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您的小狼崽打敗過弒君者,日後疆場相逢,再幹一次就是了。”蓋伯特•葛洛佛和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比較平靜,傑諾斯•佈雷肯則近乎冷漠,但他們的話都說得相當有禮。弟弟最後一個走來,“我也為你的女兒們祈禱,凱特,希望你不要懷疑。” “當然不會,”她吻他,“我愛你。” 祝福完畢後,奔流城的大廳裡空空蕩蕩,只剩羅柏、三個徒利家的人和六個凱特琳不認識的陌生人。她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先生們女士們,您們是新近參加我兒子的事業的嗎?” “是。”海貝徽章的年輕騎士說,“我們雖然是新近加入,但勇氣非凡,忠貞不移,您會看到的,夫人。” 羅柏看上去不大自在。“母親,”他說,“請允許我向你介紹希蓓兒夫人,峭巖城伯爵加文•維斯特林的妻子。”老婦人儀態端莊地走向前,“她的丈夫被我們在囈語森林俘虜。” 維斯特林?是了,凱特琳心想,他們家的旗幟正是沙黃底色上的六枚白海貝。這個小家族效忠於蘭尼斯特。 羅柏依次招呼其他陌生人上前。“羅佛•斯派瑟爵士,希蓓兒夫人的哥哥,我軍攻打峭巖城時,他擔任代理城主。”胡椒罐紋章的騎士點點頭。他身材壯碩,有隻斷鼻子和短短的灰鬍須,看上去相當勇猛。“這幾位是加文大人和希蓓兒夫人的孩子。雷納德•維斯特林爵士。”海貝徽章的騎士在濃密的小鬍子底微微一笑。他年輕、精瘦、粗獷,牙齒健康,栗色頭髮十分密實。“艾琳妮亞。”小女孩飛快地行了個屈膝禮。“洛拉姆•維斯特林,我的侍從。”男孩想跪下,見在場諸人都沒跪,便慌忙改成鞠躬。 “非常榮幸。”凱特琳說。羅柏收服了峭巖城的維斯特林家族?難怪他們會隨他回來。可是凱巖城遭到如此背叛,一定咽不下這口氣。是的,自打泰溫•蘭尼斯特能騎馬上戰場起就不會…… 那美貌少女最後一個走上前,表現得很羞澀。羅柏執起她的手。“母親,”他說,“我懷著最大的榮幸向你介紹簡妮•維斯特林小姐, 加文大人的長女,我的……呃……我的夫人。” 閃過凱特琳腦海的第一個想法是:不,這不可能,你只是個孩子。 第二個是:況且你已經許了一個。 第三個是:聖母慈悲,羅柏,你都幹了些什麼? 這時她明白了。為愛而犯下的愚行?他乾淨利落地把我像兔子一樣套進陷阱,讓我不得不原諒他、接受他。凱特琳雖然惱火,卻又感到一絲沮喪的欽佩,這出戏演得真巧妙……國王的遊戲就該這樣。凱特琳別無選擇,只好握住簡妮•維斯特林的手。“我又添了一個女兒,”她嘴上說得動聽,卻覺得聲音比較生硬,於是趕緊親吻對方的雙頰,“歡迎來到我們的大廳,與我們共享壁爐。” “謝謝您,夫人,我會成為羅柏忠誠的好妻子,我發誓,我會盡力做個賢明的王后。” 王后。對,這個漂亮小姑娘是王后了,我必須記住。她的美貌無可挑剔,栗色捲髮和心形的臉,還有那羞澀的笑容。她雖苗條,但臀部很大,凱特琳心想,生孩子應該沒問題。
希蓓兒夫人舉起一隻手,“夫人,我們很榮幸加入史塔克家族的事業,但此刻從西境急匆匆趕來,業已人困馬乏。陛下,可否準我們先回房,讓您母子好好聊聊呢?” “如此最好,”羅柏親吻簡妮,“總管會為你們安排住處。” “我帶你們去找他,”艾德慕•徒利爵士自告奮勇。 “您真好心,”希蓓兒夫人道。 “我也得去嗎?”男孩洛拉姆問,“我是您的侍從呀。” 羅柏笑道:“但我暫時不需要侍奉。” “噢。”男孩一本正經地說。 “陛下沒有你已經過了十六年,洛拉姆。”海貝徽章的雷納德爵士道,“依我看,再多過個幾小時也無礙。”他牢牢拉住弟弟的手,將對方帶離大廳。 “你的夫人很可愛,”當維斯特林家的人全部走出聽力範圍,凱特琳道,“他們家族看來也很值得敬重……嗯,加文大人是泰溫•蘭尼斯特的封臣,對吧?” “是的。他被傑森•梅利斯特在囈語森林俘虜,現關押於海疆城待贖。不管他願不願加入我方,我都將立刻釋放他,恐怕我們未徵得他的同意就結了婚,已將他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峭巖城勢孤力薄,為了對我的愛,簡妮可能失去一切。” “而你,”她柔聲道,“失去了佛雷家族。” 他怔了一下。她明白了,明白了那些憤怒的叫囂,明白了派溫•佛雷和馬丁•河文的離開,明白了他們踐踏冰原狼旗的舉動。 “請問,你的新娘為你帶來多少軍隊,羅柏?”
