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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81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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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仔燒殺搶掠,一路打到暮谷城。你父親剛分兵給塔利伯爵,命他北上平叛。我本想跟去,據說他不僅作戰英勇,分配戰利品也十分慷慨。” 失去波隆的思慮成了最後一根稻草。“不。你必須留下來,這是你職責所在,你是首相的侍衛隊長。” “你不是首相了,”波隆尖刻地提醒他,“你父親才是。媽的,他有自己的衛隊。” “你為我僱的那些人呢?” “有很多在絞盤塔戰死,剩下的人和你叔叔凱馮爵士結賬之後,便被趕了出去。” “他可真好心,臨走還記得還錢。”提利昂酸溜溜地說,“這麼說來,你對金子也沒興趣囉?” “不他媽的像。” “好,”提利昂說,“很好,我這兒還需要你。你有曼登•穆爾爵士的訊息嗎?” 波隆笑道:“他媽的給活活淹死了。” “我欠他一筆鉅債,不知該怎麼償還。”他摸摸臉上的傷疤,“說真的,我對此人瞭解不多。”

“他是個死魚眼的白袍。除此之外,你還想知道什麼?” “他的底細,”提利昂道,“從頭到尾。”其實他想要的是曼登爵士為瑟曦效力的證據,但不敢直說。在紅堡裡,人人都得學會管住嘴巴,因為牆裡面不僅有老鼠,還有會說話的小小鳥和蜘蛛。“扶我起來,”他說,一邊竭力撐著,“該去見父親了,再不露面可不行。” “他鐵定會誇你變漂亮了。”波隆嘲弄道。 “算啦,我的臉本就這樣,如今還掉了半個鼻子……我們還是說說漂亮人兒吧,瑪格麗•提利爾抵達君臨了沒?” “沒有,還在途中,但整個城市業已為她陷入了瘋狂。你知道嗎? 提利爾家從高庭運來整車整車的食物,以她的名義散發給人民。每天都有數百輛馬車進城。君臨的大街小巷裡,提利爾的人招搖過市,只要胸前縫著細小的金玫瑰,就不用為喝酒買單。有丈夫的女人、沒丈夫的寡婦,還有妓女,所有女的都為這些繡著金玫瑰的黃毛小子而迷亂。” 他們向我吐唾沫,卻給提利爾送酒喝。提利昂從床上滑下來,腿腳搖晃,天旋地轉,他慌忙抓住波隆的手臂,差點跌個狗吃屎。“波德!”他叫道,“波德瑞克•派恩!七層地獄,你在哪兒?”疼痛像只無牙的狗噬咬著他。提利昂痛恨虛弱,尤其痛恨自己的虛弱。這讓他感到羞恥,羞恥讓他憤怒。“波德,滾到這裡來!” 男孩飛奔而至。他看見提利昂緊倚著波隆的胳膊站了起來,頓時張口結舌。“大人。您起來了。是否……您是……您是要酒嗎?安眠酒? 要我去叫學士?他說您必須待在這兒。我的意思是,待在床上。” “我已經在床上待得太久,把乾淨衣服給我。” “衣服?” 為啥這孩子在戰鬥中頭腦清醒、手腳靈活,可其他時間總是一團糟,提利昂無法理解。“衣服是用來穿的東西,”他解釋,“外套,上衣,馬褲,襪子。拿給我。替我穿上。我才能離開這該死的牢房。”

合三人之力,他才穿好衣服。雖然臉上的傷十分可怕,但傷筋動骨的是肩臂結合部那一擊,有一支箭曾插進腋窩裡。平日,法蘭肯學士為他更衣時,血和膿會從褪色的血肉中滲出,稍微移動就牽起一陣貫穿全身的刺痛。 穿好上衣後,提利昂籠上一條馬褲,鬆垮地披了一件大睡袍。波隆扶起他的腳,為他穿鞋,波德則為他找來一根柺棍。出門之前,他特地喝下一杯安眠酒,酒裡不僅加了蜂蜜,還有適量的罌粟花奶。 即使如此,他仍感到眩暈,走在曲折的石階上,腿不住發抖,只能一手拄柺杖一手靠著波德的肩膀。途中碰到一個侍女,她瞪著大大的白眼睛,盯住他們,活像看到了鬼魂。我是墳墓中爬出的侏儒,提利昂心想,看吧,想看就看個夠吧,我比以前更醜了,快跑去告訴你的夥伴們吧。 梅葛樓是紅堡中最堅固的地方,一座城中之城,四周圍著一道乾涸而極深的護城河,河床上釘滿尖刺。出門時已是晚上,吊橋升了起來, 馬林•特蘭爵士穿著白甲白袍守在橋前。“放下吊橋。”提利昂命令他。 “太后有令,日落後不得放下吊橋。”馬林爵士一直是瑟曦的走狗。 “太后正在休息,而我找父親有事。”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名字產生了魔力。馬林•特蘭爵士一邊咕噥, 一邊下達指示,跟著吊橋就放了下來。另一位御林鐵衛在河對面站崗。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看到提利昂蹣跚著走來,滿臉堆笑,“感覺好點了,大人?” “好多了。什麼時候再打仗?我簡直等不及了。” 波德帶他走到螺旋梯前,但提利昂只能沮喪地張口呆望。我爬不上去,他對自己承認。他只好嚥下所有的自尊,讓波隆抱上去,心中只盼望晚上沒人出沒、沒人看見、沒人嘲笑,沒人去傳播這個侏儒像嬰兒般被提上臺階的故事。

