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和房間。從左耳到右耳,他的咽喉被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他身穿一件粗糙外衣,遮住背上未愈的鞭傷,但靴子散亂在草蓆,馬褲也褪到腳底。門邊的小桌放著乳酪和喝乾的酒瓶,以及兩隻杯子。
席恩拿起一隻,嗅嗅底部殘餘的酒液。“負責巡城的是斜眼,對不?” “對。”羅倫道。 席恩揚手將杯子擲進壁爐。“鄧蘭這白痴一定是拉下馬褲想插女人的時候,反被那女人給插了。依這裡的狀況看,兇器是切乳酪的刀。來人,找杆槍,把另一個白痴給我從河裡釣出來。” 另一個白痴的情形比鄧蘭糟糕得多。黑羅倫將他拖出河面,大家當下發現此人一隻手臂從肘部齊齊扭斷,半邊頸項不見蹤影,原本是肚臍和私處的地方只剩一個黑窟窿。羅倫叉他上岸,長槍貫穿肚腸,臭氣燻天。 “冰原狼的傑作,”席恩道,“兩匹一起上,應該是。”他滿心作嘔, 便走回吊橋。臨冬城有兩道花崗岩厚牆,一條寬闊的護城河橫亙其間。 外牆八十尺高,內牆高度超過百尺。由於人手不足,席恩只好放棄外層防線,僅把守衛安置在更高的內牆上。在城堡隨時可能變亂的情況下, 他可不敢冒險,把有限的兵力放在護城河的另一邊。 至少有兩個人參加此次行動,他認定。一邊由女人勾引鄧蘭,另一位則釋放冰原狼。 席恩要根火把,領部下循階梯登上城牆,然後放低火炬,掃視前方,尋找……就在那裡,城牆內部,兩個城齒之間的寬闊垛口上。“血跡,”他宣佈,“沒擦乾淨。據我推測,那女人殺了鄧蘭後立即放下吊橋。這時斜眼聽見鎖鏈的叮噹聲,走過來檢視,然後送了命。接著他們把屍體從這個城垛推下護城河,以防其他哨兵發現。” 烏茲順著城牆看。“可下一座守衛塔離得不遠啊。上面的火把還在燒——” “有火把,但沒守衛,”席恩暴躁地說,“臨冬城的守衛塔比我的人還多。” “大門有四個守衛,”黑羅倫道,“巡城的加上斜眼共有六人。”
烏茲說:“他怎不吹號角——” 老天,我手下淨是些白痴。“試想想,換你在這兒,會怎麼做,烏茲?外面又黑又冷,而你巡邏了好幾個鐘頭,只盼早點下哨。這時只聽一聲異樣的響動,於是你走向城門,突然,樓梯盡頭有兩雙眼睛,火光下閃著綠光和金光。兩個陰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下來。你看見利齒的寒光,放低長矛,接著便被‘砰’地撞倒。他們撕開你的肚腹,像咬棉花一樣咬開皮甲。”他用力一推烏茲。“你頭朝下倒在地上,內臟流得到處都是,還被一匹狼咬著脖子。”席恩勒住對方骨瘦如柴的頸項,收攏指頭,冷笑道,“你倒是告訴我,像這樣要怎麼吹你媽的號?”他粗暴地推開烏茲,使他踉蹌著絆倒在城齒上,不住揉搓咽喉。進城那天我早該把這兩匹野東西除掉,他惱怒地想,我見過他們殺人,明知他們有多危險。 “必須把他們抓回來。”黑羅倫說。 “天黑時辦不到。”席恩無法想象在暗夜裡追逐冰原狼:自以為是獵人,卻成了獵物。“我們等天亮。在此之前,我有話要對我忠順的臣民們講。” 他下到院子,男人、女人和兒童都被驅趕到牆邊,擠成一團,惶恐不安。很多人來不及穿戴:有的僅用毛毯裹住身子,更有的裸著軀體, 只胡亂披件斗篷或睡袍。十幾個鐵民包圍他們,一手執火炬一手拿武器。狂風呼嘯,忽隱忽現的橘紅亮光映在鋼鐵的頭盔、濃密的鬍鬚和無情的眼珠上。 席恩在囚徒之前走來走去,審視他們的面容。在他眼中,每個人都是叛徒。“丟了幾個?” “六個。”臭佬踏步走到他背後,渾身散發著肥皂的味道,長髮在風中飛舞。“包括兩名史塔克,澤地男孩和他姐姐,馬房裡那個白痴,還有你的女野人。” 果然是歐莎。他看見兩隻杯子時就懷疑她了。我該多個心眼,不應盲目相信她。她和阿莎一樣詭計多端,她們連名字也這麼像。
