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得在洛麗絲那邊待多久啊?” “你剛才沒聽我說嗎?”提利昂道,“當然,如果你喜歡,可以留在洛麗絲身邊,但我建議你最好離開君臨。” “不要,我不要走,您答應過,仗打完後會送我一棟新宅子。”她用下體輕輕擠他那話兒,它再度硬起來。“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您明明說好的。” “噢,天哪,雪伊,停下來,真該死。聽我說。你必須離開,城內到處都是提利爾家的人,況且我日夜受到緊密監視。你不明白其中的危險。” “我能參加國王的婚宴嗎?洛麗絲不敢去,我再三向她解釋,不會有人在王座廳裡強暴她,可她蠢得不肯相信。”雪伊翻身躺下,那話兒從她體內滑出來,發出輕微而潮溼的聲音。“西蒙說有一場歌手比試, 有人耍雜技,甚至還有小丑比武。” 提利昂幾乎忘了雪伊身邊那個該死的歌手。“西蒙?” “我把他介紹給坦妲伯爵夫人,夫人則僱他為洛麗絲表演,這頭肥母牛,每當肚裡的孩子開始蹬踢時,音樂能讓她恢復平靜。西蒙對我說,宴會中人們會邊看熊跳舞,邊喝青亭島的紅酒。我從沒見過跳舞的熊。” “有什麼好看?它們跳得還沒我好。”他擔心的是歌手,不是熊。萬一此人走漏風聲,便會連累雪伊送命。 “西蒙說有七十七道大餐,還有一個大烤餡餅,裡面裝了一百隻鴿子,”雪伊滔滔不絕,“割開脆皮,它們便一下子全飛出來。” “是啊,然後停在房樑上,像下雨一樣朝客人們拉屎。”提利昂吃過婚宴餡餅的苦頭,他一直懷疑鴿子特別喜歡拿他當目標。
“我能不能穿著絲衣和天鵝絨去參加宴會,扮作貴族小姐,而不是使女呢?大人,沒有人會知道的嘛。” 每個人都會知道,提利昂心想。“洛麗絲的女僕憑空多出這許多珠寶,坦妲伯爵夫人一定會起疑心。” “西蒙說有上千賓客,我不讓她看見就是了。我會在下席找個陰暗角落,無論何時,您只消上廁所,我就溜出來。”她捧著那話兒,輕輕撫摸。“裙服下我不穿內衣,好省了大人為我寬衣解帶的工夫。”她用手指上下逗弄。“如果您喜歡,我還可以這樣。”她將陽具含進嘴裡。 提利昂已經蓄勢待發,但這次堅持得比較久。完事之後,雪伊又爬回來,渾身赤裸地蜷在他胳膊底。“您會準我參加的,對吧?” “雪伊,”他長嘆一聲,“這不安全。” 之後很長時間,她什麼也沒說。提利昂試圖談論別的話題,卻發現自己碰上了一堵恭敬卻陰沉的牆,和北方的絕境長城一樣冰冷生硬。蠟燭越燒越短,閃爍不定。諸神在上,他心想,經歷了泰莎事件,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它重演,無論如何也不能給父親把柄。他幻想給予她滿意的承諾,幻想讓她挽起他的手結伴走回臥室,幻想讓她穿上絲綢和天鵝絨,得遂心願。如果他有權選擇,一定會在喬佛裡的婚宴上同她坐在一起,陪她隨心所欲地與熊共舞。但首先,他不能讓她死。 蠟燭熄滅後,提利昂放開雪伊,點起另外一支,沿牆走了一遭,依次敲打,搜尋暗門。雪伊收起大腿,胳膊抱膝,注視著他,最後開口道:“秘密樓梯在床底下。”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她,“那石床?它是實心的,至少有半噸重。” “我不知道,反正瓦里斯在什麼地方扳一陣,它就會升起來。我問他怎麼弄,他說那是魔法。” “啊哈,”提利昂忍不住咧嘴笑道,“看來是槓桿魔法。”
