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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73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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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無非就是祈禱我們失敗。這不是叛國是什麼?” “我為喬佛裡祈禱。”她緊張地堅持。 “為什麼?為他對你的愛?”太后從經過的女侍手中拿過一壺甜李子酒,倒滿珊莎的杯子。“喝,”她冷冷地下令,“但願它給你勇氣,迎接即將到來的事實。” 珊莎把杯子舉到唇邊,啜了一小口。酒甜得發膩,非常烈。 “你能做得更好,”瑟曦道,“幹了它,珊莎,這是太后的命令。”珊莎差點噎著,但勉強喝完一杯,黏稠甜膩的酒下肚,腦袋開始暈眩。 “再來?”瑟曦問。 “我不行了。求求您。” 太后有些不悅,“好吧……我告訴你,之前你問到伊林爵士時,我撒了謊。想不想聽實話,珊莎?想不想知道我叫他來的真正原因?” 她不敢回答,但無所謂,太后根本沒理她,便舉手招呼。先前珊莎沒見伊林爵士回來,但他就那麼突然出現了,大步從高臺後的陰影裡跨出,如貓一樣安靜,手提出鞘的寒冰。記得父親每次取人性命後,都會去神木林裡將這把劍洗乾淨,但伊林爵士沒那麼講究,現在泛著漣漪的瓦雷利亞鋼劍上沾有逐漸凝固的鮮血,紅色蛻變為了褐色。“告訴珊莎小姐,我為何讓你留在這裡。”瑟曦命令。 伊林爵士張開嘴,發出一連串哽住的咯咯聲,麻子臉上毫無表情。 “他說,他為我們而來,”太后道,“史坦尼斯也許能攻進都城,奪取王位,但我決不會接受他的審判。我不會讓他擒住我們。” “我們?” “沒錯。所以我奉勸你更換禱詞,珊莎,祈求另一個結局。我向你保證,蘭尼斯特家族若是倒臺,史塔克家也不會高興。”她伸出手,輕輕地將珊莎的頭髮從脖子上撥開。

提利昂頭盔的眼縫限制了視線,提利昂只能看到正前方,但當他扭頭,只見三艘戰艦已靠在比武場,還有一艘大船,正在岸邊用投石機拋射瀝青火桶,以為掩護。 提利昂的人從突擊口魚貫而出。“楔形佇列。”他指示。突擊隊組成矛頭,由他擔任矛尖。曼登•穆爾爵士在他右手,一身釉彩白甲映著火光,木訥的雙眼依舊無神。他胯下戰馬炭黑,披一身護體白甲,御林鐵衛的純白盾牌綁在手臂。而在左手,提利昂吃驚地發現波德瑞克•派恩提劍跟隨。“你太小,”他立即喝道,“回去!” “我是您的侍從,大人。” 提利昂沒時間爭論。“那就跟著我,跟緊了!”語畢踢馬出發。 大家騎得很近,膝蓋抵膝蓋,循高牆而行。曼登爵士高舉喬佛裡的旗幟,紅金相間的戰旗在風中飄蕩,雄鹿與猛獅共舞。隊伍繞過堡樓基部,行進速度逐步加快。箭矢從城上疾射而出,石塊在頭頂旋轉翻飛, 盲目地撞向地面和河流,粉碎鋼鐵與血肉。國王門就在前方,敵軍蜂擁而上,奮力推動一根巨大的鐵頭黑橡木攻城錘。船上下來的弓箭手圍在他們四周,只要城門樓邊有人露面,即刻放箭去射。“長槍準備。”提利昂命令,同時開始衝刺。 地面潮溼滑溜,半是爛泥,半是血水。他的馬在一具屍體上絆了一下,蹄子打滑,攪動爛泥,差一點令他在衝到敵人隊伍之前便滾落馬鞍,幸虧最後人馬維持了平衡。城門下的敵軍轉過身來,匆忙應付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提利昂舉起戰斧,吶喊道:“君臨萬歲!”眾人高聲應和。矛頭陣形飛射而出,發出鋼鐵與絲綢的綿長尖嘯,滾滾馬蹄與犀利劍刃融匯火光。

曼登爵士在最後關頭放平長槍,用喬佛裡的旗幟刺穿了一個穿鑲釘皮甲的敵人胸膛,並將來人提離地面,槍桿隨即斷裂。提利昂面前是個騎士,外衣上有隻花環中的狐狸。他首先想到的是“佛羅倫”,第二個念頭是“他沒有頭盔”。於是他用盡全身力氣,加上馬的慣性,掄起斧子劈向對方的臉,將他腦袋一分為二。碰撞的衝擊令他肩膀麻痺。夏嘎若看見,一定會笑我,他邊想邊繼續前進。 一支矛砰然擊中他的盾牌。波德在身邊飛馳,砍向每一個經過的敵人。他隱約聽見城牆上的人們在歡呼。攻城錘已被遺忘在爛泥地上,簇擁它的人要麼逃走,要麼轉身戰鬥。提利昂策馬撞倒一個弓箭手,從肩頭到腋窩齊齊砍下一個長矛兵的胳膊,隨後又在一頂劍魚頭盔上擦過一擊。奔到攻城錘前,他的大紅馬人立起來,但曼登爵士的黑馬卻從身邊一躍而過,爵士本人活如包裹白袍的死亡使者,劍到之處,手摺頭斷, 盾牌粉碎——不過,能帶著完整無損的盾牌過河的敵人甚少就是了。 