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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6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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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什麼能量。我想當騎士。” “騎士是你想當的,狼靈是你成為的。你改變不了事實,布蘭,你既不能否認它也不能趕走它。你是長翅膀的奔狼,卻不能飛翔。”玖健起身踱到窗前。“除非你睜開眼睛。”他併攏雙指,用力戳布蘭的前額。 布蘭摸摸額頭,卻只有平滑無奇的皮膚。那裡沒有眼睛,那裡根本不可能有閉著的眼睛。“我連它的存在都感覺不到,又怎麼能睜開它呢?” “布蘭,你不能用手指來發現它,你必須以心靈去尋求它。”玖健奇異的綠眼審視著布蘭的臉龐。“你在害怕?” “魯溫師傅說,夢中沒什麼可讓男子漢害怕。” “有。”玖健道。 “有什麼?” “有過去。有未來。有真相。” 他們走後,布蘭更加煩亂。乘獨處之際,他試著開啟第三隻眼睛, 卻不知該怎麼做。不管怎麼皺額頭,怎麼用力戳,都不起作用。接下來的幾天,他拿玖健提到的事去警告別人,可結果卻和他的想象大相徑庭。密肯覺得很可笑。“大海,是嗎?說真的,我早想見識大海,可從來沒機會。所以說它要自己來找我了,是嗎?讚美諸神,為可憐的鐵匠達成小小的願望。” “當我的時刻來臨,諸神自會帶走我,”柴爾修士平靜地說,“可我不認為自己會被淹死。你知道,布蘭,我是在白刃河畔長大的,游泳是我的拿手好戲。” 酒肚子是唯一把警告當回事的人。他跑去見了玖健,之後便不再洗浴,也拒絕靠近水井。最後他變得臭氣熏天,以至於六位同僚不得不合力將他強行按進熱水盆,他們一邊替他擦洗,他一邊慘叫呼救,說他們要像青蛙男孩講的那樣把他淹死。洗澡事件後,酒肚子看見布蘭或玖健就皺緊眉頭,低聲咕噥。 這之後沒幾天,羅德利克爵士帶著俘虜回到臨冬城,此人是個肥胖的青年男子,嘴唇豐厚潤溼,頭髮長長的。他聞起來有茅坑的味道,比前陣子的酒肚子還糟糕。“大家叫他‘臭佬’,”布蘭問起姓名,稻草頭回答,“我沒聽過他的真名,只聽說他為波頓的私生子賣命,幫他謀害了霍伍德伯爵夫人。” 私生子本人已喪命,布蘭在晚宴上得知這個訊息。羅德利克爵士的部下在霍伍德家領地裡逮到他時,他正幹些可怕的事情(布蘭弄不清到底是什麼,只知道這些事似乎等人死了才能幹)。他試圖逃跑,結果被射殺。然而,人們來得太晚,已來不及拯救可憐的霍伍德伯爵夫人。結婚之後,私生子把她鎖在塔裡,還不給吃的。布蘭聽人說,當羅德利克爵士劈門進去時,發現她滿嘴鮮血,指頭全給生生咬斷。 “這怪物給咱們繫了個棘手的死結,”老騎士對魯溫師傅說,“不管是否情願,霍伍德伯爵夫人從法理上說都是他的妻子。他讓她在聖堂裡和心樹下發了婚誓,當晚還在眾目睽睽之下跟她上床。她更籤下遺囑, 宣告這該死的雜種為她的繼承人,上面封了她家族的蠟印。” “在刀劍威逼之下所發的誓毫無效力可言。”學士爭辯。 “盧斯•波頓可不會這麼看,畢竟這關係到一大片領地的歸屬。”羅德利克爵士有些悶悶不樂,“所以我不得不暫時留這狗奴才一命,照說他跟他主人一般該死。我得留著他,直到羅柏結束戰爭返回北境,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目睹那雜種罪行的證人。但願波頓大人聽過他的證詞後, 會自動放棄領土要求。眼下,曼德勒家的騎士和波頓的部隊已經在霍伍德森林裡真刀真槍地幹了起來,我卻無力制止。”老騎士轉過身,嚴厲地望著布蘭,“我走之後你幹了些什麼,王子殿下?叫我的守衛別洗澡? 你打算讓他們聞起來都像那個臭佬,是嗎?” “大海正朝這裡湧來,”布蘭說,“這是玖健在綠色之夢裡的所見。 他說酒肚子會被淹死。” 魯溫師傅拉拉頸鍊。“黎德家的男孩相信自己能從夢中預見未來, 羅德利克爵士。我給布蘭講過,這樣的預言是不可靠的,然而實話實說,磐石海岸的確出了點麻煩。長船載著掠奪者前來,洗劫漁村,姦淫燒殺,幹盡壞事。蘭巴德•陶哈已派侄子本福德前去處理,但我估計他們只要發現我方人馬出現便會立刻上船,逃得無影無蹤。” “是啊,然後又去別處打家劫舍。異鬼把這群懦夫抓走吧!若非我們的軍隊千里迢迢去了南方,波頓家的私生子,還有這些傢伙,怎敢如此妄為!”羅德利克爵士瞧向布蘭,“那小子還說了什麼?” “他說大水會淹過城牆。他不僅看見酒肚子淹死,還包括密肯和柴爾修士。” 羅德利克爵士皺起眉頭。“看來,非得我親自出馬去對付這群強盜不可,就讓酒肚子留下好了。他沒見我淹死吧,對嗎?沒有?好極了。” 這話令布蘭很振奮。或許他們不會被淹死了,他心想,不讓他們靠近海就好。 當晚梅拉也這麼想,她和玖健來到布蘭的房間,陪他玩三方瓦片棋。但她弟弟不住搖頭:“我在綠色之夢中看到的事實無法改變。” 姐姐被他的話惹惱了。“如果我們對即將發生的事既無法留意也無法改變,那神靈幹嗎還送來警告?” “我不知道。”玖健悲傷地說。

