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貝爾的頭顱,便在悲傷之中縱身從高塔跳下。做兒子的也沒活多久,他後來被手下某位領主剝了皮,並拿皮當斗篷。” “你說的這個貝爾在撒謊。”瓊恩告訴她,這怎麼可能? “不對,”耶哥蕊特說,“我只能說詩人承諾的真相和你我心目中的真實並不雷同。反正,你要我說故事,我也告訴了你。”她轉頭不再看他,閉上眼睛,似乎要睡了。 天亮之時,斷掌科林終於趕到。東方的天空變為靛青,漆黑的山岩由黑轉藍。石蛇首先發現跋涉而上的遊騎兵們,瓊恩便弄醒他的俘虜, 捉住她的胳膊,下去會合。謝天謝地,這裡有其他道路通往山巒的北方和西方,且都比來時攀登的途徑好走。前進一段之後,他們等在一個狹窄的隘口,直到兄弟們牽馬出現。白靈嗅到氣味,跑在最前。瓊恩連忙蹲下,任冰原狼用嘴咬住他的手腕,使勁拖來拉去,這是他們之間常玩的遊戲。但當他抬頭,卻發現耶哥蕊特望著他,眼睛睜得雞蛋似的又大又白。 斷掌科林對新來的俘虜未作評論。“上面有三。”石蛇告訴他。別的無須多言。
“前兩個我們在路上剛見過,”伊班道,“至少見到了貓留下的殘骸。”他乖僻地打量女孩,懷疑清楚地寫在臉上。 “她投降了。”瓊恩發現自己必須解釋。 科林表情冷漠,“知道我是誰?” “斷掌科林。”女孩在他面前猶如半大小孩,卻大膽地回望。 “說實話,要是我落到你們手裡,然後投降,能得到什麼?” “死得快一點。” 高大的遊騎兵轉向瓊恩。“我們沒有多餘的食物,更不可能分配人力來看守。” “前路艱險,小子,”侍從戴裡吉說,“當需要安靜的時候一聲喊, 咱們就全完了。” 伊班抽出匕首。“鋼鐵之吻讓她永遠閉嘴。” 瓊恩只覺喉嚨乾燥。他無助地看著其他人。“她對我投降了。” “那你就得做你該做的事,”斷掌科林說,“記住,你是臨冬城的血脈,守夜人的漢子。”他望向其他人。“走吧,兄弟們。讓他自己完成。 咱們不在場會讓他好過些。”說完他率領人們踏上險峻扭曲的小徑,迎著粉紅的陽光,朝山峰隘口走去。不久之後,原地只剩瓊恩、白靈和野人女孩。 他以為耶哥蕊特會逃跑,但她只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盯著他瞧。“你沒殺過女人,對不對?”他搖搖頭,她接著說,“我們和男人一樣會死。不過,你不必殺我。聽我說,曼斯會收留你,我知道他會。這裡有秘密通路。那些烏鴉永遠抓不到我們。” “我和他們都是烏鴉。”瓊恩道。
她點點頭,做出聽天由命的姿勢。“之後,燒了我?” “我做不到。煙霧會被發現。” “沒錯。”她聳聳肩,“好吧,葬身影子山貓肚腹還不算最糟的死法。” 他將長爪拔出肩。“你怕不怕?” “昨晚很怕,”她承認。“但如今太陽已然升起。”她撥開頭髮,露出脖子,跪在他面前。“狠狠地、照準了斬,烏鴉,不然我做鬼也來找你。” 長爪不若父親的寒冰那般頎長沉重,但依舊是瓦雷利亞鋼製成。他久久觸碰刀鋒,估算揮擊的位置,此時耶哥蕊特開始顫抖。“好冷,”她說,“快,動手吧。” 他把長爪高舉過頭,雙手緊握。只需利落一刀,用盡全身力氣。至少,我能讓她痛快乾淨地死去。我是父親的兒子。不是嗎?不是嗎? “動手,”半晌之後,她再次催促。“私生子啊,快動手。我不能永遠勇敢下去。”當那一擊始終未曾落下,她終於回頭來看他。 瓊恩垂低長劍。“走。”他嘀咕道。 耶哥蕊特凝視他。 “快,”他說,“趁我的理智還沒恢復,走。” 她跑了。
珊莎南方的天空濃煙密佈。烏黑的煙柱從遠方成百火堆中盤旋升起,黑色的手指掩蓋星辰。黑水河對岸,火焰佔滿地平線,徹夜燃燒,而在這一邊,小惡魔點燃整個河濱地區:碼頭和倉庫,民宅和妓院,城牆外的一切統統焚燬。 即使身處紅堡,空氣中也有灰燼的味道。當珊莎在寧靜的神木林裡找到唐託斯爵士時,他看到她的紅眼睛,便問她是否哭過。“只是煙塵的關係,”她撒謊,“似乎半個御林都在燃燒。” “史坦尼斯公爵想把小惡魔的野人燻出森林。”唐託斯說話時搖搖晃晃,一手扶住慄樹樹幹,紅黃相間的小丑裝上沾染一片酒漬。“他們殺死他的斥候,襲擊他的輜重車隊,還到處放火。我聽小惡魔對太后說, 史坦尼斯得訓練他的馬兒吃灰燼,因為他將找不到一片葉子。以前身為騎士,聽不到這許多事,如今成了弄臣,他們卻對我視若無睹,談話時當我不存在。我告訴您——”他俯身靠近,酒氣直噴到她臉上“——八爪蜘蛛花錢收買一切瑣碎訊息,我想月童已為他服務好多年了。” 他又喝醉了。他自稱可憐的佛羅理安,果真名副其實。但現在我只能指望他。“史坦尼斯公爵真的燒了風息堡的神木林?” 唐託斯點頭。“他將樹木積成一個巨大的柴堆,奉獻給他的新神, 紅袍女祭司要他這麼做的。聽說他現在靈肉都歸她驅使,甚至發誓一旦奪取君臨,便要焚燬貝勒大聖堂呢!” “燒就燒吧。”珊莎初次見到大聖堂的大理石牆和七座水晶塔時,真以為這是世上最美的建築,但自喬佛裡在聖堂講壇上將父親斬首後,她對之則是滿心厭惡。“燒乾淨最好。” “噓,孩子,諸神會聽見的。”