提利昂最終還是催馬越過了攻城錘。敵軍正在潰逃。他左顧右盼, 就是不見波德瑞克•派恩的蹤影。猛然間,一支箭“咔噠”一聲撞上面甲,離眼縫僅差一寸。他吃了一驚,險些落馬。不能像個木樁似的待在原地,這好比胸甲上畫靶子! 他策馬在四散的屍體間遊行。黑水河下游塞滿燃燒的戰艦軀殼,片片野火仍在水面漂浮,熾烈的綠焰旋轉上升,直至二十尺之高。他們雖驅散了操作攻城錘的敵人,但河岸邊處處都有廝殺。敵人從燃燒的艦船中蜂擁上岸,巴隆•史文和藍賽爾的人正竭力抵抗。“去爛泥門!”他下令。 曼登爵士喊道:“爛泥門!”於是他們再次出發。“君臨萬歲!”途中他的人此起彼伏地叫嚷,還有人喊“半人萬歲!半人萬歲!”真不知是誰教他們的。透過加襯墊的厚重鋼盔,傳來痛苦的嘶叫,火焰飢渴的噼啪聲,顫抖的戰號,嘹亮的銅喇叭。到處都是火。諸神慈悲,難怪獵狗嚇壞了。他怕的是火…… 一聲巨響迴盪在黑水河上,有艘船被一塊馬大的石頭紮紮實實地截為兩段。這是我軍還是敵軍?煙霧瀰漫,無法分辨。楔形佇列已經散亂,每個人都各自為戰。我該回去了,他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往前騎。 手中的戰斧越來越沉,身邊只剩幾個人,其餘的要麼死去要麼逃散。他使勁拽馬,迫使它始終向東。這匹大紅馬跟桑鐸•克里岡一樣不喜歡火,但好歹容易駕馭。許多敵人狼狽不堪地從河裡爬出,身帶燒傷,通體浴血,一邊不住嗆水,多數都快死去。他帶著他的小隊伍在他們中間穿行,給那些還能站起來的人一個利落的死亡。戰爭侷限於眼縫之前,比他高出一倍的騎士若不拔腿逃竄,就得死於非命。他們變得如此渺小,如此驚恐。“蘭尼斯特萬歲!”他縱聲高呼,大開殺戒,手臂一直到肘成了紅色,在河面的光線照耀下泛著血光。他勒馬直立,向著天上的群星一振戰斧,只聽眾人狂喊:“半人萬歲!半人萬歲!”提利昂醉了。 這就是戰鬥狂熱吧。詹姆從前經常描述,但他從未想過會親身體驗。時間變得含糊,變得緩慢,終至停頓,過去和將來一齊消失,唯有此情此景、此時此刻,而恐懼、思想,甚至身體都不復存在。“你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感覺不到鎧甲的沉重,感覺不到淌進眼睛的汗水。事實上,你不再感覺,不再思想,不再是你自己,只有戰鬥,只有對手, 一個,下一個,再下一個。他們又累又怕,你則生龍活虎。縱然死亡就在身邊,但你何懼他們緩慢的刀劍,輕舞歡歌,放聲長笑。”戰鬥狂熱。我只是個半人,陶醉在殺戮中,你們有本事就來殺我吧! 他們確實在試。又一個槍兵向他奔來。提利昂圍著來人繞圈疾走, 砍掉他的矛頭,接著是手和胳膊。一個沒了弓的弓箭手抓著箭像匕首一樣戳來,大腿卻被紅馬踢中,摔了個四腳朝天,提利昂哈哈大笑。他騎過插在爛泥地裡的一面旗幟,上面有史坦尼斯的烈焰紅心紋章,便一斧將旗杆砍為兩截。一個騎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舉起巨劍對著他的盾牌一下又一下猛砍,卻不防被人用匕首偷襲,捅進了腋窩下。救他的應該是他的手下,但提利昂根本沒看清。 “我投降,爵士,”遠處河邊另一位騎士大喊,“我投降。騎士先生,我向您投降。這是我的保證,給,給。”那人躺在黑水坑中,扔來一隻龍蝦護手,以為臣服。提利昂正俯身去拾,又一罐野火在頭頂爆炸,綠焰四散,在剎那的強光照映下,他發現坑裡不是黑水,而是鮮血,而那手套中有騎士的手。他把它丟回去。“投降。”對方無助而絕望地抽泣。提利昂掉馬走開。 一個士兵一手抓住提利昂的馬韁,一手拿匕首朝他臉刺來。他撥開刀刃,一斧砍進對方脖背。就在使勁拔斧時,餘光掃見白袍一閃,提利昂連忙轉頭,以為曼登•穆爾爵士又回到身邊,不料是另一位白袍騎士。巴隆•史文爵士穿著同樣的鎧甲,但馬飾上有自己的家徽:黑白天鵝互斗的圖案。他不像白袍騎士,更像汙垢騎士,提利昂麻木地想。巴隆爵士渾身是血,被煙燻黑。他提起釘頭錘指向下游,錘頭沾滿腦漿和骨髓,“大人,您看。” 提利昂撥轉馬頭,朝黑水河下游望去。河面之下湍急漆黑,河面之上翻滾血焰。天空是紅、橙和鮮豔的綠。“什麼?”他剛發問,便看到了。 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從一艘撞毀在碼頭的戰艦上魚貫而下。怎麼這麼多?從哪兒來的?提利昂眯起眼睛,透過煙霧和火光,視線追隨他們直至河心。原來有二十艘戰艦堵在一起,或許更多,無法盡數。她們船槳互相交錯,船身被繩索糾纏,撞錘相互釘死,墜落的索具則構成羅網。