雪伊起身。“我該走了。洛麗絲的胎兒有時候不安寧,她會醒來叫我。” “也罷,瓦里斯該回來了,或許他正在下面聽我們說話呢,”提利昂放下蠟燭,馬褲前面有個溼點,但黑夜裡應該沒人注意。他要雪伊穿上衣服等太監。 “遵命,”她答應,“您是我的獅子,對嗎?我的蘭尼斯特巨人?” “是的,”他說。“而你是——” “——您的妓女。”她將一根手指按到他唇上,“我明白,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我夢想成為您的情人,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否則您會帶我去參加宴會。這些都沒關係,做您的妓女我已經很滿意,提利昂大人,我的獅子,請留下我,保護我吧。”全世界的甜蜜天真都寫在她年輕的臉龐。 “我會的。”他允諾。笨蛋,笨蛋,內心有個聲音在尖聲呼叫,為何這麼說?你是來送她走的!他反而又在臨別時吻了她一次。 回去的路孤寂而漫長。波德瑞克•派恩在床腳的小矮床上已睡著了,他把男孩叫醒。“波隆。”他說。 “波隆爵士?”波德揉揉睡眼,“呃,您要我去找他?大人?” “啊,不,我想和你談談他的著裝打扮。”提利昂說,看見波德張大嘴巴的疑惑表情,挖苦算是白費了。他只好詳細說明,“是的,把他找來。帶他過來。快去吧。” 男孩匆忙穿上衣服,跑著出去。我有那麼可怕嗎?提利昂一邊想, 一邊換上睡袍,並給自己倒上紅酒。 夜晚過去一半,他喝第三杯時,波德才回來,傭兵騎士跟在後面。“這小子把我從莎塔雅的地方拽出來,想必有要事嘍?”波隆邊說邊坐下。
“莎塔雅的地方?”提利昂煩躁地道。 “當騎士真不賴,不用滿大街找便宜妓院。”波隆咧嘴一笑,“嘿嘿,我要的熟人,騎士波隆在中間,雅雅、瑪麗靠兩邊囉。” 提利昂強吞怒氣,波隆和其他恩客一樣有權上愛拉雅雅的床。可是……不管心裡怎麼飢渴,我確實沒碰她,當然,這些事波隆不會知道。不知他有沒有善待雅雅。他再不敢造訪莎塔雅的妓院,以免瑟曦向父親告發,導致愛拉雅雅遭殃。為補償前次的鞭打,他曾送給那女孩一條翡翠銀項鍊和一副相配的手鐲,但除此之外…… 多想無益。“有個自稱銀舌西蒙的歌手,”提利昂推開罪惡感,疲倦地說,“經常為坦妲夫人伯爵的女兒表演。” “你想怎樣?” 殺了他,他心裡想。但那人除了唱幾支歌謠,並往雪伊可愛的腦瓜裡灌輸鴿子與跳舞熊的夢幻之外沒做什麼。“找到他,”他說,“在其他人之前找到他。”
艾莉亞聽見歌聲時,她正在死人的花園裡挖菜。 艾莉亞立時停止,不動如石,突然忘了手中那三根小蘿蔔。血戲班還是盧斯•波頓的人?她恐懼得發抖。這不公平,就在我們終於找到三叉戟河,就在我們認為自己差不多安全了的時候,這不公平。 只是……血戲子為什麼要唱歌? 歌聲從東邊一個矮坡後傳來,在河面飄蕩。“去海鷗鎮看美少女喲,嗨喲,嗨喲……” 艾莉亞站起身,胡蘿蔔在手中搖晃。唱歌的人似乎正沿河邊小路走來。從表情看得出,拔白菜的熱派也聽見了。當然,詹德利在燒燬的農舍陰影裡睡覺,毫無反應。 “用利劍偷取甜甜一吻喲,嗨喲,嗨喲……”河流輕柔的水聲中,夾著木豎琴的彈奏。 “你聽見沒?”熱派抱著一堆白菜,嘶啞地低聲詢問,“有人過來了。” “把詹德利叫醒,”艾莉亞吩咐他,“搖搖肩膀就好,不要大張旗鼓,弄出聲響。”詹德利容易喚醒,不像熱派,非得又踢又吼。 “我拿她做情人,一起睡在樹蔭底喲,嗨喲,嗨喲……”歌聲越來越嘹亮。 熱派不由得手一鬆,白菜“噌”一聲輕響,落在地上。“我們得躲起來。”