“怎麼會?他們從不聽我祈禱。” “他們在聽,所以才派我來,不是嗎?” 珊莎用手摳摳樹皮,覺得自己頭暈眼花,似乎有點發燒。“就算他們派你來,又有什麼用呢?你答應帶我回家,可我一直走不了。” 唐託斯拍拍她手臂。“我跟某個人談過了,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您的朋友,小姐。等時機一到,他便會僱艘快船,送我們去安全的地方。” “現在正是時機,”珊莎堅持,“現在開戰在即,沒人會注意我。我想我們只要行動,就一定能溜出去。” “孩子呀,孩子。”唐託斯搖搖頭。“溜出紅堡很簡單,我們能做到。但每道城門都戒備森嚴,何況小惡魔還封鎖了河道。” 這是事實。如今黑水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空曠。所有渡船都撤到北岸,而商船要麼逃走,要麼被小惡魔扣留,用於作戰。放眼望去,唯一的船是國王的戰艦。它們不斷來回穿梭,保持在河中央的深水區,與南岸史坦尼斯的弓手飛箭往來。 史坦尼斯公爵本人還在行軍,但他的先鋒部隊已於兩天前趁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先行抵達。早上醒來,全君臨都看到了他們的帳篷與旗幟。珊莎聽說他們有五千人之多,幾乎相當於城裡金袍衛士的總數。敵人營地裡飄揚著佛索威家族的青蘋果旗和紅蘋果旗,伊斯蒙家族的海龜旗以及佛羅倫家族的狐狸鮮花旗,他們的指揮官是古德•莫里根爵士, 一個著名的南方騎士,從前是藍禮的綠衣衛。他的旗幟乃是一隻飛鴉, 在風雨欲來的碧綠天空中大展黑翅。但最令整個城市揪心的還是那些淡黃的旗,長長的旗穗拖在後面,如火焰一樣搖曳,原本該是家族紋章的地方放著神的標記:光之王的烈焰紅心。 “大家都說,等史坦尼斯親臨城下,他的人馬將達到喬佛裡的十倍。”
唐託斯捏捏她肩膀。“親愛的,兵力多寡並不重要,他們在大河對岸,沒有船過不來。” “可他有船,而且比喬佛裡的多。” “風息堡到這兒路程遙遠,艦隊需經馬賽岬,穿過喉道,進入黑水灣。或許正道諸神會捲起風暴,把他們統統抹去。”唐託斯充滿希望地微笑。“我知道您很不容易,但是孩子,千萬得耐心。等我的朋友回到都城,我們就會有船。您不要怕,請相信您的佛羅理安吧。” 珊莎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肚子裡則有恐懼絞動抽搐,一天比一天強烈。彌賽菈公主離去那天的經歷一直在夢中糾纏不休,夢魘黑暗而令人窒息,令她每每在深晚驚醒,拼命喘氣。群眾的尖叫縈繞耳際,不成詞句,活像動物的嘶喊。他們把她團團圍住,各種東西朝她扔來,還想將她拉下馬,若不是獵狗殺開一條血路來救她,後果不堪設想。想想看,他們將總主教撕成碎片,用石頭砸扁了艾倫爵士的頭。您不要怕! 他居然要我別害怕! 其實全城都陷入了恐慌。珊莎在城堡圍牆上看到,老百姓們統統關閉窗戶,上好門閂,似乎這樣就能保住性命。上次君臨城陷,蘭尼斯特家肆意姦淫擄掠,帶走幾百條人命,那一次還是開城投降的。而今小惡魔試圖抵抗,城破之後的下場可想而知。 唐託斯還在喋喋不休。“如果我還是騎士,就得穿上盔甲,和其他人一起守城。我真該親吻喬佛裡國王的腳,真心實意地感謝他的安排。” “你去謝他把你變成弄臣,他就會讓你再做回騎士。”珊莎尖刻地說。 唐託斯咯咯笑道:“我的瓊琪是個聰明姑娘,不是嗎?” “喬佛裡和他母親說我很笨。” “他們這樣想就好,親愛的,這樣您更安全。瑟曦太后,小惡魔以及瓦里斯這些人當彼此是毒蛇猛獸,像老鷹一樣互相盯得緊緊的,到處花錢僱人探聽訊息,但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就沒人勞神關心,對不對?”唐託斯捂住嘴巴,打了個嗝。“諸神保佑您,我的小瓊琪。”他的淚水湧上來,是酒的緣故。“快給您的佛羅理安一個小小的吻吧。一個幸運之吻。”他搖搖晃晃地向她靠近。 珊莎避開他探出的溼潤雙唇,輕輕吻在他鬍子拉碴的臉頰上,並跟他道晚安,竭盡全力才沒有哭泣。最近她哭得太多。這樣很不體面,她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有時為了一些瑣事,眼淚便掉下來,怎麼都收不住。 梅葛樓的吊橋無人看守。小惡魔將大部分金袍衛士調去守城,而白袍的御林鐵衛們而今也忙得不可開交,無暇步步尾隨她。只要別離開城堡,珊莎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但她哪兒也不想去。 她穿過佈滿尖銳鐵刺的乾涸護城河,走上狹窄的高架樓梯,當到達臥房門口時,居然不想進去。房間的牆壁讓她窒息,明知裡面窗戶大開,她仍然感覺空氣稀薄。 於是珊莎轉回樓梯,繼續攀登。濃煙遮掩了群星和一輪纖細的新月,堡頂黑糊糊的,滿是陰影。但從這兒看出去,全城盡在眼簾:紅堡高聳的塔樓和巨大的角堡,下方如迷宮般的城市街道,西面南面是奔流的黑水,東面則是海灣,以及一叢叢煙柱和灰燼,火,到處都是火。近處,士兵擎著火炬,像螞蟻一樣爬滿城牆和從城垛延伸出的塔樓。爛泥門下,飄蕩的煙塵中依稀可辨三座投石機的輪廓,這是前所未有的巨型投石機,高過城牆足足二十尺。但這一切都不能減輕她的恐懼。一陣尖利的刺痛突然襲來,珊莎緊捂肚子,眼淚奪眶而出。她差點摔下去,幸虧一個影子突然閃出,用強有力的手緊扣她的胳膊,將她穩住。 她倉皇地抓向城垛尋求支撐,指頭在粗糙的岩石上亂扒。“放開我,”她大喊,“放開!” “小小鳥認為自己真的長翅膀,是嗎?還是想學你弟弟一樣當瘸子啊?”