小船托住大船的殘骸,彼此緊緊相連,儼然一座橫跨天塹的橋樑,敵人從一個甲板跳到另一個甲板,源源不斷穿越黑水河。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手下數百名膽大士兵正在過“橋”,甚至有個愚蠢的騎士想騎馬過來,拼命催促驚恐的坐騎跨越船舷和木槳,透過佈滿鮮血和燃燒綠火的傾斜甲板。我為他們搭了座該死的血橋!他沮喪地想。雖然橋的某些部分緩緩下沉,其餘部分則在燃燒,整體吱吱嘎嘎地移動,隨時可能分崩離析,卻阻止不了敵人的步伐。“他們是勇士,”他對巴隆爵士讚道,“我們去宰了他們。” 他領著大家在搖曳火光和撲面菸灰中穿行,經過河濱的廢墟,踏上長長的石碼頭。巴隆爵士帶領手下緊緊跟隨。曼登爵士也來會合,他的盾牌已打成一堆爛鐵。煙塵與灰燼在空氣中瀰漫,敵人在衝鋒下瓦解, 往河流退去。他們爭先恐後地入河,將同伴撞進水中。北橋頭是一艘半沉的敵艦,船首漆著“龍禍號”三字,龍骨已被提利昂置於碼頭間的沉船刮破。巴隆爵士還來不及下馬,一個佩戴賽提加家族紅蟹紋章的長矛兵便將矛尖捅進他的坐騎胸口,將他從馬鞍掀下。提利昂從旁一閃而過, 向著來人腦袋狠狠劈下,而後想勒馬卻遲了。他的馬躍出碼頭,飛過碎裂的船舷,落到及膝深的水中,發出一聲嘶鳴,濺起一片水花。戰斧旋轉脫手,提利昂自己則狠狠砸在潮溼的甲板上。 接下來的狀況更是瘋狂。他的馬折了一條腿,恐怖地嘶叫,他好不容易拔出匕首,割了這頭可憐牲口的喉嚨。血如猩紅的噴泉,浸透手臂和胸膛。他再次站起,蹣跚著向欄杆走去,甲板扭曲,滿是積水。接下來是無止無盡的戰鬥。他殺死幾個,擊傷幾個,還有一些人逃跑,可敵人就是源源不絕。他丟了匕首,卻抓著一截不知打哪兒來的斷矛,反正抓起就刺,一邊尖聲咒罵。對手從面前奔逃,他則在後面追趕,翻過欄杆跳到另一艘船,再到下一艘。巴隆•史文和曼登•穆爾披著光彩的白甲,如兩道白影左右跟隨。一群瓦列利安家的長矛兵包圍了他們,他們背靠背地戰鬥,優雅如同舞蹈。 提利昂覺得自己殺起人來笨拙了許多。他趁人轉身刺其腰,利用身高抓住人腿,將對方掀進河裡。箭在頭頂呼嘯而過,或從甲冑上彈開, 其中一支插入胸甲與肩膀間的縫隙,他卻渾然不覺。一個裸體男子從天而落,墜到甲板上,血肉橫飛,好似塔頂掉下來的西瓜。鮮血模糊了提利昂頭盔的眼縫。接著石雨驟降,砸穿甲板,攪拌肉泥,最後整個橋一陣顫抖,腳下劇烈運動,他翻倒在地。 河水陡然湧進頭盔。他趕緊扯掉,一邊沿著傾斜的甲板緩緩行進, 直到水深及脖子的地方。四周吱嘎作響,猶如巨獸垂死的哀嚎。這些船,他恍惚地想,這些船要散架了。損毀的戰艦分散開來,血橋正在瓦解。他剛回過神來,只聽“啪”的一聲巨響,如雷鳴一般,甲板在身下傾斜,將他滑回水中。 傾斜的幅度如此之大,他得用盡全力拉住一條斷繩,一寸一寸艱難地爬回去。眼角餘光瞥見先前糾纏一起的某艘船已開始漂流而下,同時緩緩自轉,上面的人爭先恐後地跳水。有的佩戴著史坦尼斯的烈焰紅心標記,有的則是喬佛裡的公鹿雄獅紋章,還有其他家族的人,而今這已不重要了。上游和下游都成為一片火海。放眼望去,北方是混戰殺場,

掙扎奮鬥的人海上搖擺著一大簇難以分辨的明亮旗幟,盾牆甫一組建, 即告崩潰,無數跨著駿馬的騎士殺進擁擠的人群,穿過塵土和泥濘,鮮血與煙霧;在南邊,紅堡高踞丘頂,彈射出點點火球。這不對!片刻之間,提利昂以為自己瘋了,史坦尼斯和城堡如何換了位?他是怎麼渡河到北岸的呢?隨後才意識到由於甲板的轉動,他自己被掉了個頭,因此城堡和戰場換了方向。戰場,什麼戰場,如果史坦尼斯沒有過河,他的大軍在和誰作戰?提利昂實在疲憊,無法弄清其中意義。肩膀疼得厲害,他伸手去揉,這才發現那支箭,然後想起受傷的事。我得趕緊離開這艘船。下游只有一堵火牆,船隻一旦解體,他就會被水流衝去。

一片喧囂嘈雜中,隱約聽見有人喊他。提利昂竭力大聲回應,“這兒!這兒,我在這兒,快來救我!”聲音出口卻變得細小,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他勉強從傾斜的甲板上站起,掙扎著去夠欄杆,不料船身陡然撞上另一戰艦,劇烈搖晃,差點掀他再度落水。他的力量上哪兒去了?一定要堅持住啊! “大人,快抓住我!提利昂大人!” 隔著一片漸漸變寬的黑水,曼登•穆爾爵士站在鄰船甲板上,伸出一隻手來。他的白甲映著黃色與綠色的光,龍蝦護手黏黏的全是血。提利昂顧不得這些,伸手夠去,只恨胳膊太短。直到十指在空中相觸的一剎那,他才感到一絲不安……曼登爵士出左手,為什麼…… 是這念頭令他退縮,還是看見那把劍後的本能反應?他不知道。說時遲那時快,劍尖從眼下劃過,冰涼的碰觸,隨後是劇痛。