馬廄清點過嗎? “阿加說馬一匹不少。” “小舞也在欄裡?” “小舞?”臭佬皺眉,“阿加只說所有的馬都還在。唯有那個白痴丟了。” 那麼,他們是徒步前進。這是他醒來之後最好的訊息。無疑,布蘭被裝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歐莎得去背瑞肯——僅靠他幼小的腿腳可走不了多遠。這下席恩確信他們還在掌握中。“布蘭和瑞肯逃跑了,”他對城裡的人大聲宣佈,掃視他們的眼睛。“有誰知道他們去了哪兒?”無人應答。“他們不可能獨立逃走,”席恩續道,“沒食物,沒衣服,沒武器,他們是逃不了的。”他早已搜光臨冬城裡的每一把劍、每一隻斧, 但肯定有人藏匿武器。“我會查出誰幫助過他們。我也會查出睜隻眼閉隻眼的人。”只有風聲。“當晨光初露,我就出發把他們抓回來。”他的拇指勾住劍柄。“我需要獵手。誰想要塊上好的狼皮過冬?蓋奇?”每次他打獵歸來,大廚總是興高采烈歡迎他,瞧瞧他有沒有帶什麼野味獵獲, 然而現在卻一言不發。席恩回頭繼續踱步,一邊想從人們臉龐巡視出一點蛛絲馬跡。“荒山野嶺那不是跛子待的地方。想想瑞肯,半大小孩, 怎麼能撐下去?奶媽,你說他現在該有多害怕。”老婦人在他耳邊嘮嘮叨叨了十年,給他講過無數的故事,但而今她只朝他打呵欠,似乎根本不認得他。“我本可以把你們這些男人全殺光,然後把你們女人送給我的士兵享用,但我沒有,我反而極力保護你們。你們就這樣來感謝我麼?”從前教他騎馬的喬賽斯,教他馴狗的法蘭,成為他第一次的芭絲 ——釀酒師傅的老婆……人人都避開他的目光。他們恨我,他終於意識到。 臭佬靠過來。“剝了他們的皮,”他力促,厚厚的嘴唇閃著寒光。“波頓老爺常說:裸體的人少有秘密,但被剝皮的人沒有秘密。” 席恩知道,剝皮人是波頓家族的紋章;遠古時代,他們家族的族長們甚至拿敵人的皮來作披風。無數的史塔克以這樣的方式慘死。暴行大概在千年之前得以終止,那個時候波頓家族最終臣服於臨冬城。話雖如此,但古道不死,我的人民不也一樣。 “只要我還在臨冬城主政一天,就不允許北境發生剝皮這樣的慘事。”席恩朗聲道。在你們和他的怪癖之間,我是唯一的屏障啊,他直想大叫。他無法炫耀,只希望有人夠聰明,趕快汲取教訓,明白事理。 城牆邊緣,天空漸漸變成灰色。黎明不遠了。“喬賽斯,給笑星上鞍,為你自己也準備一匹馬。穆齊,加斯,麻臉提姆,你們也一同出發。”穆齊和加斯是城堡裡最好的獵人,而提姆則精於箭術。“阿加,紅鼻,葛馬,臭佬,威克斯,他們也來。”他需要自己的人擔任後衛。“法蘭,我需要獵狗,你來指揮它們。” 頭髮灰白的馴獸長抱起手臂。“憑什麼要我去追捕我真正的主人, 憑什麼要我去抓幾個孩子?” 席恩走近他。“因為現在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也只有我能保護帕拉。” 法蘭眼中的挑釁逐漸消散。“是的,大人。” 席恩踱回去,一邊仔細盤算。“魯溫師傅。”他宣佈。 “我對捕獵之道一竅不通。” 沒錯,但我不放心把你留在城裡。“你早該學學。” “也帶我去。我想要那張狼皮斗篷。”一個男孩走上前,他年紀比布蘭還小。席恩想了半天才憶起他是誰。“以前我常打獵,”瓦德•佛雷說,“我打過紅鹿和麋鹿,甚至獵過野豬呢。” 他表哥嘲笑道:“他是和他爸爸一起去的,他們甚至連野豬的面也沒讓他見著。” 席恩懷疑地看著男孩。“想來就來,但要是跟不上,別以為我會過來哄你。”他轉向黑羅倫。“我不在時,臨冬城由你負責。假如我們沒有返回,你可以機動行事。”你們這些操他媽的混蛋就祈禱我得勝歸來吧。 當第一縷蒼白曙光掠過鐘樓頂時,人們在獵人門前集合完畢,呼吸在清晨的寒氣中結霜。葛馬裝備一柄長斧,長柄足以使他在狼近身前加以打擊,而沉重的斧刃能將狼一擊斃命。阿加戴上護脛鐵甲。臭佬提著一杆獵豬矛以及一口裝得滿滿的洗衣婦用的袋子,天知道里面是什麼。 席恩則帶上了他的長弓——別的他不需要。曾經,他用一支飛箭救過布蘭的命,他不希望用另一支箭做相反的事,然而真到情非得已的關頭, 他別無選擇。 十一個男人,兩個小孩和十二隻狗一同越過護城河。外牆之外,軟泥地上的蹤跡清晰可辨:狼的爪印,阿多沉重的步履,還有兩個黎德留下的較淺足跡。及至走到林邊,碎石和沉積的落葉使追蹤變得困難,這時便輪到法蘭的紅母狗用鼻子上場了,它果然沒有令他失望。其他獵狗緊跟在後,又嗅又吠,一對龐大的獒犬則擔任後衛。他們的體型和兇猛在對付冰原狼時可以派上用場。 他起初猜想歐莎會帶他們南下去找羅德利克爵士,然而眼前的蹤跡卻是向著西北,一直深入狼林。席恩對此深感憂懼。假如史塔克們徑直投向深林堡,真不啻於莫大的諷刺——他們會正好落入阿莎手中。與其那樣,我寧可讓他們死,他苦澀地想,被當成暴君總比被看做蠢蛋好。 縷縷蒼白的迷霧在林木間穿梭。這裡的哨兵樹和士卒松比城裡的粗厚,四季常青的森林是世上最黑最暗的地方。地面崎嶇不平,散落的松針遮住柔軟的草皮,使得行馬變得危機四伏,他們不得不放慢速度。但再怎麼說,不會比肩馱殘廢的男子走得慢,比個瘦骨嶙峋、揹負四歲小孩的潑婦也要快。他告訴自己千萬耐心,日落之前,一定能追上。 他們追到一條峽谷的邊緣,魯溫師傅策馬跑近。“迄今為止,這場獵捕和林間放馬沒兩樣,大人。” 席恩微笑道:“的確很相似。但不同在於,獵捕要以鮮血來畫上句號。”