珊莎想掙脫他的抓握。“我不會掉下去。我只是……被你嚇了一跳,如此而已。” “我嚇著你了?我還是把你嚇著了?” 她深吸一口氣,穩定心神。“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我……”她瞥向別處。 “算了吧,小小鳥,你還是不敢正眼看我,對不對?”獵狗放開她。“呵呵,當你被暴民圍住時,倒挺高興看見我的臉啊,記得嗎?” 這一切,珊莎記得再清楚不過。她記得他們的吼叫,記得鮮血從被石塊砸破的額角沿著臉頰流淌而下,記得那個想把她從馬上拉下去的男人嘴裡噴出的刺鼻蒜味。她仍能感覺那幾根冷酷的手指鉗著自己手腕, 讓她失去平衡,搖搖欲墜。 她以為自己就要死去,但那隻手忽然一陣抽搐,五根手指一起抽搐,手的主人像馬一樣尖聲嘶叫。胳膊落地,另一隻手,另一隻更強壯的手將她推回馬鞍。大蒜氣味的男人倒在地上,手臂斷處血流如注,但周圍還有許多人,有的甚至手拿棍棒。獵狗策馬相迎,長劍舞成一片鋼鐵幻影,所經之處血肉橫飛,人們四散奔逃。他所向披靡,仰天長笑, 那張燒傷的可怕臉龐似乎頃刻間變了形。 而今,她逼自己再度正視那張臉龐,真正地看。這是禮貌,貴婦人必須隨時隨地都要記得有禮貌。其實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瘡疤,甚至不是他嘴唇抽搐的模樣,最可怕的是他那雙眼睛。她從沒見過如此一雙充滿怒火的眼睛。“我……我想我事後該去找你,”她吞吞吐吐地說,“當面向你道謝,因……因為你救了我的命……你真勇敢。” “勇敢?”他的笑聲好似咆哮。“狗追老鼠有何勇氣可言?他們三十個對我一個,卻無一人敢直視我的眼睛。” 她討厭他說話的方式,總是那麼刺耳,那麼怒氣衝衝。“你覺得嚇唬老百姓很令你愉快嗎?”
“不,殺人才讓我愉快。”他的嘴巴再度抽搐。“你愛怎麼皺臉都行,但在我面前,不要故作虔誠。你出身世家,可別告訴我艾德•史塔克公爵從沒殺過人啊?” “他只是履行責任,沒有喜歡過。” “他這麼告訴你?”克里岡再次大笑。“看來你父親不是個騙子便是個傻瓜。殺戮才是世上最美好的事。”他拔出長劍。“這就是真實。想必你尊貴的父親大人在貝勒大聖堂前深有體會。瞧啊,臨冬城公爵,國王之手,北境守護,了不得的艾德•史塔克,傳承八千年之久的血脈……卻被伊林•派恩一劍斬首,不是嗎?你記不記得,當人頭落地時,他的軀體還手舞足蹈地痙攣?” 珊莎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於是抱住自己。“你為何總這麼討厭?我是在感謝你……” “沒錯,你把我當做那些你喜歡的‘真正的騎士’。算了吧,小妹妹, 你以為騎士有什麼用?成天穿著黃金鎧甲,一心博取女士歡心?我告訴你,騎士唯一的用處就是生來被我殺。”他將長劍鋒刃抵住她脖子,就在耳朵下面,她可以感覺它的鋒利。“我從十二歲時開始殺人,至今刀下之鬼已數不勝數。不論歷史悠久的世家豪門,一身天鵝絨的肥佬富翁,趾高氣昂的貴族騎士,是的,還有女人和小孩——人為魚肉,我為刀俎。他們儘可以佔有土地,神靈和金錢!他們儘可以彼此高呼‘爵士’!”桑鐸•克里岡朝她腳邊啐了一口,以示不屑。“我只要這個,”他邊說邊把劍從她咽喉舉起,“有了它,世上我什麼都不怕。” 除了你哥哥,珊莎心想,但她控制情緒,沒說出口。看來,他正如他自己所說,真是一條狗,一條壞脾氣的瘋狗,誰想摸他反而被咬,誰想傷他主人,他也和誰拼命。“河對岸那些人你也不怕?” 克里岡轉頭望向遠處的火焰。“火,”他還劍入鞘,“火是懦夫的武器。” “史坦尼斯公爵不是懦夫。”
“但也沒他哥哥的氣概。區區一條小河,難不倒勞勃。” “他要是過了河,你怎麼辦?” “戰鬥。殺人。也許被殺。” “你不害怕嗎?你犯下這麼多罪孽,人死以後,也許會被諸神罰下七層地獄呢。” “罪孽何在?”他大笑,“諸神何在?” “諸神創造了我們所有人呀。” “所有人?”他嘲諷地笑道。“那你告訴我,小小鳥,什麼樣的神會創造出小惡魔那樣的怪物?什麼樣的神會容忍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那樣的弱智?如果這世上真有神靈存在,他們只是創造綿羊好讓狼不捱餓,創造弱者來給強者愚弄。” “真正的騎士會保護弱者。” 他嗤之以鼻。