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盛夏群島、維斯特洛和九大自由貿易城邦的船被規定在那裡停靠。 她在一個賭坑邊下馬,在一圈大呼小叫的水手中間,一頭蛇蜥正將一條大紅狗撕成碎片。“阿戈,喬戈,馬兒就交給你們,我和喬拉爵士去找那些船長談談。” “遵命,卡麗熙,請您放心。” 真想再聽到人講瓦雷利亞語……甚至通用語,丹妮一邊想,一邊走近第一艘船。水手、碼頭工和商人們紛紛給她讓路,不知這位銀金頭發、身穿多斯拉克服飾、旁邊還跟了一個騎士的纖瘦女孩是什麼來頭。 儘管天氣炎熱,喬拉爵士還是穿著鎖甲,外罩一件綠色羊毛衣,胸前縫著莫爾蒙家的黑熊。 但無論她的美貌還是他的強壯,對船主們都不起作用。 “你要我載一百個多斯拉克人、他們的馬、你自己和這個騎士,再加三條龍?”大貨船“摯友號”的船長說罷大笑著走開。當她在“喇叭手號”上告訴里斯人,自己是“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七大王國的女王時,
對方做個鬼臉:“嘿嘿,我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每晚拉的屎裡都有黃金。”米爾划船“絲靈號”的貨艙主管認為載龍出海太危險,一不小心就可能燒掉船上的索具。“法羅神之腹號”的主人願意冒險載龍,卻不願搭多斯拉克人,“我不準這些褻瀆神靈的野蠻人上船,決不可能。”姐妹船“水銀號”和“灰狗號”的船長是兩兄弟,似乎很同情丹妮的遭遇,還邀她進艙喝一杯青亭島的紅酒。他們殷勤的姿態一度讓丹妮燃起希望,但最後開出的價碼卻遠超她的財力,甚至連札羅也負擔不起。“窄底號”和杏眼少女號太小,不合要求,“殺手號”將航向玉海,“馬諾羅總督號”則似乎難經風浪。 他們朝下一個碼頭走去時,喬拉爵士將手悄悄搭在她背心,“陛下,您被人跟蹤了。不,別回頭。”他領她緩緩走向一個賣黃銅器的攤位。“真是一件傑作,我的女王,”他隨手舉起一個淺底的大盤子,朗聲宣佈,“看哪,它在陽光下多麼耀眼!” 銅盤被打磨得十分光亮,丹妮可以看清自己的臉……喬拉爵士將角度右挪,身後的情況便隨之顯現。“棕膚胖子和拄柺杖的老人。你指哪一個?” “他們倆都在跟蹤您,”喬拉爵士說,“我們離開水銀號之後,就被他們盯上了。”黃銅上的紋路將兩個陌生人的影像怪異地扭曲,其中一人顯得又長又瘦,另一個則極其壯實寬闊。“這是我最好的銅器,尊貴的夫人,”商人宣稱,“它像太陽一般閃亮!作為致敬,我只收龍之母三十個輝幣。” 這盤子三個輝幣也不值。“侍衛何在?”丹妮揚言,“這人想搶劫我!”隨後她壓低聲音用通用語對喬拉說,“也許他們對我並無惡意。自古以來,男人看女人,天經地義。” 銅器商不在乎她的悄悄話。“三十?我說三十?不好意思,腦袋犯糊塗呢。真正的價格是二十輝幣。” “你這攤子所有的東西加起來還不值二十輝幣。”丹妮一邊告訴老板,一邊仔細觀察。那老人像個維斯特洛人,而那棕膚胖子少說也有二十石重。這兩個是長途跋涉為著篡奪者許諾的領主封號而來的殺手?還是男巫的傀儡,打算伺機偷襲? “十個輝幣!卡麗熙,您多麼可愛,拿它去作鏡子吧。只有如此精致的銅器,方能捕捉到您美麗的神韻。” “拿它去作夜壺還差不多。扔在地上,我都懶得彎腰去撿,你還要我花錢?”丹妮將盤子塞回他手裡,“準是有蟲子爬進你的鼻孔,吃掉了你的腦子。” “八個輝幣,”他哀求,“我的太太們會揍我,叫我呆子,但在您面前,我就是個無助的孩子。好啦,八個輝幣,我賠本賣給您。” “我要這乏味的銅器做什麼?札羅•贊旺•達梭斯連吃飯都給我提供金盤子。”丹妮轉身離開,趁機用眼角餘光掃視陌生人。棕膚的人就跟盤子裡映出來的那麼寬闊,禿頭閃閃發光,臉頰光滑得像太監。一把極長的亞拉克彎刀插在沾染汗漬的黃肚兜裡,除此而外,只穿了一件小得離譜的鑲釘背心。在他如樹幹粗壯的手臂上,寬廣的胸膛前,以及厚實的肚子間到處是橫七豎八的舊傷疤,蒼白的疤痕映著榛殼般的棕褐色皮膚,十分顯眼。 另一個人穿著未經染色的羊毛旅行斗篷,兜帽掀起,長長的白髮垂至肩頭,如絲般的銀白鬍須蓋住下半邊臉。他將身體重心倚在一根和他一般高的硬木柺杖上。只有傻瓜才會在害人前如此明目張膽地盯著被害者看。然而謹慎起見,還是回到喬戈和阿戈身邊去比較保險。“老人沒武器。”她領喬拉走開,一邊用通用語對他說。 銅器商急急忙忙追上來,“五個輝幣,五個輝幣它就是您的!機會難得啊,錯過了可惜!” 喬拉道:“硬木杖和釘頭錘一樣致命。” “四個!我知道您中意它!”他在他們跟前手舞足蹈,一邊將盤子湊上來,一邊隨著他們往後退。 “他們還在跟?”
