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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76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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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領主單眼中箭,羅德利克爵士則是左臂齊肘而斷。魯溫學士發出一聲無言的驚叫,從城垛別開頭去,跌倒在地,狂嘔不休。 “大肥豬曼德勒沒膽量,不敢離開白港,否則我把他一起獻上。”紅盔騎士誇口。我得救了,席恩想,為何心裡卻如此空虛?這是勝利啊, 甜美的勝利,是我日夜祈禱的奇蹟。他瞥瞥魯溫學士,剛才只差一步就要投降,穿上黑…… “為我們的盟友開啟城門。”或許今夜,我能沉睡安眠,不再噩夢纏身。 恐怖堡的部隊跨越護城河,穿過內城門。席恩同黑羅倫和魯溫學士一道去院子裡迎接。對方只舉著幾根淡紅旗幟,多數人拿著戰斧、巨劍和砍得破爛不堪的盾牌。“你損失了多少人?”紅盔騎士下馬時席恩問他。 “二三十個吧。”火炬的光芒映在他面甲破損的瓷釉上。他的頭盔和頸甲被鍛成人臉人肩的形狀——剝去皮膚,鮮血淋漓,張開的大口似乎在發出極端痛苦的無聲狂嘯。 “羅德利克的軍隊是你的好幾倍。” “是啊,可他以為我們是盟友。一個常人易犯的錯誤。這老笨蛋朝我伸手時,我一刀把它宰成兩半,然後讓他看了我的臉。”騎士雙手舉起頭盔,高抬過頂,夾在腋下。 “臭佬!”席恩有些不安。一個僕人怎能擁有如此光鮮的鎧甲? 對方哈哈大笑。“那可憐蟲早死了。”他踱上一步。“都是那女孩的錯,她不跑那麼快,他的馬便不會折腿,我們就可以成功脫逃。我看見山坡頂上騎兵出現,便把自己的馬讓給了他。當時我先幹完,輪到他, 他喜歡趁溫熱的時候動手,結果我不得不強行將他推開,並把自己的衣服交到他手中——小牛皮靴、天鵝絨上衣、銀絲劍帶以及黑貂披風。快回恐怖堡,我吩咐他,把能找到的救兵都帶來。‘快來,騎我的馬,它跑得快;這個戴上,這是父親給我的指環,如此部下們準能相信你受我委託。’他沒多問,知道我的話不容置疑。於是我一面看著他被射殺, 一面用女孩的汙穢為自己製造氣味,並穿上他的爛衣服。其實我也知道,他們很可能當即吊死我,但這畢竟是唯一的機會。”他用手背擦擦嘴。“現在嘛,我親愛的親王殿下,您不是許給我一個姑娘麼?——假如我帶來兩百援兵的話。呵呵,如今我帶來三倍的人手,他們可不是什麼新手菜鳥或鄉野匹夫,全是父親留下的精銳部隊哪。” 席恩話已出口,現在無法反悔。先給他點甜頭嚐嚐,以後再收拾他。“哈拉格,”他說,“去狗舍,把帕拉帶來給……?” “拉姆斯——”他豐厚的嘴唇帶著笑意,那雙淡白的眼睛裡卻一點也無。“——波頓先生。告訴你,我老婆啃手指之前,居然敢叫我雪諾。”他的笑容凝住了。“那麼,對我出色的服務,您就打算賞個狗舍小妹作犒勞,不太公平吧?” 他的聲音裡有股席恩討厭的腔調,正如他討厭周圍恐怖堡計程車兵看他時那種傲慢無禮的眼神。“我許給你的只有她。” “她一身狗屎味。事實上,我受夠了臭氣。我在想,我還是收下那個替您暖床的女人吧。她叫什麼來著?凱拉?” “你瘋了?”席恩憤怒地說,“我要把你——” 私生子反手狠狠一掌,厚重鋼拳下,頰骨“嘎啦嘎啦”地碎裂。席恩暈了過去,整個世界消失在一片紅色的痛苦咆哮中。 不知過了多久,席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廣場上。他翻過身,嚥下一口鮮血。關城門!他想高喊,但一切都遲了。恐怖堡的人砍倒紅拉夫和肯德,魚貫而入,好似甲冑與利劍的洪流。他的耳朵一片狂響,內心則充滿恐怖。黑羅倫拔劍在手,卻在四個對手的進逼下節節敗退。他見烏夫朝大廳逃竄,途中被十字弓一箭射穿肚皮,釘在地上。魯溫師傅想過來幫他,但一人騎馬奔去,手執長矛戳進學士雙肩之間,然後掉轉馬頭,踩踏人體。另一人將火炬高舉過頂,旋轉幾圈,朝馬廄的茅草屋頂擲去。“留下佛雷家的孩子,”火焰熊熊,私生子聲若洪鐘地喊,“其他的都燒掉。燒!燒!燒光!” 席恩所見的最後一件事物是他的笑星。馬兒踢打著,從燃燒的馬廄裡衝出,鬃毛著火,慘叫不休,抬腿人立……