“真正的騎士和諸神一樣,都不存在,活在人間,倘若無法自衛,就是死路一條,必須為別人讓道。刀劍和強權統治著這個世界,千萬別相信旁的說法。” 珊莎從他身邊踉蹌退開。“你好恐怖!” “我很誠實,恐怖的是這個世界。好了,快飛吧,小小鳥,你不敢面對我,我則受不了你的偷看。” 她一聲不吭地跑開。她害怕桑鐸•克里岡……然而,她心中又忍不住希望唐託斯爵士有一點點獵狗的桀驁。諸神是存在的,她告訴自己, 真正的騎士也存在。所有的故事都不是謊言。 當晚,珊莎又夢到了暴動。暴民們朝她蜂擁而來,大聲尖叫,像一頭瘋狂的千面野獸。不管她轉向何方,眼前都是一張張扭曲的臉孔,仿佛戴著兇殘的怪獸面具。她哭著告訴他們,告訴他們自己是個乖女孩,
但他們還是照樣將她從馬上拉下來。“不,”她高喊,“不,求求你們, 請不要,不要啊!”沒人理會。她大聲呼喚唐託斯爵士,呼喚她的兄弟,呼喚死去的父親和冰原狼,呼喚那曾獻給她一朵紅玫瑰的英勇的洛拉斯爵士,但無人前來救她。她呼喚歌謠中的英雄,呼喚傻子佛羅理安、萊安•雷德溫爵士以及龍騎士伊蒙王子,但他們都聽不見。女人們像黃鼠狼一樣湧上前,把她圍住,掐她的腿,踢她肚子,還有人打她的臉,牙齒碎裂開來。然後是鋼鐵閃耀的光芒,匕首刺進肚腹,一刀一刀又一刀,直到她整個人支離破碎,只剩絲絲潮溼閃亮的肉片。 她醒了。蒼白的晨光斜射進窗,但她只感到噁心疼痛,好像一夜沒睡似的。雙股之間有些黏黏的東西,掀開毯子一看,原來是血。一時之間,她只想到噩夢成真。她還記得刀子在體內扭轉撕割的滋味。於是她恐懼地挪動,想踢床單卻滾到了地上,赤裸身子,喘著粗氣,下體流血,滿心恐懼。 但當她趴著蜷在地上,忽然明白了過來。“不要,千萬不要,”珊莎嗚咽著,“求求你,千萬不要啊。”她不要自己發生這種變化,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瘋狂攫住了她,她撐著床柱站起身,走到水盆邊清洗大腿,擦掉那些黏黏的東西。腿是清乾淨了,水卻成了粉紅。女侍一進門就會發現。 然後她想到床單,於是衝回床邊,驚恐地瞪著那攤暗紅汙漬,她所有的秘密就清楚明白地擺在那裡。怎麼辦?怎麼辦?必須搶在別人看見之前處理掉,否則就晚了。她不要被逼著跟喬佛裡結婚,她不要跟他睡在一起啊! 珊莎抓起匕首,切割床單,把汙漬挖下來。她們問起這個洞,我要怎麼說呢?熱淚從臉上滾落。她將撕破的床單扯下,發現毯子上也有血。我把它們全燒光。她將證物聚成一團,塞進壁爐,用床邊油燈裡的油潤溼後,點火焚燒。然後她意識到血早就一路透過床單滲進羽毛床墊,因此她把床墊也抱來。它又大又重,很難移動,珊莎費盡全力,才塞了一半進火裡。正當她雙膝跪地,拼命將床墊往火焰裡推,濃密的灰煙在四周旋轉,充溢房間的時候,門猛然開啟,她聽見女侍倒抽一口氣。
最後,三人合力才將她拖開。之前的一切都白費工夫。床單雖已焚毀,但當她被架開時,兩條大腿又是血跡斑斑。她彷彿用身軀向全世界展開一面蘭尼斯特家族的緋紅旗幟,明目昭彰地將自己出賣給了喬佛裡。 火被撲滅以後,她們抬走焦黑的羽毛床墊,驅散屋內煙塵,然後拿來浴盆。女人們進進出出,低聲細語,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她們將浴盆注滿滾燙的熱水,替她沐浴衝頭,還給她一塊布裹在兩腿中間。此時珊莎已經冷靜下來,不禁為自己的愚行感到羞愧。濃煙把大部分衣服都毀了。有個女人出去帶回一件綠色羊毛連衣裙,大小基本合身。“這不如您自己的東西漂亮,但只好湊合著用,”她一邊說一邊將它從珊莎頭上套下。“您的鞋還完好,您至少不用光腳去見太后。” 珊莎被帶進瑟曦•蘭尼斯特的書房時,她正在吃早餐。“坐下,”太後和藹地說,“餓不餓?”她指指桌上,有粥,蜂蜜,牛奶,白煮蛋和脆皮炸魚。 她一見食物就想吐,好似腸胃打了結。“我不餓,謝謝您,陛下。” “哼,咱們的提利昂和史坦尼斯公爵鬧得每樣食物都有灰燼的味道。不過你也放起火來了,想做什麼呀?” 珊莎低頭,“血把我嚇壞了。” “血是你成為女人的標誌。凱特琳夫人應該早告訴過你做好心理準備。你的初潮到來,僅此而已。” 珊莎從沒感覺如此語窮詞短。“母親大人是告誡過我,可我……我以為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我不知道。