“五十個人,其中有十來位騎士。”他聲音陰鬱,正如她所預料。當初孿河城方面為締結婚約,可是慷慨地派出一千名騎士和近三千步兵。“母親,簡妮不僅聰明美麗,而且十分善良,她有一顆溫柔的心。” 你需要的是軍隊,不是溫柔的心。你怎能這麼做,羅柏?你怎能如此不計後果,如此魯莽?你怎能如此……如此……幼稚。然而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了,她只問:“告訴我,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我攻佔了她的城堡,她則攻佔了我的心。”羅柏微笑。“峭巖城守備很弱,因此我們猛攻一晚就告成功。當時黑瓦德和小瓊恩帶隊攀登城牆,我則督促攻城錘突擊主城門。就在羅佛爵士獻城投降前夕,我手上中了一箭。起初覺得沒什麼,但很快感染了。簡妮讓人把我抬到她床上,照料我直到退燒。期間大瓊恩帶來訊息,關於……關於臨冬城…… 關於布蘭和瑞肯。她和我在一起。”說出弟弟們的名字,對他而言似乎很困難。“那一夜……那一夜,她……她安慰我,母親。” 凱特琳不用說也明白簡妮•維斯特林給她兒子的是什麼樣的安慰。“你第二天就娶了她。” 他望進她的眼睛,目光既驕傲又酸楚,“唯有這麼做,才能保持榮譽。她既溫柔又甜蜜,母親,真的,她會成為我的好妻子。” “也許會吧,但這件事是不會讓佛雷侯爵滿意的。” “我明白,”兒子備感挫折地說,“除了打仗,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是嗎?我真的以為打仗最困難,可……如果我聽你的話,把席恩留做人質,就能保住北境,布蘭和瑞肯就會活下來,安全地待在臨冬城裡。” “也許會,也許不會。不管有沒有席恩,巴隆大王都可能發動戰爭。別忘了,上次他為王冠付出了兩個兒子,這次只需一個,或許會覺得是筆不錯的買賣。”她碰碰他的手臂。“你結婚之後,佛雷家的人有何反應?”
羅柏搖搖頭。“如果史提夫倫爵士還在,好歹可以提出補償,但萊曼爵士跟石頭一樣呆板,而黑瓦德……那傢伙叫這個名字決不是因為胡子的顏色,我向你保證。他太過分!居然宣稱他的姑婆們不介意跟鰥夫成婚。若非簡妮求我慈悲,我早宰了他!” “你狠狠地侮辱了佛雷家族,羅柏。” “這不是我的本意。史提夫倫爵士為我戰死,而奧利法做侍從忠勇可嘉,他甚至請求繼續留在我身邊,最後是被萊曼爵士強行帶走的。他還帶走了他們家所有的部隊。大瓊恩催促我加以攻擊……” “強敵當前,還要窩裡鬥?”她說,“簡直胡說八道!” “我也不贊成……也許我們可以為瓦德侯爵的女兒安排其他人選。 文德爾•曼德勒提議代我成婚,大瓊恩則說他的叔父們希望續絃。如果瓦德侯爵通情達理——” “他根本就不會‘通情達理’,”凱特琳道,“他這人既驕傲又暴躁,受不得半點輕慢。你明知他想當上國王的岳父,現在卻硬塞給他兩個年邁的老傢伙和七國最大的胖子的次子,如何能讓他滿足?你可要想清楚, 違背誓約是一層,娶一家小諸侯的姑娘為妻這件事本身就是對孿河城極大的輕侮。” 這番話讓羅柏激動起來。“維斯特林家族的血脈遠比佛雷家族古老,他們淵源悠久,乃是先民的後裔。征服戰爭之前,歷代凱巖王常與維斯特林家族通婚,而在近三百年前,另一位簡妮•維斯特林當過梅葛王的王后。” “所有這一切都在往瓦德侯爵的傷口上撒鹽啊。他最恨這些世家名門,恨他們把佛雷家當暴發戶。我到孿河城談判那回,他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他恨瓊恩•艾林不願收養他的孫子,更恨我父親拒絕讓艾德慕迎娶他的女兒。”弟弟辦事回來,她朝他點點頭。 “陛下,”黑魚布林登說,“這事我們還是找個私密地點從長計議吧。”