他像捱了一記巴掌似的別過頭去,撲面而來的冷水是第二記更響亮的巴掌。他胡亂擺臂,尋找可抓的東西,心知一旦下沉,就再也上不來了。一支斷槳居然給他抓住,他像不捨的情人一樣緊緊抱牢,一點一點往上爬。眼裡是水,嘴裡是血,腦袋陣陣劇痛。諸神賜予我力量,讓我爬上甲板……除了槳,水和甲板,其他東西統統消失。 終於他翻了上去,筋疲力盡地躺平,喘不過氣來。綠色與橙色的火球在頭頂爆炸,於群星之間留下條紋,好美啊。景色維持了片刻,接著被曼登爵士阻擋。騎士是個白色的鐵皮幽靈,陰鬱的眼睛在頭盔後閃光。提利昂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只能像布娃娃般任人宰割。曼登爵士將劍尖抵住他喉頭,雙手緊握劍柄。 突然騎士向左一個趔趄,撞斷欄杆,木頭碎裂。隨著一聲慘叫和水花飛濺,曼登•穆爾爵士消失無蹤。兩船再度相撞,力道如此之猛,整個甲板都跳將起來。有人跪在他旁邊。“詹姆?”他啞著嗓子喊,差點被滿口鮮血嗆到。除了哥哥,誰會來救他呢? “別動,大人,您傷得好重。”是個孩子的聲音,沒道理啊,提利昂心想。這聲音好像波德。

珊莎藍賽爾•蘭尼斯特爵士將戰鬥失敗的訊息稟報太后,她懶洋洋地轉著手裡的空酒杯,“去對我弟弟說,爵士。”她聲音漠然,渾如事不關己。 “您弟弟很可能死了。”藍賽爾爵士手臂受傷,外衣浸滿滲出的血。 他進入舞廳時,許多賓客嚇得驚聲尖叫。“據我們推測,船橋解體時, 他和曼登爵士都在上面。沒人找得到獵狗。天殺的!瑟曦,你為什麼讓他們把喬佛裡帶回城堡?國王一走,軍心頓時渙散,成百上千的金袍衛士扔下長矛逃跑。黑水河已被船骸、火焰和浮屍封堵,我們本可守住, 如果——” 奧斯尼•凱特布萊克從他身邊擠過來。“目前河的兩岸都在廝殺,陛下。史坦尼斯的大營似乎起了內訌,沒人說得準是怎麼回事,一片混亂。獵狗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巴隆爵士撤回城裡。河濱被敵人佔領,他們重拾攻城錘,繼續撞擊國王門。藍賽爾爵士說得沒錯,您的人紛紛棄守城牆,格殺長官。暴民蜂擁而至,企圖開啟鋼鐵門和諸神門, 跳蚤窩更是亂成一團糟。” 諸神保佑,珊莎心想,我的祈禱終於成真。喬佛裡就快人頭落地……而我也會。她慌忙搜尋伊林爵士,但國王的劊子手不見了。我可以感覺到他。他就在附近,我逃不掉,他會砍下我的腦袋。 太后異常冷靜,她轉向奧斯佛利,“升起吊橋,關上大門。未經我允許,誰也不準出入梅葛樓。” “去祈禱的那些女人怎麼辦?” “她們選擇離開我的保護,就讓她們去祈禱,或許諸神會保護她們。我兒子呢?”

“陛下在紅堡城門樓上指揮十字弓兵。門外有暴民叫城,其中半數是他離開爛泥門時扔下的金袍衛士。” “馬上把他帶進梅葛樓。” “不行!”藍賽爾惱怒得忘了壓低音量。眾人聽見喊叫都轉過頭來,“爛泥門的一幕又會重演。讓他留在那兒,他是國王——” “他是我兒子。”瑟曦•蘭尼斯特站起來。“堂弟,你也號稱是蘭尼斯特家的人,用行動來證明吧。奧斯佛利,愣在這兒幹嗎?我叫你馬上出發。” 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趕緊跟兄弟一起跑出大廳。許多賓客也逃出去。女人們有的哭泣,有的祈禱,有的只是留在桌邊,招呼拿酒。“瑟曦,”藍賽爾爵士懇求,“你應該很清楚,城堡一旦失守,喬佛裡性命難保。讓他留在那兒吧,我不會讓他離開我身邊,我發誓——” “滾。”瑟曦一掌拍在他的傷口上。藍賽爾爵士痛苦地叫了一聲,險些暈厥,太后則揚長而去,甚至瞥都沒瞥珊莎一眼。她忘了我。伊林爵士會殺死我,她卻一點都不在意。 “噢,諸神在上,”一位老太太號哭起來,“我們失敗了,戰鬥失敗了,她也逃跑了。”幾個小孩跟著哭。他們嗅到了恐懼。珊莎發現自己獨坐高臺。該留在這裡,還是去追趕太后,乞求饒命呢? 她不知自己為何要站起來,但就是站了起來。“別怕,”她大聲宣布,“太后陛下升起了吊橋,這裡已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有壕溝高牆的保護,護城河裡還有尖刺……” “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個略為熟識的女人問,她是某個小領主的妻子。“奧斯尼跟她說了些什麼?國王受傷了嗎?城市陷落了嗎?” “告訴我們實情。”眾人紛紛要求。一個女人問起父親,另一個則詢問兒子。