應該不會這麼……髒亂,應該比較神奇。” 瑟曦太后忍俊不禁。“等生個孩子,珊莎,你就明白了。女人的生命九分髒亂,一分神奇,你很快就會知道……而表面上神奇的部分往往最為髒亂。”她啜一口牛奶。“那麼,你現在是女人了,有沒有一點概念,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已適合同房共枕,”珊莎說,“併為國王懷孩子。” 太后苦笑,“你已不像從前那樣期盼這個了,我看得出來,也不會怪你。喬佛裡向來不太聽話,甚至連他出生……我整整辛苦了一天半才把他生出來。你無法想象那種疼痛,珊莎,我的尖叫聲如此之大,想必勞勃在御林裡都能聽見。” “國王陛下沒陪在您身邊?” “勞勃?勞勃在打獵。這是慣例,每當我產期一近,我的王夫便帶著獵人和狗逃進森林。回來的時候,他送我一堆毛皮或一隻鹿頭,我則給他一個孩子。” “我提醒你,我可不想他留下。我有派席爾大學士和足以組成一支軍團的助產婦,以及我弟弟。他們不讓詹姆進產房,他笑問:誰敢攔他?” “喬佛裡恐怕就不會這麼愛你了。這你該去感謝你妹妹——如果她還沒死的話。他永不會忘記在三叉戟河畔她是如何當你的面羞辱他,他會羞辱你作為報復。不過,你比外表看上去要堅強,估計能挺住一點點的羞恥。瞧,我不就挺過來了嗎?你也許永遠不會愛上國王,但你會愛著他的孩子。” “我全心全意地愛著國王陛下。”珊莎說。 太后嘆口氣。“你最好多學點謊話,而且要快。史坦尼斯大人不會喜歡這一句,我向你保證。” “新任總主教說,諸神反對史坦尼斯公爵,因為喬佛裡才是真正的國王。” 一絲奇特的微笑閃過太后臉龐,“他是勞勃的嫡子和繼承人,但勞勃每次抱起他,他都會大哭,令國王陛下很不喜歡。他那群雜種不但總開心地對他咯咯傻笑,當他把手指放進那些低賤的小嘴時,他們還會高興地吮吸。勞勃向來渴望歡樂和笑顏,他總是如此,哪裡能找到這些他就去哪裡,所以去找了他的朋友和他的婊子。勞勃想要被愛。我弟弟提利昂也有同樣的毛病。你想被愛嗎,珊莎?” “每個人都想被愛啊。” “看來初潮也沒讓你變聰明,”瑟曦道,“珊莎,容我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跟你分享一點做女人的智慧。愛是毒藥,雖然甜蜜,但依舊能殺人。”
瓊恩風聲峽中一片黑暗。一天中的大半時間,兩旁的巨石山巒遮蔽陽光,人馬行在陰影下,吐息在冷氣裡結霜。覆冰的水流自頭頂的積雪堆中涓涓滴落,掉在地上,形成凍結的小池,隨即被馬蹄踩踏而碎。幾根雜草從亂石縫隙中掙脫出來,間或還有幾點蒼白的地衣,但此地沒有青草,而他們正在森林之上前進。 小路既陡且窄,盤旋上升,到了山上,狹隘得只能單列前進。侍從戴裡吉走在最前,長弓在手,遠眺偵察。據說他的視力守夜人軍團上下無人能及。 白靈焦躁不安地跑在瓊恩身旁,不時駐足回頭,豎起耳朵,仿如聽見什麼事物在尾隨。瓊恩知道影子山貓不會攻擊活人——除非實在餓得難受,但仍舊拔出長爪,仔細戒備。 峽道最頂點是塊風蝕的灰拱石。從這往下,道路變寬,逐漸下落, 直達乳河河谷。科林宣佈團隊在陰影增長前將於此休息。“影子是黑衣人的朋友。”他說。 對此瓊恩深以為然。在陽光下騎行——任山區的豔陽灑落斗篷,驅散浸骨的寒意——固然令人陶醉,卻充滿危險。峽口既有三個守望者, 越是深入一定更多,隨時可能遭遇。 石蛇蜷進破爛的毛斗篷,幾乎立刻睡著了。瓊恩和白靈分享醃牛肉,而伊班和侍從戴裡吉則餵養馬匹。斷掌科林背靠岩石坐下,緩慢而無休止地磨著長劍。瓊恩盯著高大的遊騎兵看了一會兒,才提起勇氣走上前。“大人,”他說,“關於那女孩,您還沒過問我後來的經過呢。” “我不是大人,瓊恩•雪諾。”科林用只剩兩根指頭的手掌平穩地握石磨刀。