“換成你是酒肚子,大概會直接跳進水井去實現預言吧!可人家會戰鬥到底,布蘭也會。” “我?”布蘭突然很恐慌。“我要和誰戰鬥?我也會淹死嗎?” 梅拉負疚地望著他。“我不該說……” 他知道她還隱瞞了什麼。“在綠色之夢裡你看見我了嗎?”他緊張地問玖健,“我也淹死了嗎?” “並非淹死。”玖健道,字字句句都無比沉痛,“我夢到今日進城的那個男子,人稱臭佬的那位。你和你弟弟死在他腳下,他用一把細長而血紅的劍剝下你們的臉皮。” 梅拉霍地起身。“我現在就去地牢,拿矛戳他個透心涼!看他死了還怎麼去謀害布蘭!” “獄卒會阻止你,”玖健說,“附近還有守衛。就算你把殺他的理由告訴他們,他們也絕不會相信。” “可我身邊也有守衛啊,”布蘭提醒他們,“有酒肚子,麻臉提姆, 稻草頭,好多人呢……” 玖健青苔色的眼睛裡充滿同情。“他們都不能制止他,布蘭。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看到了結局。我看見你和瑞肯躺在你們的墓窖裡,無窮無盡的黑暗中只有死去的國王和石製冰原狼與你們為伴。” 不要,布蘭想,不要。“如果我現在逃走……去灰水望,去找烏鴉,去某個他們找不著的地方……” “沒有用的,布蘭。夢乃是綠色,綠色之夢一定會成真。”

提利昂瓦里斯站在火盆邊,烘烤著柔軟的手。“藍禮居然在大軍之中被人極其可怕地謀殺,真令人不敢相信。那把利刃就像切乳酪一樣穿過鋼鐵和骨頭,把他喉嚨從左耳根割到右耳根。” “到底誰幹的?”瑟曦質問。 “哎,問題是,太多答案就等於沒有答案。國王驟然身亡,謠言像陰暗處的蘑菇一樣滋生,而我的情報並不總如我們所願的那樣擔任要職。一個馬伕說,藍禮被彩虹護衛之一所害;一個洗衣婦聲稱,史坦尼斯帶著他的魔劍,潛進弟弟的大營之中;一些士兵相信是位女人乾的, 卻無法就哪個女人達成一致。其中一個認為兇手是遭藍禮拋棄的少女, 另一個說是戰鬥前夜服侍國王的營妓,第三個則斗膽猜測凱特琳•史塔剋夫人是真兇。” 太后很不高興,“你非得拿這些笨蛋津津樂道的閒言碎語來浪費我們的時間?” “您為這些閒言碎語付了豐厚的報酬呀,我仁慈的太后陛下。” “我們付酬是為了真相,瓦里斯大人。請你記住,否則這小小的會議只怕會變得更小。” 瓦里斯神經質地吃吃笑道:“哎,您和您尊貴的弟弟這樣攀比下去,國王陛下就沒有御前會議了。” “依我看,朝廷精簡幾個重臣倒也無妨。”小指頭微笑道。 “最最親愛的培提爾,”瓦里斯說,“您就不擔心自己是首相黑名冊裡的下一個嗎?” “排在你之前,瓦里斯?我做夢也不會這麼想。”

“或許咱倆會在長城上當兄弟呢,你和我。”瓦里斯又咯咯笑。 “快了,太監,你再不吐出點有用的東西,就離長城不遠了。”瑟曦惡狠狠地瞪著他,好似想將他再閹割一遍。 “這會不會是個花招?”小指頭問。 “倘若如此,那實在玩得高明,”瓦里斯說,“連我也上了當。” 提利昂聽夠了。“只怕小喬要失望了,”他說,“他為藍禮的腦袋準備了那麼鋒利的長槍。總之呢,不管誰下的手,幕後策劃都該是史坦尼斯。事情很明顯,他是得益者。”這實在不是個好訊息,他原指望拜拉席恩兄弟血戰一場,兩敗俱傷。肘部從前被流星錘砸中的地方隱隱作痛,每當天氣潮溼,就會這樣犯病。他一邊徒勞地揉搓,一邊問,“藍禮的軍隊呢?” “他把大隊步兵留在苦橋。”瓦里斯離開火盆,坐回議事桌邊的座位。“但那些跟隨藍禮大人星夜奔赴風息堡的領主們,大都降旗投靠了史坦尼斯,請注意,這幾乎代表著全南境的騎兵。” “我敢打賭,是佛羅倫家帶的頭。”小指頭說。 瓦里斯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贏了,大人。率先倒戈的確是艾利斯特伯爵。許多諸侯隨後跟進。” “許多,”提利昂強調,“不是全部?” “不是全部,”太監確認。“不包括洛拉斯•提利爾,不包括藍道•塔利,也不包括馬圖斯•羅宛。此外,風息堡的守軍沒有投降,科塔奈•龐洛斯爵士以藍禮之名堅守城堡,拒絕相信主君已死。他堅持要親眼目睹遺體方肯開啟城門,但藍禮的屍體竟莫名其妙失蹤了,很可能被誰藏了起來。藍禮麾下的騎士約有五分之一跟洛拉斯爵士一同離開,不願效忠史坦尼斯。據說百花騎士一見國王的屍體就發了瘋,盛怒之下連斬三名藍禮的護衛,其中包括埃蒙•庫伊和羅拔•羅伊斯。” 可惜,他才殺三個就住了手,提利昂心想。