“是的,”羅柏聽上去很疲憊,“天啊,我只想喝一杯紅酒。我們去會客室。” 步上階梯時,凱特琳問到從入廳起就困擾著她的問題。“羅柏,灰風在哪兒?” “在院子裡啃羊腿。我特地吩咐獸舍掌管準備的。” “你不總讓他跟在身邊嗎?” “讓冰原狼待在大廳裡於禮不合。你也知道,他會變得坐立不安, 又吼又咬。唉,早知我就不帶他上戰場了,他殺了太多人,現在一點也不怕生。有他在旁邊,簡妮總是很不安,而她母親則是怕他。” 這就對了,凱特琳心想。“他是你的一部分,羅柏,怕他就是怕你。” “我才不是狼,不管別人怎麼說!”羅柏有些生氣。“灰風在攻打峭巖城和烙印城時分別殺了一個人,在牛津一役中則咬死六七個,如果你看到——” “我在臨冬城親眼見過布蘭的狼撕開活人的喉嚨。”她尖銳地說,“我喜歡他那樣。” “這不是一回事。死在峭巖城的那個騎士簡妮從小就認識,她會害怕,難道是她的錯嗎?而今灰風又討厭她舅舅,每當見到羅佛爵士,他就會齜牙咧齒,就會……” 一陣寒意掠過。“聽我說,立刻遣走羅佛爵士。” “遣走?笑話!遣去哪裡?遣回峭巖城,好讓蘭尼斯特把他腦袋插槍上嗎?母親,簡妮愛他,他不僅是她舅舅,還是個好騎士。我需要一千個羅佛•斯派瑟,而不是把忠勇的人拿掉,僅僅因為我的狼不喜歡他的味道。”
“羅柏。”她停步抓住他的胳膊,“我曾勸告過你,把席恩•葛雷喬伊留在身邊,你沒有聽;現在,我要再次對你提出勸告。讓這個人走吧。 我並非叫你拿掉他,你可以給他找一項任務,一項需要勇氣、能獲得光榮的任務,具體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把他留在身邊。” 他皺緊眉頭。“如此說來,我該讓灰風把我所有的騎士都嗅上一遍?若還有其他人的氣味他不喜歡怎麼辦?” “灰風不喜歡的人,統統趕走。羅柏啊,你必須明白,這幾頭冰原狼不只是狼,更是諸神送給我們家的禮物,是你父親的神、北方的舊神所賜予的。五隻幼崽,羅柏,五隻幼崽正好對應史塔克家的五個孩子。” “共有六隻,”羅柏說,“還有一隻給瓊恩。是我發現他們的,記得嗎?我很清楚他們打哪兒來,有多少。從前,我和你想法一致,以為他們就是我們的保鏢,是諸神送給我們家的禮物……的使者,直到……” “直到?”她提示。 羅柏抿緊嘴唇。“……直到他們告訴我席恩謀殺了布蘭和瑞肯,很明顯,兩匹狼救不了弟弟們。母親,我不再是孩子了,我是國王,可以自己保護自己。”他嘆口氣,“我會為羅佛爵士找個任務,讓他離開。不是因為他的氣味,而是為了你。你已經受夠了折磨。” 趁其他人還沒有轉過樓梯拐彎,凱特琳欣慰地在羅柏臉頰上輕輕一吻。片刻間,他又成為了她的孩子,而不是她的國王。 霍斯特公爵的私人會客室在大廳頂上,屋子較小,適合私密交流。 羅柏就座高位,脫下王冠,置於身邊地上,凱特琳搖鈴傳喚上酒,艾德慕則向叔叔大講特講石磨坊之役的經過。等僕人們離開後,黑魚清清嗓子,“我們已經聽夠了你的賣弄,侄兒。” 艾德慕糊塗了。“賣弄?您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黑魚說,“你該感謝陛下的寬容。他在大廳裡演戲,以免你在自家封臣面前出醜。如果換作我,將毫不留情地嚴斥你的愚笨,決不會讚揚那些許微功!” “渡口一戰中,無數勇士獻出生命,叔叔,您應該尊重他們。”艾德慕很生氣,“怎麼啦,除了少狼主,就沒人該獲得勝利?我搶走了屬於您的榮耀,羅柏?” “陛下。”羅柏冷淡地糾正,“你是否承認我是你的國王,舅舅,是否連這點也記不住?” 黑魚道:“給你的命令是留守奔流城,艾德慕,僅此而已。” “我守住了奔流城,還挫敗泰溫公爵……” “確實如此,”羅柏說,“但挫敗不等於勝利,對不對?你有沒有捫心自問,牛津戰役後我們為何還在西境久留?你知道我沒有足夠力量威脅蘭尼斯港或凱巖城。” “為何……為了佔領其他城堡……金錢,牲畜……” “見鬼,你以為我們留下來當強盜?”羅柏難以置信地說,“舅舅, 我正是要引泰溫公爵西進。” “我軍是馬隊,”布林登爵士解釋,“蘭尼斯特軍泰半是步兵。我們計劃讓泰溫公爵高高興興地追上一段,直到海邊,然後從旁溜過去,橫穿黃金大道,佔據穩固的防守位置。我的斥候找到了地方,地形極為有利,如果他在那兒發動攻擊,將付出慘重代價;如果他不進攻,則會被困在西境,不僅距離需要他的地方千里之遙,而且是我們消耗著他的資源,而不是他掠奪著三河諸侯。” “與此同時,史坦尼斯公爵將打下君臨城,”羅柏說,“幫我們一筆勾銷喬佛裡、太后和小惡魔,然後我就與他講和。” 艾德慕看看叔叔,又看看外甥,“你們從未把計劃告訴我。” “我告訴你守住奔流城,”羅柏說,“這道命令,什麼地方你無法理解?”