“她要我跟他走,她說曼斯會收留我。” “她說的沒錯。” “她甚至宣稱我跟她是親戚。她給我講了個故事,關於……” “……吟遊詩人貝爾和臨冬城的玫瑰。石蛇已對我說了。恰好我也聽過這首歌。從前,曼斯每次巡邏歸來都會唱它。他很喜歡野人的音樂,唉,還有他們的女人。” “您認識他?” “我們都認識他。”他語調悲哀。 他們曾並肩作戰,親如兄弟,瓊恩明白了,如今卻成為不共戴天的仇敵。“他為什麼背誓離開?” “有人說他為個婊子,有人說他為頂王冠。”科林用拇指試試劍鋒。“曼斯很愛女人,而且也屬於那種不愛向別人屈膝的人,這些都沒錯,但他離去的理由更深刻。比起長城來,他更愛荒野。那是他的血液、他的天性。他生來便是野種,是我們從截殺的掠襲者懷中留下的孩子——這種孩子守夜人為之取姓‘雷德’[1],離開影子塔對他而言不過是回家。” “當年他是個好遊騎兵嗎?” “他是咱們這批人中最棒的一個,”斷掌說,“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也算得上最糟糕的一人。瓊恩,只有索倫•斯莫伍德那樣的傻瓜才鄙視野人,他們其實和我們一樣勇敢,一樣強健,一樣迅捷,一樣聰明,只是缺乏紀律。他們自稱為自由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似國王一般偉大,如學士一樣睿智。曼斯正是如此,他從未學會服從的含義。” “和我一樣。”瓊恩靜靜地說。 科林精明的灰眼睛似乎能看穿他。“你放了她。”他的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
“您知道?” “剛知道。告訴我,你為何放過她?” 這很難說明白。“我父親從不用劊子手。他常說,如果你要取人性命,至少應該注視她的雙眼,聆聽她的臨終遺言。當我望向耶哥蕊特的眼睛,我……”瓊恩埋下頭,無助地望著雙手。“我知道她是敵人,可她眼裡沒有邪惡。” “之前那兩人也沒有。” “可當時他們跟咱們是你死我活的關係,”瓊恩說,“如果被他們發現,如果他們吹響號角……” “野人便會對我們窮追不捨,斬盡殺絕。這不結了?” “但後來石蛇拿到了號,我們也取走耶哥蕊特的小刀和斧頭。她跟著我們,一路步行,手無寸鐵……” “應該不構成威脅,”科林同意,“我真想她死,早留下伊班去辦, 或是親自動手。” “那您為何命令我去?” “我沒有命令你。我只讓你做你自己該做的事,一切由你自行考慮。”科林站起身來,長劍收回鞘中。“要攀登高山,我會叫石蛇;要在颳著強風的戰場上射穿敵人眼睛,我會派侍從戴裡吉;而伊班能讓任何人吐露秘密。知人才能善任,瓊恩•雪諾,我現在對你的瞭解比今晨時更深。” “假如我殺了她呢?”瓊恩問。 “她死,而我瞭解你的目的也同樣達到。好,話不多說,你應該睡一會兒。前面還有好多里格的路,危險著呢,你需要儲存體力。”
瓊恩知道自己睡不著,但明白斷掌確是好意。他在一塊高懸的岩石下找到避風之所,和衣躺下,斗篷權當毯子。“白靈,”他喚道,“過來,到我這兒。”通常只要大白狼偎在身邊會睡得比較香甜,他的氣味讓瓊恩心安,那身蓬鬆的厚白毛更能帶來久違的溫暖。但這一次,白靈只看了他幾眼,便轉頭繞著馬兒小跑,旋即飛速逃開。他想打獵,瓊恩心想,山裡面說不定有山羊,影子山貓總得靠什麼過活吧。“別太勉強哦,抓貓可不太好。”他呢喃道。即使對冰原狼而言,影子山貓也是個威脅。他拉起斗篷蓋住自己,在岩石遮蔽下攤開身體。 閉上眼睛,他夢見了冰原狼。 六狼一體,五狼殘存,分割天涯,互不聯絡。他只覺深沉的空虛和撕裂的疼痛。森林遼廣清寒,他們如此渺小,如此失落。他知道兄弟姐妹就在某地,卻嗅不出氣息。於是他蜷身而坐,向著黑暗的天空仰天長嗥,叫聲迴盪在森林,成為悠長孤寂的哀嘆。餘音漸衰,他豎起耳朵, 等待答覆。唯一的回應是吹雪的嘆息。 瓊恩? 身後傳來一聲呼喚,雖微如耳語,卻堅定依然。呼喊也可能靜寂嗎?他忙回頭,尋找他的兄弟,期望瞥見林間消瘦的灰影,但對面什麼也沒有,除了…… 一棵魚梁木。 它自堅固的岩石中萌生而出,蒼白的樹根從無數裂溝和細縫間螺旋而上。初時這棵魚梁木比同類來得纖細,幾乎只能算樹苗,但它在眼前陡然生長,枝幹變粗,直向雲霄。他警覺起來,小心翼翼地繞著平滑的粗白樹幹行走,正好撞見樹的臉龐。只見紅色的眼睛盯著他,目光兇猛但愉悅。原來這棵魚梁木的臉生得和弟弟一模一樣。弟弟一直都有三隻眼嗎? 不是一直,靜寂的呼喊再度傳來,是烏鴉到來之後。