“舉高一點,”騎士告訴商人。“是的,老人假裝關注陶器攤子的東西,而棕膚的傢伙目不轉睛地盯著您。” “兩個輝幣!兩個!兩個!”商人倒退著跑,氣喘吁吁。 “好啦,別讓他累死,付錢吧。”丹妮告訴喬拉爵士,一邊疑惑該拿這巨大的黃銅盤子怎麼辦。趁騎士和商人交涉,她扭頭過去,打算終止鬧劇。真龍血脈豈能被一個老頭和一個胖太監在市場裡追得團團轉! 一個魁爾斯人擋在面前。“龍之母,給您的禮物。”他單膝跪下,呈上一個珠寶盒。 丹妮下意識地接過來。這是一個精雕的木盒,祖母綠的頂蓋嵌著碧玉和玉髓。“你太客氣了。”她將它開啟,裡面有一隻閃閃發光的綠甲蟲,由瑪瑙和翡翠雕刻而成。真漂亮,她心想,正好可以幫我們支付旅費。她把手伸進盒子,那人輕聲說:“我很遺憾。”她幾乎沒聽見。 甲蟲嘶叫著展開身軀。 丹妮瞥到一張惡毒的黑臉,像是人臉,帶有一條滴毒液的彎曲尾巴……說時遲那時快,盒子從她手中翻飛而出,在空中化為碎片。一陣劇痛令她手指抽搐。她大叫出聲,捏住自己的手,銅器商同時尖叫,一個女人也在尖叫,頃刻之間,所有的魁爾斯人都在一邊尖叫一邊互相推攘。喬拉爵士擠到她前面,丹妮則踉蹌著跪下。嘶嘶聲再度傳來。那個老人將柺杖在地上杵了杵。這時,只見阿戈飛馬踏過雞蛋商的店鋪,一躍而前,喬戈的鞭子噼啪作響,喬拉爵士則拿起剛買的盤子朝跟蹤她的太監當頭砸下。在場的水手、妓女和商人都在狂呼亂叫,沒命逃竄…… “陛下,萬分抱歉。”老人單膝跪下。“它已經死了。我沒傷到您的手吧?” 她合攏手指,動了動,“我想沒有。” “剛才事情緊急……”他話還沒說完,她的血盟衛便撲上來。阿戈踢開柺杖,喬戈抱住老人肩膀,不讓他起身,並用匕首抵上他的咽喉。“卡麗熙,我們看見他攻擊您,要不要看看他血的顏色?”
“放開他。”丹妮站起身,“看看他柺杖底下,吾血之血。”喬拉爵士被那太監摔了出去,接著亞拉克彎刀和長劍“刷”的一聲同時出鞘,她趕緊奔到他們之間。“放下武器!住手!” “陛下?”莫爾蒙僅將劍尖放低一寸,“這兩人意圖不軌。” “他們在保護我。”丹妮使勁甩手,以去掉指頭的刺痛感,“對我不利的是個魁爾斯人。”她環顧四周,那人已不見蹤影。“他是個遺憾客, 給了我一個裝蠍尾獸的珠寶盒。正是這位老人將它從我手中打落。”銅器商還在地上打滾,她走過去把他扶起來。“你被蜇到了嗎?” “沒有,好心的夫人,”他顫抖著說,“否則我早沒命了。但它碰到了我,哎哎哎,它從盒子裡摔出來,正好落到我手上。”難怪,他尿了褲子。 她給他一個銀幣算是補償,打發他離開,然後轉身面對白鬍老人,“我欠你一條命。” “您什麼也不欠我,女王陛下。我本名阿斯坦,來此的航海途中, 貝沃斯為我起了個綽號叫白鬍子。”雖然喬戈已經放手,但老人仍保持跪姿。阿戈撿起柺杖,翻過來,忍不住用多斯拉克語輕聲咒罵。他把蠍尾獸的屍體在石頭上刮掉,遞迴給老人。 “誰是貝沃斯?”她問。 高大的棕膚太監把亞拉克彎刀收好,昂首闊步地走上前。“我就是。在彌林的鬥技場,大家叫我‘壯漢’貝沃斯,因為我從沒輸過。”他拍拍佈滿傷疤的肚子。“我殺人之前,都會給對方一次機會,先砍我一下。算一算,你就知道‘壯漢’貝沃斯殺了多少人。” 丹妮無需去數,她早已瞥見傷疤有多少。“你何故來此,‘壯漢’貝沃斯?” “我從彌林被賣到科霍爾,接著又被賣給潘託斯那個頭髮裡有香味的胖子。他派‘壯漢’貝沃斯渡海過來,並讓白鬍子服侍他。”
頭髮裡有香味的胖子……“伊利里歐?”她猜測,“伊利里歐總督派你們來的?” “是,陛下,”白鬍老人回答。“不克親至,總督特請恕罪。他年紀已經不輕,騎不上馬,航海旅行又會暈船。”先前他用的是自由貿易城邦的瓦雷利亞方言,如今換為通用語。“如若驚擾,咱倆深切致歉。實話實說,起初我和他都不大確定,本以為您會更有……更有……” “王家風範?”丹妮笑出聲來。她沒帶龍,衣著更和女王的打扮有天壤之別。“你的通用語說得很好,阿斯坦,你是維斯特洛人嗎?” “是,陛下,我出生於多恩邊疆地,年輕時作過史文家族中一名騎士的侍從。”他將手杖高高舉起,活像一杆沒有旗幟的長槍,“如今我是貝沃斯的侍從。” “當侍從,你不覺得自己老了點嗎?”喬拉爵士擠到丹妮身邊,黃銅盤子彆扭地夾在腋下——貝沃斯的鐵頭讓它扭曲得厲害。 “為我的主人效力還不算老,莫爾蒙大人。” “你認識我?” “我見識過你的身手。在蘭尼斯港,你差點把弒君者打下馬;在派克島,你英勇作戰。這些事,你都不記得了吧,莫爾蒙伯爵?” 喬拉爵士皺起眉頭。“你看起來很面熟,但蘭尼斯港的比武大會有數百人參加,攻打派克更出動了數千名騎士,我想不起你是誰。不過提醒你,我已經不是伯爵,熊島另屬他人,我只是個流浪騎士。” “你是女王鐵衛的首席騎士,”丹妮挽起他的手臂,“我忠實的朋友和優秀的顧問。”她仔細端詳阿斯坦的臉。他有一股強烈的威嚴,一種她傾慕的沉靜力量。“起來,白鬍子阿斯坦。也歡迎你,壯漢貝沃斯。 你們已經認識了喬拉爵士,這兩位是阿戈寇和喬戈寇,我的血盟衛。他們跟隨我穿越紅色荒原,也親眼目睹龍的誕生。”
