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麗珊卓低頭避開,一手扶在船舷,冷靜如常。木頭輕響,帆布搖盪,波浪四濺,發出刺耳的聲音,換作別人一定認為城裡的人將要聽見,但戴佛斯並不慌張。他明白,能穿越風息堡碩大無朋的臨海城牆的,唯有千鈞浪濤在岩石上永無止境的拍打,即使是如此巨響,傳到城內時也幾不可聞。 他們朝海岸駛回去,一道分叉的漣漪在船後尾隨。“您剛才說到男人和洋蔥,”戴佛斯對梅麗珊卓道,“那女人呢?她們不也一樣?敢問夫人,您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話惹得她咯咯直笑。“噢,問得好。親愛的爵士先生,從我的角度而言,我也算某種形式的騎士。我是光明與生命的鬥士。” “然而今夜你卻要殺人,”他說,“正如你殺了克禮森學士。” “你家學士自己毒死了自己。是他打算害我,然而我有偉大的力量保護,他卻沒有。” “那藍禮•拜拉席恩呢?誰殺了他?”
她別開頭。在兜帽的陰影下,她的雙目如淺紅的燃燭一般炯炯發亮。“不是我。” “說謊。”這下他確定了。 梅麗珊卓再度大笑。“戴佛斯爵士啊,你正迷失於黑暗與混亂之中呢。” “那未嘗不是件好事。”戴佛斯指指前方風息堡上縹緲搖曳的亮光。“您感覺到寒風有多淒冷嗎?在這樣的夜裡,衛兵們會擠在火炬邊。 一點點的溫暖,一絲絲的亮光,就是他們所能希求的唯一慰藉。然而火把也令他們盲目,因此他們將不能發現我們的行跡。”希望如此。“暗之神正保護著我們,夫人。保護著您。” 聽罷此言,她眼中火光更盛。“千萬別提起這個名諱,爵士。別讓他黑暗的眼睛注意到我們。他並不保護任何人,我向你保證,他是所有生物的公敵。你自己剛才也說了,隱蔽我們的是那些火炬。火。這是真主光之王明亮的禮物。” “您怎麼理解都好。” “這不是我的理解,這是真主無上的意旨。” 風向在變,戴佛斯覺察得出,更看見黑帆上的波紋。於是他拉住升降索,“請幫我收帆。剩下的路我划過去。” 他們合力將帆繫好,小船則搖個不休。戴佛斯搖起槳來,在起伏的黑浪中前進。須臾,他開口道:“誰送您去藍禮那兒的?” “沒必要送,”她說,“他根本毫無防護。然而此地……這座風息堡是個古老的地方。巨石之中編織著魔法,影子不能穿過黑牆——是的, 這裡的力量或許古老,或許被遺忘,然而仍舊留存。” “影子?”戴佛斯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影子本就是黑暗的事物。”
“你簡直比三歲孩童還無知,爵士先生。黑暗中是沒有影子的。影子是光明的僕人,烈焰的子孫。唯有最耀眼的火光,方能映照出最黑暗的陰影。” 戴佛斯皺起眉頭,示意她噤聲。他們已再次接近陸地,聲音很容易被對面聽到。他配合波濤的節律,持續划水。風息堡的臨海牆棲息在一片蒼白的懸崖上,傾斜而險峻的白堊石壁幾乎是外牆的兩倍高。山崖低部有個口子,那裡正是戴佛斯的目的地,一如他十六年前之所為。這個隧道直通向城堡下的洞穴,那是古代列位風暴之王的碼頭。 這條路很難走,只在潮水高漲時才可航行,即使如此,其中也是危險重重。然而他在走私生涯中學來的技巧仍舊不減當年。戴佛斯在參差不齊的亂石中靈巧地挑選道路,直到洞穴入口籠罩在眼前。他聽憑波濤引領入洞。它們環繞著來客,撞擊著來客,將小船掀得東倒西歪,把他們全身浸溼。一塊礁石如忽隱忽現的手指,在陰沉的暗流中浮現,白沫糾結,然而戴佛斯用槳靈巧一撥,避開了危機。 然後他們便進了洞,被黑暗所吞沒,連流水也沉靜。 小船慢下來,緩緩打轉。他們的呼吸聲在洞中迴盪,直到將他們完全包圍。戴佛斯沒想到這麼黑。上次來時,整個隧道插滿燃燒的火把, 飢餓的人們從頂上的殺人洞目不轉睛地瞅著下面。他記得,閘門就在前方某處,於是用槳放慢船速,槳邊的水流出奇地溫柔。 “除非您有內應開門,否則我們只能到這兒了。”他的低語聲在水面掠過,劃開一波紋路,猶如一隻幼鼠伸出粉紅色的小腳,在水中疾步奔跑。 “我們已在牆內了嗎?” “是的。我們在城堡下方,但無法繼續前進。前方的閘門從天頂一直插到水底,門上的鐵條十分緊密,就連小孩子也擠不過。” 沒有回答,只有一陣輕柔的瑟瑟聲。突然之間,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光芒。