“非得如此嗎?他們逃跑是件蠢事,但您就不能發發慈悲?我們追蹤的可都是您的養兄弟呀。” “除了羅柏,沒有史塔克以兄弟之禮待我。只是對我而言,布蘭和瑞肯活著比死了有用。” “黎德們不也如此?卡林灣就在澤地邊緣,霍蘭大人如果有心,滿可以奇襲您叔叔,但只要您握有他的繼承人,他只能按兵不動。” 席恩沒想到這一點。事實上,除了瞄過梅拉一兩眼,懷疑她到底是不是處女以外,他根本沒把泥人們當回事。“也許你說得對。如果事態允許,我就饒過他們。”“我希望您也饒過阿多吧。這孩子是個老實人, 您也知道,他只是照著別人的命令列事。想想他為您餵過多少次馬,洗過多少次鞍,擦過多少次甲吧!” 阿多對他而言無足輕重。“他肯束手就擒,就讓他活命。”席恩抬起一根指頭。“別為那野人求情,否則我讓你和她一起死。她對我發過誓,卻棄如草芥。” 學士低下頭顱。“我不會為背誓者辯解。您看著辦吧。我很感激您的慈悲。” 慈悲,看著魯溫走回佇列,席恩靜靜地想:這是個無情的陷阱,給得太多他們說你軟弱無能,給得太少你便成了殘暴野獸。不過他心裡也明白,學士剛才的諫言確是忠告。父親滿腦子只想打仗征服,但如果守不住,打下一片江山又有什麼意義呢?而單憑武力和恐怖是做不到這點的。可惜奈德•史塔克把他的女兒都帶去了南方——否則席恩任娶一個,便足以把自己和臨冬城牢牢拴在一起。珊莎是個可愛的小東西,現在也該成熟到能上床了吧。但她偏偏在千里之外,身處蘭尼斯特掌中。 真遺憾哪。 愈往深處,森林愈加濃密。松樹和哨兵樹讓位給龐然而黑暗的橡木。糾結的山楂叢隱蔽了危險的溝渠和小溪。多石起伏的小丘一座連著一座。他們經過一間佃農的茅屋,荒廢已久,雜草叢生,圍繞著一條滿滿的水溝,靜止的水流像鋼鐵一般放出灰光。此時狗們突然狂吠起來,
席恩確信亡命者們已近在咫尺。他一踢笑星,快馬加鞭,但走近之後發現的卻是一隻幼鹿的屍骸……業已支離破碎。 他下馬細看。鹿剛死不久,明顯看出是狼乾的。獵狗們急切地在它四周嗅聞,一隻獒犬則把頭直接埋進死鹿屍首,大快朵頤,直到法蘭吼著把它趕走。這動物根本沒被切割,席恩尋思,狼吃過,但人沒有。就算歐莎不敢冒險生火,也該割走幾塊肉啊,沒道理把上好的食物扔在這裡腐爛。“法蘭,你確定我們跟對了?”他詢問,“有沒可能你的狗追逐的是別的狼?” “我的母狗很清楚夏天和毛毛的味道。” “希望如此。姑且信你。” 快一個小時之後,追蹤者們跟隨痕跡下到一個斜坡,朝一條因最近的雨水而氾濫泥濘的小溪奔去。就在溪邊,獵狗失去了線索。法蘭和威克斯帶它們涉過溪流,無功而返,狗們則在對岸茫然失措地上下游蕩, 嗅來聞去。“他們到過這裡,大人,但我不知道他們接下來去了哪兒。”馴獸長說。 席恩下馬,跪在溪邊,伸出手沾了點水。溪流冰涼。“他們不可能長久地待在裡面,”他說。“帶一半的狗去下游,我去上——” 威克斯突然響亮地拍掌。 “怎麼了?”席恩道。 啞巴男孩伸手指點。 水邊的土地溼潤而泥濘。狼的足跡清晰可辨。“爪印,是的。所以?” 威克斯把腳陷進泥土,左右扭轉靴子,挖出一個深溝。 喬賽斯明白過來。“阿多是個大塊頭,在泥地裡定會留下深深的腳印,”他說。“尤其他還負著孩子。但這裡所有腳印都是我們自己的。您瞧瞧。” 席恩大吃一驚,旋即發現對方所言非虛。兩匹狼是獨自走進了褐色的泛濫溪流。“歐莎一定老遠便調轉了方向,很有可能,在那匹鹿之前便與狼分道揚鑣。她讓狼照原路前進,好誘我們繼續追趕。”他在他的獵人面前踱步。“假若你兩個膽敢騙我——” “一路上沒有別的蹤跡,大人,我發誓,”加斯辯解。“況且冰原狼決不可能離開孩子,至少不會離開太久。” 這倒不假,席恩想,夏天和毛毛狗應是出去捕獵,飽餐之後便會回到布蘭和瑞肯身邊。“加斯,穆齊,你們帶四條狗折回原路。阿加,你盯住他們,以防他們耍花樣。法蘭和我繼續追蹤冰原狼。大家有所發現便吹一聲號。倘若直接見到那兩隻野獸,就吹兩聲。只需盯住他倆,定能找到他們的主人。” 他帶上威克斯、佛雷家的小孩及“紅鼻”加尼往上游搜查。