提利昂他夢見開裂的石天花板,聞到鮮血、糞便和燒焦血肉的味道,空中瀰漫著辛辣的煙霧,人們在四周呻吟嗚咽,時時發出痛苦尖叫。他想動,卻發現自己居然尿了床。濃霧燻得他直掉眼淚。我在哭?一定不能讓父親看到。他是堂堂凱巖城的蘭尼斯特。獅子,我是一頭雄獅,生亦為獅,死亦為獅。但他痛得好厲害,虛弱到呻吟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閉起眼睛躺在自己排出的汙物裡等待。附近有人粗著嗓子反覆詛咒諸神。 聽著這些褻瀆的話語,他疑惑自己死期已臨。就這樣過了一會兒,房間漸漸消失。 之後,他發覺自己身在城外,走在一個沒有色彩的世界。烏鴉展開寬闊的黑翅膀,在灰色的天空中飛翔,隨著他的移動,它們如片片狂暴的烏雲,升騰而起,暫別腐肉盛宴。白蛆在黑的腐肉中鑽來鑽去。灰色的狼,灰色的靜默姐妹,協力為死者脫去血肉。比武場中屍橫遍地。太陽如熾熱的白硬幣,照耀著灰色河流上焦黑的沉船殘骸。縷縷黑煙和純白灰燼從火葬堆中升起。我的傑作,提利昂•蘭尼斯特心想,他們死於我的號令。 這個世界起初無聲,但過了一會兒,死者們開始說話,輕柔而可怖。他們抽泣呻吟,他們祈死厭生,他們哭喊求助,他們渴望母親。提利昂沒見過自己的母親,他想要雪伊,但她不在這個世界。於是他在憧憧灰影中獨行,滿腹思緒…… 靜默姐妹們把死者的鎧甲和衣服扒下來。殺戮抹去了衣甲上所有鮮亮色澤,只餘或白或灰的單調裝飾,以及凝結的黑血。他看著裸屍被託起手腳,拋進火葬堆中,與同伴們會合。武裝和衣料則被扔到一輛由兩匹高大黑馬牽拉的白木馬車內。 好多死人,好多,好多。他們的身體了無生氣,他們的臉龐呆滯、 僵硬、腫脹、駭人,面目全非。修女們脫下的衣服上繡有漆黑的心,灰暗的獅,枯萎的花,以及蒼白如幽靈的鹿。鎧甲傷痕累累,千瘡百孔,

衣衫撕裂毀壞,襤褸不堪。我為何要殺他們?從前是知道的,現今卻說不上來。 他向其中一位修女打聽,卻赫然發現自己沒有嘴,平整的皮膚覆蓋牙齒,一點縫隙也無。他嚇壞了,沒有嘴巴怎麼活?於是他開始奔跑, 奔向不遠處的城市。只要進城,遠離這些死人,就安全了。他沒有死, 雖然嘴巴消失,但依舊是個活人。不,不,我是一頭雄獅,雄獅,生龍活虎的雄獅。他好不容易跑到城下,城門卻對他緊閉。 當他再次醒來,天已黑暗。起初完全混沌,但過了一會兒,床的輪廓在周圍模糊浮現。床幔雖已放下,但他可以看出雕花床柱,以及頭頂的天鵝絨頂篷。身下是柔順的羽床,頭後是鵝毛枕。我自己的床,我睡在自己的羽床上,這是我自己的臥室。 床幔內很暖和,又有一大堆毛皮和毯子蓋著。汗水。我在發燒,他暈乎乎地想。如此虛脫,連抬手的動作,都惹起襲向全身的疼痛,於是他放棄了努力。頭好大,像床那麼大,重得無法離開枕頭。而整個身體都喪失了知覺。我怎麼到這兒來的?他努力回憶。戰鬥的片斷零零星星地在腦中閃現。河邊的戰鬥,獻上護手的騎士,廢船構成的橋…… 曼登爵士。他彷彿又看到那雙木訥的眼睛,那隻伸出的手,還有映在釉彩白甲上的綠火。恐懼如冰冷的激流,貫穿全身,他再度尿了床。 如果有嘴,想必自己會狂呼亂叫。不,不,這是夢,他心想,腦袋砰砰直響。救我,誰來救我。詹姆,雪伊,聖母,誰來救我……泰莎…… 沒人聽見。沒人過來。他在屎尿和黑暗中再度獨眠。這一次,他夢見姐姐站在床前,旁邊是一如既往板著臉孔的父親大人。好一個夢啊, 泰溫公爵想必遠在千里之外的西境,與羅柏•史塔克作戰吧。還有其他人來來去去。瓦里斯低頭觀看,嘆了口氣,小指頭則拿他開玩笑。該死,你這背信棄義的混蛋,提利昂惡狠狠地想,我們送你到苦橋,你卻一去不回。有時他聽見他們互相交談,卻不懂他們的語言,只有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好似被厚毛氈捂住一樣。 他想知道戰役贏了沒有。我們一定贏了,否則我的頭早被掛在槍上。既然我還活著,我們一定贏了。他不知哪件事更令他高興:勝利,

還是恢復了些許思考的能力。太棒了,不管多慢,他的頭腦正在恢復。 這是他唯一的武器。 下次醒來,床幔已被拉開,波德瑞克•派恩拿著蠟燭站在旁邊。他看見提利昂睜開雙眼,拔腿就跑。不,別走,救我,救救我,他想大喊,但用盡全力也出不了聲,只發出一下悶哼。我沒有嘴。他抬手摸臉,每個動作都痛苦而笨拙。他的手指在原本該是血肉、嘴唇和牙齒的地方找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亞麻布。他的下半邊臉被緊緊包紮,凝結的膏藥面具上只留呼吸和進食的孔。 不久,波德再次出現,跟了一個陌生人,一個戴頸鍊、穿長袍的學士。“大人,您千萬別動,”來人喃喃道,“您傷得很重,貿然行動對身體不利。渴嗎?” 他好容易笨拙地點點頭,學士便將一個彎曲的銅漏斗透過進食孔插入他口中,緩緩灌入一些液體。提利昂別無選擇,便吞嚥下去,當意識到這是罌粟花奶時,已經太遲。學士將漏斗從嘴邊移開,他回到夢中。 這次他夢見自己參加盛宴,在大廳裡舉行的慶功宴。他坐在高臺上,人們舉起酒杯向他歡呼,向英雄致敬。隨他穿越明月山脈的歌手馬瑞裡安彈奏木豎琴,歌頌小惡魔的英勇事蹟,連父親也露出嘉許的微笑。歌曲唱完後,詹姆離開座位,令提利昂跪下,然後用金劍在他雙肩各一輕觸,起身時,他成了騎士,雪伊等著擁他入懷。她拉起他的手, 笑鬧逗趣,稱他為她的蘭尼斯特巨人…… 他又在黑暗中醒來,面對空曠寒冷的房間。床幔再度放下。有些事不大對勁,發生了什麼變化,但他說不出所以然。他孤身一人,推開毯子,想坐起來,但疼痛實在太厲害,很快就得停止行動,一邊急促地喘氣。臉上的疼最輕微,整個右半身則劇痛無比,而每次舉手,胸口便一陣刺痛。我到底怎麼了?他努力去想,戰鬥的場景如夢幻一般。我似乎沒受重傷啊……曼登爵士…… 記憶令他驚恐,但提利昂牢牢抓住它,面對它,審視它。他想殺我,不錯,這不是夢。他想把我劈成兩半,若不是波德……波德,波德在哪兒?