外院裡,營帳到處滋生。“這些是提利爾家的人,”他們在絲綢和帆布的迷宮中穿梭,波德瑞克•派恩解釋道,“還有羅宛大人和雷德溫大人的部下。這裡空間不夠。我的意思是,整個城堡都裝不下。很多人得自己找地方住。在城裡住。旅館和其他地方。他們都是來參加婚禮的。國王的婚禮,喬佛裡國王的婚禮。您能好起來參加婚禮嗎,大人?” “怎麼,我可不怕人。”至少,他們是來參加婚禮而不是來打仗的, 不大可能會有人割你的鼻子。 首相塔的窄窗內隱隱約約還有燈光。門衛紅袍獅盔,乃是父親的親信。提利昂認得他們倆,他們倆也認出了他……但沒人敢看他第二眼, 這點他注意到了。 走進大門,迎面遇見亞當•馬爾布蘭爵士。他身穿華麗的黑漆胸甲,披著代表都城守備隊司令身份的金縷披風,正走下臺階。“大人,”他說,“看到你起來我真高興,我聽說——” “——關於一個小小的墳墓已經挖好了的謠言?我也聽說了。你看,這種情形下我還真非起床不可。據說你當上了都城守備隊的長官, 我是該恭喜你呢,還是該同情你?” “恐怕是兩者兼而有之吧。”亞當爵士哈哈大笑。“除去戰死和開小差的,我手下還有四千四百人,只有諸神和小指頭知道該怎麼來支付這幫傢伙的工資,而你姐姐還命令我一個都不準遣散。” 還那麼急切幹嗎,瑟曦?仗已經打完,金袍軍對你用處不大了。“你剛和我父親會面?”他問。 “是啊,恐怕我沒帶給他好心情。照泰溫大人的觀點,四千四百個守衛總該能找到一名走失的侍從了,但你堂弟提瑞克依然下落不明。” 提瑞克是他過世的二叔提蓋特爵士之子,僅只有十三歲,在先前的君臨暴動中失了蹤。當時他剛和艾彌珊德伯爵夫人成婚,這位夫人是哈佛家族最後的傳人,還沒斷奶咧,該不會成了七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寡婦吧。“我也沒找著他。”提利昂承認。

“他早成蛆蟲的養料啦,”波隆用慣有的傲慢腔調插了一句。“鐵手搜過,太監還懸賞一大筆,他們都找不到,更別說你。算了吧,爵士。” 亞當爵士厭惡地瞪著傭兵。“身關血親,泰溫大人的態度非常堅定:不論死活,都要找到這小子。放心,我不會辜負他。”他轉向提利昂,“你可以到你父親的書房去見他。” 那是我的書房,提利昂心想,“好的,我記得路。” 上樓的臺階更多,但這回他只搭著波德的肩,靠自己的力量爬了上去。波隆為他開門。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坐在窗下,就著油燈書寫信件,聽到門閂的聲音,才抬了抬眼。“提利昂。”他平靜地說,一邊放下手中的鵝毛筆。 “真是榮幸,您居然還認得我,大人。”提利昂鬆開波德,用柺棍支撐住身體,蹣跚上前。什麼事情不對勁,他突然意識到。 “波隆爵士,”泰溫公爵說,“波德瑞克。在我們談話期間,你們最好在外面等。” 波隆望向首相的眼神很難說不是傲慢,但最後他鞠個躬,退了出去,波德跟著他。沉重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緊緊關閉,剩下提利昂•蘭尼斯特獨自面對他的父親。現在是夜晚,就連窄窗也全部關上,但屋內的寒氣依舊十分逼人。瑟曦給他灌輸了些什麼謊話? 凱巖城公爵像比他年輕二十歲的人一樣硬朗,那嚴峻的神情中,甚至還透出幾分英氣。結實的金色鬍鬚掩蓋了他的下顎,襯托出一張嚴厲的臉、一個禿頭和一張緊閉的嘴巴。金手組成的項鍊掛在他脖子上,每根手指都扣住另一隻手的手腕。“好漂亮的項鍊。”提利昂說。它更應該戴在我身上。 泰溫公爵不理他話中帶刺,“你給我坐下。這麼著急地離開病床, 明智嗎?”