“洛拉斯爵士應是往苦橋去了,”瓦里斯續道,“他的妹妹——藍禮的王后——還留在那裡。現在的情況是,留在當地的眾多士兵突然失去了國王,不知何去何從。他們所侍奉的領主有不少在風息堡投靠了史坦尼斯。而這些小卒該怎麼走?他們自己也不明白。” 提利昂傾身向前,“依我看,這正是我們的機會。只需把洛拉斯•提利爾爭取過來,就有機會吸納梅斯•提利爾和高庭的勢力。他們或許暫時傾向史坦尼斯,但不可能喜歡那個人,否則從一開始就追隨他了。” “難道他們比較喜歡我們?”瑟曦反問。 “不大可能,”提利昂說,“很明顯,他們愛戴的是藍禮。但藍禮已死,或許我們能提供一些充分的證據,來顯示喬佛裡和史坦尼斯之間的區別……而且要趕快。” “你打算提供什麼證據?” “金錢證據。”小指頭立即提議。 瓦里斯嘖嘖兩聲,“親愛的培提爾,你不會以為這些強大的諸侯和高貴的騎士能像市場裡的雞那樣隨意買賣吧。” “你最近上市場嗎,瓦里斯大人?”小指頭問,“我敢說,買個諸侯絕對比買只雞容易。當然了,諸侯的叫聲比雞高傲,而且你要是像商人一樣直接標價做買賣,他們會很反感,但對於到手的禮物……以及榮譽, 土地,城堡等等……他們可是卻之不恭。” “賄賂或能動搖部分小諸侯,”提利昂道,“但不可能買下整個高庭。” “沒錯,”小指頭承認,“關鍵是百花騎士。梅斯•提利爾有三個兒子,而幼子洛拉斯是他的最愛。把他爭取過來,高庭的力量就是你的。” 不謀而合,提利昂心想。“我認為,已故的藍禮大人給我們好好上了一課,應該像他一樣利用聯姻爭取提利爾的同盟。”

瓦里斯立刻明白弦外之音,“您要喬佛裡國王迎娶瑪格麗•提利爾?” “對。”他依稀記得藍禮的年輕王后不過十五六歲……比喬佛裡稍大,但也就大幾歲,況且她是那麼美麗迷人。 “喬佛裡已跟珊莎•史塔克訂婚。”瑟曦反對。 “婚約可以解除。讓國王跟一個已死叛徒的女兒成婚有什麼好處?” 小指頭髮話了:“你可以提醒國王陛下,提利爾家比史塔克家有錢,瑪格麗更是可愛……可愛到能同床共枕了。” “沒錯,”提利昂說,“小喬很關心這點。” “胡說,我兒子還小,怎會關心這種事?” “你以為?”提利昂回敬,“瑟曦呀,他都十三歲了,當年我就是這個年齡結的婚。” “你那可笑的故事讓大家集體蒙羞!喬佛裡的本質比你高貴得多。” “高貴到讓柏洛斯爵士去扒珊莎的衣服?” “他在生她的氣。” “昨晚廚房小弟把湯灑掉的時候他也很生氣,卻沒有扒光他的衣服。” “這不是灑湯的問題——” 對,是乳房的問題。經過庭院裡發生的那件事,提利昂和瓦里斯商議,或許該安排喬佛裡去莎塔雅的妓院走走。希望這孩子嘗過一點甜蜜之後會變得溫和一些,甚至因此心懷感激,諸神保佑,這樣提利昂就能在君主的支援下自由行動。當然,關鍵是保密,難處在於如何將獵狗支開。“那條狗老跟在主人腳邊,”他對瓦里斯評述,“但人總要睡覺,也免不了賭博、嫖妓或酗酒之事。”

“不用懷疑,獵狗對這些樣樣精通。” “你別兜圈子了,”提利昂說,“我的問題是,他何時去做這些事?” 瓦里斯把一根指頭放在臉頰,神秘地微笑。“大人,疑神疑鬼的人會認為你想趁桑鐸•克里岡不在喬佛裡陛下身邊保護的時機,好加害那孩子呢。” “你肯定不會誤會,瓦里斯大人,”提利昂說,“啊,我所做的一切不都為了討他喜歡麼?” 太監答應留心這件事。但眼下戰爭自有其需求,喬佛裡的成年禮還得擱一擱。“你對自己兒子的瞭解當然比我深,”他勉強自己說出違心之論,“但無論如何,跟提利爾聯姻值得一試,因為這或許是唯一可讓喬佛裡活到婚禮當晚的方法。” 小指頭表示同意:“史塔克家的女孩固然甜蜜,可除了以身相許, 對喬佛裡一點用也沒有;瑪格麗•提利爾不同,她有五萬大軍和高庭的全部勢力做嫁妝。” “此言有理啊。”瓦里斯把一隻柔軟的手搭上太后的袖子。“陛下, 您有慈母的胸懷,我也明白國王陛下很愛他的小甜心。但我們這些冒昧為政的人,凡事必須以全國百姓福祉為優先考慮,而暫時擱置自身欲望。依我看呀,這門婚事勢在必行。” 太后抽開胳膊,擺脫太監的手。“你是女人就不會這麼講了。隨你們怎麼說,大人們,但喬佛裡生性驕傲,他決不會滿足於藍禮的殘羹剩飯,決不會答應這門婚事。” 提利昂聳聳肩,“三年之後陛下成年,到時方可自行理事,在此之前,你是他的攝政,我是他的首相,我們讓他娶誰,他就得娶誰。殘羹剩飯也只能將就將就。” 瑟曦還在作無謂掙扎:“你們就提親去吧,此事若惹惱小喬,你們就得求諸神保佑了。”