他嗅嗅樹皮,聞到狼、樹和男孩的氣息,除此之外,蘊涵有更深遠的味道:濃重的棕味是溫暖的大地,堅硬的灰味是冰冷的石頭,還有別的、更可怕的氣味……死亡,他明白過來。他聞到的是死亡的氣息。他猛然縮後,毛髮直立,露出利齒。 別害怕,我喜歡身處暗處的感覺。別人看不見你,你看得見別人。 但你首先必須睜開眼睛。明白嗎?就像這樣。大樹彎下腰來,觸碰了他。 猛然間,他又回到群山之中,只見自己站在一道巨大的懸崖邊,爪子深深地插進雪堆。前方,風聲峽已到盡頭,展開成為無垠的空曠。一道長長的V字形河谷擺在身下,充盈著秋日午後所有的色彩。 谷地盡頭,有一道碩大無朋的藍白巨牆,緊貼著山,好似要把兩山擠開。一時之間,他以為自己夢迴黑城堡,但隨即發現這不過是道數千尺高的冰川。寒光閃爍的冰壁下,有一個雄偉的湖泊,藍鑽般的深水映射著四周雪峰的輝芒。峽谷裡有人,他看清了:有好多人,成千上萬, 擁擠不堪。有的在半凍的土地上挖大坑,其他人則操練戰鬥。他看見大群騎兵衝擊一道盾牆,胯下的馬如螻蟻般渺小。演習的聲音好似鐵葉瑟瑟拂動,輕微地懸蕩在風中。他們的營地毫無規劃,雜亂無章:既無溝渠,更無尖樁,連馬匹也未整備成列。隨處可見土製陋屋,獸皮帳篷萌生出來,猶如大地這張臉上長的痘疹。他望著凌亂的乾草堆,聞到山羊、綿羊、馬、豬和狗發出的濃郁氣味,黑煙如卷鬚般自千堆營火嫋嫋上升。 這哪是一支軍隊,分明是一座鬧市。四面八方的人都聚集而來。 長湖對面,一座土墩正在移動。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它走近,赫然發現那並非泥土,而是活物,是一隻有著蛇樣鼻子、行動遲緩的毛茸怪獸,那對獠牙比他所見過最壯觀的野豬牙都龐大。騎著它的東西也同樣巨大,不過形體有些奇怪,腿臀極粗,不太像人。 突如其來一陣寒風,吹得他毛髮直豎,翅翼的尖嘯令天空戰慄。他抬眼望向白雪皚皚的高峰,只見一道陰影自半空垂直而下。恐怖的吶喊撕裂長天,灰藍的巨翅向外伸展,遮天蔽日……
“白靈!”瓊恩大喊一聲,坐起身來。他仍能感覺那利爪,那疼痛。“白靈,回來!” 來的是伊班,他捉住瓊恩,搖晃不休。“安靜!你打算把野人都引下來嗎?你是哪裡不對勁,小子?” “夢,”瓊恩無力地說,“夢中我成為白靈,站在懸崖邊俯瞰結凍的河流。接著有東西攻擊我。是隻鳥……鷹,我想……” 侍從戴裡吉笑了,“咱常夢的都是漂亮妞兒,真該多發發夢的。” 科林走到身旁。“你是說,結凍的河流?” “乳河發源於冰川底部的深湖。”石蛇插話。 “那裡有棵樹,長著我弟弟的臉龐。有野人……成千上萬的野人, 我從來不知他們有那麼多,還有騎長毛象的巨人。”透過天光的變化, 瓊恩判斷自己已睡了四五個鐘頭。他頭痛欲裂,後頸處因爪牙的攻擊而灼痛。可那是夢啊。 “把你還記得的東西都告訴我,從頭到尾,鉅細無遺。”斷掌科林道。 瓊恩糊塗了。“那不是夢麼?” “那是狼夢,”斷掌說,“卡斯特告訴總司令,野人們正在乳河源頭集結。或許因為這個,你做這個夢;或許你是真看見了等待著我們的東西,遠遠提前於我們的腳步。不管怎樣,告訴我實情。”把這些事說給科林和其他遊騎兵聽,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蠢蛋,但必須服從命令。奇怪的是,聽完之後,沒一個黑衣兄弟笑話他,連侍從戴裡吉也收起笑容。 “易形者?”伊班嚴峻地說,一邊望向斷掌。他指的是老鷹?瓊恩思量,還是我?易形者和狼靈只出現在老奶媽的故事裡,並不屬於這個他所降生的世界。但在此地,在這一片陌生淒冷的巖雪荒原中,什麼都不難相信。
“冷風正要吹起,莫爾蒙感覺到了,班揚•史塔克也感覺到了。死人行走,樹眼重現。狼靈和易形者又有什麼難以置信的呢?” “莫非咱的夢也能成真?”侍從戴裡吉道,“雪諾大人就留著他的長毛象好了,我要我那些女人。” “我從小到大為守夜人服役,巡邏次數比旁人都多,”伊班說,“我見過巨人遺骨,聽過許多奇怪的傳說,卻從未看過實物。眼見為實,如今我要好好瞧瞧。” “小心,別讓他們瞧見你,伊班。”石蛇道。 直到人們再次前進,白靈也未現身。這時陰影已完全覆蓋峽道底部,太陽正朝著遊騎兵們稱為“叉梢”的兩座尖銳的孿生巨峰急速下落。 如果夢是真的……這念頭想想都嚇人。難道白靈真的傷在老鷹爪下?難道被推下懸崖了嗎?還有那棵長著弟弟臉龐的魚梁木,它怎麼有死亡和黑暗的氣息? 最後一縷陽光隱沒在“叉梢”之後,黃昏的朦朧籠罩風聲峽,氣溫似乎剎那間便下降許多。他們不再攀登,事實上,道路緩緩下降,雖然粗拙卻不陡峭。路上充滿裂縫、碎巖和大塊落石。天很快就要全黑,白靈仍不見蹤影,這種感覺快把瓊恩生生撕裂,偏偏他不能像平日一樣呼喚冰原狼,因為此地危機四伏。 “科林,”侍從戴裡吉輕喚道,“那兒。你看。” 一隻老鷹棲息在頭頂一道巖脊上,襯著逐漸暗淡的天空。我們常見到鷹,瓊恩心想,這不可能是我夢見的那隻。 雖然如此,伊班還是搭箭彎弓,侍從攔住他。“那鳥遠在射程之外。” “我不喜歡它盯著我們。” 侍從聳肩,“我也是,但你管不了它,只會浪費一根上好的羽箭。”