“馬族小子,”貝沃斯露齒而笑,“貝沃斯在鬥技場殺過許多馬族小子。他們死的時候鈴鐺作響。” 阿戈立刻拔刀。“我還沒殺過棕色的胖子,貝沃斯將是頭一個。” “收起武器,吾血之血,”丹妮道,“此人前來為我效力。貝沃斯, 你必須完全尊重我的子民,否則你的服務將很快結束,到時候你身上的傷疤將比現在更多。” 露齒的笑從巨人那張寬闊的棕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的怒容。看來少有人威脅貝沃斯,別說是個頭只有他三分之一的女孩。 丹妮給他一個微笑,以減輕責怪帶來的傷害。“告訴我,伊利里歐總督派你們大老遠從潘託斯趕來,所為何事?” “他要龍,”貝沃斯大咧咧地說,“還要那個生龍的女孩。他要你。” “貝沃斯說的是實話,陛下,”阿斯坦說,“我們奉命找到您,並把您帶回潘託斯。七大王國正需要您,篡奪者勞勃已死,國家血流成河。 當我們從潘託斯出航時,那片土地已有了四個國王,並且個個都不正義。” 丹妮心花怒放,臉上卻不動聲色。“我有三頭龍,”她說,“還有超過一百人的卡拉薩,以及他們所有的財物和馬匹。” “沒問題,”貝沃斯甕聲甕氣地說,“我們照單全收。那個潘託斯胖子為他的銀髮小女王僱了三條船。” “正是,陛下,”白鬍子阿斯坦說,“大商船‘賽杜里昂號’泊於碼頭末端,划船‘夏日之陽號’和‘戲謔約索號’則在防洪堤外下錨。” 龍有三個頭,丹妮思量。“我將告知子民,立刻做好出發準備,但載我回家的船必須改名。” “如您所願,”阿斯坦說,“您喜歡什麼名字?”
“瓦格哈爾,”丹妮莉絲告訴他,“米拉西斯,貝勒裡恩。用金漆把字塗上船殼,至少三尺高。阿斯坦,我要每個看到她們的人都知道:真龍回來了!”
艾莉亞頭顱浸過焦油,不會很快腐爛。每天早上,當艾莉亞去井邊給盧斯 •波頓打水時,都從它們下面經過。它們背對廣場,因此她從來看不見臉孔,只在心裡幻想其中之一是喬佛裡的頭,幻想他那副漂亮臉蛋浸了焦油的光景。如果我是烏鴉,頭一個目標就是他肥厚的笨嘴唇。 這些頭顱並不孤單。食腐烏鴉在城門樓上整日盤旋,沙啞地聒噪, 為每一顆眼珠而你爭我奪,互相嘶喊驅逐,只有當巡城哨兵經過時,方才暫時散開。時而學士的渡鴉也會拍著寬闊的黑翼從鴉巢飛過來加入盛宴。每當這時,普通的烏鴉便拍翅離開,只等它們體型稍大的遠親飽餐之後,方才飛回來清理殘渣剩羹。 這些渡鴉可還記得託斯謬學士?艾莉亞疑惑地想,它們會為他悲哀嗎?它們日夜對著他啼叫,是否在奇怪他為何不再回答?或許,死人有溝通的秘法,只是活人聽不到罷了。 託斯繆被利斧斬首,因為他在赫倫堡陷落當晚放出鳥兒給凱巖城和君臨報信;鐵匠盧坎的罪名是替蘭尼斯特家打造武器;哈拉太太的罪名是組織河安伯爵夫人的僕人們為蘭尼斯特家服務;管家被處死則因為他把財寶庫的鑰匙交給了泰溫公爵。大廚保住性命(據說全賴那鍋黃鼠狼湯),但“小美人”皮雅和其他跟蘭尼斯特士兵相好的女人都被趕到一起,扒去衣服,剃光毛髮,扔在中庭的熊坑邊上,任憑男人們享用。 這天早晨艾莉亞去井邊打水時,三個佛雷家計程車兵正在她們身上作樂。她儘量不看,但男人們的淫笑依舊傳到耳中。裝滿水的木桶很重, 她轉身要把它提回焚王塔,卻被埃瑪貝爾太太抓住手臂。水從桶邊晃出,濺到埃瑪貝爾腿上。“你故意的!”女人尖叫。 “你想幹嗎?”艾莉亞奮力扭動。自他們砍掉哈拉的腦袋之後,埃瑪貝爾就有些瘋瘋癲癲。
“看到沒有?”埃瑪貝爾指著院子對面的皮雅。“北方人垮臺時,這就是你的下場!” “放手。”她想掙脫,但埃瑪貝爾的指頭越攥越緊。 “他會垮臺的!赫倫堡詛咒所有人。泰溫大人打了勝仗,很快將帶著大軍殺回來,然後就輪到他懲罰叛徒了。別以為他不會知道你乾的好事!”老婦人縱聲大笑,“我會親自折磨你。哈拉有把舊掃帚,我一直替你留著,那掃帚棍開裂多刺——” 艾莉亞掄起水桶。水的重量使她失去了準頭,沒能擊中埃瑪貝爾的腦袋,但潑出的水濺得老婦人一身,迫使她放手。“別碰我,”艾莉亞大喊,“否則我殺了你。走開!” 溼淋淋的埃瑪貝爾太太伸出一根細長的手指,指著艾莉亞外衣前襟上的剝皮人。“別以為胸口有小血人就可以作威作福,沒這回事!