“你在紅叉河阻擋住泰溫公爵,”黑魚說,“呵,擋得可真久,剛好讓苦橋來的信使趕上他的軍隊。泰溫公爵立即讓部隊掉頭,在黑水河源頭附近跟馬圖斯•羅宛與藍道•塔利會合,急行軍到翻鬥瀑——梅斯•提利爾和他兩個兒子正帶著大軍和駁船隊等在那裡。他們合兵一股,順流而下,在距離君臨城半日騎程的地方登陸,從後方襲擊史坦尼斯。” 凱特琳在苦橋見過藍禮國王的隊伍。千百朵金玫瑰在風中飛舞,瑪格麗王后笑容羞澀、語調溫柔,她哥哥百花騎士雖然額上纏著亞麻繃帶,卻英俊不減。若你非得投入女人的懷抱,我的兒啊,為何不是瑪格麗•提利爾?高庭的財富和軍隊足以扭轉形勢,或許灰風還會喜歡她的味道。 艾德慕蔫了氣,“我一點也不想……不想……羅柏,你得讓我補償,就準我在下場戰役裡擔任前鋒吧!” 這是補償,弟弟?還是為了榮譽?凱特琳很懷疑。 “下場戰役,”羅柏沉吟道,“嗯,下場戰役很快就會到來。喬佛裡成親之後,蘭尼斯特就會再次開戰,對此我毫不懷疑。而這一回,他們有了提利爾家的支援……也許我還要對付佛雷家,若黑瓦德……” “席恩•葛雷喬伊坐著你父親的寶座,手上沾染了你弟弟們的鮮血, 除了他,其他敵人都必須先放在一邊。”凱特琳告訴兒子,“領主的首要職責是保護子民,羅柏,你身為國王,要麼贏回臨冬城,把席恩吊在鴉籠裡,讓他慢慢爛掉;要麼就永遠放棄王冠——因為人們將不會把你當成真正的國王。” 從羅柏瞧她的神情來看,她斷定,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如此坦率直言了。“他們告訴我臨冬城陷落時,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返回北方,”他帶著一絲辯解的意味道,“我想去營救布蘭和瑞肯,但我以為……我做夢也想不到席恩會傷害他們,真的,如果我……” “說‘如果’已太晚,要營救也太遲,”凱特琳說,“剩下的只有復仇。”
“根據從北境得到的最新訊息,羅德利克爵士在託倫方城附近擊敗了鐵群島的部隊,然後於賽文城重新整軍,準備奪回臨冬城。”羅柏道,“他或許已經成功了,因為我們很久沒有收到進一步的訊息。退一步講,假如我回師北上,三河地區怎麼辦?我不可能要求三河諸侯遺棄人民隨我出征啊。” “不,”凱特琳說,“把他們留下,讓他們自己管自己,我們靠北方人贏回北境。” “您的北方人如何去得了北境?”弟弟艾德慕反問,“鐵群島方面不僅控制了落日之海,而且佔領了卡林灣。一萬年來,沒有一支軍隊能從南面攻下卡林灣。即便朝那裡進軍也是瘋狂之舉,我們很可能被困在堤道上,鐵民在前,憤怒的佛雷家族在後。” “所以必須贏回佛雷家族,”羅柏說,“有了他們,才有成功的機會 ——不管機會多麼渺茫;沒有他們的支援,我看不到希望。我願向瓦德侯爵提出一切……道歉,榮譽,土地,金錢……一定有東西可以撫平他受創的自尊心……” “東西辦不到,”凱特琳道,“但人可以。”
瓊恩 “他們夠大吧?”雪花星星點點地落到託蒙德的寬臉上,在頭髮和胡子間融化。 巨人們坐在長毛象背上緩緩搖晃,兩騎一排地經過。瓊恩的矮馬見此奇景驚恐後退,不知是長毛象還是騎手嚇著了它。就連白靈也退後一步,齜牙露齒,無聲咆哮。冰原狼固然身軀碩大,但和長毛象相比,卻是小巫見大巫,更何況後者數量眾多。 瓊恩手握韁繩,將馬穩住,試圖數清在這雪花飄飛、霧氣瀰漫的乳河沿岸究竟有多少巨人。數到五十好幾時,他被託蒙德的話語打斷,但肯定有數百個。他們的隊伍無窮無盡,源源不斷。 在老奶媽的故事中,巨人是體型超大的人類,住在巨型城堡裡,用巨劍戰鬥,光穿的鞋就足以讓人類男孩躲在裡面。然而眼前這些生物卻和她的描述不大相符,應該說他們更像熊,和胯下的長毛象一樣多毛。 由於巨人們都坐著,所以很難判斷確切高度。或許十尺,或許十二尺, 瓊恩心想,也可能十四尺,但不會再高。他們隆起的胸膛和人類差不多,胳膊很長,懸吊而下,下半身又比上半身寬一半。而他們的腿比手短,很粗,且根本不穿鞋,腳掌寬闊,又黑又硬,長滿老繭。由於沒脖子,他們沉重的大腦袋從肩胛骨間向前伸出,臉則扁平而兇殘,老鼠般的小眼睛不過珠子大小,陷在角質皮膚中幾乎看不見,可他們鼻子很靈,邊走邊嗅。 他們並非披著獸皮,瓊恩意識到,只是毛髮很長。亂蓬蓬的毛髮覆蓋著身體,腰部以下較密,以上則較稀疏,散發出的臭氣令人窒息—— 當然,氣味也可能源於長毛象。在歌謠裡,喬曼吹響冬之號角,從地底將巨人們喚醒。眼前的巨人沒有裝備十尺長的巨劍,他只看到棍棒,其中多數是枯樹枝幹做成,拖著殘破的分枝,有幾根末端還綁了石球,當槌子用。歌謠裡可沒說號角能否讓他們重回睡眠。