“我受夠了那張病床,”提利昂知道父親有多鄙視虛弱。他走向最近的椅子,“瞧,您的房間多好。說出來都沒人信,當我奄奄一息時,他們居然把我扔到梅葛樓下的小黑牢裡。” “紅堡裡擠滿了來參加婚禮的客人,等他們離開後,我們自會給你換個舒服的地方。” “哦?非常感謝。大婚的日子定了嗎?” “喬佛裡和瑪格麗將在新年的第一天完婚,那也是新世紀的第一天,而典禮將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一個蘭尼斯特的新時代,提利昂心想。“好吧,父親,看來那天我只好推掉其他約會囉。” “你來這兒就為著抱怨臥室和開些蹩腳玩笑?省省吧,我有幾封重要信件要寫。” “重要信件。當然。當然。” “有的勝利靠寶劍和長矛贏取,有的勝利則要靠紙筆和烏鴉。罷了,你是來責備我的吧,別遮遮掩掩,提利昂。我在巴拉拔學士允許的範圍內多次到病床前看望過你,當時你跟死人沒兩樣。”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著下巴,“你為何趕走巴拉拔?” 提利昂聳聳肩,“法蘭肯學士不會讓我繼續沉睡。” “巴拉拔學士是雷德溫大人的隨員,他的醫術,眾人有口皆碑。瑟曦想得周到,特意推薦他來照顧你,她很為你的性命擔憂。” 只怕她擔憂的是我保住小命吧。“那當然,所以她才一直守在我床前囉。” “你這樣講,實在很不恰當。瑟曦要操辦國王的婚禮,我則要統轄戰爭,而至少兩週前你就脫離了生命危險。”泰溫大人審視著兒子醜陋的面孔,淡綠的眼睛毫不退縮,“的確,好可怕的傷,你當時究竟在發什麼瘋?” “敵軍帶著攻城錘衝向大門。若是詹姆率隊出擊,您會稱之為英勇。” “詹姆不會蠢到在戰鬥中脫下頭盔。我相信,你已經把傷你的人給殺了?” “不錯,那可憐蟲死透了。”其實曼登爵士是教波德瑞克•派恩幹掉的,他被推進河裡,鎧甲的重量使他再也沒有浮上來。“對手的死就是我的歡樂。”提利昂甜甜地說。不過曼登爵士並非他真正的對手,他沒有殺他的理由。他只是貓的爪子,而我知道貓是誰,是她,是她想確保我上戰場一去不回。但他沒有證據,泰溫公爵是不會接受這樣的指控的。“您怎麼還留在城裡,父親?”他問,“您不去對付史坦尼斯大人或者羅柏•史塔克再或者其他什麼人嗎?”而且越快越好。 “在雷德溫大人的艦隊趕到前,我們無法攻打龍石島。沒關係,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太陽已經在黑水河沉沒,再也不可能升起。至於史塔克,那小子人還在西境,但另一支由赫曼•陶哈和羅貝特•葛洛佛指揮的北方大軍正攻向暮谷城,我派塔利伯爵正面迎敵,同時讓格雷果爵士沿國王大道進發,以切斷他們的後路。陶哈和葛洛佛將被夾在中間,史塔克軍三分之一的步兵已註定要被勾銷掉。” “暮谷城?”暮谷城毫無戰略意義,少狼主幹嗎急著拿下它? “這些你都不需要關心。你的臉蒼白得跟死人一樣,竟還有血從衣服裡滲出來。想要什麼就快說,然後給我回床上去。” “我想要……”他的喉嚨又幹又緊。我想要什麼?比你打算給我的多,父親。“波德告訴我,小指頭當上了赫倫堡公爵。” “不過是空頭銜。眼下盧斯•波頓為羅柏•史塔克守著赫倫堡,培提爾大人又極渴望光耀門楣。怎麼說,他畢竟在達成提利爾的婚約一事上為我們作了很大貢獻。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事實上,和提利爾的婚約是提利昂的主意,可現在說出來也太斤斤計較。“這頭銜並不像您想象的那麼空洞,”他警告,“除非有利可圖, 否則小指頭決不出手。當然,事情已經公佈,也只好暫時作罷。您提到還債的事?” “而你想要自己的獎賞,對吧?很好,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領地?城堡?官位?” “一點該死的感激會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泰溫公爵目不轉睛瞪著他,“猴子和戲子才需要喝彩,還有伊裡斯。你很好地執行了命令,我承認這點,無人否定你所扮演的角色。” “我所扮演的角色?”提利昂殘餘的鼻孔幾乎要噴出火來,“照我看,是我一人拯救了這個該死的城市。” “不對,大家公認是我對史坦尼斯大人的突襲扭轉了局面。提利爾大人,羅宛、雷德溫和塔利,他們也打得很出色。別人還告訴我,摧毀拜拉席恩艦隊的野火是你姐姐瑟曦讓鍊金術士們提供的。” “而我做的只是修剪鼻毛,對嗎?”提利昂無法壓抑憤懣的聲調。 “攔江鐵索是個好主意,它替我們鎖定了勝局,你就想聽我說這個?當然,我還應當感謝你為我們達成與多恩領的聯盟。彌塞菈已安全抵達陽戢城,你該高興才是。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信中說,她喜歡上了亞蓮恩公主,而崔斯丹王子為她著迷。說到底,我厭惡送給馬泰爾家人質,但恐怕也別無良策。” “我們也將得到人質。”提利昂說,“我允諾道朗親王御前會議中的重臣席位,除非他帶著大軍前來,否則在這兒便會任我們擺佈。” “但願重臣席位是馬泰爾家要求的一切。”泰溫公爵說,“你還許諾為他復仇。” “我許諾還他正義。”

“隨你怎麼說。關鍵在於這事需要流血。” “血,肯定不是件緊俏東西,對吧?打仗的時候,我就在血泊中奔波呢。”提利昂不想兜圈子,“莫非您喜歡上了格雷果•克里岡,以至於無法放棄他?” “和他弟弟一樣,格雷果爵士有他的用處。想要在權力的遊戲中勝出的人,身邊都需要野獸……從波隆爵士和那些原住民看來,你已經學會了這一課。” 提利昂想起提魅燒爛的眼睛,夏嘎的戰斧,齊拉的人耳項鍊,還有波隆。尤其是波隆。“林子裡到處都找得到野獸,”他提醒父親,“小巷中也有。” “不錯,也許可以換隻狗,我會仔細考慮。那麼,如果沒別的事……” “你有幾封重要信件要寫,是的。”提利昂用搖晃的腿撐起身子,眩暈的浪濤從頭到腳地掠過,他閉了會兒眼,穩定心神後,才顫動著向大門邁了一步。他以為自己會走第二步,接下來是第三步,但相反,他回過了頭。“您剛才問我想要什麼?那好,我就告訴你,我要的只是照權利屬於我的東西。我要凱巖城。” 父親的嘴閉得更緊,“那你哥哥怎麼辦?” “御林鐵衛的騎士不準結婚,不得生子,不能據地,你同我一樣對此心知肚明,別再自欺欺人了。詹姆從披上白袍那天起,就自動放棄了對凱巖城的繼承權,只是你從不肯承認。過去的事我們不提,現在我想要你當著全國諸侯的面宣佈我是你的兒子和法定繼承人。現在是時候了。” 泰溫公爵淡綠眼睛裡的金黃瞳仁就像融化的黃金一般發出光芒,卻不帶絲毫情感。“凱巖城,”他用平板、冷淡、死寂的語氣念道,然後加上一句,“決不。” 這個詞懸在父子之間,龐然,鋒利,充滿毒素。