蘭尼斯特會回來的!等著瞧吧,你等著瞧吧!” 四分之三的水濺到地上,艾莉亞不得不返回井邊。如果我把她的話告訴波頓大人,天黑前她的頭就會掛在城牆上和哈拉的頭做伴,她一邊想一邊將水桶拉上來,知道自己不會說。 曾有一次,當城牆上的頭還只有現在一半多的時候,詹德利撞見她打量它們,“欣賞自己的傑作?”他問她。 她知道他為盧坎的死而生氣,但這樣說太不公平。“殺他的是‘鐵腿’沃頓,”她防衛地說,“一切都是血戲班和波頓大人的手下做的。” “是誰把他們弄到我們頭上來的呢?你和你的黃鼠狼湯。” 艾莉亞捶了他胳膊一拳。“那只是一鍋熱湯而已。況且,你也恨亞摩利爵士。”“我更恨這幫傢伙。亞摩利爵士只是為主子賣命,但血戲班是無恥的傭兵,變色龍!他們中一半人連通用語都不會講。厄特修士喜歡小男孩,科本操縱黑魔法,你的朋友尖牙還吃人。”
糟糕的是,她無法否認他的話。赫倫堡的糧秣主要靠勇士團徵集, 盧斯•波頓還命他們在收糧之餘將蘭尼斯特的殘餘勢力連根拔除。瓦格• 赫特把隊伍分成四隊,自領最大的一隊,其餘交給信任的部下,以儘可能多地劫掠村落。羅爾傑經常將瓦格大人找叛徒的法子當談資,這位大人只不過回到從前勇士團打著蘭尼斯特的旗幟造訪的地方,把那些投靠過他的人統統抓起來。這些人當初大都收了蘭尼斯特的錢,因此血戲班帶回城的除了一筐筐頭顱,還有一袋袋錢幣。“猜謎時間!”夏格維愉快地到處大喊,“波頓大人有一隻山羊,它把那些給蘭尼斯特大人的山羊餵食的人吃光了,請問現在有幾隻山羊?” “一隻。”問到艾莉亞時,她回答。 “黃鼠狼跟山羊一樣聰明呢!”小丑竊笑。 羅爾傑和尖牙跟他們一樣壞。每當波頓大人與守軍一起進餐,艾莉亞就會在那幫人裡面發現他們。尖牙一身臭氣,像變質的乳酪,因此勇士團安排他坐在桌子最末端,隨他在那兒咕咕噥噥,嘶嘶怪叫,手齒並用地撕肉。艾莉亞走過時,他會朝她嗅,但最讓她害怕的是羅爾傑。他坐在“虔誠的”烏斯威克邊上,艾莉亞四處走動伺候,感覺他的目光就在自己周身遊走。 有時她真後悔當初沒跟賈昆•赫加爾一起去狹海對岸。她留著他給的笨硬幣,那只是一塊比銅板大不了多少的鐵片,邊緣已經生鏽。其中一面有些她不認識的怪異文字,另一面是個男子的頭像,幾乎完全磨損。他說它很珍貴,但和他的假臉假名字一樣,這只是又一個謊言。想到這裡她很氣憤,便把硬幣扔了,但不出一個小時,她開始難過,於是又把硬幣找了回來,儘管它一錢不值。 她一邊琢磨那枚硬幣,一邊使勁提水,穿過流石庭院。“娜娜,”有人在喊,“放下水桶,過來幫我。” 艾爾瑪•佛雷和她年紀相仿,個子卻有些偏矮。他正沿著凹凸不平的石地面使勁滾沙桶,臉漲得通紅。艾莉亞過去幫他,他們一起將桶推到牆壁,然後再返回,最後豎立起來。
艾爾瑪開啟蓋子,拽出一件鎖甲,沙子“嘩嘩”流動。“你看它乾淨了沒?”作為盧斯•波頓的侍從,他負責保養主人的鎖甲明亮光鮮。 “你得把沙子全抖掉。那兒還有鏽斑,看見嗎?”她指指,“你最好再來一遍。” “你來。”艾爾瑪求助時會露出一副友善的表情,但之後會記起自己身為侍從,而她不過是個女僕。他老愛吹噓自己是河渡口領主的親生兒子——不是侄子,不是私生子,不是孫子,而是親生的嫡子喲——還和一位公主訂了婚。 艾莉亞既不在乎他的寶貝公主,也不喜歡聽他發號施令。“大人等著我的水呢。他正在臥房裡用水蛭放血。不是普通的黑水蛭喲,這回是又大又白的那種。” 艾爾瑪的眼睛瞪得跟煮熟的雞蛋那麼大。他怕極了水蛭,尤其是那種肥大的、吸滿血之前像肉凍一樣的白水蛭。“我忘了,你太瘦,推不動這麼重的桶。” “我也忘了,你笨得要死。”艾莉亞提起水桶。“你也該放放血。頸澤裡有豬那麼大的水蛭。”她留下他獨自跟他的沙桶做伴。 領主的臥室擠滿了人。科本在服侍大人,陰沉的沃頓穿著鎖甲衫和手套站在一旁,此外還有十來個佛雷家的人——彼此是親兄弟、異母兄弟、堂兄弟及表兄弟。盧斯•波頓光著身子躺在床上,四肢內側和蒼白的胸膛爬滿水蛭,長長的透明蟲子逐漸變為閃亮的粉紅。對它們,波頓就和對艾莉亞一樣,完全不加理會。 “不能讓泰溫公爵把我們困在赫倫堡,”艾莉亞注滿水盆時,伊尼斯 •佛雷爵士正在說話。他是個禿頂駝背的灰大個,長著水汪汪的紅眼睛和粗糙的巨手。赫倫堡內,一千五百名佛雷家計程車兵歸他節制,但他似乎很無能,連自己的兄弟也指揮不大動。“此城太大,要守住需要一整支軍隊,而一旦被圍,我們卻養不起一支軍隊,因為無法儲備足夠的補給。農田成為灰燼,村莊被狼群佔據,收穫要麼被燒,要麼被偷。秋天已臨,我軍卻沒有存糧,更沒有種子用於播種,只能靠劫掠為生。