“很高興大家達成共識,”提利昂說,“那麼,我們之中誰去苦橋呢? 我們的價碼得趕在洛拉斯爵士冷靜下來之前傳達給他。” “你打算派御前會議的成員去?” “我很難指望百花騎士跟波隆或夏嘎打交道,對不?提利爾家一向高傲。” 姐姐不浪費任何可趁之機,“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出身高貴,我們派他去。” 提利昂搖搖頭,“我們要的不是傳聲筒,派出的使者必須能代表國王和御前會議發言,並把事情迅速辦妥。” “首相正是國王的代言人。”燭光在瑟曦眼中如碧綠的野火一樣燃燒,“我們該派你去,提利昂,如此便和喬佛裡親臨沒有分別。哪裡有更好的人選呢?你說話就跟詹姆使劍一般厲害。” 你就這麼急著要把我趕出都城,瑟曦?“真是過譽,姐姐,其實依我看,替孩子安排婚事,母親比舅舅合適。況且你有交朋友的天賦,我則望塵莫及。” 她的眼睛眯成一線,“小喬身邊需要我。” “太后陛下,首相大人,”小指頭說,“國王身邊需要您們兩位,就讓我代您們前去吧。” “你?”你從中發現了什麼好處?提利昂尋思。 “我雖是御前會議的成員,卻非國王的血親,因此當人質價值不大。洛拉斯爵士在朝中時,我跟他還算熟,他沒有理由拒絕我。此外, 據我所知,梅斯•提利爾對我也沒有敵意,並且——容我大言不慚地說一句——我對談判之道略通一二。” 他能說服我們。提利昂不信任培提爾•貝里席,不想讓他離開視線範圍,但他有別的選擇嗎?此事非他自己或小指頭出面不可,而他完全清楚,只要他踏出君臨,不論時間長短,所有的苦心全得半途而廢。“此去苦橋路途兇險,”他謹慎地說,“可以肯定,史坦尼斯公爵會放出自己的牧羊犬來接管弟弟手下任性的羔羊。” “我不怕牧羊犬,我只在意那群羔羊。當然,衛隊少不了。” “我能勻出一百名金袍衛士。”提利昂說。 “五百。” “三百。” “三百四十——再加二十名騎士及同等數目的侍從。我得拖上一幫可觀的隊伍,提利爾家才會看重我。” 相當正確。“同意。” “隊伍中必須包括恐怖爵士和流口水爵士,我得將他們送回父親大人身邊,以示善意。派克斯特•雷德溫不僅是梅斯•提利爾的老朋友,本身也很有勢力,我們需要他的支援。” “他是個叛徒,”太后回絕,“若不是我拿雷德溫的小崽子威脅他, 青亭島早就跟風投靠藍禮了。” “藍禮已死,陛下。”小指頭指出,“而史坦尼斯和派克斯特伯爵都不會忘記,當年風息堡之圍,正是雷德溫的艦隊封鎖了海洋。送回他的雙胞胎,我們或能贏得雷德溫的青睞。” 瑟曦不肯服輸,“異鬼才要他的青睞!我只要他的軍隊和船隻,扣住這對雙胞胎,他才會乖乖聽話。” 提利昂來打圓場,“那就把霍伯爵士送回去,留下霍拉斯爵士。我想派克斯特伯爵夠聰明,參得透其中意味。” 這提議無人反對,但小指頭還沒說完,“我們還要馬,強壯迅捷的好馬。一路戰亂頻仍,更換坐騎恐怕很難。此外,必須提供充足的金錢,用於採買我們先前提到的禮物。” “要多少拿多少。反正都城若是不保,再多的錢也得教史坦尼斯取走。” “最後,我需要一份書面委任狀。這份檔案不僅要讓梅斯•提利爾消除對我許可權的質疑,更重要的是,賦予我全權談判的權力,由我協商婚約及其相關的一切安排,並以國王之名訂立誓約。這張紙上要有喬佛裡和所有重臣的簽名,並蓋上大家的印章。” 提利昂不安地挪了挪,“一言為定。就這些了吧?我可提醒你,由此到苦橋的路長著呢。” “破曉前我就出發。”小指頭起身,“相信回來之時,國王當心存感激,犒勞我英勇地為國效力?” 瓦里斯咯咯笑道:“咱們喬佛裡是個知恩圖報的君王,您就放心地去吧,我英勇的好大人。” 太后說話直接:“你想要什麼,培提爾?” 小指頭掛著狡猾的微笑,瞥了提利昂一眼,“讓我好好想想,總會想到的。”他施施然鞠了一躬,轉身就走,輕鬆得像出發去逛自家妓院。 提利昂望向窗外。霧很濃,隔著庭院看不到外牆,一片灰暗之中依稀閃爍著幾點昏黃的光。今日的天氣真不適合出門,他心想,所幸要走的是培提爾•貝里席。“開始起草檔案吧。瓦里斯大人,派人去取羊皮紙和鵝毛筆,並把喬佛裡叫醒。” 當會議終於結束時,天色依舊晦澀黑暗。瓦里斯獨自匆匆離開,柔軟的拖鞋擦地無聲。蘭尼斯特姐弟在門口逗留了片刻。“你的鏈子打得怎樣,弟弟?”太后一邊問話,普列斯頓爵士一邊將鑲松鼠皮的銀色斗篷繫上她肩膀。