戴佛斯伸手遮眼,喘不過氣。梅麗珊卓掀開兜帽,抖掉一身緊密的斗篷。原來她什麼也沒有穿,由於懷了孩子,肚腹鼓脹。腫脹的乳房沉甸甸地懸在胸前,肚子大得像要爆裂。“諸神保佑。”他呢喃道,隨即聽到她淺笑著回應,聲音低沉而沙啞。她的眼睛如火紅的煤炭,皮膚上斑斑點點的汗珠好似能自我發光。哦,整個梅麗珊卓通體放光。 她喘著粗氣,蹲下來,分開雙腿。血液不住從她股間湧出,卻黑如墨汁。她哭喊,說不出是痛苦還是狂熱,又或兼而有之。不一會兒,戴佛斯看見戴王冠的小孩頭顱自她體內掙扎擠出,接著是兩隻手,它們扭動、抓握,黑色的手指緊緊攫住梅麗珊卓血流不止的大腿,推,推,直到整個影子都進入到這個世界。他站起來,比戴佛斯還高,幾乎觸到隧道的頂部,好似小船上的一座巨塔。在他離開之前,戴佛斯只來得及看上一眼——陰影從閘門的鐵條間穿出,朝前方的水面飛奔而去——然而這一眼,對他來說,已經綽綽有餘。 他認得這影子,認得映出影子的那個人。
瓊恩漆黑的夜色中傳來悠長的呼喚。瓊恩撐起身子,下意識地握住長爪。四周,整個營地也因之沸騰。喚醒眠者的號角,他想。 這綿延低沉的聲音停留在聽覺邊緣。環牆上的哨兵們一動不動地站定,轉頭向西,呼吸結霧。當號聲退去,連狂風也停止了呼嘯。人們卷好毯子,拿起槍矛和長劍,沉默地換位,側耳傾聽。一匹馬嘶鳴開來, 旋即又被安撫。剎那間,似乎整個森林都屏住了呼吸。守夜人軍團的弟兄們等待著第二聲號角,卻又暗自祈禱不要聽到,恐懼即將來臨的答案。 這令人不堪忍受的無盡靜默延續了許久,人們終於明白再沒有第二聲,於是彼此羞怯地笑笑,意圖否認之前的緊張。瓊恩挑出幾把柴火扔進篝火,扣好劍帶,套上靴子,抖掉斗篷上的泥土與露水,將之繫上肩膀。火苗在身旁越燒越旺,他穿戴整齊,一任舒適的熱氣灼烤自己臉龐。熊老在帳裡有動靜,果不其然,片刻之後莫爾蒙便掀開帳門。“一聲?”他的烏鴉停在他肩上,羽毛雜亂,沉寂不語,看起來楚楚可憐。 “一聲,大人,”瓊恩確定,“兄弟歸來。” 莫爾蒙移向火堆。“是斷掌。他遲到了。”隨著時日逐漸累積,熊老變得愈加暴躁,再等下去,只怕就要犯小孩子脾氣了。“快去安排,讓弟兄們吃上熱食,馬兒餵飽草料。還有,我要立刻接見科林。” “我馬上把他找來,大人。”影子塔的人馬早該抵達,卻一直不曾現身,兄弟們不禁都起了疑心。平日瓊恩在篝火邊聚會時聽過各種版本的陰鬱聯想——當然,並不都是憂鬱的艾迪的傑作。官員中,奧廷•威勒斯爵士主張儘快撤回黑城堡;馬拉多•洛克爵士希望調頭向影子塔前進,沿途搜尋科林的蹤跡,以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而索倫•斯莫伍德打算突入群山。“曼斯•雷德很清楚自己必須與守夜人一戰,”索倫宣布,“但他絕不會料到我們會深入極北。如果咱們順著乳河主動出擊, 定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徹底粉碎他的軍隊。” “你別忘了,咱們眾寡懸殊,”奧廷爵士反對,“卡斯特說過,他正集結一支龐大的軍隊,成千上萬。而不算科林的人,我們才兩百。” “爵士先生,讓兩百頭狼和一萬隻綿羊打,你瞧會是什麼結果。”斯莫伍德堅定地說。 “這群綿羊裡也有不好對付的山羊,索倫,”賈曼•布克威爾告誡,“瞧,說不定還有幾頭獅子。‘叮噹衫’,‘狗頭’哈獁,‘獵鴉’阿夫因……” “我和你一樣清楚他們的存在,布克威爾,”索倫•斯莫伍德不等對方說完,“但這次我能砍下他們的腦袋,砍下他們每個人的腦袋。想想看,他們都是野人,不是軍人,就算有幾個了得人物,這會兒只怕也喝得醉醺醺,帶著一大窩女人、小孩和奴隸趕路呢。我們能掃蕩他們,讓他們嚎鬧著滾回爛茅屋去!” 他們爭執多時,卻沒有達成任何一致。熊老執意不肯撤退,也不願輕率地踏上乳河的征途,貿然求戰。最後,大家只同意再等些時日,看影子塔的隊伍能否出現,之後再做商議。 如今他們來了,這意味著作決定的時刻已經到來。不管別人怎麼想,至少瓊恩甚感欣慰。如果非與曼斯•雷德一戰不可,就讓它快快到來吧。 憂鬱的艾迪坐在營火邊,抱怨別的傢伙真是太不貼心,非要深更半夜在樹林裡吹號,鬧得他失眠。瓊恩帶來的命令給了他新的抱怨題材。 他們一同喚醒哈克,將司令大人的指示下達給他。對方嘴裡嘮叨不休, 但手腳也沒閒著,很快叫來十幾個兄弟挖菜根煮湯。 瓊恩穿越營區時,山姆打著呵欠迎上來,漆黑的兜帽下,他蒼白的圓臉活像一輪滿月。“我聽到號聲。是你叔叔回來了嗎?”