假如蘭尼斯特軍加以封鎖,一月之內,就只剩老鼠和皮鞋可吃。” “我不會被困住。”盧斯•波頓的聲音之輕,人們只能伸長耳朵才聽得見,因此他的房間總是出奇的靜。 “那怎麼辦?”傑瑞•佛雷爵士提問,他是個禿頂的瘦子,一臉痘瘡。“莫非順著被勝利衝昏頭腦的艾德慕•徒利的意思,跟泰溫公爵正面決戰?” 他會打垮他們!艾莉亞心想,他會像在紅叉河岸一樣打垮他們,你們等著瞧吧。她悄悄站到科本身邊,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泰溫公爵離這兒遠著呢,”波頓平靜地說,“他在君臨有很多事等著處理,短期內不可能進攻赫倫堡。” 伊尼斯爵士固執地搖頭,“大人,您對蘭尼斯特的瞭解沒我們深。 您瞧,史坦尼斯國王也認為泰溫公爵遠在千里之外,結果遭到滅頂之災。” 水蛭吸食著床上這名蒼白男子的鮮血,他微微一笑。“我和他不一樣,爵士先生。” “就算奔流城召集所有兵力,少狼主也從西境乘勝而回,與艾德慕合軍一處,我們的部隊仍無法與泰溫公爵的大軍相提並論。我提醒您, 他目前的軍隊遠超當初在綠叉河的數目,高庭加入了喬佛裡!” “我沒有忘。” “我做過泰溫公爵的俘虜,”霍斯丁爵士說,他是個高大的方臉漢子,據說在佛雷家中最為強壯,“可不希望再受一次款待。” 哈瑞斯•海伊爵士不住點頭,他母親是佛雷家的人。“連身經百戰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尚且敗在泰溫公爵手下,咱們的小鬼國王與他為敵豈不是以卵擊石?”他環顧兄弟與親戚們尋求支援,他們果真咕噥著同意。
“醜話總得有人站出來說,”霍斯丁道,“羅柏國王必須明白,戰爭業已失敗。” 盧斯•波頓用淡白的眼珠打量他,“陛下與蘭尼斯特軍多次交鋒,從無敗績。” “但他失去了北境,”霍斯丁•佛雷堅持,“失去了臨冬城!他的弟弟們都死了……” 轟的一聲,艾莉亞無法呼吸。死了?布蘭和瑞肯死了?他什麼意思? 臨冬城怎麼了?喬佛裡不可能奪取臨冬城,不可能,羅柏會打敗他。然後她才想起羅柏遠征西境,根本不在臨冬城,布蘭成了殘廢,瑞肯只有四歲。她竭盡全力才沒奔過去大聲質問,而是運用西利歐•佛瑞爾教她的方法,像件傢俱似的筆直挺立。淚水在眼睛裡積聚,但她硬生生忍住。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這只是蘭尼斯特的謊言。 “若是史坦尼斯獲勝,情況迥然不同。”朗諾爾•河文渴望地說,他是瓦德侯爵的私生子。 “史坦尼斯已經輸了,”霍斯丁爵士生硬地說,“願望不會改變事實。不管羅柏國王高不高興,都必須與蘭尼斯特家講和,並脫下王冠, 屈膝臣服。” “這個提議,由誰來告訴他呢?”盧斯•波頓微笑,“多事之秋,能有這麼多英勇的好兄弟站在我一邊,實在是太好了。我會仔細考慮你們的話。” 他的微笑意味著散會,佛雷家的人行禮之後紛紛離去,只留科本、 鐵腿沃頓和艾莉亞。波頓大人召她上前,“血放夠了,娜娜,把水蛭拿掉。” “我馬上去辦,大人。”任何事都不能讓盧斯•波頓說第二遍。艾莉亞真想問他霍斯丁爵士提到的臨冬城的事,但她不敢。我去問艾爾瑪, 她心想,艾爾瑪會告訴我。她小心翼翼地將水蛭從伯爵的身體上摘下來,蟲子在指間緩緩蠕動,粉紅的身體溼漉漉,因吸血而膨脹。不過是水蛭,她提醒自己,一捏就爛的啦。 “夫人來信。”科本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羊皮紙。他雖穿著學士的袍子,脖子上卻沒有頸鍊,據說是因為涉足死靈術而被學城放逐。 “念。”波頓道。 瓦妲夫人幾乎每天都從孿河城寫信來,內容千篇一律。“我日夜為您祈禱,親愛的大人,”她寫道,“數著日子等您回來與我再度共眠。早日歸來吧,我將為您產下許多嫡子,以取代您珍愛的多米利克,繼您之後統治恐怖堡。”艾莉亞的腦海中不禁浮現一個圓鼓鼓的粉紅嬰兒,渾身爬滿粉紅的水蛭躺在搖籃中。 她遞給波頓大人一塊溼毛巾,以擦拭他柔軟而無毛的身體。“我要寫信。”他告訴前學士。 “給瓦妲夫人?” “給赫曼•陶哈爵士。” 赫曼爵士的信使兩天前就到了。陶哈的部隊奪回了戴瑞的城堡,經過短暫圍城,蘭尼斯特駐軍便告投降。 “以國王的名義,要他處死俘虜,燒燬城堡,然後跟羅貝特•葛洛佛會合,東進攻打暮谷城。此間土地還很肥沃,幾乎未遭戰火波及,該讓它們也嚐嚐滋味。葛洛佛沒了家堡,陶哈沒了兒子,勢必急於復仇。” “我馬上去辦,然後帶過來給您封印,大人。” 艾莉亞很高興戴瑞家的城堡要被燒燬。她跟喬佛裡打架之後,正是被抓去那裡,也正是在那裡,王后逼父親殺了珊莎的小狼。那地方活該!其實她先前希望羅貝特•葛洛佛和赫曼•陶哈爵士早些回到赫倫堡, 他們走得匆忙,她還來不及決定是否把秘密告訴他們。