他咬牙抓住床幔,使勁一拽。幔帳脫離頂篷,跌落下來,一半壓在身上,一邊落到草蓆。稍一用力便令他頭暈眼花,房間在周圍旋轉,光禿的牆和黑暗的陰影,一扇窄窗。他還看到屬於自己的一隻箱子,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和傷痕累累的鎧甲。這不是我的臥室,他意識到,甚至不在首相塔裡。有人給他換了地方!他憤怒地喊叫,發出的卻是含糊的呻吟。他們把我移到這兒——等死!他一邊想,一邊放棄掙扎,再次合眼。房間潮溼陰冷,他卻渾身發燙。 這次他夢到一個美妙的地方,一個坐落在落日之海濱的舒適小屋。 牆壁有些歪斜,佈滿裂紋,地板則是壓實的泥土,但他卻很溫暖,哪怕他們總是忘記加柴,總是讓火熄滅。她愛拿這個取笑我,他記得,我想不到添柴,因為那向來是僕人的任務。“我們沒有僕人,”她提醒他,然後我說,“你有我呢,我就是你的僕人,”她接著道,“哼!懶僕人!在凱巖城,你們怎麼處置懶僕人呀,大人?”他告訴她,“誰懶惰就親吻誰。”她咯咯直笑,“才不會呢。他們會捱揍,我敢打賭。”但他堅持,“不,我們親吻他,就像這樣。”他示範給她看。“先吻手指頭,一根根挨著吻,然後吻手腕,對,再到手肘內側,接著吻他們好玩的耳朵,我們的僕人都有好玩的耳朵。別笑!然後我們吻他們的臉蛋,吻他們的鼻子,上面有個小痣,這兒,嗯,就像這個,然後再吻他們可愛的額頭,頭髮,嘴唇,他們的……嗯,嗯……嘴……嗯……” 他們會親吻幾個小時,然後懶洋洋地靠在床上,一整天一整天,什麼也不做,聽大海的波濤,撫摸彼此的身體。她的身體是他的奇蹟,而她似乎也從他的身體中找到樂趣。她常為他唱歌。我愛上一位美如夏日的姑娘,陽光照在她的秀髮。“我愛你,提利昂,”夜裡入睡前,她在他耳邊低語,“我愛你的嘴唇。我愛你的聲音,我愛你對我說的話,我愛你給我的溫柔。我愛你的臉。” “我的臉?” “是的,是的。我還愛你的手,愛它們的撫摸。你的命根子,我愛你的命根子,愛它在我體內的感覺。” “它也愛你,我的夫人。”

“我愛說你的名字。提利昂•蘭尼斯特。它跟我很配。我指的不是蘭尼斯特,而是另外一半。提利昂和泰莎。泰莎和提利昂。提利昂。我的提利昂大人……” 謊言,他心想,全是假的,全是為了錢,她是個妓女,詹姆找的妓女,詹姆送的禮物,我的謊言夫人。她的面容漸漸隱去,融化在淚水裡,即便如此,他仍能聽見她遙遠微弱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大人,您聽得見嗎?大人?提利昂?大人?大人?” 他掙脫罌粟花奶引起的混沌睡眠,看到頭頂有一張柔軟粉紅的臉。 他又回到了那間潮溼陰冷的房間,四周是扯下的床幔,這張臉不是她, 太圓,且帶著一縷棕色鬍鬚。“您渴嗎,大人?我給您準備了奶,可口的奶。您別動,不,安靜下來,您需要休息。”他潮溼粉紅的手一邊拿著銅漏斗,一邊拿著瓶子。 那人俯身時,提利昂乘機抓住他那由許多金屬組成的鏈子,拼命拉扯。學士驚得鬆手,罌粟花奶全灑在毯子上。提利昂扭轉頸鍊,直到感覺金屬環陷進肥胖的肉脖子。“再也,不要。”他嘶啞地說,嘶啞得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說出了口,但他一定是說了,因為學士哽咽著答道,“放手,求求您,大人……您得喝下去,否則傷口疼痛……頸鍊,別,放手吧,不……” 提利昂放手時,那張粉臉已經變紫。學士向後退縮,用力喘氣,漲紅的脖子現出鏈條勒出的深深白痕,眼神更是慘白驚慌。提利昂舉手, 示意除去硬邦邦的面具。他一次又一次地做手勢。 “您……您想除掉繃帶,是嗎?”學士終於道,“可我不……這……這很不明智,大人。您尚未痊癒,太后會……” 提起姐姐,提利昂怒火沖天。那麼,你也是她的人?他指指學士, 然後捏手成拳。擠壓,窒息,一個誓言!除非這呆瓜照他吩咐做。 謝天謝地,他明白了。“我……我會執行大人的命令,一定,一定,但……這不明智,您的傷……”