他和威克斯在一邊,紅鼻和瓦德•佛雷在對岸,雙方各帶一對獵狗,因為狼在兩岸都可能出沒。席恩刻意搜尋足印、痕跡,斷裂枝條等等,企圖透過線索來揭示狼從何處離水上岸。他輕易發現公鹿、麋鹿和獾的足跡。威克斯嚇跑一隻飲水的狐狸,瓦德追逐草叢中三隻奔逃的兔子,努力想射一只。他們看見大熊在一棵高大白樺的樹皮上留下的爪印。偏偏冰原狼的痕跡半點也無。 繼續前進,席恩鼓勵自己,過了這棵橡樹,爬上那道緩坡,透過前面溪流的彎道,我們一定能發現些什麼。他一直這麼剋制自己,走了許久,終於明白是該回頭的時候了。不斷加劇的焦慮在腹中噬啃。日近中午,他扭轉笑星的馬頭,戀戀不捨地轉了幾圈,旋即放棄追蹤。 歐莎和那兩個小壞蛋不知想出什麼法子,始終能在他面前躲來躲去。可這不可能啊,他們是步行,何況還有殘廢和幼童。然而他每多浪費一個鐘頭,對方逃脫的機會就越大。若是給他們找到村莊……北方人不會拒絕奈德•史塔克的兒子,羅柏的兄弟。他們會送馬,送食物,更有人會為保護少主這樣的榮譽而戰。甚至整個該死的北地都會團結在他們周圍,重整旗鼓。
夠了,狼只是去了下游,他緊抓這個念頭不放。紅母狗會嗅出他們離水登陸的地點,我們很快便能找到他們。 但當他們與法蘭的團隊重新會合,席恩只消看馴獸長一眼,便知他的希望已徹底粉碎。“這些臭狗該拿去喂熊,”他惱怒地說,“如果我有熊的話。” “不是它們的錯。”法蘭在一隻獒犬和他心愛的紅母狗之間跪下,手放在他們身上。“流水無法留存氣息,大人。” “狼總得在什麼地方上岸吧。” “這當然。要麼在上游要麼在下游。我們只要繼續搜,一定能發現,現在的問題是,走哪邊?” “從沒聽說狼能逆流跑幾里路的。”臭佬道,“人還行,當走投無路時,或許能行。狼怎麼成?” 話雖這麼說,席恩還是懷疑。這兩隻野獸決不等同一般的狼。當初就該剝下這挨千刀的怪物的皮。 同樣的故事在他們與加斯、穆齊和阿加會合時再度上演。兩個獵人把到臨冬城的路折回了一半,卻絲毫沒有發現史塔克們離開冰原狼獨自行動的跡象。法蘭的狗變得和主人一樣深感挫折,孤注一擲地在樹林和岩石間聞嗅,不時還暴躁地互相撕咬。 席恩不能接受失敗。“我們回溪邊,再搜一次,這一次儘可能擴大搜尋範圍。” “找不到的啦,”佛雷家的男孩突然開口,“只要吃青蛙的還跟著他們就找不到。泥人都鬼鬼祟祟,他們不像正派人一樣光明正大地打,而是躲在暗處,施放塗毒的箭矢。你看不到他,可他看得到你。追他們進沼澤的人沒一個回來過。他們的房子會動,就連他們的城堡灰水望也會動。”他緊張兮兮地瞥瞥四周密密匝匝的林木草叢。“搞不好他們正在附近,聽我們說話呢。”
法蘭以大笑來表示他的感受。“只要是這片林裡的東西,我的狗沒有嗅不出來的,連你剛才放的屁也不例外,臭小子。” “吃青蛙的身上的體味和人不一樣,”佛雷堅持,“他們帶著沼澤的臭氣,就像青蛙一樣,混合了樹木和泥水的味道。他們腋下長的不是毛,是青苔,餓的時候,可以不吃東西,只吞泥巴過活,甚至能在泥水底下呼吸呢!” 按捺不住的席恩剛想痛斥對方這堆奶媽講的鬼話,魯溫學士卻插進來:“歷史上,綠先知們曾作過巨大努力來引水入頸澤,從此以後,澤地人和森林之子建立了深厚的友誼。或許他們確然從中獲得秘密的知識。” 剎那間,整個樹林似乎突然黯淡了幾分,就如浮雲遮日。不懂事的孩子亂講一通是一回事,但知識淵博的學士說的話分量不同。“我只關心奈德之子布蘭與瑞肯,”席恩說。“回溪邊去。立即出發。” 一開始誰也沒動,他以為人們會抗命,但北方人的責任感最後佔了上風。雖然勉強,大家還是沉悶地跟上。佛雷家的小孩變得和他剛才追逐的兔子一般神經質。席恩把人員分散到兩岸,順流而下。他們騎行無數里,放慢速度,仔細搜查,每遇危險地段便下來牽馬過去,然後繼續搜尋,每個樹叢都讓那群“該拿去喂熊”的獵狗嗅聞探察。有個地方,倒塌的大樹堵塞流水,追獵的人們不得不繞過一泓極深的綠池塘,可如果說冰原狼也做了同樣的事,他們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或痕跡。看來,這倆野東西一直在游泳。等抓到他們,我讓他們遊個夠,非把他們一起獻給淹神不可! 林間逐漸黑暗,席恩•葛雷喬伊明白自己被打敗了。不管是澤地人使用了森林之子的魔法,還是歐莎施展出某種野人的伎倆,總之他是失敗了。他逼迫人們在暮色裡繼續前進,當最後一絲陽光也消逝無蹤後, 喬賽斯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這不會有結果,大人。我們只會扭到馬, 摔斷腿。” “喬賽斯說得沒錯,”魯溫學士道。“僅憑几根火把在森林裡搜尋猶如大海撈針,毫無意義。”