朝他們走來的巨人中,有一個看上去比其餘的年長。他的毛髮乃是灰色,間有白色條紋,胯下的長毛象也比同類要大,一樣灰白相間。他經過時,託蒙德用某種刺耳鏗鏘的語言喊了些什麼,瓊恩無法領會。巨人張開嘴巴,露出滿口結實的大牙齒,發出半像打嗝、半像轟鳴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瓊恩才意識到他在笑。那頭長毛象轉過巨大的腦袋,短暫地瞥了他倆一眼,笨拙地走來,在河邊的爛泥漿和新雪地上留下碩大的足印,一根巨齒從瓊恩頭上掠過。這時,巨人用託蒙德剛才所說的粗獷語言衝下面叫喊。 “那是他們的王嗎?”瓊恩問。 “巨人沒有國王,就跟長毛象、雪熊和灰海里的巨鯨一樣。此乃瑪格•瑪茲•屯多•鐸爾•威格,意為‘強壯的瑪格'。哈哈,如果你喜歡,可以向他下跪,他不會介意。我知道你那對愛彎曲的膝蓋又癢癢了,總想朝什麼王爺跪拜。但小心喲,別讓他踩著你,巨人眼睛不好,或許看不到腳邊的小烏鴉。” “你跟他說了些什麼?這是古語嗎?” “不錯。我說他真是父親的好兒子,他兩個看上去實在太像,不過他父親的氣味要好一些。” “他跟你說什麼呢?” 雷拳託蒙德咧開缺齒的嘴笑道:“他問我邊上騎馬的這位白潔粉嫩的傢伙是不是我女兒!”野人抖落手臂上的雪,調轉馬頭。“大概他這輩子從沒見過不長鬍子的男人咧。來,我們回去,待會找不到我,曼斯鐵定大發脾氣。” 瓊恩掉頭隨託蒙德朝佇列前端走去,新斗篷沉重地披在肩頭。它由未經清洗的羊皮縫製而成,遵照野人的建議,毛絨的一面穿在內。它足以遮擋風雪,夜裡也能保他睡個暖和的好覺,但他並沒丟棄黑斗篷,而是將其摺好放在馬鞍下。“你真的殺過巨人?”邊向前騎,他邊問託蒙德。白靈安靜地在旁慢跑,新雪地上印下爪印。
“噢,這還有假?你小子幹嗎懷疑我這麼強壯的漢子呢?那是冬天的事,當年我人還小,小男孩都傻乎乎的。我跑得太遠,結果馬死掉了,偏又遭遇風暴襲擊。一場真正的風暴喲,不是現在這種撒麵粉似的天氣。哈!我知道不等風暴平息我就會凍死,於是找到一個熟睡的巨人,割開她的肚子,爬了進去。她體內確實暖和,只是臭氣差點把我燻死。最糟的是,春天的時候她醒過來,把我當成她的孩子,在我想辦法逃離前,足足餵了我三個月的奶。哈!有時候我還挺想念巨人奶的味道。” “她餵你奶,你怎能殺她呢?” “我當然沒殺她——你千萬別把這話傳出去。巨人剋星託蒙德比巨人嬰兒託蒙德好聽多了,對吧?” “你的其他外號又怎麼來的呢?”瓊恩問,“曼斯叫你吹號者,是麼?還有紅廳的蜜酒之王,雪熊之夫,生靈之父?”他其實想打聽的是“吹號者”這個外號,但不敢問得太直接。傳說喬曼吹響冬之號角,從地底將巨人們喚醒。巨人和長毛象真的就是這樣來的?莫非曼斯•雷德找到喬曼的號角,並把它交給雷拳託蒙德來吹? “烏鴉都這麼好奇嗎?”託蒙德反問。“好吧,故事是這樣的。那是另一個冬季,比我在巨人肚裡度過的那個還冷,沒日沒夜地下雪,雪花有你腦袋那麼大,可不是現在這種小場面。大雪紛飛,整個村子被埋住一半,我住在紅廳裡面,陪伴我的只有一桶蜜酒。無事可做,只有喝酒,而我喝得越多,就越想住在附近的那個女人,她強壯又漂亮,一對奶子更大得驚人,雖然她脾氣很壞,沒錯——但是,哦,她也很熱和, 在隆冬季節,男人就需要熱和勁。” “我喝得越多就越想她,越想她,那話兒就越硬,直到再也受不了。我傻得熱血上衝,當即把自己從頭到腳裹進毛皮,臉上蒙一塊羊毛風巾,衝出去找她。雪下得太大,辨不清路途,風穿透身子,凍僵了骨頭,但最後我還是找著了她,她跟我一樣全身裹著毛皮。 “女人的脾氣確實惡劣,我抱住她,她激烈反抗,我費勁全力才把她帶回家,脫掉她一身毛皮。當我這麼做的時候,哦,她的熱情簡直讓人無法回憶。後來呢,後來我們好好享受了一段,然後就睡了。第二天早晨醒來,雪已停止,陽光照耀,但我的狀態卻不好,全身都是傷口, 那話兒被咬掉一半,地板上則有一張母熊皮。不久後,自由民們傳說森林裡有頭光禿禿的熊,身後跟著兩隻非常怪異的熊崽。哈!”他拍了一下粗壯的大腿,“但願我還能找到她,再睡一覺,這頭母熊!沒一個女人能這樣反抗我,也沒一個女人能給我生這麼強壯的兒子。” “你找到她又能怎樣呢?”瓊恩笑問,“她不是把你那話兒咬掉了麼?” “只咬掉一半!我那話兒有旁人四倍長咧。”託蒙德噴噴鼻息,“話說回來,關於你……在長城當兵時那話兒被割過嗎?” “沒有。”瓊恩道,感覺受了羞辱。 “我還以為一定是這樣,否則你幹嗎拒絕耶哥蕊特?在我看來,她根本不會抗拒你,她想要你,這是很明顯的事,瞎子都能看出來。” 確實很明顯,瓊恩心想,似乎隊伍裡一半的人都看出來了。他注視著飄落的雪花,以便在託蒙德面前掩飾羞紅的臉。我是守夜人的漢子, 他提醒自己,不是害羞的少女。 他白天大部分時間都跟耶哥蕊特在一起,晚上也一樣。由於叮噹衫不信任“反覆無常的烏鴉”,因此曼斯•雷德給了瓊恩新羊皮斗篷之後, 便提議讓他跟隨巨人剋星託蒙德,瓊恩愉快地接受了。第二天,耶哥蕊特和長矛裡克也離開叮噹衫的隊伍,加入托蒙德的部眾。“自由民想跟誰就跟誰,”女孩告訴他,“我們受夠了那堆骨頭。” 每晚紮營時,耶哥蕊特總是將毛皮鋪在他身旁睡覺,也不管他離營火近還是遠。有一回他半夜醒來,竟發覺她偎著自己,胳膊抱緊他的胸。他躺著傾聽她的呼吸,許久許久,試圖抑制股間的衝動。他安慰自己遊騎兵經常大被同眠,卻又懷疑取暖遠非耶哥蕊特想要的全部。後來,他用白靈將兩人隔開。在老奶媽的故事裡,騎士當萬不得已和女士同床時,為了榮譽,會在中間放一把劍,他想,用冰原狼來代替寶劍大概是世上頭一遭吧。