“快,做。”這次他的聲音大了一點。 那人鞠了一躬,離開房間,隨即又帶著一把有纖細鋸齒的細長小刀、一盆水、一堆軟布和幾個瓶子返回。提利昂努力向上蠕動幾寸,靠在枕頭上半坐著。學士一邊讓他保持絕對靜止,一邊將刀尖伸到他下巴底,穩穩地鋸面具。輕輕一劃,瑟曦就永遠擺脫了我,他心想。刀刃割破僵硬的麻布,正在咽喉上方。 所幸這個粉紅柔弱的人不屬於姐姐手下比較勇敢的傀儡。沒過多久,他的臉頰感覺到涼氣。疼痛依舊,但他盡力不理會。學士扔掉帶膏藥的硬繃帶。“別動,讓我為您清洗傷口。”他的觸碰輕細,水則溫柔。 傷口,提利昂想起來,那記突然在眼底掠過的銀光。“可能有一點刺痛。”學士一邊警告,一邊用酒精潤溼一塊有搗碎草藥味道的軟布,擦拭提利昂的臉。豈止是一點刺痛,軟布所經之處如火燙一般,尤其是鼻子,好似被一根燃燒的撥火棍戳刺擰轉。他緊抓床單,深深吸氣,好容易沒有尖叫。學士嘖嘖稱奇,活像只老母雞。“留著面具比較明智,至少等肌肉長好,大人。不過,現在傷口總算還乾淨,很好,很好。我們在地窖找到您時,您躺在一堆死人和快死的人中間,傷口又髒又臭,一根肋骨斷了,您肯定感覺得到,不知是戰錘砸的,還是摔傷造成,很難說。您胳膊中了一箭,就在肩手交接的地方,傷口有壞死的跡象,我一度擔心得給您截肢呢!但我們先用沸酒和蛆來治療,它似乎癒合得很乾淨……” “名字,”提利昂喘著粗氣抬頭,“名字!” 學士眨眨眼。“啊?您是提利昂•蘭尼斯特,大人。您是太后的弟弟。您可記得那場戰役?有時頭部受傷會——” “你的名字。”他喉嚨乾燥,舌頭似乎忘了如何吐詞。 “我是巴拉拔學士。” “巴拉拔,”提利昂重複,“給我,鏡子。”

“大人,”學士說,“我建議……這恐怕,呃,不大明智……因為……您的傷……” “拿來,”他堅持。嘴唇僵硬疼痛,彷彿捱了一記老拳。“還有喝的,酒,不要罌粟花奶。” 學士紅著臉站起來,急急忙忙跑出去,帶回一壺淡黃的葡萄酒,以及一面鑲金框的小銀鏡。他坐在床沿,倒了半杯,送到提利昂腫脹的唇邊。沒有滋味,絲絲液體涼爽地流進腹中。“再來。”杯子空了之後他說。巴拉拔學士又倒一杯。待第二杯喝完,提利昂•蘭尼斯特覺得自己堅強到足以面對自己的臉了。 他舉起鏡子,不知該笑還是該哭。那道劍傷,彎曲而綿長,從左眼下一路劃到右側下巴。四分之三的鼻子不見了,嘴唇也少了一塊,撕裂的皮肉被羊腸線縫到一起,粗糙的線腳橫在半癒合的紅色肌膚上。“漂亮。”他嘶啞地說,一面將鏡子撂到一邊。他全記起來了。船橋,曼登• 穆爾爵士,左手,劍光。如果我沒退縮,那一擊會削掉半截腦袋。詹姆常說曼登爵士是御林鐵衛中最危險的角色,因為這傢伙面無表情,誰也猜不透他心中的打算。我永不該信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知道馬林爵士、柏洛斯爵士,還有後來的奧斯蒙爵士都是姐姐的人,但一直假裝以為其他人尚未完全喪失榮譽心。瑟曦一定買通了他,以確保我上戰場一去不回。難道不是嗎?否則我和曼登爵士無冤無仇,他幹嗎來害我?提利昂摸著自己的臉,用粗短的手指撥弄傷疤。親愛的姐姐,又送給我一份禮物。 學士站在床邊擺手,活像一隻要起飛的鵝。“大人,別,別亂動, 那兒可能會留下一道疤……” “可能?”他不屑的嘲笑伴隨著痛苦的抽搐。當然會有一道疤,鼻子也不可能長回來。罷了,他從沒讓人看順眼過。“這是我的——教訓 ——不要——再玩——斧頭。”嘴唇的傷口很緊,“我們——在哪兒?這是——什麼地方?”講話牽起疼痛,但提利昂沉默得已經太久。 “啊,大人,您在梅葛樓,這是太后的舞廳底下的房間。太后陛下特地將你就近安置,才好時時照顧您。”