“這是影子塔的隊伍。”班楊•史塔克歸來的希望越來越渺茫。瓊恩在拳峰之下找到的那件斗篷很可能屬於叔叔或他的手下,這點就連熊老也不否認,不過,對於斗篷為何埋在此地,還裹著龍晶器物,沒有人知道。“山姆,我得走了。” 環牆邊,守衛們正從半凍的土地裡拔出尖樁,以清出通道。很快, 影子塔來的兄弟們登上了山坡,他們都穿著皮革和毛衣,身上發出鋼鐵或青銅的反光,粗厚的鬍鬚遮蓋了堅毅消瘦的面容,使他們看起來和胯下的馬匹一樣毛髮蓬亂。瓊恩驚訝地發現很多馬乃是兩人共騎。當他們走得更近,他更清楚地看見人群中有不少人負傷。看來他們在路上遇到了麻煩。 雖然彼此素未謀面,但他第一眼便認出了斷掌科林。這位高大的遊騎兵是守夜人軍團的傳奇人物,他語調緩慢,卻行動迅捷,生得像槍矛一樣又高又直,四肢頎長,神情肅穆。他的外貌與手下們迥然不同,臉龐修得乾乾淨淨,披霜的長髮紮成一個大辮子垂下頭盔,而身上的黑衣因天長日久已褪成灰色。他握韁的手只有拇指和食指——其餘的指頭當年為了格擋野人的戰斧對頭顱的致命一擊已然盡數失去。據說擋下那一記之後,他用傷殘的拳頭痛擊揮斧的敵人,鮮血噴進野人的眼睛裡,使得對方完全盲目,最後反被科林擊斃。從那天起,長城外的野人便把他當做最值得敬畏的對手。 瓊恩朝他致意:“莫爾蒙司令大人希望能立刻會見您。請讓我來為您指引通往他營帳的路。” 科林翻身下馬,“我的人都餓了,我們的馬需要關照。” “大人,都已經備妥了。” 遊騎兵將坐騎交給他的手下,跟上來。“你是瓊恩•雪諾。你繼承了父親的容貌。” “您認識他,大人?”
“我不是大人,只是守夜人軍團的弟兄。是的,我認得艾德公爵, 也認得他父親。” 瓊恩發現自己不得不加快行進才能跟上科林的大步。“瑞卡德大人在我出生之前就過世了。” “他是守夜人軍團的盟友。”科林的視線掃向一旁。“聽說你有個冰原狼夥伴。” “白靈要天亮才會回來。他總是晚上打獵。” 走到帳前,只見憂鬱的艾迪正煎著培根,並用擱在篝火上的壺煮一堆雞蛋。莫爾蒙端坐在他那張木頭與皮革製成的摺椅上。“我都快為你擔心了。有麻煩?” “我們碰上‘獵鴉’阿夫因。曼斯派他沿長城打探巡邏,折返時正好撞上我們。”科林摘下頭盔。“阿夫因再不能禍害王國,可他有不少手下逃了出去。我們已盡力追捕,但仍有少數人遁入群山之中。” “代價是?” “死了四個兄弟,傷了十來個。敵人的損失是我們的三倍。我們還抓到了俘虜,其中一個傷勢太重很快沒了命,另一個活得比較久,套出些情報。” “這話最好進來談。先讓瓊恩幫你打啤酒?或者,香料熱酒怎麼樣?” “一杯熱水就好。再來點培根、一隻雞蛋。” “好吧。”莫爾蒙拉起帳門,斷掌科林俯身進入。 艾迪站在壺邊,用勺子攪拌雞蛋。“我羨慕這些蛋,”他說,“如果我能這麼熱騰騰的就好了。對了,壺子得再大點,好讓我跳進去。哎, 裡面煮的是酒才好呢,有什麼比暖暖和和、醉意朦朧更好的死法呢?從前我認識的一個兄弟便是被酒淹死的,可那酒好差勁,他屍體的味道更是火上澆油。”
“你把酒喝了?” “碰上兄弟過世是件觸黴頭的事兒。換做你也會灌幾口的,雪諾大人。”艾迪攪攪壺子,加入一撮豆蔻。 瓊恩不安地在火邊蹲下來,拿棍子撥火。他聽見帳篷裡傳來熊老的嗓門,不時還間雜著烏鴉的控訴和斷掌科林平靜的語調,但他分辨不清到底在說什麼。他們擊斃了獵鴉阿夫因,這是個好訊息。此人是最為殘忍嗜血的野人土匪之一,這個“獵鴉”的外號便得自於他捕殺了大批黑衣兄弟。按說,科林取得了一場重大勝利,為何他的臉色卻如此黯淡? 瓊恩希望影子塔隊伍的到來能平息營地裡詭異的氣氛。就昨晚上, 當他摸黑小解回來時,還聽見五六個人圍坐在篝火的餘燼邊悄聲對話。 他聽見齊特低聲抱怨隊伍早該回頭,於是駐足傾聽。“這次巡邏愚蠢之極,完全是老東西在犯傻。”他聽見對方說,“在這片荒山野嶺裡,除了進墳墓,什麼也找不到!” “我聽說,霜雪之牙上有巨人,有狼靈,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呢。”姐妹男拉克道。 “我跟你保證,我決不去那裡。” “熊老可不會隨你的願。” “也許我們也不會隨他的願。”齊特說。 這時,一隻狗抬起頭,大聲咆吠,瓊恩連忙趕在被發現之前,快步離開。我不是故意竊聽的,他心想。他本打算把這番情形知會莫爾蒙, 但良心使他不願揹著兄弟私下告密,即使是齊特和姐妹男那樣的兄弟。 不過是閒來空談罷了,他寬慰自己。他們又冷又害怕,我們大家不都如此?居住在森林上方的光禿石峰,日復一日地等待,每天都在恐懼明日的遭遇,實在非常難熬。看不見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敵人。 