開口之前我就知道了答案,提利昂心想,詹姆加入御林鐵衛已經十八年,我卻從不敢提出這個話題。我早就知道。我早就心知肚明。“為什麼?”他強迫自己問,明知自己不會喜歡父親的回答。 “你居然還問我這個?你,你這個害死母親而出世的人?你是個怪胎、畸形、不聽話的主;在你心中裝滿妒忌、充斥著惡意;你淫慾纏身,盡耍小聰明。世人的律法讓你冠我的姓氏、穿我的衣服,因為我無法證明你不是我的種。為了教導我謙遜之道,諸神迫使我目睹你佩著雄獅紋章四處蹣跚招搖,那可是我父親的紋章,我祖父的紋章,蘭尼斯特家族的紋章!但無論諸神還是世人都不能強迫我把凱巖城交給你,讓它變成你的妓院。” “我的妓院?”雲散天開了,提利昂一下子明白他的怒氣從何而來。 他咬緊牙關,“瑟曦拿愛拉雅雅的事向你告狀。” “她叫這個名字?抱歉,我可記不住你那堆妓女。比如,你小時候娶的那個叫什麼?” “泰莎。”他吐出這回答,擺好挑戰的姿勢。 “紅叉河畔那個營妓呢?” “你為什麼關心?”他答道,他不願在父親面前提起雪伊的名字。 “我才不關心。她們死活都不干我事。” “原來是你下令鞭打雅雅的。”這不是提問。 “你姐姐把你對我孫子的威脅告訴了我,”泰溫公爵的聲調賽過寒冰,“她說謊了嗎?” 提利昂無法否認,“是的,我那樣說過,但只是為了保證愛拉雅雅的安全,讓凱特布萊克們不至於虐待她。” “為一個妓女的安全,你居然威脅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親屬?這就是你的行事之道?”

“是你教導我,成功的威脅比直接的打擊更有效。我在君臨主政期間,若非如此施為,只怕喬佛裡早就把家給敗光了!你想鞭打人,應該從他開始。但託曼不一樣……我怎會傷害託曼?他不僅是個好孩子,還是我的血親。” “就像你母親一樣?”泰溫公爵突然站起來,高高俯瞰著侏儒兒子。“回去,提利昂,再也休提凱巖城的繼承權。你會得到獎賞,但那將是適合你的服務和位置的那份。千萬別搞錯——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使蘭尼斯特家族蒙羞。再也不得跟妓女鬼混。下次教我在你床上發現,我就吊死她。”

戴佛斯他久久凝視著那張越變越大的帆,不知自己究竟想死還是想活。 等死很容易。只需爬回洞穴,任憑船隻駛過,死亡很快就會來到。 高燒多日不退,幾乎蒸發了他,渾黃的毒水在肚腸裡翻滾,煩亂的睡眠中顫抖從未停止。每個清晨他都更加虛弱。很快我就不會再受折磨了, 他告訴自己。 即使高燒不能奪走他的生命,他也會渴死。這裡沒有淡水,只有偶爾的降雨,積存在岩石縫隙中。三天以前(還是四天?躺在這塊礁石上,要分清天日是不可能的。)他的小水池就幹掉了,幹得像塊老骨頭,而四周卻是無邊無際、起著漣漪的灰綠汪洋,讓他無法承受。飲用海水就意味著末日的來臨,他對此十分明白,可當時實在忍受不住,喉嚨燒得像火。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拯救了他,當時他好虛弱,以至於只能躺在雨中,閉上眼睛,張開嘴巴,一任雨點打在乾裂的嘴唇和腫脹的舌頭上。不管怎樣,他接下來總算有了點力氣,而礁石上的水池、小溝和裂縫都暫時注滿生氣。 但這是三天(或四天?)前的事了,而今水已消失殆盡。有些被蒸發,剩下的他吮了個乾淨,等到明天,又得吮吸汙泥以及從窪穴底部挖到的潮溼冷硬的石頭。 退一萬步講,就算沒有高燒和乾渴,飢餓同樣會要命。他所在之地不過是遼闊的黑水灣中一塊突出的荒石。潮落之時,會有細小的螃蟹吸附在石灘上——他在戰鬥過後也是被沖刷到那裡的。他在岩石上撞碎它們,吮吸爪子裡的肉和殼裡的內臟。螃蟹們總把他的手夾得生痛。 潮起之時,石灘會消失,戴佛斯不得不慌忙爬上岩石,以免再次被衝進海灣。滿潮時分,岩石頂端比海平面高出十五尺,但海灣裡的浪很高,因而無法保持身上乾燥,就算躲進洞裡也沒用(說真的,所謂的洞不過是岩石中的大窟窿)。礁石上除了青苔之外什麼也不長,海鷗也不來這兒。時而有些幼鳥會停在尖頂上,戴佛斯不斷嘗試抓它們的方法, 可每當他靠攏,它們便飛快地離開。他扔石子,卻虛弱得發不上力,即便擊中目標,也只能惹得海鳥對他惱怒尖叫,接著拍拍翅膀遠走高飛。 從他的避難所,可以望見其他礁石,有的似乎比他這塊要高。別的不說,雖然目測可能出現誤差,但他認為最近那塊至少比海平面高出四十尺。更誘人的是,那兒常盤旋著一大群海鷗。戴佛斯幻想游過去侵奪它們的巢穴,可海水冰涼,潮流洶湧無常,自己又沒力氣。游過去和喝海水無異,同樣會要命。 多年的海上生涯使他明白狹海的秋季總是潮溼多雨。因為日照轉弱,白天倒不太難過,可夜裡卻越來越冷。海風不時刮過海灣,捲起道道白色的浪濤,溼透了戴佛斯,讓他渾身顫抖。在高燒和寒冷的輪番攻擊下,很快他便開始持續而痛苦的咳嗽。 洞穴是他唯一的遮蔽所,卻遠遠不夠。退潮之際,漂流的木頭和燒焦的殘骸不時被沖刷到石灘上來,可它們無法打出火花。曾有一次,在絕望中,他試著摩擦兩片浮木,但木頭業已徹底腐朽,他的努力只換回手上幾大塊水皰。他的衣服沒有幹過,而來此之前一隻鞋就已在海灣中遺失。 口渴、飢餓、暴露,三個夥計,陪伴他度過每一天的每個時辰,最終成為了他的朋友。但願不久之後,他的某個朋友會憐憫他,為他解脫無盡的折磨。也許應當直接走進海里,奮力向北遊,他知道海岸就在北方某處,雖然眼睛看不見。距離太遠,身體虛弱,遊不過去,這都沒關系。戴佛斯打小便是名水手,他希望死在海里。水下的神靈在等著我, 他告訴自己,是我去見他們的時候了。 偏偏這時,遠方卻出現了那隻帆,起初只是地平線上一個斑點,而今卻越變越大。這裡不該有船的。他知道礁石的位置,此乃黑水灣中一系列海底山脈突出的地方,稱為美人魚礁。最高的礁石比海面高出一百尺,還有十來個高出三十至六十尺的小型尖頂,水手們統一呼作“人魚王之矛”。他們深知,每一塊破浪而出的尖頂下面,都隱藏著一打暗礁。總而言之,任何有理智的船長都會遠遠避開。

