少藥,他體內仍有高熱燃燒。 “這安排再好不過,”父親低語,“瓊恩是個好人,好人……強壯, 善良……照顧你……他會好好照顧……況且他出聲高貴,聽我說,你一定要去,我是你的父親……你的父親……你要和凱特一起結婚,是的, 你要和……” 他以為我是萊莎,凱特琳意識到。諸神慈悲,他說起話來當我倆都還沒結婚。 父親用雙手緊緊攥住她的手,顫抖的手掌活像一對受驚的白鴿。“那小子……無恥之徒……不準再提那個名字,你的責任……你的母親,她若在世……”一陣疼痛的痙攣突然穿透全身,霍斯特大人不禁叫喊起來。“噢,諸神饒恕我吧,饒恕我,饒恕我。我的藥……” 韋曼師傅當下便閃進門內,端著杯子給他灌藥。霍斯特公爵像個吃奶的嬰兒一般急切地吮吸稠白的飲料。寧靜終於回到他的身軀。“他馬上就會睡著了,夫人。”藥杯喝乾之後,學士對她說。殘存的罌粟奶汁在父親唇邊圍成又黏又白的圓圈,韋曼師傅用衣袖替他擦拭。 凱特琳看不下去了。霍斯特•徒利曾是個多麼堅強而驕傲的人,如今變成這副模樣,真讓她心中隱隱作痛。她走出去,站在陽臺上。下方的庭院擠滿難民,人來人往,十分嘈雜;但城牆之外,大河悠悠,純粹不染,亙古長流。這是他的大河,再過不久,它們將送他踏上最後一段旅程,領他迴歸於它們之中。 韋曼學士隨她出來。“夫人,”他輕柔地說,“我已盡了全力,但只怕他撐不了多久。派信使通知他弟弟吧,叫布林登爵士回來。” “好的。”凱特琳說,聲音因悲傷而粗濁。 “是不是把萊莎夫人也請來?” “萊莎不會來。” “如果您給她寫封親筆信,也許……” “唉,你認為有效,我就寫吧。”她不禁揣測萊莎的那個“無恥小子”到底是誰。大概是某個年輕侍從或僱傭騎士……不過從父親這麼激烈的反應看來,也許只是個商人之子或低賤的學徒一類,甚至是個歌手。萊莎最喜歡歌手。我不想責怪她,不管瓊恩•艾林有多高貴,畢竟他比父親都還整整大出二十歲。 弟弟把她與萊莎在少女時代同居的塔樓清掃出來給她住。想到能再睡上那張羽毛床,這感覺實在是太好了。壁爐必定早早燃起溫暖的火焰,躺上那床,整個世界便不再黯淡。 然而在臥室門口等她的卻是烏瑟萊斯•韋恩,在他身邊還有兩個灰衣女人,面容藏在兜帽之內,只露出兩隻眼睛。凱特琳當下便明白過來。“奈德?” 靜默修女們垂下目光。烏瑟萊斯道,“克里奧爵士把他從君臨帶回來了,夫人。” “帶我去見他。”她命令。 他們讓他躺在一張擱板桌上,用一面旗幟覆蓋他的身軀,那是史塔克家族的白底灰色冰原奔狼旗。“我想看看他。”凱特林說。 “只有骨骼存留了,夫人。” “我想看看他。”她重複。 一名靜默修女掀開旗幟。 骨骼,凱特琳想,這不是奈德,這不是她深愛的男人,不是她孩子的父親。他的雙手在胸前交握,枯骨的指頭扣著一柄長劍,然而那並非奈德的手,那雙無比強壯充滿生機的手。他們給骨骼穿上奈德的衣服, 做工精細的白天鵝絨外套,在心臟部位繡著冰原狼紋章,然而衣料之下卻沒有絲毫溫暖的血肉,她枕著度過多少夜晚的血肉和胳膊啊。頭顱用上好的銀線縫在軀體上,但所有的頭骨看起來都一樣,從空洞的深窩裡,她找不到丈夫深灰眼眸的一絲片影,那雙眼眸像薄霧一般輕柔同磐石一樣堅強。他們讓烏鴉吃掉了他的眼睛,她知道。 凱特琳轉身。“這不是他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