席恩覺出喉頭膽汁的苦味,胃裡則彷彿有一窩毒蛇在纏繞扭打。就這麼兩手空空地折回臨冬城,那他以後乾脆換身小丑服和尖帽子得了 ——整個北境都會把他當成笑柄。如果父親知道了,如果阿莎…… “王子殿下。”臭佬催馬靠近,“或許史塔克根本就沒走這條路。換作我的話,不用說,會往東北,去投靠安伯家。大家都知道,他們對史塔克是很賣命的。然而他們的領地離此很遠,這些孩子會先就近避避風頭。或許我知道他們在哪兒。” 席恩懷疑地看著他,“說。” “您知道那座老磨坊嗎,就是孤零零地立在橡樹河邊的那座?當我身為俘虜被帶回臨冬城的途中,曾在那裡稍事停留。磨坊主的老婆賣乾草給我們餵馬,押解我的老騎士還逗她的小孩呢。說不定史塔克就藏在那兒。” 席恩知道那磨坊,甚至還和磨坊主的老婆做過一兩次。那裡沒什麼特別,她也無甚特長。“為什麼在那裡?這磨坊周圍有十幾個村子和莊園。” 那雙淡色的眼睛裡閃動著幾分揶揄。“您問為什麼?這並不重要。他們就是在那兒。我有預感。” 席恩受夠了對方兜圈子式的回答。他這雙唇還真像兩條火熱交配的蠕蟲。“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什麼敢瞞著我的——” “王子殿下?”臭佬翻身下馬,並示意席恩也照辦。兩人都下馬後, 他開啟從臨冬城背來的布口袋。“您看看。” 天色已暗,什麼也看不清。席恩不耐煩地把手伸進口袋,在柔軟的獸皮和粗糙的羊毛之間摸索。一根尖刺戳痛了他,他合攏指頭,手中之物冰涼又堅硬。原來是一枚狼頭胸針,由白銀和黑玉製成。他忽然明白過來,不禁握緊拳頭。“葛馬,”他叫道,一邊揣測誰可信賴。一個都不行。“阿加,紅鼻,跟我們走。其他人帶上獵狗自行返回臨冬城。用不著你們了,我已知道布蘭和瑞肯的所在。”
“席恩王子,”魯溫學士懇求,“您可還記得您的承諾?發發慈悲,您答應過。” “慈悲是早上的事。”席恩說。被懼怕總比受嘲笑好。“現在他們惹怒了我。”
瓊恩夜色中的篝火,在彼端的山坡放光,猶如墜落的星星。其實它比群星更加明亮,但不曾閃爍,只是有的時候膨脹舒展,有的時候墮落陰鬱,猶如遙遠的花火,微弱而暗淡。 它就在前方一里遠、兩千尺高的地方,瓊恩估算,居高臨下,峽口動靜一覽無餘。 “風聲峽的守望者,”他們之中最年長的人開口。此人年輕時當過國王的侍從,所以黑衣兄弟們至今仍叫他“侍從”戴裡吉。“如此明目張膽,曼斯•雷德到底在怕什麼?” “我看他若知道這些雜種生火,非扒了他們的皮不可。”伊班道,他雖矮胖禿頂,卻肌肉壯碩,活像一堆岩石。 “高山上,火是生命之源,”斷掌科林說,“也是取死之道。”奉他指示,自深入山區後,隊伍便不再弄出明火。大家以生冷的醃牛肉、硬麵包和更硬的乳酪為食,睡覺時則擠在斗篷和毛皮下和衣而臥,彼此取暖。這段經歷讓瓊恩不由得憶起很久以前在臨冬城度過的寒夜,那時他和兄弟們同床而眠。如今這些人也是他的兄弟,只是共享的床鋪換成了岩石和土地。 “他們一定配有號角。”石蛇道。 斷掌說:“一個他們永遠吹不了的號。” “好高的山,晚上爬真是既漫長又要命。”伊班道,一邊透過掩護大家的岩石中的裂縫觀察遙遠的火焰。天空無雲,鋸齒狀的山峰黑壓壓地拔高爬升,直到極頂,圍繞頂峰的極度冰雪在月光下發出蒼白的輝芒。 “如果不慎,也是一段漫長的墜落。”斷掌科林說,“依我看,兩個人就行。那邊也該是兩人看守,輪流值班。”
“我來。”綽號石蛇的遊騎兵率先報名,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瓊恩已知他是隊中最佳的登山手,此次任務自然非他莫屬。 “我也去。”瓊恩說。 斷掌科林望向他。狂風穿過頭頂高高的峽口,發出哭嚎——風聲峽正因此而得名。某人的坐騎嘶鳴開來,揚腿踢打他們藏身的山洞中多石的薄泥。“狼留下,”科林道,“白毛在月光下太顯眼。”他轉向石蛇。“事成之後,扔下火把。我們立刻跟上。” “開始吧。”石蛇說。 兩人各拿一大卷繩索。石蛇還帶了一袋鐵釘,一個頂端包裹厚毛氈的小錘。他們把馬、頭盔、鎧甲和白靈一塊兒留下。臨出發時,瓊恩跪在冰原狼面前,任狼用鼻子拱他。