“一環一環,逐漸增長。我們該感謝諸神,科塔奈•龐洛斯爵士竟如此固執。史坦尼斯是個謹慎的人,風息堡一日不攻下,他決不會北進。” “提利昂,儘管我們的意見常常不合,但我想我從前對你的看法似乎有些偏頗。你不像我想的那樣是個蠢蛋,事實上,你幫了我很大的忙。我感謝你,假如從前對你說了什麼難聽的話,請你千萬原諒。” “千萬原諒?”他聳聳肩,朝她微笑,“親愛的姐姐,你沒說什麼需要原諒的話呀。” “你是指今天吧?”他倆齊聲大笑……隨後瑟曦俯身,在他額頭迅速地輕吻了一下。 提利昂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看著她在普列斯頓爵士的護送下邁步離開大廳。“我瘋了嗎?我姐姐剛才吻了我?”當她離開後,他問波隆。 “這個吻有那麼甜蜜?” “不是甜蜜……而是意外。”瑟曦最近行為古怪,提利昂有些不安。“我在回憶她上次吻我是什麼時候。我想那時我才六七歲吧,還是詹姆挑唆她乾的。” “看來你長這麼大,這女人終於發現你的魅力了。” “不對,”提利昂說,“不對,這女人在醞釀什麼。趕緊想辦法查出來,波隆,你知道,我最討厭意外。”

席恩席恩用手背抹去臉頰上的唾沫。“葛雷喬伊,羅柏會剜了你的心!”本福德•陶哈高喊,“他會拿你這變色龍的心肺去喂他的狼,羊屎渣滓!” 如利劍切割乳酪,溼發伊倫出聲制止侮辱,“殺了他。” “我得先問問題。”席恩道。 “操你媽的問題!”本福德被斯提吉和魏拉格兩人提在中間,血流滿面,奄奄一息,“讓你的鬼問題嗆死你吧!懦夫!變色龍!” 伊倫叔叔冷酷地續道:“他吐你口水,就是吐我們大家。他膽敢向神聖的淹神吐唾沫。殺無赦。” “父親讓我指揮,叔叔。” “並讓我輔佐你。” 來監視我的吧。席恩不敢開罪叔叔。不錯,指揮權在他手裡,但他的部下信奉淹神卻並不信奉他,他們都害怕溼發伊倫。要利用他們,就得順著他們。 “你會人頭落地的,葛雷喬伊。烏鴉將啄掉你的爛眼泡。”本福德企圖再吐唾沫,卻只噴出幾縷血絲。“異鬼抓去你陰溼的臭神!” 陶哈,這下你可把命給吐沒了,席恩想。“斯提吉,幹掉他。”他說。 他們把本福德強按在地。魏拉格扯下他的兔皮腰帶,硬塞進他嘴中止住叫喊。斯提吉掄起斧子。