瓊恩拔出他的新匕首,在火上把玩,看著焰苗舔噬閃亮的黑玻璃。 前幾天他自己削了個木柄,纏上舊麻繩替刀做了個握把,看上去雖然醜陋,不過卻很實用。憂鬱的艾迪認為玻璃匕首的功用不比騎士胸甲上的飾環大,但瓊恩不以為然。龍晶武器雖然易碎,但鋒刃比鋼鐵還銳利。 此外,它們埋在此地應該是有理由的。 他替葛蘭做了一把同樣的匕首,後來還送了司令大人一把。戰號他給了山姆。經過仔細審查,號角內部已然碎裂,不管他怎麼清理其中的塵土,依舊吹不出聲音。號角的銅邊也有缺口,好在山姆喜愛古物,連這業已無用的東西也視若珍寶。“你還是改裝一下,拿它盛酒喝吧。”瓊恩歉然地說,“這樣,每當你飲酒時便會記得自己曾經深入長城之外巡邏,抵達過先民拳峰。”他還給了山姆一個矛尖和十來個箭頭,剩下的他也當幸運符分給了其他朋友。 熊老似乎挺欣賞這種匕首,但瓊恩發現,他挎在腰間的還是鋼刀。 莫爾蒙也不明白究竟有誰會把斗篷埋在此處,或是其中代表的含義。或許科林知道?斷掌在荒野中的經歷無人能及。 “燒好了,你去,還是我去?” 瓊恩收起匕首。“還是我來吧。”他正想借機聽聽他們的談話。 艾迪從一輪不太新鮮的燕麥麵包上切下三大片,裝進木盤,再鋪上培根和培根油,另盛了一碗煮熟的雞蛋。瓊恩一手端碗一手拿盤迴到司令官的營帳中。 科林盤腿坐地,脊樑直得像長矛。說話的時候,燭光在他堅毅平坦的臉頰上舞蹈。“……叮噹衫,哭泣者,所有這些大大小小的首領都在,”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們還有狼靈和長毛象,集結的力量之強超乎我們想象。至少他這麼供認。我不能保證他的話全部是真,伊班認為此人東拉西扯是為了能苟延性命。” “不管是真是假,都必須警告長城,”瓊恩將盤子放在兩人之間,熊老開口道。“還有國王。” “哪個國王?”
“所有的國王。咱們甭管他是真是假,他們既然宣稱領有王國,就得先保護它。” 斷掌拿起一隻雞蛋,放在碗邊敲破。“這群國王只會瞎忙乎自個兒的事,”他一邊剝殼一邊說,“哪管得了咱們?咱們應該寄希望於臨冬城,史塔克家族是北境的棟樑。” “是的,說得沒錯。”熊老展開一張地圖,皺眉參看,旋即扔到一邊,又展開另一張。他正在估量野人們可能突擊的地點,瓊恩看得出來。絕境長城沿線上百里格,守夜人軍團曾經據有十九座城堡,但隨著人數凋零,這些堡壘一個接一個被放棄。到如今,只有三座城仍有守衛,而曼斯•雷德和他們一樣對這情況瞭然於胸。“我們可以指望艾裡莎• 索恩爵士從君臨帶點新手回來。眼下咱們不妨從影子塔派人防守灰衛堡,從東海望調人進駐長車樓……” “灰衛堡已接近完全坍塌,若勻得出人手,不如把守石門寨。照我的印象,冰痕城和深湖居也可一用。除此之外,要每日派巡邏隊沿城視察。” “要巡邏,對,咱們得儘量做到一天兩次。好在長城本身就是個難以逾越的障礙。就算他們找到疏於防備的地方,牆本身雖不能阻止通過,卻可大大遲緩他們的進度。他們人越多,需要的時間就越長。從他們收羅一切的勁頭看來,一定帶上了所有女人、孩子、牲畜……敢情誰也沒見過爬雲梯的山羊吧?爬繩子?不可能,他們非得造好階梯,或者壘個大斜坡……這工程至少需要一個月,甚至更長。看來曼斯最好的辦法是從牆下面過去,透過城門,或者……” “缺口。” 莫爾蒙猛地抬頭。“什麼?” “他們既不打算爬牆,也不打算挖洞,大人。他們是要突破它。” “可長城有七百尺高,根基又厚實,比城上走道寬得多,就算一百個壯漢拿起鏟子斧頭拼命挖,我看也得花上一年。”
“話雖如此……” 莫爾蒙扯著鬍子,皺起眉頭。“怎麼說?” “還能怎樣?用法術唄。”科林一口咬下半隻雞蛋。“否則怎麼解釋曼斯將霜雪之牙選做集結地點?那裡又冷又荒涼,離長城更有一段漫長艱苦的征途。” “我以為他選擇在山裡集合是為了防止被我方遊騎兵探知。” “或許如此,”科林吞下雞蛋,一邊說,“但我覺得,這裡一定有更深的玄機。他在這又高又冷的地方找東西,找他需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聽說這話,就連莫爾蒙的烏鴉也抬頭打起精神尖叫起來。那聲音在密閉的營帳裡如尖刀般銳利。 “某種力量。至於是什麼,我們的俘虜說不上來。或許我們逼問太急,他沒說多少便死了。不過我懷疑他原本就不清楚。” 瓊恩聽見帳外的風聲。狂風顫抖著穿越環牆的石頭,使勁拉扯帳篷的繩索,發出淒厲細薄的聲音。莫爾蒙若有所思地摸摸嘴唇。“某種力量,”他複誦道,“我必須瞭解它的確實含義。” “那你就得儘快派人深入群山。” “我不願讓弟兄們置身險境。” “我們無非是一死,想想看,咱們為什麼穿上黑衣,不就為了誓死保衛王國安泰嗎?依我之見,應即刻派出十五名斥候,分為三組,每隊五人。一組探察乳河沿岸,一組去風聲峽,另一組則著手攀登巨人梯。 三隊人馬分別由賈曼•布克威爾,索倫•斯莫伍德和我指揮。我們一定要找出群山之後等待我們的是什麼。” “等待,”烏鴉叫道,“等待。”