“我今天要去打獵。”盧斯•波頓一邊說,一邊讓科本幫他穿上一件夾絮背心。 “安全嗎,大人?”科本問,“三天之前,厄特修士的人剛遭狼群襲擊。它們直接闖進營地,在離營火不到五碼遠咬死兩匹馬。” “我要獵的正是狼,它們吵得我晚上睡不著。”波頓扣上皮帶,調整好長劍和匕首的位置。“據說在我們北境,一度冰原狼結成上百隻的群落四處遊蕩,不怕人,連長毛象也不怕,但那是古代,況且在北方。我很奇怪,南方的尋常狼只怎會如此大膽?” “糟糕的時代孕育糟糕的東西,大人。” 波頓露齒似笑非笑,“如今有這麼糟糕,學士?” “夏日已盡,國內又有四王爭雄。” “一個國王才糟糕,四個?嘿,”他聳聳肩,“娜娜,我的裘皮鬥篷。”她將斗篷遞給他。“我回來之前,房間要打掃乾淨,收拾整齊,”她一面替他系斗篷,他一面說。“對了,把瓦妲夫人的信處理掉。” “遵命,大人。” 伯爵和學士迅速離開房間,沒多看她一眼。他們走後,艾莉亞把信丟進火爐,用撥火棍攪動木柴,激發火焰。她呆呆地看著羊皮紙捲曲變黑,發出陣陣火光。蘭尼斯特敢傷害布蘭和瑞肯,羅柏定會殺光他們, 他決不會屈服,不會,不會,不會!他誰也不怕!縷縷煙塵飄上煙囪, 艾莉亞蹲在火堆邊,熱淚盈眶。如果臨冬城真的沒有了,這兒就是我的家嗎?我還是艾莉亞嗎?我是不是永遠、永遠、永遠都只能當女僕娜娜?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專心收拾領主的套房。她掃掉舊的燈芯草, 鋪上氣味清新的新草,並在壁爐裡重新生火,把羽毛床弄蓬鬆,更換亞麻床單,在小廁所裡倒了夜壺,並把它刷洗乾淨,最後捧一大堆髒衣服給洗衣婦,又從廚房拿來一碗脆秋梨。收拾完套房,她下去半層樓梯, 繼續整理書房。這是一間通風良好的大房間,規模與許多小城堡的廳堂無異。蠟燭已成殘樁,艾莉亞把它們都換好。窗下有張大橡木桌,平日裡大人就在這兒寫信。她把書籍堆好,放上新蠟燭,並將羽毛筆、墨水和封蠟排列整齊。 檔案之間有一大張破破爛爛的羊皮紙。艾莉亞剛要捲起來,卻被上面各種斑駁的顏色所吸引:藍色代表湖泊與河流,紅點代表城堡和市鎮,綠色代表森林。她不由自主地將它鋪開來。地圖下華麗的字型寫著:三河流域全圖。看來這張圖畫的正是頸澤與黑水河之間的地理。赫倫堡在一個大湖上方,她想起來,奔流城在哪裡?……找到了,並不太遠…… 幹完活之後,下午才剛過一半,因此她去了神木林。當波頓大人的侍酒,比在威斯或粉紅眼手下輕鬆多了,唯一的麻煩是必須穿戴整齊, 時時梳洗,這讓她有些不耐煩。捕獵的隊伍沒幾個小時回不來,因此她有點時間做“針線活”。 她狠狠地劈砍白樺樹葉,直到掃帚劍參差的頂端變得又綠又黏。“格雷果爵士,”她喘口氣,“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她旋身躍起,腳尖著地,忽左忽右,四面遊移,打得松果到處亂飛。“記事本。”她大喝一聲,接著又喊“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後”。橡樹樹幹聳立在前,她作勢突刺,一邊低吼:“喬佛裡!喬佛裡! 喬佛裡!”陽光葉影在身上灑下點點斑駁,當她終於停下,已是通體大汗,右腳跟還擦破了皮,流出血來,因此她單腿站在心樹前,舉劍致敬。“Valar morghulis。”她對北方的遠古諸神說。她喜歡這串發音。 穿過庭院去澡堂時,艾莉亞瞥到一隻渡鴉盤旋降落在鴉巢,不禁疑惑它從哪裡來,帶來什麼訊息。說不定是羅柏派來的,專門澄清布蘭和瑞肯的事。她咬緊嘴唇如此期望。如果我也有翅膀,就可以自己飛回臨冬城去看。如果事情是真的,那我就乾脆一直飛,飛過月亮,飛過閃亮的星星,飛去看老奶媽故事裡的一切,飛去看龍、海怪和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像。再也不要回來。 捕獵的隊伍近黃昏時才回來,帶回九匹死狼,其中七匹是成年狼, 體型很大,一身灰棕,兇猛而強壯,由於臨死前的咆哮,它們嘴巴張開露出黃色的牙齒;另有兩匹是幼崽。波頓大人下令把它們的皮縫成毯子鋪在他床上。“小狼皮軟,大人,”他的一名手下指出,“不如做一副暖和的手套。” 波頓抬頭瞥瞥城門樓上飄揚的旗幟,“好吧,正如史塔克常提醒我們的:凜冬將至。那就做吧。”