珊莎舉手示意安靜。“喬佛裡回到了城堡,毫髮無傷。據我所知, 戰鬥仍在繼續,我軍打得很英勇,而太后很快會回來。”最後一句是謊話,但她必須安撫大家。她看見兩個弄臣站在樓座下,“月童,讓大家歡笑起來吧。” 於是月童一個筋斗翻上桌,抓起四隻酒杯,開始玩雜耍,不時被杯子砸中腦袋。惶恐而零星的笑聲在廳裡迴盪。珊莎走向藍賽爾爵士,跪在他身邊。太后打在他的傷口上,而今血流不止。“真是瘋了,”他喘著粗氣,“諸神在上,小惡魔才是對的,他總是對的……” “幫幫他。”珊莎命令兩個僕人。其中一個看了她一眼,便帶著酒壺逃跑了,其他僕人跟著他溜出大廳,她無能為力。珊莎和另一個僕人合力扶起受傷的騎士,“帶他去法蘭肯學士那兒。”藍賽爾是他們中的一員,但她就是不忍心看他死掉。喬佛裡說得沒錯,我是個軟弱的蠢女孩。我該殺死他,而不是幫他。 火炬越燒越短,一兩支已經泯滅,大家也懶得去換。瑟曦始終沒有回來。唐託斯爵士趁大家注意力都在另一個弄臣身上,偷偷爬上高臺。“親愛的瓊琪,回房間去,”他輕聲道,“把門鎖好,待在裡面比較安全。戰鬥結束後我會來找你。” 有人會來找我,珊莎心想,是你,還是伊林爵士?片刻之間,她發瘋似的想乞求唐託斯過來保護自己。他曾經也是騎士,學過劍練過武, 併發誓保護弱者。不行,他沒有勇氣和技藝,我只會連累他一起被殺。 她很想飛奔出門,但還是用盡全副心力控制住自己,緩緩走出太后的舞廳。一到樓梯口,她就真的跑起來了,向上跑過重重階梯,直到最後氣喘吁吁,頭暈眼花。有個衛兵在樓梯上跟她撞個滿懷,包裹東西的紅袍裡掉出一隻鑲珠寶的酒杯和一對銀燭臺,一路“噔噔”滾下樓梯。當他斷定珊莎不打算搶他的戰利品後,便對她不聞不問,急急忙忙去追東西了。 臥房黑如瀝青,珊莎將門閂好,摸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她的呼吸哽住了。

南方的天空映著下方熊熊大火,不斷變換鮮明的顏色。詭異的綠潮在雲層中流動,橙色的光亮在天際蔓延。或紅或黃的普通火焰與碧綠翡翠的野火競相攀比,此消彼長,孕育出無數轉瞬即逝的影子。翠綠的黎明轉眼化為暮色的黃昏。空氣本身也有焦灼的味道,好似燉煳了的肉湯。餘燼如群群流螢,在夜空中飛舞。 珊莎從窗邊退開,回到安全的床上。睡吧,她告訴自己,醒來後便是新的一天。天空將會變藍,戰爭將會結束,自有人來決定我的生死。“淑女。”她輕聲嗚咽,不知死後是否能與小狼重逢。 身後有東西在動,一隻手從黑暗中猛然伸出,扣住她手腕。 珊莎張嘴欲喊,卻被另一隻手捂住,一陣窒息。手指粗糙多繭,黏黏的全是血。“小小鳥,我就知道你會來。”聲音刺耳,帶著醉意。 窗外,一束旋轉的翡翠長槍射過星空,令房裡充滿耀眼的綠光。在這一剎那,她看到了他,綠黑身影,臉上的血汙暗如瀝青,眼睛在強光照射下如狗眼般閃爍。接著光線暗淡,他成了一團巨大的黑影,穿著汙漬斑斑的白袍。 “你敢出聲,我就殺了你,明白嗎?”他放開她的嘴,這才讓她緩過氣來。床頭櫃上獵狗放了一壺酒,他長飲一口。“你不問問誰是贏家嗎,小小鳥?” “誰?”她嚇得不敢不問。 獵狗哈哈大笑。“我只知道誰是輸家。我。” 她從未見他醉得如此厲害。他剛才居然睡我床上!他想幹嗎?“為什麼?” “我輸了全部。”他被燒傷的半邊臉上覆了一層乾涸的血。“該死的侏儒,多年以前我就該宰了他。” “他們說他死了。”

“死?不,去他媽的,我不要他死。”他丟開空酒壺。“我要他被燒個夠。諸神有眼,燒他!但我是看不到了,我要走。” “走?”她想掙脫,但他的手像鋼鐵一般。 “小小鳥就會照著別人念。不錯,我要走。” “你去哪裡?” “離開這裡。離開火焰。我會從鋼鐵門出去,去北方,隨便哪兒都好。” “你出不去,”珊莎說,“太后封鎖了梅葛樓,城市的門也都關上了。” “關不住我。我有白袍。我有這個。”他拍拍劍柄圓球。“攔我就納命來……除非他身上有火。”他苦澀地笑笑。 “那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小小鳥,記得嗎?你答應要唱首歌給我聽。” 她不明白他什麼意思。此時此地,空中火焰盤旋,成百上千的人正在死去,她怎麼能唱歌呢?“我不能唱,”她說,“放手,你嚇到我了。” “什麼都能嚇到你。看著我,你看著我!” 凝固的血覆蓋了他臉上最可怕的傷疤,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白得嚇人、充滿恐懼,燒傷的嘴角一次又一次地抽搐。珊沙可以聞得到他身上刺鼻的味道,混合了汗臭、酒臭、嘔吐物的惡臭,其中最難以忍受的是嗆人的血腥,血,血…… “我可以保護你,”喑啞的聲音再度傳來,“他們都怕我,再沒有人敢欺負你,否則我就殺了他。”他將她拉近,片刻之間,她以為他要吻她。