“留下來,”他命令,“我會回來找你。” 石蛇帶頭。他是個矮瘦男子,將近五十,鬍子灰白,但身體比外表看上去要結實得多,也是瓊恩所認識的人中夜視能力最佳的一位——今晚正好派上用場。白天,群山一片藍灰,覆蓋冰雪,當太陽消失在參差的峰巒後,一切又成了黑色。而今,明月高掛,將它們染成銀白。 這一對黑衣兄弟走在漆黑岩石中的漆黑陰影裡,朝峭壁行去,留下彎曲的軌跡,呼吸在漆黑的空氣中結霜。沒穿盔甲的瓊恩覺得自己赤裸無依,所幸行動更加便利。一路艱苦又緩慢,只因若是匆忙,就得冒摔斷膝蓋甚至更大的危險。石蛇似乎本能地知道如何下腳,但在這破碎不平的大地上,瓊恩只能步步為營,加倍小心。 風聲峽是一長串名副其實的峽谷,漫長而曲折,時而環繞連綿起伏的風雪群山,時而成為不見天日的隱蔽峽道。自從離開森林上山以來, 除了自己的夥伴,瓊恩未見其他活人。霜雪之牙是諸神所造最為殘酷無情之處,對人類飽含敵意。這裡風如剃刀,在寒夜中發出尖嘯,彷彿母親在痛悼孩兒;這裡的樹寥寥無幾,且短小猥瑣,狼狽地擠在巖縫和裂溝中;小徑上方常懸層層巖片,邊沿掛著冰柱,遠遠觀之,好似雪白的獠牙。
即便如此,瓊恩並不後悔走這一遭,因為這裡也是奇蹟之地。他們走過陡峭的石壁邊緣,見識了陽光在覆著薄冰的瀑布上閃耀的美景;他們遊歷長滿秋日野花的山間草坪,有藍色的冰心花、猩紅明亮的冷霜火,還有人立起來、赤褐金黃的笛手草;深邃漆黑的洞穴,他簡直以為其直通地獄;他還騎馬穿越歷經風蝕的天然石橋,兩邊除了無盡長空, 什麼也沒有。老鷹在絕壁上築巢,到峽溝中捕獵,不知疲倦地張開雄健的藍灰翅膀,盤桓飛揚,幾乎和天空融為一體。有一回他甚至目睹影子山貓獵襲公羊,它如山腹中緩緩溢位的流動煙霧,等待,然後撲殺。 現在輪到我們撲殺。他希望自己能像影子山貓一樣堅定而沉寂,斃敵乾淨利落。長爪背在後背,但他擔心使用的空間,於是也準備好小刀和匕首。對方會有武器,而我沒穿護甲。他不禁懷疑今晚誰是影子山貓,誰又來扮演公羊的角色。 他們沿著小徑走了許久,在山的側面蛇行、蜿蜒、轉折,不斷向上、向上。某些時候,群山相互包庇,無從窺見遠方的篝火,但只要走下去,它必在前方重複出現。石蛇挑選的道路根本不容馬行,有的地方連瓊恩也不得不將背脊貼上冰冷的石頭,如螃蟹般拖著腳一寸一寸地鑽過去。路徑變寬往往不是好事:那將出現大得能吞噬人腳的深洞,無數絆人的碎石以及白天流動、夜晚冷凝的水坑。一步一個腳印小心走,瓊恩告訴自己。一步一個腳印,我決不會摔落。 自離開先民拳峰,他便沒有修面,如今唇邊的鬍鬚已被霜雪凍成一塊。經過兩個鐘頭的攀登,寒風變得如此猛烈,他只能使出全身力氣拼命挪動,攀附峭壁,心裡默默祈禱不被吹下去。一步一個腳印,當狂風暫時止息,他又對自己強調。一步一個腳印,我決不會摔落。 沒過多久,他們所達到的高度便不允許往下察看了。身下為無盡黑暗,頭頂是皓月繁星,天地之間,別無他物。“大山就是你的母親,”幾天前,當他們攀登不這麼險峻的山巒時,石蛇便告訴過他。“緊緊摟住,將你的臉龐貼緊她的乳房,她決不會遺棄你。”當時瓊恩開了個玩笑,說自己一直在找尋生母,沒想到在霜雪之牙和她團聚。如今這變得不那麼好笑。一步一個腳印,我決不會摔落,他心想,抓得更緊了。
窄路在一塊突出的厚重黑花崗岩前戛然而止。明亮的月光下,岩石撒下的陰影黑如洞窟。“直著上,”遊騎兵平靜地說,“爬到他們頂上去。”他摘下手套,塞進腰帶,將繩子一頭捆住自己腰部,另一頭捆住瓊恩的腰。“繩子繃緊就跟上。”遊騎兵不等回答立即出發,手腳並用, 動作快得超乎瓊恩想象。長長的繩索緩慢釋放。瓊恩靠近來觀察,認真學習對方移動的姿勢,記下每個落腳支撐之處。當最後一卷麻繩也被松開,他連忙摘下手套跟進,速度則遲緩了許多。 石蛇將繩子繞上平滑突出的山石,人在旁邊等候,一俟瓊恩接近, 便又放鬆開來,繼續前進。這一次當繩子拉張完畢,卻沒了適宜的巖石,於是他拿出毛氈包裹的錘子,輕輕敲打,將鐵釘鑿進山石。聲音雖輕,但每一擊都在巖壁間迴盪,使得瓊恩不住畏縮,以為野人們定能聽見。當鐵釘紮好,石蛇將繩子繫牢,瓊恩便即跟進。吮緊大山的奶子, 他提醒自己。別低頭。重心放腳上。別低頭。盯著眼前的石頭。這釘子很牢,是的。別低頭。撐到那塊懸壁就能喘口氣,所以快走!決不低頭。 他一度一腳踩空,胸膛裡的心臟頓時停止了跳動,但諸神保佑,沒有摔下去。