即便如此,耶哥蕊特仍堅持不懈。就前天,瓊恩犯下一個錯誤,他透露自己想洗熱水澡。“冷點也行,”她立即道,“反正之後有人幫你取暖呢。快去吧,河水只有一半結冰。” 瓊恩笑道:“你想凍死我呀?” “烏鴉都這麼怕冷嗎?結點冰咋了?死不了人,要不,我跟你一起跳下去。” “溼衣服會凍住皮膚!”他反對。 “瓊恩•雪諾,你什麼都不懂。跳下去當然是不穿衣服的。” “我才不下去。”他堅決地說,然後便謊稱雷拳託蒙德在找,趁機溜走了。 因紅髮的關係,野人們都認為耶哥蕊特極其美麗;自由民中少有紅發,它代表火吻而生,乃是幸運的象徵。幸不幸運且不論,耶哥蕊特的頭髮的確很紅,只是亂蓬蓬的,瓊恩有時忍不住想問她,是否只在季節更迭時才梳頭。 他明白,若生在南方貴族世家,這女孩只會被認定為相貌平平。她有一張農民般的圓臉,獅子鼻,牙齒有些歪斜,雙眼分得很開,這些瓊恩頭一次遇見她、把刀抵住女孩喉嚨時就注意到了。但近來,他還注意到其他一些東西:咧嘴微笑時,她歪斜的牙齒其實不礙事;也許她兩眼分得很開,但那雙漂亮的藍灰眸子是他所見過最生動的東西;她用沙啞的聲音低吟淺唱,會令他十分感動;還有時候,她抱膝坐在營火邊,火焰與紅髮交相輝映,她望著他,微笑……啊,那也帶給他某些觸動。 不,我是守夜人的漢子,我發過誓。我將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我在魚梁木、在父親的神靈面前發下誓言,決不能反悔……而我也不能向這位“生靈之父”雷拳託蒙德承認我的軟弱。 “你不喜歡那女孩?”他們又經過二十頭長毛象,託蒙德問他。這批長毛象馱的不是巨人,而是高高的木塔,其中有野人。
“不是的,可我……”我說什麼他會信?“我太年輕,不能結婚。” “結婚?”託蒙德哈哈大笑,“誰說結婚?難道在南方,男人必須跟每個上過的女孩結婚嗎?” 瓊恩感到自己又臉紅了。“叮噹衫要殺我時,她替我說話,我不能損害她的名譽。” “你已經是自由民了,耶哥蕊特也是。你們想睡就睡,哪有不名譽呢?” “我會讓她懷孩子的。” “對啊,但願如此。生一個強壯的兒子,或者活潑歡笑的女孩,火吻而生,再好不過了麼?” 他不知該怎麼說。“那孩子……那孩子會是個私生子。” “莫非私生子比其他孩子更虛弱?更容易得病?更容易夭折?” “不,可——” “你自己就是個私生子!若耶哥蕊特不想要,自會去找森林女巫, 討一杯月茶。種子播下以後,別的你就不用管了。” “我絕不會在外面生什麼私生子。” 託蒙德搖搖滿頭亂髮,“你們愛下跪的南方佬真蠢,你既不想要她,幹嗎又要偷她?” “偷?我沒有……” “沒有?”託蒙德道,“你殺了她身邊的兩個人,並把她帶走,這不叫偷叫什麼?” “她是我的俘虜。”
“想清楚,是你要她向你投降。” “沒錯,可……託蒙德,我發誓,我沒碰她。” “他們真的沒把你那話兒割掉?”託蒙德聳聳肩,彷彿在說自己永遠也不能理解這種愚行。“好吧,你是自由民,如果不想要女人,最好替自己找頭母熊。男子漢是不能老放著那話兒不用的,那樣的話它會越變越小,直到有一天,你想尿尿,卻找不到它了。” 瓊恩無言以對。難怪七大王國的人認為自由民簡直不是人。他們沒有法律,沒有榮譽,甚至連基本的道德準則也沒有。他們相互間無休止地偷竊,像野獸一樣繁殖,崇拜強暴無視婚姻,到處產下私生子。可不管怎麼說,他發現自己漸漸喜歡上了巨人剋星託蒙德——儘管他是個名副其實的吹牛大王——還有長矛裡克,耶哥蕊特……不,不要去想耶哥蕊特。 跟託蒙德和長矛他們一起騎行的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野人,其中有的像叮噹衫或哭泣者一樣討厭,不止朝他吐唾沫,還很樂意捅他一刀。 例如狗頭哈獁,她是個木桶般粗壯的女人,臉頰像兩塊厚厚的白肉。她最恨狗,每隔兩週便殺一條,並把新鮮狗頭插在矛上當旗幟;無耳的斯迪是瑟恩的馬格拿,他的族人把他當神看待,而不僅僅是首領;“六形人”瓦拉米爾,老鼠一樣的小個頭,他的坐騎是兇猛的白色雪熊,後腿直立起來足有十三尺高,他身邊還跟了三匹狼和一隻影子山貓。