“不行,”溼發伊倫宣佈,“必須將他獻給淹神。遵循古道。” 有何區別?橫豎一死。“好,我把他給你。” “你也要來。你是這裡的指揮官,依照古道,應該由你來奉獻犧牲。” 這席恩可受不了。“你是牧師,叔叔,我把神靈的事務都交給你。 你也發發善心讓我只管作戰吧。”他揮揮手,斯提吉和魏拉格便把俘虜拖向海灘。溼發伊倫給了侄兒一個責難的目光,回頭跟去。他們將走下鵝卵石的灘頭,把本福德•陶哈溺死在鹽水裡。這是古道。 或許這算是發善心吧,席恩轉身直直地走開,邊走邊想。斯提吉不是個利索的劊子手,而本福德的頸項粗得像豬脖子,又肥又胖。我還拿這個取笑過他,就為了逗他生氣,席恩回憶著。呵,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啦?三年前吧?當年艾德•史塔克前去託倫方城拜訪赫曼爵士,席恩也跟去了,跟本福德做了兩個星期的夥伴。 他聽見大路轉彎處傳來粗魯的歡呼聲,那裡是戰鬥進行的地方…… 如果這也算戰鬥的話。事實上,根本就是屠殺綿羊。穿鐵衣的綿羊,還是綿羊。 席恩爬上一座亂石岡,俯瞰下方的屍體和死馬。馬的待遇比較好, 泰莫兄弟把戰鬥中未受傷的馬都聚集起來,烏茲和黑羅倫則把傷勢過重的馬匹一一砍殺。他的其他部下在屍體上掠奪戰利品。吉文•哈爾洛跪在死人胸前鋸對方指頭,以攫取戒指。這就是付鐵錢,這就是父親讚許的方式。席恩盤算著前去搜刮自己殺的那兩人,看看有什麼值錢東西好拿,但一念及此,嘴邊卻油然滋生一抹淡淡的苦味。他彷彿能聽到艾德 •史塔克的評語。這種想象讓他非常生氣。史塔克死了爛掉了,他什麼也不是,席恩反覆提醒自己。 老波特里,人稱“魚鬍子”,陰沉地坐在他那堆小山般的戰利品上, 三個兒子將搜刮的東西不斷拿過來。其中一個和肥胖的託德利克推搡起來。託德利克一手握角杯一手執斧頭,在死人堆上晃盪,穿戴的白色狐皮披風迎風招展,純白的皮料上只沾染了幾滴故主的血液。他醉了,席恩明白,看他吼叫的模樣。傳說古代鐵民上戰場前要豪飲鮮血,由此帶來的狂暴將讓他們不覺痛苦、無所畏懼,但眼前這人只是麥酒喝過了頭。 “威克斯,弓箭給我。”男孩跑過來遞上弓。席恩彎弓搭箭,靜靜地看著託德利克擊倒波特里的孩子,並把酒潑進他的眼睛。魚鬍子咒罵著撲上去,但席恩更快。他的目標是握角杯的手,好讓他們坐下來談判, 可他出手時,託德利克搖晃著滑了一跤。不偏不倚,利箭穿膛而過。 所有人都停下來瞪著他。席恩放低弓箭,“我說過,我不要酒鬼, 不許為戰利品爭執。”託德利克跪倒在地,發出垂死的慘嚎。“波特里, 幹掉他。”魚鬍子和他的兒子們即刻上前,壓制住託德利克無力的踢打,割開他的喉嚨,在人斷氣之前便活活剝下了斗篷、戒指和武器。 現在他們知道我言出必踐。雖然巴隆大王給了他指揮權,可席恩明白在他的部下們眼裡他不過是來自青綠之地的柔弱小子。“還有誰想試試?”無人應答。“很好。”他一腳踢開本福德傾倒的旌旗,掌旗官仍用冰冷的手掌緊緊抓著旗杆。旗下綁有一片兔皮。幹嗎綁兔皮?他原本想問,不過被吐唾沫讓他忘記了這回事。他把弓箭丟回給威克斯,大步走開,回想著囈語森林之役後自己得意的模樣,不禁奇怪為何這次高興不起來。陶哈,你這愚蠢而自傲的白痴,居然一個斥候都不派。 他們來時歡聲笑語,甚至放聲歌唱,陶哈家的三樹旗幟高高飄揚, 長矛上綁著可笑的兔皮。然而,金雀花叢後一陣箭雨,弓箭手們打斷了歡歌,接著席恩親率步兵衝上去用匕首、斧頭和戰錘完成了屠殺。他下令只留敵人頭目,以審問情報。 不料敵人頭目竟是本福德•陶哈。 席恩走向他的海婊子號,那具腫脹的軀體正被海浪捲上灘頭。麾下的長船沿著鵝卵石岸一線排開,桅杆筆直地立於蒼穹。漁村什麼也沒剩下,只餘一片將在雨季發臭的冰冷灰燼。男人被盡數捕殺,唯有幾個活口被席恩刻意放過,用以把訊息傳回託倫方城。他們的妻女被佔為鹽妾,當然,這是那些年輕漂亮的幸運兒的待遇,老嫗和醜女操完後便幹掉了,除非她們又聽話又有手藝,那樣還可以留作奴隸。

這次偷襲也是席恩的計劃。是他,冒著黎明前刺骨的寒冷率領長船在海灘登陸;是他,手握長柄戰斧第一個從船首跳下,指引部眾殺向沉睡的村莊。他不喜歡這一切,可他有選擇嗎? 此刻,他那挨千刀的姐姐正駕駛黑風號北上,將為自己贏取一座城堡。她的勝算極大,巴隆大王沒讓鐵群島集結軍隊的訊息走漏半點風聲,而他席恩在磐石海岸乾的這些齷齪勾當無疑將使人們以為這只是古老海盜們的又一次掠奪行動。北方人不會意識到真正的危險所在,直到深林堡和卡林灣被一一佔領。但到了那時,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贏了, 人們將永遠歌頌婊子阿莎,而我的事蹟無人銘記。假如我就這樣碌碌無為,事情的結局就是如此。 裂顎達格摩站在他的長船豪飲號高大精雕的船首上。席恩給他分配的工作是看護船隻:否則別人會把今天的勝利稱之為達格摩的勝利,而不是席恩的勝利。換一個敏感的人或許會將席恩的安排視為輕侮,但達格摩只笑了笑。 “今天是勝利之日,”達格摩從高處喊,“可你臉上卻沒有笑容,小子。活著的人理應歡笑,因為死者無法做到。”為了示範,他自己笑了笑。可怕極了。在雪白披散的長髮下,裂顎達格摩有席恩這輩子所見最為心驚的傷疤。據說達格摩小時候差點被長斧砍死,那一擊粉碎了下巴,打掉了前齒,所以常人是兩片唇,他則成了四片。雜亂的鬍鬚覆蓋了他的臉龐和頸項,只有那傷痕附近,什麼也不長,唯有一道又皺又亮的疤痕,翻卷著臉上的皮肉,如同冰川上撕裂的峽谷。“我在這裡都能聽見他們唱歌,”老戰士說,“唱得不錯,唱得勇猛。” “唱的比做的好。他們應該拿豎琴而不是提長槍。” “死了幾個?” “我們?”席恩聳聳肩,“只有託德利克。他酗酒,為戰利品還動手傷人,我宰了他。” “有的人生來便是該殺。”別人或許會顧忌把如此可怖的笑容展現人前,不過達格摩即使當著巴隆大王的面也是無所畏懼,笑口常開。