他太強壯,珊莎明白自己無法反抗,於是閉上眼睛,希望一切趕緊過去。但等了很久,什麼也沒發生。“還是不敢正眼看我,是嗎?”她聽見他說。他猛然扭轉她的手臂,拖她到床邊,推在床上。“我要聽那首歌。你說你會唱一首佛羅理安與瓊琪的歌。”他拔出匕首,抵向她喉嚨。“唱,小小鳥,唱,否則我要了你的小命。” 她的喉嚨因恐懼而乾涸緊繃,她所知道的每一首歌都從腦海裡消失。求求你,她想尖叫,我會當個乖女孩,請你不要殺我。她感覺到刀尖旋轉,壓進咽喉。當她就要閉上眼睛,聽天由命時,忽然記起了那首歌,不是佛羅理安與瓊琪的那首,但確實是一首歌。她的嗓音又尖又細,不斷顫抖: 溫柔的聖母,慈悲的源泉, 保佑您的兒子穿越鏖戰, 止住流矢,抵擋刀劍, 讓他們看見美好的明天。 溫柔的聖母,婦人的希望, 幫助您的女兒不受苦難, 平息怒火,馴服狂亂, 教導我們彼此寬容相待。 她忘記了其他段落,聲音也逐漸減弱。她好怕他會殺她。但過了一會兒,獵狗把刀從她咽喉移開,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本能地伸手捧起他的雙頰。屋裡太暗,她看不見他的面容,但能感覺到黏稠的血,和一種溼溼的不是血的東西。“小小鳥。”他又說,聲音粗糙刺耳,如同鋼鐵刮過岩石。然後他從床上站起來。珊莎聽見衣服撕裂,接著是輕輕的腳步,漸行漸遠。 良久,她爬下床來,孤身一人。他的袍子掉在地上,緊揉成一團, 雪白的羊毛料被血與火所汙染。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下來,唯有絲絲綠影仍在群星間徘徊。涼風習習,吹得窗戶“砰砰”作響。珊莎好冷。她抖開撕裂的白袍,裹住身子縮在地板,瑟瑟發抖。 她不知自己躺了多久,直到聽見鐘聲從城市彼端傳來。那是青銅的低沉轟鳴,一聲比一聲急促。珊莎正在納悶,另一口鐘也隨即加入,接著是第三口……鐘聲響徹山丘和谷地,街道與塔樓,傳遍君臨的每一個角落。她撇開袍子,走到窗邊。 黎明的第一絲曙光剛從東方顯現,紅堡的鐘也響起來了,匯入自貝勒大聖堂七座水晶高塔上流瀉出來的洶洶之音。她憶起勞勃國王駕崩時曾經敲過鍾,但這次聽起來不一樣。這不是悲哀的喪鐘,而是歡欣的樂章。她聽見街上的人們也在喊叫、歡呼。 給她報信的是唐託斯爵士。他跌跌撞撞走進門,用鬆垮的胳膊抱起珊莎,胡亂地跳起舞來,一邊語無倫次地呼喝。他的話,珊莎一個字也沒聽清。他跟昨天的獵狗一樣醉得厲害,只是情緒充滿歡悅。當他終於放下她時,她已頭暈眼花,喘不過氣。“怎麼了?”她緊抓住一根床柱,“發生什麼了?快告訴我!” “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城市得救了!史坦尼斯公爵戰死了, 史坦尼斯公爵逃跑了,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在乎。他的軍隊崩潰了,我們的危機解除了。殺的殺,逃的逃,投降的投降,是的!噢,明亮的旗幟啊!旗幟,瓊琪,旗幟!您有酒嗎?我們該為今天乾一杯。是的!您知道嗎?您安全了!” “到底怎麼回事!”珊莎用力搖他。 唐託斯爵士一邊大笑,一邊雙腳輪換著跳,差點摔倒。“當河流還在燃燒時,他們穿過灰燼掩殺而來。河流啊,史坦尼斯正在渡河,卻被從後襲擊。噢,真想再當上騎士,參加這光榮的戰役!據說他的人幾乎沒作抵抗,有的拔腿就跑,更多的屈膝投降,高呼藍禮萬歲!史坦尼斯聽到會作何感想啊?我是聽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說的,他是聽奧斯蒙爵士說的,現在巴隆爵士回來了,他的人也這麼說,金袍子也這麼說。我們得救了,親愛的!他們沿著玫瑰大道,順著河岸而來,穿越被史坦尼斯燒焦的土地,灰塵靴邊飛揚,甲冑染成灰色,只有——噢!旗幟明亮,

金色的玫瑰,金色的獅子,所有的一切:馬爾布蘭的燃燒之樹,羅宛的金樹,塔利的健步獵人,雷德溫的葡萄,以及奧克赫特伯爵夫人的橡樹之葉。所有的西方人,高庭和凱巖城的全部力量!泰溫公爵坐鎮北岸, 指揮右翼,藍道•塔利統領中軍,梅斯•提利爾負責左路,但勝利的關鍵在於咱們的前鋒。他們像長槍穿透南瓜一般擊潰史坦尼斯的部隊,個個都像咆哮的鋼甲惡魔。您知道前鋒由誰帶領嗎?您知道嗎?您知道嗎?您知道嗎?” “羅柏?”這樣的期望太不切實際,但是…… “是藍禮大人!藍禮大人全身耀眼綠甲,金鹿角上閃耀火光!他手持長槍,勇不可擋!他一馬當先,將古德•莫里根爵士挑落馬下,隨後又殺了十來個了不得的騎士。藍禮,藍禮,藍禮萬歲!噢!明亮的旗幟啊,親愛的珊莎!噢!真想再當上騎士!”