瓊恩只見過他一次,一次就足以讓他毛骨悚然,連白靈看到那頭熊和黑白相間的大山貓時,也豎起了頸毛。 還有比瓦拉米爾更兇猛的野人,他們來自鬼影森林極北處,或霜雪之牙中的隱秘山谷,甚至更奇怪的地方。冰封海岸的原住民駕著海象骨戰車,由彪悍的大白狗牽引;恐怖的冰川部落據說以人肉為生;穴居人把臉染成藍、紫和綠色;矮小的硬足民赤腳列隊在冰雪上疾走,腳板像沸水煮過的皮革。當然,隊伍中沒有什麼古靈精怪,但他很確定如果必要,託蒙德也會弄一些來當夜宵。 據瓊恩判斷,至少有一半的野人一輩子沒見過長城,而且他們絕大多數不會講通用語。但這沒關係。曼斯•雷德會說古語,甚至能用它唱歌,每到夜晚,他便彈起豎琴,演奏奇異而野性的音樂。 為整合這支龐大冗雜的隊伍,曼斯花了多年心血。他跟各地部落酋長談判,跟各位馬格拿談判,用甜言蜜語贏得第一個村落,用歌謠吟唱贏得另一個,又用刀鋒寶劍贏得第三個;他讓狗頭哈獁與骸骨之王講和,讓硬足民與夜行部交流,讓冰封海岸的海象民與大冰川的食人部落和解;他將一百把不同的匕首打造成一支巨矛,瞄準七大王國的心臟。 他沒有王冠,沒有權杖,也沒有絲衣華服,但瓊恩看得很清楚,曼斯• 雷德決不是名義上的國王。 瓊恩遵照斷掌科林的託付加入野人。“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遊騎兵在死前的那一夜對他如是說,“你的任務是,觀察。”但一直以來,他觀察的成果殊為有限。斷掌懷疑野人們進入偏僻寒冷的霜雪之牙搜尋某件武器,某種力量,某種沒落的法術,用於突破長城……不管他們找到沒有,反正既無人談論,更無人賣弄。曼斯•雷德也沒向他解釋任何計劃或策略,自打頭天晚上的會面後,他從未接近過野人國王。 若情非得已,我會殺了他。想到這裡,瓊恩心情陰鬱。謀殺不僅毫無榮譽,也會賠上自己性命。但他不能讓野人們突破長城,侵略臨冬城和北境,先民荒冢和溪流地,白港和磐石海岸,甚至南下頸澤。八千年來,為保護子民不受掠襲者的威脅,史塔克家族奮勇抗爭,代代相傳……而不管是不是私生子,他血管裡終究流著相同的血液。況且,布蘭和瑞肯仍在臨冬城,還有魯溫學士、羅德利克爵士、老奶媽、獸舍掌管法蘭、鐵匠密肯、大廚蓋吉……每一個他認識與深愛的人都在。若我必須殺死一位值得仰慕的人,以保護大家不受叮噹衫、狗頭哈獁和無耳的瑟恩馬格拿的殘害,這也無可奈何、無可厚非。 但他依然向父親的舊神祈禱,以求免除這一令人沮喪的任務。隊伍為牲畜群、孩童和各種輜重所累,前行得非常緩慢,大雪更進一步拖慢了程序。不過多數人馬已下了山,如融化的蜂蜜一樣於乳河西岸慢慢流淌,沿河朝鬼影森林深處而去。 瓊恩明白,前方不遠處,先民拳峰聳立在森林上方,那兒駐有三百名守夜人軍團的黑衣弟兄,全副武裝,配有坐騎,扼守住要道。除斷掌之外,熊老還派出其他斥候,現在賈曼•布克威爾和索倫•斯莫伍德應已返回,並帶去野人來襲的訊息。 莫爾蒙是不會逃跑的,瓊恩心想,他人老頑固,也走得太遠。他會不顧人數眾寡懸殊,決心發動攻擊。不久後,當能聽到號角長鳴,目睹騎手衝殺而至,黑色斗篷飄揚,手擎冰冷武器。當然,三百人不可能殺光三萬人,但瓊恩很清楚守夜人的策略。目標只有一個,一個關鍵點, 曼斯。 塞外之王已竭盡全力,可野人缺乏紀律的狀況仍讓人絕望,這使得他們十分脆弱。隊伍蜿蜒數里格,其中不乏勇猛戰士,但能作戰的人中三分之一行在隊伍兩頭,或效力於狗頭哈獁的前鋒,或與巨人、野牛和擲火者一道組成兇悍的後衛部隊;另有三分之一隨曼斯本人行在中軍, 守衛推車、雪橇和狗拉小車,這是隊伍的補給物資,是夏季剩下的全部收穫;其餘的分成小隊,由叮噹衫、賈爾、巨人剋星託蒙德及哭泣者等人率領,擔任斥候、徵糧隊或監軍,沿著隊伍無休止地跑前跑後,以約束大家或多或少有序前進。 尤為致命的是,一百個野人中才一人有馬。熊老的隊伍將如利斧切過麥片粥一樣暢通無阻。這樣一來,曼斯只好親率騎兵追趕,以求挫敗守夜人。如果他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死去,長城又會安寧一百年,如果相反…… 他用劍的手開開合合,灼燒的指頭蠢蠢欲動。長爪掛在馬鞍上,他很輕易就能夠到這把長柄劍咆哮狼頭的石圓球和柔軟的皮革把手。 幾小時之後,他們才趕上託蒙德的小隊,雪下得正大。白靈半路離去,前往森林追蹤獵物,他會在夜裡紮營時分回來,最晚不過黎明。冰原狼一直都在……和耶哥蕊特一樣。 “那麼,”女孩看到他便喊,“你現在信了嗎,瓊恩•雪諾?你看到騎長毛象的巨人了嗎?” “哈!不止如此,”瓊恩不及回答,託蒙德便嚷嚷,“這隻烏鴉還看上人家了!多半要娶一個咧!”