岩石裡的寒氣滲進指尖,他卻不敢戴上手套——不管它們看起來多緊密,毛皮和布料在皮膚與石頭之間摩擦,都是會打滑,害他送命的。燒傷的手掌逐漸僵硬、疼痛。不知何時,拇指甲也掉了,手到之處便留下一抹抹鮮血。他只希望到達終點時十指還健全。 他們向上攀登,向上,向上,猶如兩道蠕動在月光照耀的巖牆上的黑影。任何站在峽谷的人都能輕易發現他們,但高山遮擋了野人的營火。他們應該很近了,瓊恩感覺得到。但他心中所想卻不是毫無防備、 等候著他的敵人,而是臨冬城裡的兄弟。布蘭那麼愛攀爬,我要有他十分之一的勇氣就好了。 巖牆在三分之二高的地方被一道冰石裂溝所橫斷。石蛇伸手助他攀越。見他已重戴手套,瓊恩也照辦。上頂之後,遊騎兵扭身向左,他倆在平臺上爬行近三百尺,直到透過峭壁邊緣,看見昏暗的橙色光芒。 野人們將營火生在谷口最窄處上方的一道淺凹裡,其下有根垂直的巖柱,後方由山壁遮擋狂風。兩個黑衣兄弟正好利用防風壁緩緩爬行,
匍匐前進,直到俯視對手。 一人睡著了,緊緊蜷身,埋在小山似的毛皮底,瓊恩只能看見篝火下鮮紅的頭髮。第二人緊靠火堆而坐,正往裡添樹枝,一邊嘮嘮叨叨地抱怨寒風。最後一人守望峽道,雖然現在沒什麼可看,只有環繞積雪峰巒的無盡黑暗,但他並未鬆懈。號角正在他身上。 三個人。瓊恩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本以為是兩個,好在一人正睡著覺。不過不管下面是兩個、三個還是二十個,他都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石蛇碰碰他胳膊,指指持號角的野人,瓊恩則朝火堆邊的人點點頭。挑選犧牲品,感覺真奇特。可他半生舞劍習盾,不就為了這一時刻?羅柏第一次上戰場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覺?他不禁好奇,但現下無暇仔細思考。石蛇的動作迅如其名,伴著如雨的卵石,他跳進野人營地。瓊恩長爪出鞘,緊跟而前。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事後瓊恩無比欽佩那名寧肯吹號角、不願拿武器的野人的勇氣。他本已把它舉到唇邊,但石蛇搶先一步擲出短刀將號擊飛。瓊恩的對手跳起身,順手抓起燃燒的木頭就朝他臉捅來。他連忙閃躲,只覺熱氣撲面而至,同時眼角餘光見到沉睡者也開始了行動,心知必須速戰速決。火棍再次掃來,他矮身跳前,雙手握緊長柄劍突刺。瓦雷利亞鋼穿透皮革、毛皮,羊毛和血肉,但野人在倒下之前, 仍奮力爭奪,扭下瓊恩的劍。那邊的熟睡者已在毛皮下坐起身。瓊恩拔出短刀,抓住對方頭髮,將刀鋒伸向他的下巴,伸向他的——不,她的 —— 他的手猛然停住。“女的。” “守望者,”石蛇道,“野人。解決她。” 他看見她眼中的火焰和恐懼。短刀割傷了她白皙的脖子,鮮血順著鋒刃一滴一滴往下流。一刀解決她,他告訴自己。他們彼此靠得很近, 他能聞到她呼吸裡的洋蔥味。她比他年輕,雖然長得和艾莉亞完全說不上形似,但懷有的某種特質卻讓他想起了小妹。“你投不投降?”他問, 一邊將刀子轉開些。她要是不投降怎麼辦?
“我投降。”她的吐詞在冷氣裡結霧。 “那……你就是我們的俘虜。”他把短刀從她咽喉柔軟的皮膚旁拿開。 “科林沒吩咐抓俘虜。”石蛇說。 “他也沒禁止。”瓊恩放開女孩的頭髮,她急促後退,遠離他們。 “她是個矛婦,”石蛇指指她剛才睡覺的毛皮褥子邊放著的長柄斧,“剛才正要抓武器。你若慢半拍,早被她砍翻。” “我不會慢半拍。”瓊恩一腳將斧頭踢到女孩夠不著的地方。“你有名字嗎?” “耶哥蕊特。”她用手揉揉喉頭,雙手一片血紅。她吃驚地望著血跡。瓊恩收刀入鞘,從被他殺死的男人體內拔出長爪。“你是我的俘虜了,耶哥蕊特。” “我給你講了名字。” “我是瓊恩•雪諾。” 她不由一縮。“邪惡的姓氏。” “私生子的姓氏,”他說,“我父親是臨冬城的艾德•史塔克公爵。” 女孩警惕地望著他,石蛇則諷刺地輕笑道:“沒弄錯吧?該作口供的是俘虜。”遊騎兵把一根長枝條插進火中。“不過她什麼也不會說,野人多半寧可咬舌自盡也不回答問題。”枝條末端愉悅地燃燒起來,他上前兩步,將其扔下峽谷。火枝旋轉著落入夜空,消失無蹤。 “火葬死者。”耶哥蕊特突然開口。 “這點火不夠,而加柴會暴露目標。”石蛇轉過頭,朝著黑漆漆的遠方看去,搜尋亮光的痕跡。“附近還有野人,對不對?”