她當然會,我敢打賭!“送我回去,”提利昂命令,“我要自己的床,自己的房間。”我要自己的人,自己的學士,如果……還找得到可信賴的人的話。 “您自己的……大人,這不可能。那是首相的房間。” “我——就是——首相。”努力說話令他疲憊,聽到的東西更是困惑。 巴拉拔學士苦著臉道:“不,大人,我……您先前受了重傷,瀕臨死亡,您父親大人已接過重任。泰溫大人,他……” “在這裡?” “那晚,他拯救了我們大家。百姓們以為藍禮國王的鬼魂顯靈,但聰明人都知道是你父親和提利爾大人的功勞,還有百花騎士和小指頭大人。他們奔襲千里,穿越灰燼,從後掩殺篡奪者史坦尼斯。那是一場偉大的勝利,如今泰溫大人搬進了首相塔,輔佐國王陛下撥亂反正,真是諸神保佑。” “諸神保佑。”提利昂空洞地重複。該死的父親,該死的小指頭,該死的藍禮的鬼魂!“去找……”去找誰?總不能叫這粉紅臉的巴拉拔把雪伊帶來吧。他該找誰?他還能信任誰?瓦里斯?波隆?傑斯林爵士?“……我的侍從,”他把話說完,“波德,派恩。”在那座船橋上,是波德這孩子救了我的命。 “男孩?那個古怪的男孩?” “怪男孩——波德瑞克——派恩——你走——叫他來。” “遵命,大人。”巴拉拔學士點點頭,匆忙離開。提利昂一邊等待一邊感覺力氣從體內一點點滲漏而出。不知自己究竟在這兒睡了多久。瑟曦要我一睡不醒,我偏不順從。 波德瑞克•派恩走進臥室,膽怯得像只老鼠。“大人?”他躡手躡腳地靠近床邊。這孩子,在戰場上多麼英勇,這會兒怎反而戰戰兢兢?提利昂不明白,“我打算留在您身邊,但學士要我走開。” “讓他走——聽我說——講話很辛苦——我要安眠酒——安眠酒 ——不是罌粟花奶——去找法蘭肯——法蘭肯——不是巴拉拔——監視他調製——然後帶來。”波德偷偷瞥了他的臉,立即移開視線。唉,這不能怪他。“我還要——”提利昂續道,“自己的——護衛——波隆—— 波隆在哪兒?” “他當了騎士。” 連皺眉都疼,“找到他——帶他來。” “遵命,大人。我去找波隆。” 提利昂扣住孩子的手腕,“曼登爵士呢?” 男孩打個哆嗦,“不——不是我要殺他,他——他——他——死 ——” “他死了?你確定?他死了?” 他怯怯地蹭著腳,“淹死了。” “很好——什麼也別說——關於他——關於我——關於這事——什麼也別說。” 侍從離開時,提利昂已經徹底筋疲力盡,於是他躺回去,閉上眼睛。不知是否會再夢見泰莎,不知她還愛不愛我的臉,他苦澀地想。

瓊恩當斷掌科林吩咐他去尋柴生火時,瓊恩明白他們死期已近。 能重享溫暖是不幸中的大幸,哪怕為時不長,他一邊從枯木上砍伐枝條一邊想。白靈蹲坐著看他,沉靜一如往昔。我死以後,他會為我哀嚎嗎?就像布蘭墜樓時的夏天?瓊恩不禁思量。臨冬城的毛毛狗會叫麼? 身在他鄉的灰風與娜梅莉亞,他們是否會齊聲加入? 月亮從山的這邊升起,太陽從山的那頭落下,瓊恩用打火石和小刀摩擦生火,好容易弄出一縷青煙。火苗搖曳,在刮下的樹皮和枯死乾燥的松針上蔓延,科林走到他身邊。“含羞的新娘,”高大的遊騎兵輕聲道,“如花的美貌。火的美,真讓人擊節讚歎。” 他不像是那種會談論美女和新娘的男人。據瓊恩所知,科林把一生都獻給守夜人。他愛過女人?結過婚嗎?問題難以出口,於是他只默默扇動火苗。當篝火熊熊,他摘下硬邦邦的手套,溫暖掌心,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輕嘆,哪有比這更甜美的親吻呢?暖意如熔化的黃油,在指尖擴散。 斷掌在火邊席地盤腿而坐,搖曳的光亮照著他臉上堅毅的線條。從風聲峽撤退的五個遊騎兵只剩他們兩人,終日在霜雪之牙無垠的藍灰荒野中亡命躲藏。 最初瓊恩心存僥倖,希望侍從戴裡吉在峽口攔住野人,但獵號沉寂片刻後又二度響起,人人心照不宣:侍從已然喪命。接著,那隻老鷹再次出現,它張開雄偉的灰藍翅膀翱翔在暮靄的天空。石蛇彎弓瞄準,鳥兒卻在他放箭前飛出射程。伊班啐口唾沫,低聲咒罵狼靈和易形者。 之後這一天,他們至少兩次看見那鷹,獵號也一直在身後的群山中迴盪。一響高過一響,一聲近似一聲。等夜幕降臨,斷掌吩咐伊班帶上自己和侍從的馬,沿來路向東朝莫爾蒙的營地全速前進。其他人將為他引開追兵。“派瓊恩去,”伊班勸阻,“他身手敏捷,不遜於我。” “瓊恩另有任務。” “他還是個孩子。” “不,”科林道,“他是守夜人的漢子。” 明月高升,伊班脫離團隊,石蛇和他同行一段,再回頭掩蓋蹤跡。 三人奔西南而行。 他們日夜兼程,加急趕路,睡臥馬鞍,只是飲馬時方才稍作休息, 之後又繼續前進。他們踏過光禿的岩石,穿行陰鬱的松林和陳年的積雪,翻越冰脊,跨過無名的淺河。科林和石蛇不時折返去清掃蹤跡,但只是白費工夫。他們一直被監視。每個清晨,每個黃昏,老鷹盤旋在山峰之巔,猶如長天中的一個點。 一次,當他們走過雪峰之間的低矮山脊時,影子山貓從巢穴裡出來咆哮,離人們不足十碼。儘管野獸憔悴而飢餓,但石蛇的母馬還是驚慌失措,掀人落馬,之後飛速逃竄,等找到它,它已絆在陡坡上,摔斷了腿。 那天,白靈飽餐一頓,科林則堅持要大家將馬血混進燕麥,以增強體力。味道刺鼻的麥粥嗆得瓊恩難受,但他勉力為之。上路之前,他們各自從馬屍上割下十幾條生肉,剩下的都留給了影子山貓。 兩人同騎不可想象。石蛇自願留下,奇襲追兵,他說或能在下地獄前拼掉幾個。科林拒絕了。“如果說守夜人中還有誰能獨步穿越霜雪之牙,那就是你,兄弟。馬兒上不了的山你能上。回拳峰去。把瓊恩的見聞以及他見聞的方式告訴莫爾蒙。告訴他,古老的力量已經甦醒,他必須面對巨人、狼靈和更可怕的事物。告訴他,樹眼再現。” 他回不去的。瓊恩一邊看著石蛇消失在大雪覆蓋的山脊上,一邊想。他如一隻渺小的黑甲蟲,爬附在起著漣漪的無垠白原中。