戴佛斯用蒼白紅腫的雙眼打量著漸漸鼓起的船帆,試圖分辨海風吹刮帆布的聲響。她正對著我駛來,除非立刻改變航向,否則很快就近得能聽到我從這小小避難所發出的呼喊了。我活了。如果我想活的話。對此,他卻不能確定。 我該怎麼活?他心想,一任淚水模糊了視線。諸神在上,我該怎麼活?我的孩子們死了,戴爾和阿拉德,馬利克和馬索斯,也許連戴馮也……做父親的怎有臉在失去如此多的強壯孩兒之後苟活下去?我該怎麼活下去?我是一具空殼,一隻死去的螃蟹,內裡什麼都沒有。他們為什麼還要來救我,難道他們不明白嗎? 想當初陣容強盛地進軍黑水河,艦隊上空飄揚著光之王的烈焰紅心。戴佛斯和他的黑貝絲號位於第二戰列,兩邊是戴爾的海靈號和阿拉德的瑪瑞亞夫人號。他的三子馬利克是怒火號的槳官,位於第一戰列正中,馬索斯則是父親船上的大副。在紅堡的高牆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戰船與小鬼國王喬佛裡的“玩具”展開交鋒。霎時間,河面佈滿漫天的弩箭,鋼鐵的撞錘不斷擊碎船槳和木殼。 然後那頭巨獸開始咆哮,四周全是綠的火焰——這是野火,鍊金術士的屎尿,綠火惡魔。黑貝絲號一下子被掀離水面,當時馬索斯就站在父親身旁。戴佛斯墜入河中,絕望地拍打掙扎,急流圍住了他,迫使他不斷打旋、打旋。上游,煙火撕裂天空,火柱衝起五十尺高。黑貝絲號,怒火號,還有十幾艘其他船隻同時燃燒,渾身是火的人跳入水中, 卻再也沒有浮起。海靈號和瑪瑞亞夫人號遍尋不著,想必已在漫天野火中沉沒、粉碎或是消失,根本無從找尋兒子們,流水帶著他直往河口衝。橫亙在前的是蘭尼斯特的巨型鐵索,從北岸到南岸,河口處除了燃燒的野火和戰船之外什麼也沒有。看到這番景象,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但恐怖的聲響仍源源不斷地從耳朵裡灌進來:烈焰的噼啪聲、流水蒸發的嘶嘶聲、垂死士兵的尖叫,還有潮流帶他湧向地獄時那可怕的熱浪在臉上的拍擊。 他只需袖手旁觀,不消片刻,就能和孩子們團聚,沉睡在海灣底部清冷的綠色泥土裡,任憑小魚噬咬臉龐。