他看見艾莉亞望著他,便道,“娜娜,我在林子裡受了點風寒,來一壺加熱的香料酒,別讓它涼掉。我打算獨自進晚餐。大麥麵包,黃油和野豬肉。” “我馬上去辦,大人。”這總是最佳回答。 到廚房時,熱派做著燕麥餅,另三個廚子在剔魚骨,司爐小弟則在火焰上翻轉野豬。“大人要晚餐,配上加熱的香料葡萄酒,”艾莉亞宣布,“不能涼掉。”聽罷此言,一個廚子連忙洗手,取出一個鍋子,倒滿黏稠芬芳的紅酒,然後叫熱派邊看著火邊把香料搗碎了加進去。艾莉亞過去幫忙。 “我自己來,”他沉著臉說,“這點小事不用你教。” 他恨我,不然就是怕我。她退開去,傷心更甚氣惱。食物準備好之後,廚子們扣上銀罩,並拿厚毛巾包住酒壺保溫。暮色降臨,城牆上的烏鴉繞著頭顱嘀嘀咕咕,活像滿朝文武覲見國王。一個衛兵守在焚王塔門口,“這不是黃鼠狼湯吧?”他打趣道。 盧斯•波頓正在火爐邊看一本皮革裝訂的厚書。“多點幾支蠟燭,”他邊翻書頁邊下令,“越來越暗了。” 她把餐盤放在他手邊,然後遵命去點蠟燭,屋裡頃刻間充滿搖曳的亮光和丁香的氣味。波頓又用手指夾著翻了幾頁,然後合上,緩緩地將書放進火堆。他目睹火焰將其吞噬,淡白的眼珠映著亮光。乾燥的舊皮革“呼”的一聲著了火,泛黃的書頁一張張捲起來,彷彿有個幽靈正在閱讀。“今晚用不著你了。”他說話時一眼都沒瞧她。 她該像老鼠一樣悄悄離開,卻不知怎的留了下來。“大人,”她開口問,“您離開赫倫堡時會帶上我嗎?”
他轉頭凝視她,那眼神好像是突然發現晚餐在跟他說話。“我準你問話了嗎,娜娜?” “沒有,大人。”她垂下眼。 “那你就不該問,對不對?” “不該,大人。” 他似乎有些興致。“念你是初犯,我就回答一次,下不為例。我回北方的時候,打算把赫倫堡交給瓦格大人。你和他一起留下。” “但我不——” 他打斷她,“我沒有被僕人質問的習慣,娜娜,要我把你的舌頭拔出來嗎?” 她知道這種事對他而言,就跟別人打狗一樣稀鬆平常。“不,大人。” “那就把嘴巴閉上。” “是,大人。” “去吧,我原諒你這次無禮。” 艾莉亞離開了,但沒有回去睡覺,她走出焚王塔,踏入黑暗的庭院,門口的衛兵點頭道:“聞到了吧?暴風雨要來了。”陣陣朔風吹過, 插在城牆上那些頭顱旁的火炬急速搖曳。去神木林途中,經過號哭塔, 她曾在那兒生活,生活在對威斯的恐懼中。赫倫堡陷落後,佛雷家將它佔用,她聽見一扇窗戶內傳來許多憤怒的話音,一群人在同時叫囂,討論爭吵。艾爾瑪獨坐在門外臺階上。 “怎麼回事?”艾莉亞問,他的臉頰閃著淚花。
“我的公主,”他抽泣著,“伊尼斯說我們蒙羞了。父親大人從孿河城派來一隻鳥,要我跟別人結婚,否則就去做修士。” 就為一個笨公主,她心想,有什麼好哭的。“我弟弟可能死了呢。”她向他吐露。 艾爾瑪輕蔑地看了她一眼,“誰在乎女僕的弟弟呀。” 聽他這麼說,很難不去揍他。“你的公主去死吧!”她大聲道,然後趁他抓她之前飛身跑掉。她跑進神木林,在原處找到掃帚劍,提著它來到心樹前跪下。紅葉沙沙作響,紅眼洞穿內心。這是遠古諸神的眼睛。“諸神啊,請告訴我該怎麼做。”她祈求。良久,一片寂靜,唯有風聲、水聲和枝葉的婆娑。接著,從遙遠的地方,從神木林之外,從鬧鬼的塔樓之外,從赫倫堡巨大的石牆之外,從世界的某處,傳來一聲孤寂而悠長的狼嚎。艾莉亞起了雞皮疙瘩,片刻之間頭暈目眩。然後,她朦朦朧朧聽見父親的聲音,“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他說。 “可我找不到伴。”她輕聲對魚梁木說。布蘭和瑞肯死了,珊莎在蘭尼斯特家手中,瓊恩去了長城。“我甚至都不是自己,我成了娜娜。” “你是臨冬城的艾莉亞,北境的女兒。你答應過我會變得堅強,別忘了,你體內流著奔狼之血。” “奔狼之血。”艾莉亞記起來。“我說過,我會變得跟羅柏一樣堅強。”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雙手舉起掃帚棍,往膝蓋上一磕。它響亮地斷裂,碎片被她扔掉。我是冰原狼,不需要木牙。 當天晚上,她躺在狹窄的稻草床上等待明月升起,一邊聆聽生者與死人的低語爭辯。這是她現在唯一相信的聲音。她耳中不但有自己的呼吸,也有狼群的嗥叫,它們已經成群。它們比我在神木林裡聽到時更接近了,她心想,它們在呼喚我。 最後,她從被子底下溜出來,摸索著套上外衣,光腳走下樓梯。盧斯•波頓是個謹慎的人,焚王塔門口日夜有人把守,她不得不從地窖的窄窗溜出去。庭院寂靜無聲,巨大的城堡陷入鬼影憧憧的迷夢,唯有寒風在頭頂的號哭塔尖嘯。 她發現鐵匠房爐火已熄,門也關閉上閂,於是像上次一樣翻窗進去。