丹妮莉絲她吃著早餐,一碗冰涼的蝦米柿子湯,伊麗給她帶來魁爾斯長袍, 象牙色綢緞上用小珍珠縫成圖案,清涼通風。“把它拿走,”丹妮說,“去碼頭不用華服。” 奶人把我當野蠻人,我索性穿給他們看。她穿著褪色的沙絲長褲和草織涼鞋去了馬廄,一對小乳房在多斯拉克彩繪背心下自由晃動,獎章腰帶上懸一把小彎刀。姬琪為她編了多斯拉克式的辮子,並在末端繫上一個銀鈴。“我沒有打過勝仗。”銀鈴輕響,她對女僕說。 姬琪不這麼認為:“您在塵埃之殿燒死巫魔,把他們的靈魂扔回地獄。” 那是卓耿的勝利,不是我的,丹妮想分辯,卻沒有出口。如果頭上多幾個鈴鐺,想必多斯拉克人會更欽佩齊心。於是她從跨上小銀馬起, 就刻意弄出聲響,但喬拉爵士和血盟衛們都沒在意。外出時,她選擇拉卡洛保護她的子民和龍,喬戈和阿戈則同往碼頭區。 他們將大理石宮殿和芬芳花園拋在身後,穿過城市的貧民區。這裡只有樸素的磚瓦房,臨街一面連窗戶也無。馬匹和駱駝尚且稀罕,輿車自不必說。街上多的是兒童、乞丐和骨瘦如柴的沙色狗。膚色白皙的居民穿著灰塵僕僕的亞麻裙站在拱門下目送他們經過。他們知道我是誰, 並且不愛我,丹妮從他們的眼神裡看得出。 喬拉爵士本想讓她坐輿車,安穩地躲在絲幔後面,但她拒絕了。她靠著綢緞墊子坐了太久,老是讓牛拉著來去。重新騎上馬背,才讓她覺得腳踏實地,有了目標。 去碼頭並非她自願,而是另一次逃亡。她的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逃亡。打從孃胎起,就沒有休止,不曾停下。有多少次,她和韋賽里斯在漆黑的夜晚偷偷溜走,僅僅領先篡奪者的刺客一步之遙?不逃就是死。 札羅獲悉,俳雅•菩厲把倖存的男巫招集到一起,要對她不利。 丹妮聽他說時忍俊不禁:“你不是告訴我,男巫們跟那些羸弱的老兵一樣可笑,只會誇耀當年之勇,全不顧力量與技能早已離他們而去嗎?” 札羅卻憂心忡忡,“本來確實如此,但現在起了變化。據說熄滅一百年之久的玻璃蠟燭又在‘夜行者’厄拉松的宅子裡重新燃燒,鬼草在吉海因花園中生長。人們看見幻影龜在男巫大道的無窗房子之間傳遞消息,而城裡所有老鼠紛紛咬掉自己的尾巴。馬索斯•馬拉若文的老婆曾經嘲笑一個男巫蟲蛀的袍子,可現在她發了瘋,什麼衣服都不肯穿,因為最新鮮的絲綢都讓她感覺有成千只蟲子在上面爬。人稱‘食眼者’的瞎子賽比欣又能視物了,至少他的奴隸們如此發誓。這些情況怎不讓人疑惑呢?”他嘆口氣。“魁爾斯處於非常時期,非常時期對貿易不利。我很難過地奉勸您,徹底地離開魁爾斯,宜早不宜遲。”札羅撫摸她的手指,以示安慰。“但您不會孤單。你在塵埃之殿看到黑暗的景象,札羅的夢境卻一片光明。我夢見您喜樂地躺在床上,將我們的孩子抱在胸口。現在還不晚,跟我一起去玉海航行,讓美夢成真!給我一個兒子吧,我可愛的天堂之星!” 給你一條龍吧,你真虛偽。“我不會跟你結婚,札羅。” 聞聽此言,他的臉沉下來。“那你走吧。” “我該去哪裡?” “遠離此地就好。” 好吧,是時候了。從前她的卡拉薩在紅色荒原飽受折磨,需要時間恢復元氣,而今他們精力充沛,已經開始不耐煩了。多斯拉克人不習慣在一地久留,他們是馬上民族,不適合居住城市。也許她沉溺於魁爾斯的舒適和美麗,違背了初衷,逗留得太久。在她看來,這座城市的人總是說得多做得少,而且自從不朽之殿在巨大的煙霧與火焰中傾覆以來, 之前受的歡迎也開始改變。一夜之間,魁爾斯人憶起龍的危險,便不再競相獻禮。相反,碧璽兄弟會公開呼籲把她驅逐,香料古公會則要將她處死。札羅竭盡全力才制止十三鉅子加入他們的行列。 我該去哪裡?喬拉爵士建議繼續東行,以遠離她在七大王國的敵人。她的血盟衛們則希望回到大草原,再度挑戰紅色荒原也在所不惜。 丹妮自己琢磨著在維斯•託羅若定居,以等待小龍茁壯成長。但她心中充滿疑慮,每個計劃都似乎不大對勁,況且……即便她決定了目的地, 要怎麼去仍是個棘手的問題。 但有一點她已認清,札羅•贊旺•達梭斯再不會幫她了。所有的摯愛表白,不過為了一己私利,和俳雅•菩厲毫無二致。在他趕她走的那個晚上,丹妮乞求他幫最後一個忙。“不會吧,你想要一支軍隊?”札羅問,“一罐金子?呃……一艘戰艦?” 丹妮漲紅了臉。她恨透了乞討。“是的,我想你給我一艘船。” 札羅的眼睛和他鼻子上的珠寶一樣閃亮。“我是個商人,卡麗熙, 所以我們別說什麼給予,而該談談生意。你出一頭龍,換我手中最好的十艘船。說出那個可愛的字眼,我們成交。” “不。”她說。 “唉,”札羅啜泣,“我指的不是這個字。” “母親怎可賣掉自己的孩子?” “有何不可?反正可以再生。魁爾斯的街市上,每天都有母親售賣孩子。” “但龍之母不會。” “二十艘也不會?” “一百艘也不會。”