笑容雖醜,卻牽起席恩無數的回憶。幼童時代,這笑容伴隨著他, 每當他驅策小馬跨過生苔的矮牆,每當他擲出飛斧擊中豎立的靶標,每當他擋下達格摩的攻擊,每當他射中海鷗的翅膀,每當他操縱舵柄指引長船穿過糾結的暗礁,這笑容總是不離左右。他給我的笑,比父親、比艾德•史塔克給的都多,甚至比羅柏……那天他從野人手中拯救布蘭, 本該贏得微笑,結果卻是責罵,彷彿他才是始作俑者。 “我們得談談,叔叔。”席恩說。其實達格摩不是他親叔叔,只是父親的部屬,四五代前似乎有那麼一點葛雷喬伊的血統,還是從私通苟合中得來。雖然如此,席恩仍舊一直喊他叔叔。 “好,那就上我的甲板吧。”從達格摩口中,你別想聽到大人老爺的稱呼,尤其是他踩在自己甲板上的時候。鐵群島的傳統歷來如此,每個船長都是自己船上的國王。 他跳上厚木板,來到豪飲號四跨寬的甲板上,達格摩領他去狹窄的船尾艙室,給自己和席恩分別倒了一角杯酸麥酒。席恩謝絕了,“我們沒有逮到足夠的馬。抓到幾匹,可是……好吧,我想也只能將就著用了。人越少,分享的光榮就越大。” “我們拿馬來做什麼?”和大多數鐵民一樣,達格摩更欣賞徒步作戰或在甲板上戰鬥,“馬只會在船上拉屎拉尿,礙手礙腳。” “沒錯,在船上航行當然是這樣,”席恩承認,“但我另有計劃。”他小心翼翼地盯著對方,盤算和盤托出的時機。爭取不到裂顎,他就成不了事。不管他是不是指揮官,如果遭到伊倫和達格摩的共同反對,恐怕連一個人也指揮不動,而他顯然無法贏取那陰沉牧師的歡心。 “你父親大人命令我們搶掠海岸,僅此而已。”雜亂的白眉下,那雙淡如海沫的蒼白眼珠回望著席恩。他看見的是否認,還是一抹充滿興致的火花?是後者,他想……希望如此…… “你是我父親的人。” “他手下最棒的人,從來都是。”

驕傲,席恩想,他很驕傲,我必須利用這點,他的驕傲是成敗的關鍵。“不錯,在鐵群島,論起使劍揮矛,無人及得上你那純熟的技藝。” “你離開得太久,小子。你走的時候,的確是這樣,但我在年復一年為巴隆大王效命的生涯中逐漸衰老啦。歌手們都說,如今的強者是阿德利克,他們叫他‘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那傢伙是個巨人,效力於老威克島的卓鼓頭領。黑羅倫和‘少女’科爾也只比他稍遜半籌。” “這阿德利克或許是個好戰士,但人們決不會像畏懼你一般懼怕他。” “啊,說得沒錯。”達格摩道。他握角杯的指頭上戴滿沉重的戒指, 金銀青銅樣樣俱全,鑲嵌著藍寶石、紅寶石和龍晶。每一枚都付鐵錢而來,席恩知道。 “如果我手下有您這樣的人才,我決不浪費他去幹這些燒啊搶的小兒科的工作。這種事怎能讓巴隆大王手下最棒的人去……” 達格摩哈哈大笑,扭曲的嘴唇翻出焦黃的牙齒。“也不該給他親兒子做?”他嘲罵道,“我太瞭解你了,席恩。我親眼看著你學會走路,親手教會你搭箭彎弓。的確是很浪費,我也為你惋惜啊。” “按照權利,我姐姐的任務本該給我。”他承認,同時不安地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幾分暴躁。 “你想太多了,小子,這一切只是因為你父親大人還不太瞭解你。 自打你的哥哥們盡數逝去,而你被群狼擄走,你姐姐便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不得不學著依靠她,而她也從未讓他失望。” “我也沒有!史塔克家知道我的價值。我是黑魚布蘭登麾下的精銳斥候之一,在囈語森林我衝鋒在最前線,差這麼一點便要和弒君者正面交手。”席恩用手比畫出兩尺的距離,“然而戴林恩•霍伍德衝到我們之間,隨後成了刀下鬼。” “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達格摩問,“正是我把你這輩子第一把劍交到你手中。我知道你不是懦夫。”

“我父親也知道?” 頭髮灰白的老戰士面露苦色,活像咬到什麼難受的食物。“這隻是……席恩,那個少狼主是你的朋友,史塔克家把你留了十年。” “我不是史塔克。”艾德公爵凝視著他,“我是葛雷喬伊,我想成為父親的傳人。如果我不幹出幾番大事業,證明給別人看看,又怎麼做得到呢?” “你還年輕,戰爭的機會多的是,滿可以立下很多功業。然而這次,我們的任務只是搶掠磐石海岸啊。” “這任務讓伊倫叔叔負責就好。除了豪飲和海婊子,我把剩下的六條船都撥給他。他可以為著他那神靈的慾望隨意燒殺淹溺。” “但任務是交給你的,不是給溼發伊倫。” “達到搶掠騷擾的目的就行,誰執行有什麼區別?牧師想不到我打算的事,更辦不了我想請您辦的事。我有一個任務,只有裂顎達格摩這樣的人方能完成。” 達格摩舉起角杯,深吸一口。“告訴我。” 他被打動了,席恩心想,他和我一樣對這強盜的勾當沒興趣。“如果說我姐姐能拿下一座城堡,那麼我也能。” “阿莎的人手是我們的四五倍。” 席恩狡黠地笑道:“而我們有四倍於她的機智,五倍於她的勇氣。” “你父親——” “——會感謝我,當我把一整個王國拱手獻上時。我所計劃的行動將讓歌手們傳唱千年。”