躲到哪裡去呢?燒燬殆盡的農舍和野草瘋長的花園醒目地矗立在三叉戟河邊,河畔還有幾棵柳樹,以及蘆葦叢生的爛泥淺灘,除此之外, 全是討厭的開闊地。我就知道我們不該離開樹林,她心想。但他們好餓,從赫倫堡偷出來的麵包與乳酪六天前就在森林裡吃光了,因此花園的誘惑實在太大。“把詹德利和馬帶到農舍背後。”她下定決心。那堵牆還沒完全垮塌,說不定能藏住兩個男孩和三匹馬——假如馬兒不叫,歌手也不往這邊走的話。 “你呢?” “我躲樹下面好了。他可能就一個人,敢來惹我的話,我殺了他。 快走!” 熱派聽話離開,艾莉亞扔下胡蘿蔔,從背後拔出偷來的劍。她把劍鞘綁在背上,因為它是給成年男子打的,與她尺寸不合,佩在腰間的話,會撞到地面。它實在太重了,每次拿起這笨傢伙,她便會想念“縫衣針”。好歹它可以殺人,這就夠了。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那棵長在小路拐彎處的老柳樹邊,單膝跪在青草和泥土中,以搖曳的柳枝作為掩護。遠古諸神啊,她祈禱,歌手則繼續逼近,樹的神,請保護我,隱藏我,讓他過去,讓他過去……一匹馬嘶叫起來,歌聲戛然而止。他聽見了,她對此不抱幻想,但或許就一個人,就算不是,說不定他們怕我們就跟我們怕他們一樣呢。 “聽見了嗎?”一個男人說,“我敢打賭,那堵牆後面有東西。” “沒錯,”另一個更深沉的聲音回答,“射手,你認為那裡有什麼?” 原來是兩個人,艾莉亞咬緊嘴唇。由於柳樹的關係,她看不見對方,只能聽見聲音。 “一頭熊吧。”第三個聲音參加進來,或者這就是第一個人? “熊身上肉多,”那個深沉的聲音說,“特別在秋天,會有許多脂肪,烤的話很好吃。”
“也可能是狼或獅子呢。” “你指四條腿的?兩條腿的?” “四條腿跟兩條腿的都是一丘之貉,不是嗎?” “那可不一樣,四條腿的才能吃。射手,該你上場嘍。” “沒問題,射幾箭到牆後面,管他啥東西都會跑出來,等著瞧吧。” “如果後面是個正派人呢?如果後面是個懷抱嬰兒的可憐女子呢?” “正派人應該出來跟我們見面,只有歹徒才會偷偷摸摸地藏起來。” “對,正是如此。那就去吧,射手,放箭。” 聽罷此言,艾莉亞跳將起來。“站住!”她亮出長劍。原來是三個人,她看清楚了,只有三個人。西利歐一人對付三個綽綽有餘,而她還有熱派和詹德利做伴呢。可惜他們是男孩,對方卻是成年人。 三人皆為徒步,身上泥斑點點,風塵僕僕。她認出那個唱歌的,因為他抱著一把木豎琴,好像母親抱著孩子。他個子小,年紀約莫五十歲,嘴巴大,鼻子尖,棕色的頭髮十分稀疏,褪色的綠衣服上到處用舊皮革打著補丁。他腰間別了一圈飛刀,背後懸著一把伐木工的斧頭。 站他旁邊的人比他高出一尺,外貌像個兵。鑲釘皮革劍帶上掛一把長劍和一把匕首,襯衫縫了排排交疊的鐵環,頭戴一頂錐形黑鐵半盔。 他牙齒很黃,還有一把濃密的黃褐鬍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身帶兜帽的亮黃斗篷。它又厚又沉,沾了青草和鮮血,下沿已被磨損,右肩用鹿皮打個補丁。這頂大斗篷穿在大個子身上,使他看上去像只黃色巨鳥。 三人中最後一位是個青年,和他手上的長弓一樣纖瘦,但個頭沒長弓那麼高。紅頭髮,雀斑臉,穿鑲釘戰甲、高筒皮靴和無指皮手套,背一個箭囊。他用的箭裝著灰色鵝毛,其中六支如一道小柵欄插在他面前的地上。