“燒了他們,”女孩頑固地重複,“除非你想再殺一次。” 瓊恩猛然想起死去的奧瑟和他冰冷的黑手。“或許我們該考慮她的建議。” “辦法多著呢。”石蛇跪在他的受害者身邊,脫下對方的斗篷、靴子、腰帶和背心,用自己的瘦肩扛起屍身,帶到懸崖邊,隨後唸唸有詞地投擲下去。不一會兒,下方遠處傳來一聲含混、沉重的悶響。這時遊騎兵又把第二個死人剝了個精光,拖到邊沿。瓊恩過來提起野人的腳, 兩人合力將其拋進無盡的黑暗中。 這期間,耶哥蕊特一直冷眼旁觀,沉默不語。經過仔細觀察,瓊恩發現她並非那麼年幼,或許有二十歲,只是與年齡不相稱地矮小,外彎的膝蓋,圓臉,小手,還生了個獅子鼻,一頭亂蓬蓬的紅頭髮朝著四面八方延伸。她蹲在那裡顯得很臃腫,其實是層層毛皮、羊毛和皮革造成的錯覺,事實上,毛料下的她說不定和艾莉亞一般瘦骨伶仃。 “你們被派來監視我們?”瓊恩問她。 “監視你們,以及其他東西。” 石蛇用篝火暖手。“峽谷那邊有什麼?” “自由民。” “有多少?” “幾百幾千呢,包你大開眼界,烏鴉。”她笑了,牙齒雖不整齊,卻潔白異常。 她根本不懂計數。“你們幹嗎在那兒集合?” 耶哥蕊特沉默。 “你的國王到霜雪之牙做什麼?你們不能久留,那裡沒有食物。”
她扭頭不看他。 “你們打算進軍長城?什麼時候?” 她望向火焰,只當沒聽見他的話。 “你知道我叔叔,班揚•史塔克的訊息嗎?” 耶哥蕊特無動於衷,石蛇哈哈大笑:“待會兒她要是咬舌自殺,可別怪我沒警告你。” 一聲隆隆的低吼在山石間迴盪。影子山貓,瓊恩立刻明白。他起身時又聽見另一隻的咆哮,近在咫尺,於是他旋身拔劍,側耳聆聽。 “它們不會過來,”耶哥蕊特說,“它們專為屍體而來。這些貓能在六里之外聞到血腥。今晚,它們會盤桓在屍體邊,把它啃得一乾二淨, 連骨髓也不放過。” 瓊恩清晰地聽見它們進食發出的迴音,這讓他很不舒服。篝火的溫暖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疲憊,但他不敢睡。他捉到了俘虜,就有責任保護她。“他們是你親人嗎?”他輕聲問她。“就我們殺的那兩個?” “不比你親。” “我?”他皺眉,“什麼意思?” “你說你是臨冬城的私生子。” “是啊。” “那你母親是誰?” “我不知道……反正是個女人。”這句話有人對他說過,但他想不起來是誰。 她第二次笑了,潔白的牙齒一閃而過。“難道她沒給你唱過‘冬雪玫瑰’?”
“我沒見過我母親,也沒聽過這首歌。” “歌是‘吟遊詩人’貝爾所寫,”耶哥蕊特說,“他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塞外之王。自由民人人會唱他寫的歌,不過你在南方可能沒機會聽到罷了。” “臨冬城不算南方。”瓊恩辯駁。 “不,對我們而言,長城以南就是南方。” 他從沒這樣想過。“看來,說法取決於所處的位置。” “是啊,”耶哥蕊特同意,“一直都是。” “你講講這個典故,”瓊恩催促她。等科林上山還有幾個小時,聽聽傳奇或能讓他保持清醒。“我想聽。” “這故事恐怕你不會喜歡。” “沒關係。” “好個勇敢的黑烏鴉,”她嘲弄道。“好吧,那我就說說。從前,貝爾在當上自由民的國王之前,曾是一位了不起的掠襲者。” 石蛇哼了一聲,“換言之,殺手、土匪和強姦犯。” “說法取決於所處的位置。”耶哥蕊特道,“當時臨冬城的史塔克領主懸賞貝爾的人頭,卻總是抓不到,失敗的滋味讓他無比苦惱。有一天,他惱羞成怒地指責貝爾是個只會欺負弱小的懦夫。訊息傳來,貝爾發誓要給這位領主一個難忘的教訓。所以,他翻越長城,走上國王大道,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抵達臨冬城。他手執豎琴,自稱來自斯卡格斯島的斯戈裡克。斯卡格斯島是海豹灣中的大島,由於偏遠,只在名義上歸順於史塔克。而‘斯戈裡克’一詞在古語中是‘騙子’的意思,那是先民的語言,巨人們至今仍在用它。”
“天南地北,歌手們總是處處受歡迎,所以貝爾受邀參加史塔克大人的宴席,為身處高位的領主彈奏作樂,直到深夜。他彈奏古老的歌調,唱過自己譜寫的新曲,表演得非常動人,以至於結束之後,領主提議要他自行挑選東西作為獎賞。‘我只要一朵花,’貝爾回答,‘臨冬城的花園裡綻放得最鮮豔的那朵花。’” “那個時候,恰逢冬雪玫瑰怒放之刻,沒有花朵比它更為珍貴和稀有。所以史塔克大人立刻命人前去自己的玻璃花園,摘下最美麗的冬雪玫瑰,作為歌手的報酬。人們以為一切就此結束,但當黎明到來時,歌手卻神秘地失了蹤……同時消失的還有布蘭登大人的閨女。她的床空空蕩蕩,只在睡過的枕邊有貝爾留下的玫瑰花,碧藍如霜。” 瓊恩從沒聽過這個故事。“是哪個布蘭登?築城者布蘭登活在英雄紀元,大概比貝爾早了幾千年。還有焚船者布蘭登和他父親造船者布蘭登,可是——” “這位是‘失女者’布蘭登,”耶哥蕊特尖刻地說。“你到底想不想聽故事,嗯?” 他繃起臉:“說吧。” “布蘭登大人只有這一個孩子,所以他心急如焚,派出成百的黑烏鴉到北方來搜尋。但他們既沒找到貝爾,更沒發現他女兒的蹤影。徒勞無益地尋找大半年之後,領主大人傷心得一病不起,而史塔克家族的血脈似乎要在此斷絕。但某天晚上,正當布蘭登大人靜臥等死時,卻聽見了嬰兒的啼哭。他一躍而起,循聲而去,居然在女兒的臥房裡找到了女兒,她正在熟睡,懷中有個嬰兒。” “貝爾帶她回來了?” “不。他倆一直都在臨冬城,藏在城堡下死人的地窖裡。歌謠中說,那位少女深愛著貝爾,以至於願為他懷孩子……不過實話實說,貝爾寫的曲子裡每個少女都愛他。不管怎樣,貝爾終究留下這個孩子,作為對他不告而摘的玫瑰的回報,而這個孩子長大之後也成為下一任史塔克大人。所以說——你身上有貝爾的血統,跟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