科林坐在鞍上,長時間觀察老鷹。“我們繼續。”最後他說。於是遊騎兵們繼續下坡。 白靈啊,瓊恩只想高呼,你到底在哪兒? 他剛想跟上科林和其他人,不覺瞥見兩顆大石之間白光一閃。是堆積的殘雪罷,他正這麼想,只見那堆“雪”抖了抖。這次他立刻翻身下馬,跪倒在亂石間。 白靈抬頭,頸項閃爍著潮溼的反光,當瓊恩摘下手套撫摩他時,也沒發出半點聲音。鷹爪撕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幸好沒有折斷脖子, 致他死命。 斷掌科林站在瓊恩身邊。“有多嚴重?” 白靈似乎想作答,掙扎著起身。 “好強壯的狼,”遊騎兵道,“伊班,水。石蛇,你的酒袋。瓊恩, 把他按緊。” 眾人協力,總算清掉冰原狼毛皮上的凝血。科林將酒倒入鷹爪留下的一片血紅模糊的傷口時,白靈竭力掙脫,咧牙露齒,然而瓊恩緊緊抱住,呢喃安慰的話語,終於使狼平靜下來。最後,他們從瓊恩的斗篷撕下布條,為狼包裹傷口。四野全然黑暗,一抹星光將漆黑的天空和漆黑的山岩區分開來。“我們繼續?”石蛇想知道。 科林走向坐騎。“不,回頭。” “回頭?”瓊恩訝異得一愣。 “鷹眼比人眼尖銳。我們被發現了,得趕快逃。”斷掌在頭上綁條黑長巾,翻身上馬。 其他遊騎兵互看一眼,無人爭辯。接下來他們一個個上馬,朝家的方向掉頭。“白靈,過來。”他呼喚,於是冰原狼跟上來,猶如穿梭夜色的一道白影。
他們整夜騎行,踏著蜿蜒上升的峽道,穿越破碎的土地。風勢漸強。天地間時時驟然漆黑,只能下馬步行,一邊牽引坐騎。伊班曾建議引火照明,但科林斷然拒絕:“不能有火。”到達頂峰石樑後,他們接著下行。黑暗之中,有隻影子山貓在憤怒咆哮,吼聲于山谷間迴盪傳揚, 好似成打的貓遙相呼應。瓊恩一度看見頭頂峰巔上有對熾熱的眼眸,大如圓月。 黎明前的黑暗時分,他們終於停下來飲馬,一匹喂一把燕麥、幾撮乾草。“離咱們殺野人的地方不遠了,”科林說,“那裡可以以一當百, 只要人選正確。”他望向侍從戴裡吉。 侍從低頭一鞠躬。“弟兄們,把多餘的箭都留給我。”他敲敲長弓。“回家以後記得給我的馬喂個蘋果。可憐的傢伙,那是它應得的獎勵。” 他要留下殉死,瓊恩明白。 科林用戴手套的手緊握侍從的前臂。“若老鷹從天上飛下……” “……它就得換身羽毛。” 瓊恩看見侍從戴裡吉的最後一眼是他的背影,手腳並用,直上峰巒。 天亮後,瓊恩抬眼望向無雲的天空,一個斑點在藍幕上移動。伊班也發現了,禁不住咒罵,科林要他靜聲,“聽。” 瓊恩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在他們身後,遼遠的地方,傳來一聲獵號的呼喚,遊蕩於群山之間。 “他們來了。”科林說。
提利昂為今晚這場磨難,波德特地給他穿上一件柔軟的長毛絨外衣,顏色是蘭尼斯特的緋紅,還拿來那條代表他職位的頸鍊。提利昂將它留在床頭桌上。他是國王之手,而姐姐不喜歡別人提醒她這點,沒必要去火上澆油。 穿過庭院時,瓦里斯追上來。“大人,”他有些氣喘吁吁地說,“你最好趕緊看看這個。”他柔軟白皙的手遞上一卷羊皮紙。“北方來的報告。” “是好是壞?”提利昂問。 “不該由我判斷。” 提利昂展開羊皮紙,院子依靠火炬照明,不得不眯眼閱讀上面的詞句。“諸神保佑,”他輕聲道,“兩個都……?” “恐怕是的,大人。多可悲,多令人傷感啊。他們年紀那麼小,那麼天真無邪。”提利昂還記得史塔克家那男孩墜落後,冰原狼們如何哀嗥。不知此刻他們是何光景?“有沒有告訴別人?”他問。 “還沒有,當然我瞞不了多久。” 他捲起信。“我去告訴姐姐。”他想看看她對此的反應,很想看。 這晚,太后看上去格外迷人。她穿了一襲深綠天鵝絨低胸禮服,與眼睛的顏色相襯,金髮披在裸露的肩頭,腰上系一條鑲祖母綠的織帶。 提利昂等自己坐定,僕人送上一杯紅酒之後,方才將信遞上,一個字也沒有說。瑟曦朝他無辜地眨眨眼,接過羊皮紙。 “相信你很滿意,”她邊讀他邊說。“我知道,你想要史塔克家那孩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