三個男人瞪著她手執長劍,站在小道中央。歌手懶洋洋地撥一下琴弦。“小子,”他說,“快把劍放下,這不是孩子家的玩具。再說,你衝過來之前,安蓋能射穿你三次。” “才怪!”艾莉亞道,“而且我是女生。” “是嗎?”歌手鞠了一躬,“請原諒。” “你們沿著小路繼續走,往前面走,你繼續唱歌,好讓我知道你已經走了。走開,別來惹我們,我就不殺你。” 雀斑臉的弓箭手哈哈大笑,“檸檬,她說不殺我們,聽到了嗎?” “聽到了。”檸檬道,他就是那聲音低沉的大個子士兵。 “孩子,”歌手說,“把劍放下,我們帶你去安全的地方,還給你吃東西。這一帶不僅有狼,有獅子,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喲,小女孩可不應該獨自遊蕩。” “她並非獨自一人。”詹德利騎馬衝出農舍牆壁,熱派跟在後面,牽了她的馬。詹德利身著鍊甲衫,長劍在手,雄赳赳氣昂昂,看上去幾乎就是個成年壯漢。熱派看上去還是熱派。“照她說的做,別來惹我們。”詹德利警告。 “兩個,三個,”歌手數道,“所有人都在這兒?你們還有馬,好可愛的馬,從哪兒偷的呀?” “這是我們的馬。”艾莉亞審視著他們。歌手用談話來分她的心,但最危險的是弓箭手。若他敢從地上拔箭…… “你倆是不是正派人,願不願把名字告訴我們呢?”歌手問兩個男孩。 “我叫熱派。”熱派立即回答。
“取得好哇,”對方微笑,“我不是每天都能碰上這麼好名字的孩子。你那兩位朋友叫什麼,羊排和乳鴿?” 詹德利坐在馬上,皺起眉頭。“我憑什麼把名字告訴你?你自己也沒報上姓名。” “是麼?那好,我乃七泉地方的湯姆,人稱七絃湯姆和七神湯姆。 這大個子痴漢,黃板牙的,叫檸檬,檸檬斗篷的簡稱。你知道,檸檬是黃的,味道也很酸,和他的脾氣差不多。那邊的年輕小夥兒是安蓋,我們叫他射手。” “你到底是誰?”檸檬用艾莉亞剛才聽過的低沉嗓音問。 她可不會輕易透露真名。“願意的話,叫乳鴿也行,”她說,“我無所謂。” 大個子咧嘴一笑。“拿劍的乳鴿,”他道,“稀奇,真稀奇。” “我叫大牛。”詹德利邊說邊擋到艾莉亞前面。大牛至少比羊排好聽。 七絃湯姆撥出一個愉快的音符,“熱派、乳鴿和大牛,你們是從波頓大人的廚房裡逃跑的嗎?” “你怎麼知道?”艾莉亞有些不知所措。 “小傢伙,你分明戴著他的紋章。” 她居然忘了,她在羊毛斗篷下仍舊穿著侍酒的制服,胸口縫有恐怖堡的剝皮人。“我不是小傢伙!” “不對嗎?”檸檬說,“你就是個臭屁小孩。” “我比以前長大了。而且我不是孩子。孩子不會殺人,可我會。” “我懂了,乳鴿,你不是尋常小孩,而是波頓家的崽。”
“根本不對。”熱派根本不知道閉嘴,“事實上,他到赫倫堡之前我們就在那兒了。” “這麼說,你們是小獅子,對吧?”湯姆道。 “也不對,我們就是我們自己,不是誰的人。你們呢?” 射手安蓋說:“我們是國王的人。” 艾莉亞皺起眉頭,“哪個國王?” “勞勃國王。”黃斗篷的檸檬道。 “那老酒鬼?”詹德利輕蔑地說,“他被野豬殺了,大家都知道。” “是啊,孩子,”七絃湯姆道,“真令人遺憾。”他彈出一個哀傷的音符。 艾莉亞不相信對方是國王的人。瞧他們穿得破破爛爛,活像一群土匪,甚至連馬都沒有。國王的人應該有馬才對。 熱派聽了卻很激動。“我們要去奔流城咧,”他說,“騎馬得走多少天,你們知道嗎?” 艾莉亞差點想殺了他,“安靜!否則我拿石頭塞你的笨嘴巴。” “奔流城在上游,很遠,”湯姆道,“遠得會餓穿你們的肚皮。出發以前,想不想吃頓熱騰騰的飯菜呢?前面不遠處有家客棧,是我朋友開的。我說,咱們還是化干戈為玉帛,敬幾杯酒,吃幾塊麵包吧。” “一家客棧?”想到熱騰騰的飯菜,艾莉亞的肚子打起咕嚕來,但她不信任湯姆。並非說話和氣的就是朋友。“前面不遠處?” “往上游走兩裡地,”湯姆說,“頂多一里格。” 詹德利看上去跟她一樣懷疑。“你說的‘朋友’是什麼意思?”他謹慎地問。