莫爾蒙司令官發自肺腑地一聲長嘆。“也沒別的選擇,”他勉強讓步,“如果你們回不來……” “終歸有人會從霜雪之牙上下來,大人,”遊騎兵道,“若是我們, 一切正常;倘非如此,那肯定是曼斯•雷德,而你正好扼住咽喉要道。 他不可能把你們置之不理,撲往南方,因為這樣他的後衛和輜重就不得安寧。他必須強攻,而此地恰好易守難攻。” “這裡沒那麼堅固。”莫爾蒙道。 “我們最多集體殉職。但我們的死能為長城上的弟兄們贏得必要的時間。為他們贏得據守空堡、封鎖城門的時間;為他們贏得尋求國王和領主們援助的時間;為他們贏得擦亮斧頭、修理弩炮的時間。我們犧牲性命是值得的。” “殉職,”烏鴉咕噥道,一邊在熊老肩膀上走來走去,“殉職,殉職,殉職,殉職。”熊老消沉而靜默地坐著,好似無力承擔這番演說所交付的重擔。良久,他開口道:“願諸神寬恕我。你去挑你的人吧。” 斷掌科林轉頭,目光和瓊恩交會,彼此對視了很長時間。“很好。 我要瓊恩•雪諾。” 莫爾蒙眨眨眼。“他還是個孩子啊,也是我的事務官,連遊騎兵都不是。” “有托勒特照顧你應該夠了,大人。”科林抬起只剩兩根指頭的殘廢手掌。“長城之外,舊神的力量依舊強大。他們是先民的神靈……史塔克家族的神靈。” 莫爾蒙望向瓊恩。“你怎麼說?” “我願意。”他立刻回答。 老人哀傷地笑笑。“果然如此。”
當瓊恩和斷掌並肩走出營帳時,天色已然破曉。寒風在他們身邊呼號,捲起黑斗篷,空中飛舞著從篝火餘燼中吹出的淡紅細渣。 “咱們正午出發,”遊騎兵告訴他,“去找你的狼。”
提利昂 “太后打算把託曼王子送走。”他們跪在沉寂無聲的陰暗聖堂裡,周圍是搖曳的燭光和重重的陰影,即便如此,藍賽爾爵士還是壓低了聲音。“蓋爾斯伯爵將把他扮成侍從,帶到羅斯比藏匿起來。他們計劃染黑他的頭髮,聲稱這是僱傭騎士之子。” “她是怕暴民?還是我?” “都怕。”藍賽爾說。 “哦。”這計劃提利昂事先半點也不知情。難道瓦里斯的小小鳥兒這次辜負了他?看來,蜘蛛也有打盹的時候……或者太監在玩什麼更深奧微妙的把戲?“非常感謝你,爵士。” “您會答應我的請求嗎?” “也許吧。”藍賽爾想在下一場戰役中親自領軍作戰。想英年早逝, 這倒是個壯烈的辦法。這些年輕騎士,總以為自己戰無不勝。 堂弟悄悄溜走後,提利昂在聖堂多逗留了一會兒。他在戰士的祭壇前,拿起一支蠟燭點燃另一支。守護我哥哥,你這該死的混蛋,他是你的子民。在陌客那裡他也點上一支,為了他自己。 當晚,紅堡暗下來之後,波隆來到他房裡。他正在封信。“把信帶給傑斯林•拜瓦特爵士。”侏儒將加熱過的金蠟滴到羊皮紙上。 “上面寫些什麼?”波隆不識字,因此會提出這種無禮問題。 “要他挑五十個最好的劍士,去玫瑰大道巡視。”提利昂在軟蠟上蓋了自己的印章。 “史坦尼斯會走國王大道。”
“噢,我當然知道。告訴拜瓦特,別理信上說什麼,帶人往北,在羅斯比路上埋伏。蓋爾斯這兩天就會動身返回自己的城堡,身邊帶著十來個士兵、一堆僕人和我外甥。託曼王子會穿得像個侍從。” “你要把那孩子搶回來,對不對?” “不對。我要他繼續前往羅斯比城。”讓這孩子離開君臨是姐姐為數不多的好主意之一,提利昂決定將計就計。在羅斯比,託曼不會受暴民的威脅,而讓他和他哥哥分開將使史坦尼斯面臨棘手的情形:即使攻破君臨,處死喬佛裡,蘭尼斯特家族依然有王位繼承人。“蓋爾斯伯爵要跑太病弱,要戰又太怯懦,一旦被挾持,定會乖乖聽命,指示他的代理城主開啟城門。進城之後,拜瓦特應立即驅散守衛,確保託曼的安全。 替我問問他,拜瓦特伯爵這頭銜聽起來如何?” “波隆伯爵聽起來更好。搶孩子這種事我也能做。只要能弄個爵位玩玩,要我抱著他唱搖籃曲都行。” “我這裡更需要你。”提利昂道。而且我可不放心把外甥交給你。若喬佛裡有個三長兩短,蘭尼斯特家要保住鐵王座就全靠年幼的託曼。傑斯林爵士和他的金袍衛士會保護那孩子;而波隆和他的傭兵則樂於將他出賣給敵人。 “新領主如何處置舊領主呢?” “隨他高興,只要記得餵飽飯,我不想他死。”提利昂手撐桌子站起來。“我姐姐會派一名御林鐵衛保護王子。” 波隆滿不在乎:“獵狗是喬佛裡的寵物,不會離開他。其他人都不是鐵手和金袍子的對手。” “告訴傑斯林爵士,如果要殺人,不許發生在託曼面前。”提利昂披上一件厚重的深褐色羊毛斗篷。“我外甥心腸軟。” “你確定他是個蘭尼斯特?”