自那天起,每個夜晚都更趨淒冷,更趨孤單。白靈不總在身邊,但從未離得太遠。就算分開,瓊恩也能感覺他的存在,對此深感欣慰。斷掌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平日只見他默默騎馬,長長的灰辮子緩緩甩動, 幾個鐘頭也沒一句交流,唯一的聲音是馬蹄在石上的輕踏和冷風的慟哭。高山之上,風從未寧息。而今他常能無夢入眠:夢不到狼,夢不到兄弟,唯有空虛。諸神的詛咒之地,連造夢也沒有空間,他告訴自己。 “你的劍可還鋒利,瓊恩•雪諾?”透過閃爍的篝火,斷掌科林問。 “我的劍乃是瓦雷利亞鋼製成,熊老所賜之物。” “你可還記得發下的誓言?” “不敢或忘。”那是男子漢永生難泯的誓約。一旦出口,決無反悔。 今世的命運由它主宰。 “那麼,請和我一起復誦,瓊恩•雪諾。” “是。”高懸的明月之下,兩人的聲音合為一體,白靈和群山是他們的見證。“長夜將至,我從今開始守望,至死方休。我將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我將不戴寶冠,不爭榮寵。我將盡忠職守,生死於斯。我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 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誦畢,天地間唯有火苗的噼啪和晚風的微嘆。瓊恩熱切地舒展灼傷的手掌,誓詞在腦海中不斷迴響,他向父親的無名諸神禱告,請讓自己勇敢赴死。快了,馬兒到了體力透支的極限。瓊恩知道,科林的馬甚至連明天也熬不過。 篝火漸衰,暖意褪去。“火焰將滅,”科林說,“倘若長城淪陷,天下的火將全部熄滅。” 瓊恩無話可說。他點點頭。 “我們要麼脫逃,”遊騎兵說,“要麼被捕。”

“我不怕死。”這隻算半句謊話。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這麼簡單,瓊恩。” 他不明白,“您什麼意思?” “等他們追上,你得投降。” “投降?”他難以置信地眨眨眼。野人不拿這些被他們稱為烏鴉的人當俘虜,落到他們手中只有死路一條,除非……“他們只留背誓者,只留曼斯•雷德那樣的逃兵。” “這就是你將扮演的角色。” “不,”他拼命搖頭,“決不!我做不到。” “你會的。這是命令。” “命令?可是……” “記住,我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只為維護王國安泰。你是不是守夜人的漢子?” “是。可是——” “沒有‘可是’,瓊恩•雪諾。只有是,或者否。” 瓊恩挺直身子。“是。” “那麼,聽著,一旦被擒,你得主動去討饒,就像當初那個女野人求你那樣。他們會要你當面把黑斗篷砍成碎片,要你以父親的墳墓之名發誓,永遠唾棄和詛咒弟兄們和總司令。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但在心裡,你要記得你是誰,記得你的誓言。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直到時機來臨。你的任務是:觀察。” “觀察什麼?”瓊恩道。

“我也不知道,”科林說,“你的狼看見他們在乳河河谷挖掘。在那片偏僻寒冷的荒原上,有什麼值得尋找的東西呢?找到了嗎?這就是你必須追尋的答案,在重回莫爾蒙司令和兄弟們身邊之前,你必須弄清楚。 記住,這是我的託付,瓊恩•雪諾。” “我將不負所托。”瓊恩勉強應道。“但……您會告訴他們真相,對嗎?至少告訴熊老?請您告訴他,我從未背棄自己的誓言。” 斷掌科林隔著火焰瞪視他,雙眼深不可測。“下次見面,我會告訴他。我發誓。”他朝火堆做個手勢。“加點柴,多些溫暖與光亮。” 瓊恩跑去砍來更多枝條,將每根劈成兩半,扔進火中。樹木枯死已久,但在火中卻重複甦醒,如獲新生。根根木條旋轉燃燒,放出黃、 紅、橙三色光芒,猶如一場烈火之舞。 “行,”科林突然說,“上馬吧。” “上馬?”篝火之外一片烏黑,寒夜籠罩。“去哪兒?” “回頭。”科林騎上疲累的坐騎。“希望火光引他們往前追。來吧, 兄弟。” 瓊恩重新戴上手套,拉起兜帽。馬兒不願離開篝火。太陽已沒,一輪殘月灑下冰冷的銀光,照耀在險惡的前路。他不知科林有什麼打算, 但或許還有機會,對此他衷心盼望。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要當背誓者。 他們謹慎行進,竭盡人馬所能地沉默移動,跟隨來時的足跡,直到兩山間的隘口,一條覆冰的小溪從中流出。瓊恩記得這個地方,日落前曾在這裡飲馬。 “可惜,水開始結冰,”科林評論,“我本想順溪走,但冰上會留下痕跡,暴露行蹤。現在貼著山崖,前方半里處有個彎道可以隱蔽。”他騎進隘口。瓊恩留戀地望了遙遠的花火最後一眼,跟上前去。