“娶女巨人?”長矛裡克笑道。 “不,娶長毛象!”託蒙德吼回去,“哈!” 瓊恩放慢馬速,耶哥蕊特跟在他身旁。她自稱比他大三歲,儘管身高要矮上半尺。不過不管她幾歲,她的強韌毋庸置疑。在風聲峽,石蛇說她是個“矛婦”。她其實沒結婚,擅用的武器也是一把獸角和魚梁木做的短彎弓,可瓊恩覺得“矛婦”的說法很適合她。她讓他想起小妹艾莉亞,儘管艾莉亞更小更瘦,耶哥蕊特則常披上許多獸毛皮革,難以判斷體形。 “你會唱《最後的巨人》嗎?”耶哥蕊特不待回答,便道,“我的嗓音不夠深沉,唱不好呢,”她唱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最後的巨人,我沒有同伴。” 巨人剋星託蒙德聽到歌聲,也跟著唱。“最後的巨人,從大山中走來,我們曾經統治世界。”他透過大雪吼回來。 長矛裡克加入進來,“啊,小人族偷走森林,偷走山脈,偷走江河。” “他們在谷地築起巨牆,捕盡溪流所有魚獲。”耶哥蕊特和託蒙德用洪亮的聲音交替合唱。 託蒙德的兒子託雷格和多蒙德也用低沉的嗓音應和,然後是他女兒蒙妲和所有人。大家搭配節奏,用長矛敲擊皮革盾牌,邊行邊唱: 他們在石廳內燃起大火, 鑄造鋒利的長矛。 而我在群山中孤獨, 沒有同伴唯有眼淚。 白天被狗群追趕,
夜晚還有火炬。 只因陽光下若巨人存在, 小人族便寢食難安。 啊啊啊啊啊啊,我是最後的巨人, 請記住我的歌。 總有一天,我將離去,歌聲消逝, 沉寂持續,長長久久。 唱完後,耶哥蕊特臉上掛著淚珠。 “你為什麼哭呀?”瓊恩不解地問,“只是一首歌而已。巨人還有幾百個呢,我剛看見的。” “噢,幾百個!”她激動地說,“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你—— 瓊恩!”瓊恩隨著突如其來的拍翅聲轉頭。灰藍的巨翅遮蔽視線,尖利的爪子陷進他的臉。刺痛來得猛烈而突然,鷹翼圍繞他腦袋拍打。他看到鳥喙,但沒時間抬手阻擋或取武器。於是他向後翻轉,腳從馬鐙上脫出,馬兒驚恐地跑開,人則向下墜落。那隻鷹抓住他的臉不放,用爪子撕扯,尖叫著又拍又啄。世界在混亂中上下顛倒,羽毛、馬肉和血液攪成一團,隨著重重的撞擊,地面迎將上來。 他意識到的下一件事,是自己面孔朝下,嘴裡滿是泥土和鮮血的味道,耶哥蕊特保護性地跪在上方,手握獸骨匕首。他仍能聽到翅膀的聲音,那隻鷹卻看不見了。世界的一半都是黑暗。“我的眼睛。”他突然恐慌地喊,一邊抬手摸向臉部。 “只有血而已,瓊恩•雪諾,他戳破了上方的皮,沒擊中眼睛。” 臉頰陣陣悸動,他邊擦左眼的血,邊用右眼觀察。託蒙德在上方大吼,然後傳來馬蹄聲、喊叫聲和枯骨的碰撞聲。
“骨頭袋子,”託蒙德咆哮,“把你該死的烏鴉叫回去!” “該死的烏鴉在你這兒!”叮噹衫指著瓊恩說,“他就像一條背信棄義的狗,躺在泥漿裡流血!”那隻鷹拍拍翅膀飛下來,降落在被他當做頭盔的碎裂巨人頭骨上。“我要他!” “你來要啊,”託蒙德道,“最好拿起劍過來,因為我會拿起我的劍。我要煮了你的骨頭,當尿壺用。哈!” “少廢話!等我戳穿你這吹牛大王的身軀,你會縮得比那女孩還小!站一邊去,如果不想惹惱曼斯的話。” 耶哥蕊特起身,“你說什麼?是曼斯要找他?” “沒錯,耳朵生繭了嗎?讓這黑心肝的傢伙自己起來。” 託蒙德低頭朝瓊恩皺眉,“如果是曼斯的意思,最好快去。” 耶哥蕊特扶他站住,“他在流血耶!活像一頭被宰殺的豬,看看歐瑞爾對這張漂亮臉蛋幹了些什麼!” 鳥也會記仇嗎?瓊恩殺死了野人歐瑞爾,但對方的一部分留在這隻鷹體內,而今用金黃的眼瞳冷酷惡毒地看著他。“我就去。”他應道。血不停地流進右眼,臉頰火辣辣地痛。他觸控臉頰,黑手套成了紅色,“容我先去牽馬。”其實他想要的是白靈,不是馬,但冰原狼不在身邊,也許正在數里之外享用麋鹿呢。這個時候,他還是離開比較好。 他靠近時,坐騎驚恐地閃開,無疑被他滿臉鮮血嚇到了,瓊恩的軟語使它恢復平靜,任他抓住韁繩,翻身上鞍。隨著動作,他的腦袋陣陣暈眩。我需要包紮傷口,但現在不必,得先讓塞外之王看看他的鷹對我做了什麼。他先讓右手開合片刻,然後握起長爪,甩到肩頭,調轉馬匹,朝骸骨之王和他的隊伍走去。 耶哥蕊特也上了馬,表情嚴峻,“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