“我什麼都不確定,只知道冬天和戰爭就要來了,”他說,“來,我與你同行一段。” “去莎塔雅那兒?” “知我者,非你莫屬。” 他們從北牆的邊門離開。提利昂驅策坐騎,沿著夜影巷“嘚嘚”而行。聽到鵝卵石上的馬蹄聲,幾個鬼鬼祟祟的影子慌忙竄進角落,無人敢上前搭訕。御前會議業已延長宵禁時間,暮鐘敲響之後,誰還留在街上,就是死罪難逃。這一措施一定程度上恢復了君臨的秩序,每天清晨在街市發現的屍體減少到原來的四分之一,然而瓦里斯報告說人們因此而咒罵他。他們應該感激我,是我讓他們留著咒罵的力氣。經過銅匠巷時,他們遇到兩個金袍衛士,當衛士意識到他們的身份後,趕緊為自己的無禮行為向首相致歉,並揮手示意他們繼續上路。他們在此分道揚鑣,波隆轉向南,前往爛泥門。 提利昂本當朝莎塔雅的妓院繼續騎行,但耐心卻突然棄他而去。他勒馬回身,掃視背後的街道。沒有跟蹤的跡象。窗戶要麼黑糊糊,要麼就是緊緊關閉。除了巷弄裡呼嘯的風聲,什麼也聽不到。若是今晚瑟曦讓人跟蹤我,他非扮成老鼠不可。“去他的吧。”他喃喃道。他已經厭倦了提心吊膽的日子,便調過馬頭,使勁一踢,飛奔而去。如果有人跟蹤,就讓我們來比試比試騎術。在明亮的月光下,馬蹄“嘚嘚”地踏過鵝卵石地面,他快馬奔出窄巷小弄,向著愛人奔去。 捶門時,他聽見微弱的樂聲從插有尖刺的石牆內飄出。那對伊班人之一引他入內。提利昂將馬交給他,問:“是誰?”大廳的菱形窗格閃爍著黃色的光,他聽到男人的歌聲。 伊班人聳聳肩。“大肚子歌手。” 從馬廄向屋子走,歌聲越來越嘹亮。提利昂向來不喜歡歌手,而這一個雖然尚未謀面,他已預感到比其同類更令人生厭。門一推開,那人立即停住。“首相大人!”他跪下來,喃喃道,“真是榮幸,真是榮幸。”他是個禿頭,肚子活像水壺。
“大人。”雪伊一見他便微笑。他喜歡她的微笑,那是一種不假思索自然流露在她漂亮臉龐上的微笑。她穿著紫色絲衣,圍了一條銀線腰帶,正好映襯烏黑的頭髮和光潔白皙的肌膚。 “親愛的,”他喚她,“這是誰?” 歌手抬起頭。“大家管我叫銀舌西蒙,大人。我是個演員,歌手, 說書人——” “還是個大傻瓜,”提利昂替他說完,“我進門時,你叫我什麼?” “叫什麼?我是……”西蒙的銀舌似乎成了鉛舌。“首相大人,我是說,真是榮幸……” “聰明人就會假裝不認識我,這雖然騙不過我,但你總該試試。現在,我該拿你怎麼辦呢?你知道我可愛的雪伊,你知道她住哪兒,你還知道我會在夜裡單獨造訪。” “大人!我發誓,決不告訴任何人……” “至少這點我們有共識。祝你晚安。”說罷,提利昂帶雪伊上樓。 “這下我的歌手再也不會唱歌了呢,”她撒嬌道,“您把他的聲音全嚇跑了。” “一點點恐懼,有助於他醞釀高音。” 她關上臥室門。“您不會傷害他,對不對?”她點燃一支薰香蠟燭, 跪下來替他脫鞋。“您不來的晚上,他的歌給我安慰。” “我當然希望每晚都能來,寶貝。”他一邊說,她一邊替他按摩腳掌。“他唱得怎樣?” “不好也不壞,算是湊合吧。”
提利昂掀開她的長袍,將臉埋進她的雙乳。即便整個城市像豬圈一樣發臭,她的胸前卻總是芳香。“你喜歡就留著他,但要看緊,不許他在城裡亂晃,到酒館裡說三道四。” “他不會——”她剛開口,嘴巴就被提利昂的唇封住。 今天,話已經說得夠多,他只想在雪伊雙股之間尋求那簡單甜蜜的歡愉。至少在這兒,他受歡迎,他被需要。 事後,他把胳膊從她頭下抽出,穿上外衣,走到花園。半個月亮照得果樹的葉子銀光閃閃,亦倒映在石頭浴池的水面上,波光盪漾。提利昂徑自在水邊坐下,右邊某處,一隻蟋蟀啾啾鳴叫,此情此景,真令人舒適自在。好平靜啊,他心想,但能維持多久呢? 一陣臭氣突然襲來,他轉過頭。雪伊站在門邊,穿著他送的銀袍。 我愛上一位白如冬雪的少女,月光映在她的耳鬢。在她身後,有一個胖胖的乞丐,穿著打補丁的骯髒袍子,光腳上裹了層泥,脖子上用皮繩掛了個碗,就像修士佩戴水晶一樣。他身上的味道足以嗆死一隻老鼠。 “瓦里斯大人來見你。”雪伊宣佈。 乞丐朝她驚愕地眨眨眼。提利昂大笑,“真想不到,連我都沒認出,你怎麼知道的?” 她聳聳肩,“他還是他。只是穿著不同。” “不止如此,模樣、氣味、走路方式通通都不一樣,”提利昂道,“大多數男人都會上當。” “或許大多數女人也會,但妓女不同。身為妓女,得學會認人不認衣服,否則遲早會橫死街頭。” 瓦里斯腳上的傷疤是假的,臉上受傷的表情卻不是偽裝。提利昂不禁咯咯笑道:“雪伊,給我們拿點紅酒好嗎?”他恐怕得喝一杯,太監深更半夜來訪,準沒什麼好事。