他嘴唇下卷,“我沒有一百艘船,但您有三條龍。看在我一直以來的慷慨分上,就給我一條吧,您可以留著兩條龍,三十艘船。” 三十艘船足夠運送一支小部隊登陸維斯特洛的海岸。但我連一支小部隊也沒有。“你總共有多少條船,札羅?” “不算那艘豪華遊艇的話,一共八十三條。” “你十三鉅子的同僚們呢?” “全部加起來,大概一千艘。” “香料公會和碧璽兄弟會呢?” “他們那點船微不足道。” “我明白,”她說,“我只是想了解清楚。” “香料商公會一千二三百。兄弟會不超過八百。” “那麼亞夏人,布拉佛斯人,盛夏群島人,伊班人……所有這些在鹹海汪洋中航行的民族,他們各有多少船?全部加起來又是多少?” “許多許多,”他煩躁起來,“您想說什麼?” “我想為世上僅存的三條活龍之一定個價。”丹妮對他甜甜一笑。“在我看來,全世界三分之一的船是個公平的價碼。” 晶瑩的淚珠沿著札羅鑲滿珠寶的鼻子兩側滾落。“我不是警告過您嗎?別去塵埃之殿,我就怕發生這種事。男巫的吟唱把您逼瘋了,您簡直跟馬拉若文的老婆沒兩樣。全世界三分之一的船?算了吧,算了吧, 我說,算了吧!” 從此以後,丹妮再沒見過他。他的管家負責帶話,一次比一次冷淡。他停止供應她和她的子民,要她離開他的家。他還要她為了反覆無信而歸還所有的禮物。她唯一的安慰是,自己總算沒跟他結婚。

不朽之人提到三次背叛……一次為血,一次為財,一次為愛。頭一次顯然是彌麗•馬茲•篤爾,為替族人報仇,她謀害了卓戈卡奧和他們未出世的兒子。俳雅•菩厲和札羅•贊旺•達梭斯是第二、三次嗎?她不這麼認為。俳雅所為的不是錢,而札羅根本沒愛過她。 他們穿過一片灰濛濛的石頭倉庫,街道變得更為冷清。一行人中, 阿戈在前,喬戈在後,喬拉•莫爾蒙爵士與她同行。銀鈴輕響,丹妮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塵埃之殿,這感覺就像舌頭總離不開脫落的牙齒留下的空隙。他們稱她為:三之子,死亡之女,謊言殺手,烈火新娘。 三……三團火焰,三匹座騎,三次背叛。“龍有三個頭,”她嘆口氣,“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喬拉?” “女王陛下,坦格利安家族的紋章就是黑底紅色的三頭火龍。” “這我知道,但世上根本就沒有三頭的龍。” “三個龍頭是代表伊耿和他的兩個妹妹。” “維桑尼亞和雷妮斯,”她想起來,“我就是伊耿和雷妮斯的後裔, 傳承自他們的兒子伊尼斯和孫子傑赫里斯。” “札羅不是告訴過您,藍嘴唇只吐得出謊言?您何必在乎男巫們的低聲細語呢?您已經知道,他們只想汲取您的生命。” “或許吧,”她勉強道,“但我看到的景象……” “一具屍體站立船首,一朵藍玫瑰,一場血淋淋的盛宴……這能有什麼意義,卡麗熙?您說還看到一條布龍,請問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掛在旗杆上的布龍,”丹妮解釋,“戲班演戲時常用來代表英雄的對手。” 喬拉爵士皺起眉頭。 丹妮無法釋懷。“我哥說,他的歌便是冰與火之歌。我敢肯定那是我哥,但不是韋賽里斯,而是雷加。他有一把銀弦豎琴。”

喬拉爵士的眉頭皺得更緊,糾成了一塊兒。“雷加王子有一把這樣的豎琴,”他認同,“您看到他了?” 她點頭,“一個女人抱著嬰兒躺在床上。我哥說那孩子是預言中的王子,替他取名伊耿。” “伊耿王子是雷加和多恩的伊莉亞之子,當年的王太孫,”喬拉爵士道,“如果他是預言中的王子,那麼當蘭尼斯特家將他撞死在牆上時, 預言也跟著粉碎。” “我知道他的結局,”丹妮傷感地說,“他們同時害了雷加的女兒, 小公主雷妮絲,她也照著伊耿的妹妹取的名。他說龍有三個頭,獨獨缺了維桑尼亞。而且,冰與火之歌又是什麼呢?” “我沒聽過這首歌。” “我向男巫們尋求答案,他們卻給我一百個新問題。” 街上的人流又逐漸稠密。“讓路。”阿戈喊,喬戈則狐疑地嗅著空氣。“我聞到了,卡麗熙,”他大聲宣佈,“毒水。”多斯拉克人不信任海洋和一切與海有關的事物,在他們眼中,只要馬不能喝的水就是不潔的東西。他們會明白的,丹妮相信,我曾經勇敢地面對卓戈卡奧和他們的海洋,現在輪到他們面對我的海了。 魁爾斯是世上最大的港口之一,在巨大的天棚遮蓋下,碼頭色彩繽紛、人聲鼎沸、百味雜陳。酒館,倉庫和賭場沿街林立,與廉價妓院和敬拜各種奇異神祇的殿廟緊緊相連。小偷、流氓、符咒商人和錢幣販子無所不在。碼頭區就是個大市場,不分晝夜都在買賣,只要你不過問貨源,相同的物品在這裡只需市價的零頭就能搞到。枯瘦的老婦像駱駝一樣躬身,售賣綁在肩頭那一個個光滑陶罐裡的山羊奶和有味道的水。來自數十國度的水手在店鋪之間遊蕩,一邊喝著香料酒,一邊用奇特的口音互相打趣。空氣中不僅有鹽和炸魚的香味,還有滾燙瀝青和蜂蜜的味道,甚至包含薰香、油料和鯨油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