他們騎得越遠,兩邊的峭壁就壓迫得越緊。月光下,溪流如緞帶, 指引他們直向源頭。石岸上全是冰,但在細薄的硬殼下,瓊恩聽見潺潺水聲。 此路曾發生山崩,一塊巨大的落石橫斷中間,但他們的矮小犁馬擠了過去。其後山壁愈加緊密陡峭,溪流延伸,直通一座曲折高聳的瀑布。霧氣籠罩,如龐然冰獸的喘息,奔湧的流水在月光下發出銀白的輝芒。瓊恩沮喪地望著瀑布。死路一條。他和科林或許能爬上去,但馬兒不行。沒有馬,他們徒步將撐不久。 “動作快!”斷掌指令。騎在小馬上的大個子朝瀑布飛馳,穿過水簾,消失無蹤。他許久不曾出現,於是瓊恩也夾緊坐騎,跟隨前去。他的馬竭力想逃,如注的冰水用結凍的拳頭展開毆打,苦寒的震顫則讓他無法呼吸。 接著便透過了。他渾身溼透,不住發抖,但終究是過去了。 石縫極窄,難容通行,但過去之後,道路大開,地面變成柔軟的沙地。飛沫在瓊恩的鬍子上結冰。白靈怒氣衝衝地穿過水簾,搖晃身體, 抖幹毛皮,懷疑地嗅聞四周的黑暗,最後在石壁邊抬腿撒尿。科林已下馬,瓊恩也照辦,“原來你知道這地方。”“有兄弟給我講過追蹤影子山貓穿越瀑布的故事,那時我比你還年輕。”他卸下馬鞍,取走嚼子和韁繩,用手梳理坐騎茸茸的鬃毛。“這條道貫穿山脈核心。等到黎明,倘若他們未察覺,我們就上路。第一班我來值,兄弟。”語畢,科林背靠巖壁,坐在沙地,成為陰鬱洞穴中一道模糊的黑影。透過匆匆的流水聲,瓊恩聽見鋼鐵與皮革摩擦的細微響動,斷掌已拔劍在手。 他脫下溼斗篷,但此地又冷又潮,不容他再脫。白靈攤開身體,蜷縮在旁邊睡覺,舔了舔他的手套。瓊恩感激他的溫暖,心裡又想起野外的篝火,不知此刻是否熄滅?倘若長城淪陷,天下的火將全部熄滅。月光一度透過奔湧的水簾,在沙地撒下數道蒼白式微的條紋,但很快褪去,一切又重歸黑暗。 睡意終於襲來,隨之而至的竟是噩夢連連。他夢見燃燒的城堡,夢見墳墓裡爬出的死人。科林喚醒他時,四周仍一片漆黑。斷掌入眠,瓊恩將背靠上洞壁,聽著水聲,等待黎明。 第二天破曉時分,他們各嚥下一塊半凍的馬肉,之後為馬上鞍,重披黑斗篷。斷掌值班時製作了六支火把,而今從鞍袋裡取出乾燥的苔蘚,浸油後綁上。他點燃第一支,當先進入黑暗,蒼白的焰苗指引路途,瓊恩牽馬跟隨。多石的隧道蜿蜒曲折,起初向下,接著又向上,並愈加陡峭狹窄,到頭來馬兒幾乎過不去。出去就甩掉他們了,瓊恩邊走邊想,老鷹總不能看穿岩石吧?我們會擺脫追兵,直奔拳峰,將一切報告熊老。 可經過數小時跋涉,重見天日時,老鷹正恭候他們。它棲息在坡頂一棵枯樹上,足足比他們高過百尺。白靈跳過岩石,朝它撲去,鳥兒拍拍翅膀,飛入空中。 科林的視線隨著老鷹移動,嘴唇越抿越緊。 “這裡地勢不錯,”他宣佈,“上方有遮蔽,後方是密道,他們無法偷襲。你的劍可還鋒利,瓊恩•雪諾?” “是的。”他說。 “我們先餵馬。可憐的畜生,感謝它們英勇的服務。” 瓊恩把最後一把燕麥餵給自己的坐騎,撫摸它柔軟的毛鬃,白靈則在岩石間不安地遊蕩。他狠狠扯下手套,舒活灼傷過的指頭。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 一聲獵號在山間迴盪,瓊恩聽見獵狗的吠叫。“他們片刻即至,”科林說,“把狼管好。” “白靈,過來。”瓊恩喚道。冰原狼勉強跑回他旁邊,尾巴在身後高高豎起。 不到半里外的山脊上,野人們紛紛出現。獵狗們跑在最前,這些灰棕的野獸混合了狼的血統,來勢洶洶,哮吠不止。白靈咧牙露齒,毛髮直立。“放鬆,”瓊恩低語,“別動。”頭頂傳來撲翅之聲,老鷹停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發出勝利的尖嘯。 獵人們小心翼翼地靠攏,以防遭飛箭攻擊。瓊恩數了一下,共有十四人,外加八條狗。他們巨大的圓盾乃是柳條編成,覆蓋人皮,塗上骷髏圖案。約有一半人用木頭和熟皮製的粗糙頭盔遮臉。左右兩翼,各有一名射手將箭搭上由木頭和獸角做成的短弓,但沒釋放。其他人裝備長矛或大槌,還有一人握著有裂口的石斧。看得出,他們身上那點破爛的護具不是搶來,便是得自於死去的遊騎兵。野人既不挖礦也不會冶煉, 長城以北,鐵匠寥寥可數,鍛爐更是稀罕。 科林抽出長劍。傳說中,他失去半隻右手後,練成了左手劍,威力更甚以往。瓊恩和這位高大的遊騎兵並肩而立,長爪在手。空氣雖寒, 汗水卻模糊了視線。 他們在洞口十碼前停步,帶頭人單獨上前。他的馬平緩地攀登崎嶇的坡地,模樣活像只山羊。隨著靠近,瓊恩聽見咯咯啦啦聲——原來人馬皆用骸骨護體:牛骨,羊骨,山羊、野牛和麋鹿的殘骸,長毛象的巨骨……以及人骨都穿在身上。 “叮噹衫。”科林冰冷有禮地朝下喊。 “烏鴉理當稱我骸骨之王。”此人的頭盔乃是用巨人的頭骨製成,雙手從上到下,皮革外縫著無數熊爪。 科林嗤之以鼻。“我沒見什麼大王,只有一條穿雞骨頭的狗,邊走邊響,招搖現市。” 野人惱怒得發出嘶叫,坐騎也人立起來。真是名副其實,瓊恩想, 對方那身骨頭鬆散串連,只需一動,便會叮叮噹噹,響個不休。“是啊,待會兒就聽你的骨頭作響啦,斷掌。我要煮你的肉,拿你的肋骨當鎖甲,敲你的牙齒做項鍊,用你的頭骨來喝粥。” “好,我奉陪到底。”