“深夜打擾,箇中緣由我簡直不敢相告,大人,”等雪伊離開後,瓦里斯開口,“我帶來了可怕的訊息。” “你以後改穿黑羽大衣得了,瓦里斯,你跟烏鴉一樣不是好兆頭。”提利昂笨拙地起身,有些不敢往下問。“是詹姆?”如果他們傷害了他,我決不放過他們。 “不,大人,是另一件事。科塔奈•龐洛斯爵士死了。風息堡已向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開啟了大門。” 沮喪驅散了提利昂腦中所有思緒。雪伊拿著紅酒回來,他啜了一口,反手便將杯子擲出,摔在房牆上爆裂開來。她舉手遮擋碎片。紅酒沿著石牆流淌,好似許多長長的指頭,在月光下呈現黑色。“他混蛋!”提利昂破口大罵。 瓦里斯微微一笑,露出滿嘴爛牙。“誰混蛋,大人?科塔奈爵士還是史坦尼斯大人?” “他們倆都是。”風息堡固若金湯,原本估計可堅守半年甚至更長……讓父親有足夠的時間對付羅柏•史塔克。“這到底怎麼回事?” 瓦里斯瞥了雪伊一眼。“大人,我們非得拿這種恐怖血腥的故事來打擾您可愛的小姐睡眠麼?” “貴族小姐會害怕,”雪伊說,“可我不會。” “你應該害怕,”提利昂告訴她,“風息堡一旦陷落,史坦尼斯將立刻進軍君臨。”他現在後悔把酒摔出去了。“瓦里斯大人,給我們一點時間,我馬上隨你騎回城堡。” “我在馬廄等您。”他鞠了一躬,腳步沉重地離開。 提利昂將雪伊拉過來,坐到身旁。“你在這兒不安全。” “我有圍牆,還有您給的衛兵。”
“他們是傭兵,”提利昂說,“他們喜歡我的金子,卻不會以死相報;至於這些圍牆,一個人踩在另一個人肩上,轉眼之間就能翻過來。 上次暴亂,有一座跟這裡十分相像的宅邸被燒,宅子的主人是個金匠, 只因為存了糧食就被他們大卸八塊。他們還把總主教撕成碎片,強暴了洛麗絲幾十次,砸扁了艾倫爵士的頭。你想想,倘若他們抓到首相的情人,會怎麼做?” “您是說首相的妓女吧?”她用那雙無畏的大眼睛看著他。“哦,我真希望成為您的情人,大人。我要穿上您給我的所有漂亮衣服,絲綢,錦繡,金縷……戴上您給我的珠寶,牽著您的手,在晚宴中陪在您身旁。 我能給您生兒子,我知道我行……我知道我決不會讓您丟臉。” 我對你的愛就已經讓我丟臉了。“這是一個甜美的夢,雪伊。但是,親愛的,請把它撇開吧,我求求你,那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 “因為太后?我不怕她。” “可我怕。” “那就殺掉她,一了百了。你們之間又沒什麼感情。” 提利昂嘆了口氣。“她是我的親姐姐,謀害血親將惹來人神共憤, 遭到永恆的詛咒。此外,不管你我對瑟曦有什麼看法,她畢竟深得我父親和哥哥的寵愛。感謝諸神,我的智略足以對付七大王國裡任何一人, 但面對手執利劍的詹姆,我只能一籌莫展。” “那個少狼主和史坦尼斯大人手中也有劍,可他們都嚇不倒您。” 我親愛的,對這個世界,你真是一知半解。“和他們作戰,我有整個蘭尼斯特家族為後盾;與詹姆或父親為敵,我就只剩駝背和短腿。” “您還有我。”雪伊撲過來親吻他,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她的親吻向來能激起他的慾望,這次也不例外,但提利昂輕輕地掙脫。“現在不行,真的,親愛的,我有一個……嗯,姑且稱為萌芽狀態的計劃吧。我在想,或許可以讓你混進城堡的廚房。”
雪伊的臉僵住了。“廚房?” “對。此事交給瓦里斯辦的話,應該會不露痕跡。” 她咯咯笑道:“大人,我會毒死您的。從前,每個嘗過我廚藝的人都告訴我:你真是個貨真價實的妓女。” “紅堡有的是好廚子,屠夫和麵包師傅也不缺。我要你扮成幫廚。” “扮成洗碗小妹,”她說,“穿著亂七八糟的棕布衫。大人想看我這個樣子?” “大人想讓你活下去,”提利昂道,“你總不能穿著絲綢和天鵝絨洗鍋碗吧?” “大人厭倦我了嗎?”她伸手到他的衣褲裡,找到他的陽具。快速兩下撫摸,它就硬了。“他還要我。”她微笑道,“您喜歡跟廚娘做愛嗎, 大人?你可以在我身上撒麵粉,再從我的奶頭吸肉湯,或是……” “別說了。”她的表現讓他想起為贏得賭約使盡渾身解數的丹晰。他將她的手拉開,阻止她進一步淘氣。“現在不是床上運動的時候,雪伊。你的人身安全岌岌可危。” 她的笑容消失了。“我不是故意要惹大人生氣,只是……您不能給我更多衛兵嗎?” 提利昂長嘆一口氣。她年紀還輕,不懂事,他提醒自己。他執起她的手。“珠寶可以買新的,衣服可以再做,比舊的漂亮一倍。對我而言,這座宅子裡只有你最珍貴。雖然紅堡也不安全,但至少比這兒好。 我要你過去。” “在廚房裡,”她淡淡地說,“洗碗擦鍋。” “暫時而已。” “我父親逼我當他的廚娘,”她咬牙切齒地說,“所以我逃了。”