但不知為什麼,他卻深吸口氣,潛入水下,向著河底猛扎。唯一的希望是從鐵索、燃燒的戰船及水面四散漂流的野火底下穿過去,拼命地遊,一直游到後方安全的海灣。戴佛斯是個游泳好手,而且那天沒穿盔甲,唯一戴著的圓盔也於墜海時丟失了。他在綠色的水簾裡穿梭,見到無數掙扎摸索的人,沉重的鎧甲和鎖甲正把他們慢慢拽進河底。戴佛斯遊過他們,用盡腿上每一分氣力蹬開軀體,追隨潮流的方向。海水很快灌進他的眼睛。他越遊越深,越遊越深,越遊越深,隨著每一次遊動, 逐漸難以屏住呼吸。記得自己望見了河底,透過嘴巴噴出的氣泡瞧去, 這兒柔軟而昏暗。什麼東西碰到腿,一塊石頭?一隻魚?一個淹死計程車兵?他不知道。 他需要空氣,卻不敢上浮。越過鐵索了嗎?在海灣內了嗎?如果浮上去觸到船隻,必定要憋死;倘若出現在飄浮的野火中,第一口呼吸就會將肺燒成灰燼。他在水中扭著身子往上瞧,除了暗綠的黑影,什麼也看不到,而他動作太劇烈,突然間便無從分辨河流的走向。恐慌攫住了他。他拼命拍打,手拂過河底,挖出團團汙泥,徹底遮蔽了視線。胸膛愈來愈緊,他四處亂抓、踢打、推搡、不斷翻動,肺部吶喊著要呼吸空氣。踢啊,踢啊,在漆黑的水底迷路了,踢啊,踢啊,踢到再也踢不動為止。他張口號叫,海水猛灌而進,味道像鹽巴,戴佛斯•席渥斯明白自己就快淹死了。 恢復知覺時,太陽已然升起,他躺在一塊裸露礁石下方的灘頭,四面是空蕩蕩的海灣,身旁有一根破碎的桅杆、一面燒焦的帆布和一具腫脹的屍體。漲潮的時候,桅杆、帆布和屍體全都消失,只把戴佛斯孤零零地扔在“人魚王之矛”的岩石上。 經歷了漫長的走私者生涯,戴佛斯對君臨附近海域的瞭解比他擁有過的任何家園都要深。他很清楚他的避難所不過是海圖上的一個小點, 況且這個小點正是誠實的水手應當迴避,而不是靠近的地方……他自己倒來過美人魚礁幾次,只為躲避偵察。等有一天,我的屍體在這塊岩石上被人發現,他們或許會用我的名字為它命名,他心想,就叫“洋蔥之巖”吧,這就是我的墓誌銘。他別無所求。父親保護孩子,修士們如此教誨,可他戴佛斯偏偏把自己的孩子們帶進烈火之中。戴爾再不可能使他的妻子懷上他們一直祈求的孩兒了;而阿拉德,他在舊鎮、在君臨、

在布拉佛斯都有情人,她們很快便要陷入哀泣之中;馬索斯甚至來不及完成自己的夢想,沒能當上船長,擁有自己的船;而馬利克再也不能成為騎士。 他們都死了,我該怎麼活?無數英勇的騎士,偉大的領主,比我優秀的人,比我高貴的人,紛紛捐軀,只有我……爬進洞穴裡去,戴佛斯,爬進去,縮成一團,船就會離開,沒有人會再來打擾你。睡在石頭上,讓海鷗啄出你的眼珠,讓螃蟹享用你的血肉,你享用過它們,你欠它們的情。躲起來,走私者,躲起來,別出聲,然後死去。 風帆幾乎近在眼前。再過一會兒,船就會平靜地離開,他也將平靜地死去。 他的手伸向咽喉,摸索著一直戴在頸項上的小皮袋,裡面保留著他的國王冊封他為騎士當天,削下的四根指節。我的幸運符。短指在胸前拍打、摸索,什麼也沒找到。袋子不見了,連同裡面的指骨一起。史坦尼斯一直不理解他為何要留著這些骨頭。“提醒我謹記吾王的公正。”他用破裂的嘴唇低語。而今連它們也不見了,大火像帶走我的孩子們一樣帶走了我的幸運符。在夢中,河上的火焰從未熄滅,手持火鞭的魔鬼在水面舞蹈,活人在抽打下燃燒,化為焦炭。“聖母啊,發發慈悲吧,”戴佛斯祈求,“救救我,溫柔的聖母,救救我們大家。我的幸運符丟了, 我的孩子們死了。”他無法抑制地號啕大哭,鹹鹹的淚水在面頰積成小溪。“火帶走了一切……火……” 也許只是一陣刮過岩石的海風,也許只是一陣拍打灘頭的浪潮,但在那一瞬間,戴佛斯•席渥斯聽到了她的回應。“是你招來火焰,”她低語道,聲音像隔著貝殼聽潮一般微弱輕柔,充滿憂傷,“是你燒了我們……燒了我們……燒了我們們們們們們們。” “是她乾的!”戴佛斯哭喊,“聖母啊,請不要將我們拋棄。是她幹的,那紅袍女,梅麗珊卓,是她!”她彷彿出現在眼前:心形臉蛋、紅色的眼睛、紅銅色的長髮。她穿著紅色的長禮服,由絲綢和緞子所制, 走起路來有如火焰在移動。她來自東方的亞夏,在龍石島上,用異鄉的神靈俘獲了賽麗絲和王后門下的貴族,接著又俘獲了國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心。國王走得太遠,竟把烈焰紅心當成自己的旗幟,侍候光之王拉赫洛,聖焰之心,影子與烈火的真主。在梅麗珊卓的力促下,他把龍石島聖堂裡的七神神像全拖出來,在城門口焚燒;後來還燒燬了風息堡的神木林,甚至那棵刻著莊重面容的巨大白色魚梁木也難逃厄運。 “是她乾的。”戴佛斯重複,只覺言語加倍的無力。是她乾的,可你是幫兇,洋蔥騎士。在那個漆黑的夜晚,是你載她潛進風息堡,放出陰影之子。你不無辜,你怎麼可能無辜?你在她的旗幟下騎行,在她的旗幟下航海,你眼睜睜看著七神在龍石島被焚燒,什麼也沒做。公正的天父、慈悲的聖母、睿智的老嫗,鐵匠和陌客,少女與戰士,統統被她奉獻給那殘酷的神靈,而你只是靜靜地站著,閉上嘴巴。即便她殺害了克禮森老師傅,即便目睹瞭如此暴行,你仍舊什麼也沒做。 風帆就在一百碼外,飛速穿越海灣。很快,它就會經過這裡,逐漸消失。 戴佛斯爵士開始往上爬。 他用發抖的手牽引自己,發燒的腦子裡思維模糊。傷殘的手指兩次在潮溼的岩石上打滑,他幾乎跌落下去,用盡全力方才抓緊。掉下去就死定了,而他必須活著。至少要再活一會兒,有使命必須完成。 頂端很窄,而他又那麼虛弱,根本無法安全站立,他只好蹲在上面,揮舞著骨瘦如柴的手臂。“船,”他在風中呼喊,“船,這裡!這裡!”從高處,他可以更清楚地打量她;細瘦的彩繪條紋船殼,青銅製的船首像,翻騰的風帆。船殼上有名字,可戴佛斯不識字。“船,”他再次叫道,“救救我,救救我!!!!!!” 艏樓上一名水手發現了他,指指點點。他看見其他船員奔向船舷, 目瞪口呆地打量他。帆降下來,槳也收起,她開始朝他的避難所轉舵。 來船很大,不可能靠近,於是在三十碼外,她放出一艘小艇。戴佛斯趴在岩石上,盯著小艇靠攏。四個人在劃,第五個人站在船首。“你,”當小艇離石礁只剩幾尺時,對方發話道,“岩石上的這個人。你是誰?” 一個飛黃騰達的走私者,戴佛斯心想,一個愚忠於君王,以致忘記神靈的蠢貨。他的喉嚨幹得要命,不知該如何吐詞,所以話說出來,連自己也覺得陌生。“我是黑水河一戰的倖存者。我是……一個船長,一個……一個騎士,我是一個騎士。” “是嘛,爵士先生,”對方說,“那您為哪位國王效勞?” 來船很可能屬於喬佛裡,他突然意識到,假如說錯話,就會被遺棄,被扔在這裡聽天由命。不,不會,她有彩繪船殼。這是里斯人的船,薩拉多•桑恩的船,聖母派來的船!聖母慈悲啊,她把使命託付給了我。史坦尼斯還活著,他明白了,我的國王還活著,我還有別的孩子,我還有一個忠誠而深情的妻子。我怎能忘記呢?聖母是真正慈悲的。 “史坦尼斯,”他朝里斯人吼回去,“諸神在上,我為史坦尼斯國王效勞。” “啊,”船上的男人說,“我們也一樣。”