他料到這句話會讓達格摩躊躇。一個歌手曾寫過一首關於他粉碎的下巴和斧頭的歌,老人很愛聽。每當喝得酩酊大醉,他便呼喝著高唱古代掠奪者們的歌謠——那些喧吵激烈,歌頌逝去的英雄和蠻荒的勇武的曲謠。他的頭髮或許已白,牙齒或許鬆動,但對榮耀的慾念卻絲毫未減。 “我在你的計劃中將扮演什麼角色,小子?”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裂顎達格摩開口。席恩明白自己贏了。 “要讓敵人心中充滿恐懼,唯有你的名諱方能辦到。你將率領大部人馬攻向託倫方城。赫曼•陶哈把手下精銳都帶去了南方,而本福德和那些人的兒子也死在了這裡。城堡應由本福德的叔叔蘭巴德據守,但估計他身邊只剩一支小小的衛隊。”如果我能審問本福德,就知道到底有多少了。“一路不用隱藏行蹤。喜歡唱什麼戰歌就唱。我希望他們早早關門據守。” “這託倫方城堅固麼?” “非常堅固。城牆乃是石砌,三十尺高,四角各有一座方塔,中央還有一座方形碉堡。” “石牆不能用火燒,我們怎麼打?哪怕是對付一座最簡陋的城堡,我們的人手也不夠。” “你只管在城外紮營就好,並著手修建投石機和攻城器。” “這不是古道!你莫非忘了?鐵民用劍和斧去當面作戰,不靠丟石塊。而餓死敵人有何光榮可言?” “不知道這個的是蘭巴德。這老不死的看見你們修建攻城塔,便會渾身發涼,四處請求援助。把你的弓箭手管好,叔叔,讓那些信鴉飛出去。臨冬城的守備是個勇敢的人,但他老了,歲月像遲緩他的軀體一樣磨鈍了他的智慧。當他聽說自己國王麾下的封臣正被可怕的裂顎達格摩圍困,一定會召集兵力,前來援救。這是他的職責。羅德利克爵士唯一的信條便是忠於職守。”

“他召集的軍隊無論如何也大大超過我方。”達格摩說,“而打起仗來這些老騎士比你想象的要狡猾得多,不然他們根本活不到長出灰髮。 你將把我們拖進一場無法取勝的戰鬥中,席恩。這個託倫方城是拿不下的。” 席恩笑了,“我的目標不是託倫方城。”

艾莉亞城堡裡鏗鏘作響,一片混亂。人們站在馬車上,把一桶桶葡萄酒, 一袋袋麵粉,以及一捆捆新上羽毛的箭往上搬。鐵匠們則忙著將劍修平整,將鎧甲上的凹痕打掉,並給戰馬和載貨的騾子上蹄鐵。鎖甲扔進沙桶,沿著流石庭院凹凸不平的地面滾動,好將它們摩擦乾淨。威斯手下的女人分到二十件斗篷的縫補任務,還要清洗一百多件。城內,不論貴族還是士兵,都一股腦兒擠進聖堂去祈禱;而在城牆之外,大小帳篷紛紛拆除,侍從們提起水桶,將營火澆滅,士兵們則取出磨石,在上陣之前最後一次仔細磨刀。馬匹嘶鳴喘息,領主發號施令,士兵互相咒罵, 營妓爭吵鬥嘴,噪音如同潮汐高漲,達到頂點。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終於要出發了。 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最先離城,比別人早一天動身。他生得英姿颯爽,胯下一匹精神抖擻的紅馬,紅銅色的鬃毛與亞當爵士披肩長髮的色調一致,馬飾也染成青銅色,紋飾著燃燒之樹的家徽,以配合騎手的披風。城裡好些女人目送他離開,泣不成聲。威斯說他精於騎術與劍術, 是泰溫公爵麾下最厲害的軍官。 希望他一命嗚呼,艾莉亞一邊看他騎出城門,心裡一邊想。他的部下在他身後排成兩列,魚貫而出。希望他們統統死掉。他們是去跟羅柏打仗,她知道的。最近,艾莉亞四處走動,幹活時常聽人們談論,似乎羅柏在西境打了個大勝仗。有人說他燒了蘭尼斯港,有人說他只是打算要燒。有人說他奪下凱巖城,處死了所有居民,又有人說他正在圍攻金牙城,眾說紛紜……但確實有事發生,這點毋庸置疑。 從早到晚,威斯一直派她奔走送信,有時甚至要她離開城堡,去那泥濘而狂亂的營區。我可以逃跑,看著載貨馬車隆隆駛過身邊,她心想,我可以跳上馬車躲起來,或者混進營妓裡,沒人會阻止我。假如沒有威斯,她大概就這麼做了。可他不止一次地警告他們,誰想從他這兒逃跑,就給誰好看,“我不會揍你,哦,不會,我一根指頭都不會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