“你不是說逃跑因為你父親要把你佔為己有麼?”他提醒她。 “那也沒錯。我不喜歡洗碗擦鍋,也不喜歡他那玩意兒在我身體裡。”她甩甩頭。“您為什麼不能把我收留進您的塔?朝中一半的老爺都有情婦暖床。” “我被明令禁止帶你進宮。” “都是你那笨蛋老爸害的。”雪伊撅起嘴。“你已經長大了,想養多少妓女是你的事,他還當你是嘴上無毛的孩子哪?他能拿你怎樣,打屁股?” 他打了她一巴掌。不是很重,卻也不輕。“你混蛋,”他說,“你混蛋。不許嘲笑我。你不可以。” 好一陣子,雪伊沒有說話,四下只聽見蟋蟀啾鳴。“請原諒,大人,”最後,她用低沉木然的聲音道,“我不是故意放肆。” 我也不是故意要打你。諸神慈悲,我快變成瑟曦了嗎?“很抱歉,”他說,“我們都有錯。可是,雪伊,你不明白。”那些他不想提起的話滔滔不絕地從嘴裡湧出,就如一匹馬在低聲沉吟。“我十三歲那年,跟一個農夫的女兒結了婚,或者說我以為她是農夫之女。我被愛情衝昏了頭腦,盲目地愛著她,還認為她對我也有相同的感覺,是我父親逼我看清了真相。原來我的新娘是詹姆僱的妓女,他找她來讓我初驗男女之事。”而我居然對這一切深信不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傻瓜。“為了讓教訓更徹底,泰溫公爵將我妻子交給整營的衛兵,讓他們隨意享用,並命令我全程觀看。”等所有人完事之後,他要我跟她再做一次, 最後一次,抹去所有愛戀和溫柔的記憶。“這樣你才能記住真正的她,”他說,我本該違抗他的,但我的老二卻背叛了我,於是我照做不誤。“在那之後,父親解除了婚約。修士們也說,這樁婚事等於從未發生。”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求求你,就別再提首相塔了,我只要你在廚房稍作逗留。一旦打敗史坦尼斯,我會送你一棟新宅子,還有許多像你的手這麼柔軟的絲衣裳。”
雪伊的眼睛瞪得老大,但他讀不出其中的含義。“如果我的手整天洗灶擦盤,就再也不會這麼柔軟了。等它們讓熱水和鹼皂弄得又紅又糙,起了裂紋,您還會需要它們的撫摸嗎?” “會更需要,”他說,“每當看到它們,我就會想起你的勇氣。” 他看不出她是否相信。她只是垂下眼睛。“我聽從您吩咐,大人。” 顯而易見,這是她今晚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他在她被打的臉頰上吻了一下,試圖消去她的痛楚。“我會派人接你。” 瓦里斯如約等在馬廄。他的馬看上去不僅有些跛,而且半死不活。 提利昂也騎上馬,一名傭兵開啟大門,他們默默地騎出去。諸神救我, 我幹嗎告訴她泰莎的事?他質問自己,突然覺得有些害怕。有些秘密永遠不該提起,有些恥辱一個男人應該將其帶入墳墓。他想從她那裡得到什麼?原諒?她那樣看他又意味著什麼?她是真的痛恨擦洗鍋子,還是受不了他的坦白?聽了我這些話,她怎麼可能還愛我呢?他體內的一部分如是說,而另一部分則嘲笑道:愚蠢的侏儒,那婊子當然愛你,她愛你的黃金和珠寶。 手肘的舊傷隱隱作痛,隨著馬蹄的起落陣陣抽動。他幾乎幻想著聽到了裡面骨頭摩擦的聲音,也許該去找個學士看看,弄點藥來鎮痛…… 但自從派席爾的真面目被揭穿後,提利昂•蘭尼斯特便不再信任學士。 只有諸神才知道他們跟誰密謀,在你的藥裡新增了什麼。“瓦里斯,”他說,“我要瞞著瑟曦將雪伊帶進城堡。”他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他的廚房計劃。 聽他說完,太監咯咯笑道:“當然囉,我會照大人的意思去辦…… 但我必須警告您,廚房裡耳目眾多。即便那女孩沒有可疑之處,也會遭到上千個問題的盤問:出生在哪兒?父母是誰?如何來到君臨?實話既然不能說,她就必須撒謊,撒謊,再撒謊。”他瞥了瞥提利昂。“而且,如此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在廚房會激起的可不止是好奇而已。她會被摸, 被捏,被拍,被撫弄。刷鍋的小弟會摸黑爬進她的毯子。寂寞的廚師會想討她作老婆。而麵包師傅會用沾滿面粉的手捏她的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