珊莎這份請柬看起來如此單純,可珊莎每讀一次就覺得肚子緊了幾分。 她快當上王后了,又漂亮又富有,人人都喜歡,為何偏要急著與叛徒之女共進晚餐?不合情理,她心想,也許瑪格麗•提利爾想試探一下失勢的競爭者?她是不是恨我?認為我暗地裡詛咒她…… 前幾天她帶著龐大的隊伍踏上伊耿高丘時,珊莎就在城堡長牆上觀看。為歡迎未婚妻前來都城完婚,喬佛裡親自去國王門迎接,兩人在歡呼的群眾中並駕齊驅。小喬穿著閃亮的金甲,提利爾家的女孩穿一件由秋天的花朵編織而成的斗篷,斗篷隨風飄揚,內裡則是綠衣,顯得格外迷人。她年方十六,棕頭髮,棕眼睛,苗條美麗。當她經過時,人民高呼她的名字,舉著孩子讓她賜福,在她的馬蹄周圍撒下無數花瓣。她的母親和祖母跟在後面,坐在一座側面雕刻著一百朵糾結玫瑰的大輪宮裡,每朵玫瑰都鍍了金、閃閃發光。老百姓也向她們歡呼致敬。 他們把我從馬上拖下來,若非獵狗來救,肯定一命嗚呼。珊莎沒做過對不起平民們的事,與之相對,贏得他們愛戴的瑪格麗•提利爾連都城都沒來過。她希望我也喜歡上她嗎?珊莎注視著請帖,默默地想。似乎這確是瑪格麗親筆手書。她希望得到我的祝福嗎?不知喬佛裡是否知道這次晚宴的事。整件事的幕後黑手也許正是他,想到這裡,她便不寒而慄。如果喬佛裡是始作俑者,他一定備下不少殘酷的玩笑,用來在那年長的女孩面前羞辱她。他會再次命令御林鐵衛脫她的衣服嗎?上回, 他舅舅提利昂制止了他,現今小惡魔大傷初愈,顯然不可能來救她。 除了我的佛羅理安,沒人會來救我。唐託斯爵士許諾送她回家,但得等到喬佛裡的新婚之夜。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親愛的、忠誠的弄臣騎士保證,現在只需耐心等待,默默計算時日…… 看來我不得不默默地參加晚宴……