對這份邀約,叮噹衫面露難色。黑衣兄弟據守著山洞狹口,人數起不了作用,頂多只能兩人同上。他手下一名女戰士牽馬擠過來,想必也是個“矛婦”吧。“十四比二,烏鴉,八條狗對一匹狼,”她高叫,“要打要跑,你們都輸定了。” “給他們瞧。”叮噹衫下令。 女人從血跡斑斑的口袋裡掏出戰利品。伊班的禿頭圓得像顆蛋,所以她拎著耳朵搖晃。“他很勇敢。”她說。 “但還是沒了命,”叮噹衫,“你們也一樣。”他亮出戰斧,在頭頂炫耀揮舞。那是上好的鋼鐵,兩面閃著寒光——伊班一向愛護兵器。其他野人圍上前,聚到叮噹衫身邊,高聲辱罵。有幾個把奚落物件選準瓊恩。“小子,你的狼?”一個提著石連枷的瘦弱少年叫道,“太陽落坡前他就成我的斗篷啦。”另一邊,一位矛婦掀開粗糙的皮衣,把肥大的白乳房露給瓊恩看。“乖兒子,想媽媽了?來,過來,喝一口,寶寶乖。”狗們也不甘示弱,大聲喧譁。 “別管他們的嘲諷,”科林給了瓊恩一個意味深長的凝視,“記住自己的使命。”“趕烏鴉啦,”叮噹衫的吼叫壓過吵鬧。“放箭!” “不!”瓊恩搶在開打前逼自己開口,並急促地趨前兩步。“我們投降!” “他們警告我,雜種是天生的懦夫,”斷掌科林在身邊冷冷地說,“我總算明白了。滾到你新主人那邊去!膽小鬼!” 瓊恩滿臉通紅,緩緩下坡,來到叮噹衫馬前。野人頭目隔著頭盔眼洞打量他,“自由民要懦夫何用?” “他不是懦夫。”一位射手掀開山羊皮頭盔,露出滿頭雜亂紅發。“他是臨冬城的私生子,是他放了我。讓他活命。” 瓊恩和耶哥蕊特四目交匯,無言以對。 “我要他死!”骸骨之王堅持,“黑烏鴉是狡猾的鳥。我不信任他。”

頭頂的山岩上,老鷹拍拍翅膀,惱怒地尖叫。 “那隻鳥討厭你,瓊恩•雪諾,”耶哥蕊特道,“那是有理由的。他原本是個人,卻死在你手中。” “我不知道,”瓊恩老老實實地回答,一邊努力回憶自己在峽口所殺之人的面容。“你說曼斯會收留我。” “不錯。”耶哥蕊特道。 “曼斯離這兒遠著呢,”叮噹衫說,“芮溫勒,捅他。” 大個子矛婦眯起眼睛:“這烏鴉想加入自由民,就得憑真本事。” “要我做什麼都成。”很難出口,但瓊恩還是說了。 叮噹衫的骨甲隨著狂笑而劇響。“去斃了斷掌,雜種。” “想都別想,”科林說。“轉過來!瓊恩,受死吧!” 說時遲,那時快,科林的劍已劈至眼前,長爪反射性地上彈格擋, 碰撞的力道幾乎把它從瓊恩手中震飛。他踉蹌後退。不管要你做什麼, 都不準違抗。他將長柄劍雙手交握,利落反擊,卻被高個子遊騎兵漫不經心地掃開。兩人你來我往,黑斗篷交織一體,青年用快捷靈巧對抗科林左手劍的兇蠻力量。霎時間,斷掌的劍無處不在,左左右右,如飛雨迭至,劍隨心動,瀟灑自如。瓊恩只覺手臂逐漸麻木。 即使白靈用牙齒狠狠撕扯遊騎兵的小腿,科林還是踏穩了腳步。但在那一瞬間,當他扭身時,露出了破綻。瓊恩一劍遞出,反手一撩。遊騎兵向外讓開,似乎這一擊未起作用,但緊接著喉頭浮現一連串硃紅的淚滴,明亮鮮活,猶如紅寶石的項鍊。最後血如泉湧,斷掌科林倒了下去。 白靈的口鼻也在滴血,但長柄劍只鋒尖有染,在最後的半寸。瓊恩把冰原狼趕開,跪下來摟住兄弟。最後一絲光芒正從科林眼中褪去。“……鋒利。”他說,傷殘的手指舉起又落下。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