詹德利跟另外兩個鐵匠學徒睡在一起。她在閣樓上蜷伏良久,等待眼睛適應黑暗,確定他就是邊上那個。她用一隻手捂住他的嘴,捏了他一把。他立刻睜眼,一定沒睡熟。“求求你。”她輕聲道,一邊把手從他的嘴上移開,指指外面。 片刻之間,她以為他不明白,但他隨後從被子底下溜出來,光著身子穿過房間,套上一件鬆垮的粗布上衣,跟在她後面爬下閣樓。熟睡的人們沒有動靜。“你又要幹什麼?”詹德利壓低聲音惱怒地問。 “我要一把劍。” “我給你說過一百遍,黑拇指把所有刀劍都鎖起來了。水蛭大人叫你來拿嗎?” “我自己要。用你的錘子把鎖砸開。” “他們會砍斷我的手,”他咕噥道,“或者更糟。” “跟我一起逃就不會了。” “逃?他們會殺了你。” “留下來更糟。波頓大人親口告訴我,要把赫倫堡交給血戲班。” 詹德利把蓋在眼睛上的黑髮撥開,“那又怎樣?” 她勇敢地直視他,“一旦瓦格•赫特當上城主,會把全城僕人的腳都砍掉以防他們逃跑。鐵匠也一樣。” “這只是嚇小孩的故事。”他不屑地說。
“不,是真的,我聽瓦格大人親口這麼說,”她撒謊。“每個人都會被他砍掉一隻腳。似乎是左腳。去廚房叫醒熱派——他聽你的話——讓他準備些麵包或燕麥餅之類。反正你負責拿劍,我負責牽馬,最後在厲鬼塔後的東牆邊門碰面。那裡少有人進出。” “我知道那裡,還不是跟其他門一樣,有人守衛。” “那又怎樣?好啦,你別忘了劍!” “我又沒說要來。” “好好。但如果你要來,不會忘記帶劍?” 他皺起眉頭。“不會,”他最後說,“我想不會。” 艾莉亞原路返回焚王塔,一邊悄悄走上蜿蜒的樓梯,一邊聆聽腳步。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她脫光衣服,仔細地著裝。她穿上兩層內衣, 一雙溫暖的長襪,還有自己最乾淨的外衣——那是波頓家的制服,胸口上縫著恐怖堡的剝皮人紋章。隨後她繫緊鞋子,瘦小的肩膀披上一件羊毛斗篷,並在喉嚨下打好結。靜如影,她再次下樓,中途在領主的書房門口駐足聆聽。唯有靜默。於是她緩緩推開門。 羊皮紙地圖就在桌上,在波頓大人吃剩的晚餐旁邊。她將它緊緊卷好,插入腰帶。為防詹德利萬一不敢來,她把大人留在桌上的匕首也拿走了。 之後她溜進漆黑的馬廄,有匹馬低嘶了一聲。馬伕們都睡著了,她用腳尖捅醒一個,對方歪歪扭扭地坐起來,“呃?幹嘛?” “波頓大人要三匹馬,上好馬鞍和轡頭。” 男孩站起身,拍拍頭髮裡的稻草,“幹嗎?現在?你……要馬?”他對著她外衣上的家徽眨眨眼。“大半夜的,他要馬做什麼?” “波頓大人沒有被僕人質問的習慣。”她雙手抱胸。
馬童盯著剝皮人不放,他知道那代表的含義。“你要……三匹?” “一,二,三。打獵用的馬,又穩又快的那種。”艾莉亞幫他準備轡頭和馬鞍,以防驚動其他人。她希望將來不會連累到他,但心裡知道這很難。 牽馬過城是最困難的部分。只要可能,她便躲在牆內的陰影裡,如此城頭上走動的衛兵就得垂直往下看才能發現她。他們發現又怎樣?我可是大人的貼身侍酒。這是個寒冷陰溼的秋夜,西邊吹來的烏雲遮住了星星,每陣風都讓號哭塔發出淒厲的悲泣。聞起來快下雨了。艾莉亞不知這對他們的逃亡而言是好還是壞。 沒人看見她,她也沒看見任何人,只有一隻灰白相間的貓,沿著神木林的圍牆悄悄走動。它停下來朝她吐口水,剎時間喚起她關於紅堡、 父親和西利歐•佛瑞爾的記憶。“我想抓就能抓住你,”她輕聲對它說,“但我得走了,貓咪。”那隻貓嘶了一聲,然後跑掉。 厲鬼塔在赫倫堡的五座巨塔中損壞最為嚴重。它陰沉淒涼地矗立在一座傾頹的聖堂後面——近三百年來,只有老鼠到此祈禱。她就在那裡等待詹德利和熱派。彷彿過了很久很久,馬匹啃食碎石間的雜草,烏雲吞沒最後一顆星星。艾莉亞百無聊賴地拿出匕首打磨。照著西利歐教她的法子,悠長而平穩地摩擦。這聲音令她平靜。 人還沒到,她遠遠便聽見他們的聲音。熱派呼吸粗濁,還在黑暗中絆了一跤,擦破小腿的皮,隨之而來的大聲咒罵幾乎能吵醒半個赫倫堡。詹德利比較安靜,但走動時身上扛的劍互相撞擊,叮噹作響。“我在這兒。”她站起來,“安靜點,否則他們會聽到。” 男孩們在碎石堆中擇路朝她走來。詹德利在斗篷下穿了上好油的鎖甲,背挎鐵匠的錘子。熱派漲紅的圓臉在兜帽裡若隱若現,他右手搖搖晃晃地拎著一袋麵包,左臂夾著一大輪乳酪。“邊門有個衛兵,”詹德利平靜地說,“我告訴你會有衛兵。” “你們留下來看馬,”艾莉亞道,“我去處理。聽到訊號就趕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