或許我錯怪了瑪格麗•提利爾;或許這份請柬是禮貌的表示,一點單純的心意;或許這只是一頓普通的晚宴。可這裡是紅堡,這裡是君臨城,這裡是國王喬佛裡•拜拉席恩一世的宮廷,如果說珊莎在這裡還學會了什麼的話,那就是誰也不能信任。 但不管心裡怎麼想,她都必須接受。她沒有地位,只是一位遭到拋棄的叛徒之女,叛軍首領的妹妹。她無法拒絕喬佛裡的未婚妻。 真希望獵狗在我身旁。激戰正酣的那個晚上,桑鐸•克里岡來到她的臥室,想帶她逃出城去,卻被珊莎拒絕。近來,她常在深夜裡醒來, 思索自己的決定是否明智。她把他那身汙染的白袍藏在裝夏季絲綢衣衫的雪松木箱裡,卻不知為何要這樣做。人們都說獵狗是懦夫,戰鬥進行到最高潮時,他喝得大醉,只能由小惡魔代他率軍出擊。珊莎理解他, 她知道他那半邊燒爛臉龐的秘密。他只怕火。那一晚,野火讓長河自己似乎都燃燒起來,空中滿是綠色烈焰。身處城堡以內,珊莎尚且感到無比恐懼,在外面……簡直不堪設想。 她長嘆一聲,取出鵝毛筆和墨水,給瑪格麗•提利爾寫了一封和藹親切的回函,表示接受邀請。 當約定的夜晚來臨時,另一位御林鐵衛來到她的房間,這名男子和桑鐸•克里岡的差別就像……沒錯,就像鮮花和野狗的差別。望著挺立在門檻外的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珊莎的心跳不斷加速。自他率領他父親的前鋒部隊殺回君臨以來,這是她頭一回和他如此接近。霎時間,她不知該說什麼好。“洛拉斯爵士,”她勉強應道,“您……您看上去真俊。” 他迷惑地微笑,“小姐過譽,您才真是漂亮。來,舍妹正急切盼望您大駕光臨呢。” “我也是這般急切地盼望著。” “不僅瑪格麗,我的祖母大人也在等您。”他挽起她的手,帶她下樓梯。

“您的祖母?”洛拉斯爵士觸碰著她的手,她幾乎無法走路、說話和思考。透過絲衣,她感覺到他手上的溫度。 “奧蓮娜夫人,她也會參加晚宴。” “噢,”珊莎道。他在和我說話耶,他靠近我,挽著我,觸控我。“我知道了,她被稱作‘荊棘女王’,是嗎?” “是的,”洛拉斯爵士笑了。那是全天下最溫馨的笑容,她心想。“當然啦,可別當面這樣講,否則會給刺到哦。” 珊莎臉紅了。傻瓜都知道沒有女人會喜歡“荊棘女王”這種外號。也許瑟曦•蘭尼斯特說得沒錯,我確實是個笨女孩。她努力搜尋機智或有趣的事來和他攀談,可一切風趣都離她遠去。她想稱讚他的帥氣,卻意識到自己已經說過了。 可他真的好漂亮。自打上次見面以來,他似乎長高了,但柔和與優雅絲毫不減,珊莎沒見別的男孩子有他那對絕妙的眼瞳。不,他不是男孩子,是大人了,是御林鐵衛的一員。她覺得他穿白袍比穿提利爾家族綠色和金色的服裝還要好看許多。他全身上下,唯一的異色來自於扣住披風的胸針,那是一朵柔金製成、黃澄澄的高庭玫瑰,配有精緻的綠寶石樹葉。 今天把守梅葛樓大門的是巴隆•史文爵士。他同樣一身雪白,卻沒洛拉斯爵士一半好看。走過釘滿尖刺的護城河,二十多個男人正在院子裡練武。近來城堡十分擁擠,外院早已讓給賓客們搭建營帳,只剩狹小的內庭用於訓練。雷德溫家雙胞胎中的一個被塔拉德爵士打得節節敗退,僱傭騎士的盾牌上有眼睛的徽章。凱切鎮的肯洛斯爵士生得矮胖, 儘管每次提劍都氣喘吁吁,卻能勉力抵擋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與之相對,奧斯尼的兄弟奧斯佛利把青蛙臉的侍從莫洛斯•史林特一頓好揍, 不管用的是不是鈍劍,史林特明天肯定會全身青腫。珊莎瞧見不禁一縮。他們還沒埋葬上場戰爭的屍體,就已經在為下場戰爭做準備了。 廣場邊緣,有一個盾牌上繡了一對金玫瑰的騎士獨自抵擋三個人的攻擊。就在他們注目之時,他擊中那三人其中一位的頭部,敲得對方失去知覺。“那是你哥嗎?”珊莎問。 “是的,小姐,”洛拉斯爵士道。“加蘭通常和三人一起練,甚至對上四個。他說戰場上鮮有一對一的機會,因此得早作準備。” “他一定非常勇敢。” “他是個偉大的騎士,”洛拉斯爵士回答,“真的,他使劍比我強, 我只有長槍勝他半籌。” “是啊,我記得的!”珊莎忙道,“我記得您騎馬挺槍的英姿,爵士先生。” “小姐您真體貼,可您是何時見我騎馬的呢?” “在首相的比武大會上,您不記得了嗎?當時你騎一匹雪白的坐騎,鎧甲上有千束不同的花朵。你給了我一朵玫瑰,一朵紅玫瑰,拋給其他女孩的卻是白玫瑰,”談到這個她便臉紅了,“您說:再偉大的勝利也不及我一半美麗。” 他溫和地笑笑,“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相信每個有眼光的男人都會認同。” 他真的不記得了,珊莎吃驚地意識到,他只是隨口奉承,根本不記得我或者玫瑰或者別的事情。一朵紅玫瑰,不是白玫瑰。她一直以為那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一切啊!“當時你剛把羅撥•羅伊斯爵士打落下馬。”她絕望地補充。 他突然抽離手臂。“我在風息堡殺了羅撥,小姐。”年輕騎士沒有自吹自擂,語調中是深深的悲哀。 你不僅殺了他,還殺了藍禮國王的另一名彩虹護衛。珊莎曾聽井邊的洗衣婦談起過,如今竟然忘了。“當時藍禮大人剛過世,對吧?對您可憐的妹妹而言,這多麼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