“朋友就是朋友。沒聽過這個詞嗎?”檸檬道。 “店家叫沙瑪,”湯姆插嘴,“舌尖眼厲,但我向你保證,她心腸好,而且最喜歡小女孩。” “我不是小女孩,”她氣憤地說,“那兒還有誰?不止一個人吧?” “還有沙瑪的丈夫,以及一個被收養的孤兒。他們不會傷害你。到時候有麥酒——如果你能喝——有面包,也許還有一點肉。”湯姆瞥瞥農舍,“外加你從老佩特的花園裡偷的菜。” “我才不偷東西。”艾莉亞說。 “那你是老佩特的女兒嘍?他妹妹?他老婆?得了,乳鴿,老佩特是我親手埋的,就埋在你躲的那棵柳樹下,你跟他長得可不像。”他又撥出一個憂傷的音符。“過去這一年來,我們埋了許多好人,但並不想埋你,我以這把豎琴的名義發誓。射手,露一手。” 射手的動作比艾莉亞想象的快得多。飛箭從她腦袋邊呼嘯而過,離耳朵只有一寸,插進柳樹樹幹。她還沒回過神來,對方已搭上第二支, 引弓待發。她本以為自己能做到西利歐口中的“迅如蛇”和“柔如絲”,現在才明白實在差得遠。箭只在身後如蜜蜂一樣“嗡嗡”作響,抖動不休。“你沒射中。”她說。 “你這樣想就更蠢了,”安蓋道,“我指哪兒射哪兒。” “說得好。”檸檬斗篷贊同。 射手離她足有十幾步遠。我們沒機會,艾莉亞心想,要是我有他那張弓,並像他一樣會用箭就好了。她怏怏地放低沉重的長劍,劍尖觸到地面。“去瞧瞧這家客棧也罷,”她勉強讓步,企圖用言語隱藏心中的疑慮,“但你們得走前面,我們騎馬跟在後邊,好看著你們。” 七絃湯姆深深一鞠躬,“前面,後邊,都沒關係。來吧,孩子們, 讓我們帶路。安蓋,把箭拔起來,在這兒派不上用場了。”
艾莉亞收劍入鞘,走到小路對面去見朋友們。他們繼續跟三個陌生人保持距離。“熱派,把白菜拿上,”她邊說邊翻身上馬,“還有我的胡蘿蔔。” 這回他沒爭辯。出發之後,兩個男孩照她吩咐的那樣緩緩騎馬,離三個步行者十餘步,沿著印滿車轍的路往前走。但過不多久,他們又不知不覺地趕了上去。七絃湯姆走得很慢,邊行邊彈木豎琴。“你們會唱什麼歌?”他問,“和我一起來,好麼?檸檬根本不入調,而這長弓小子只會他們邊疆地的民謠,一首得有一百句那麼長。” “咱邊疆地的歌才是真正的歌咧。”安蓋溫和地表示。 “笨蛋才唱歌,”艾莉亞道,“唱歌是製造噪聲。瞧,我們很遠就聽到了,可以來殺你們。” 湯姆的微笑表明他不以為然,“好漢子寧願哼著歌奔赴黃泉。” “狼或獅子都逃不過我們的眼光,”檸檬大咧咧地說,“因為這是我們的森林。” “但你們就沒發現我們。”詹德利道。 “噢,孩子,別那麼肯定,”湯姆說,“有的人說得少,做得多。” 熱派在馬鞍上挪了一下。“我知道那首關於熊的歌,”他說,“會一點點。” 湯姆的手指滑過琴絃,“那我們一起來吧,熱派小子。”他昂頭唱道,“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熱派神氣活現地加入,甚至在馬鞍上依著節奏輕輕搖晃。艾莉亞吃驚地瞪著他:他竟有副好嗓子,唱得也好。除了烤麵包,她本以為他做不好任何事。 走不多遠,有條小溪注入三叉戟河,當他們涉水穿越時,歌聲驚起蘆葦叢中一隻鴨子。安蓋原地站定,彎弓搭箭,將它射了下來。鳥兒落在岸邊的淺灘。檸檬脫下黃斗篷,蹚入及膝深的水中去取,邊走邊抱怨。“沙瑪的地窖裡會不會有真檸檬?”安蓋問湯姆,他們看檸檬濺起層層水花,粗口詛咒。“多恩的女孩曾用檸檬給我煮鴨子咧。”射手渴望地說。 過了小溪,湯姆和熱派繼續唱歌,鴨子則被檸檬掛在皮帶上。唱著唱著,似乎路途也變得不那麼遙遠,客棧很快出現在眼前。它聳立在三叉戟河的拐彎處,河流由此轉向南方。艾莉亞懷疑地斜睨它。這不像歹徒的巢穴,她不得不承認,上層刷成白色,石板房頂,煙囪裡輕煙嫋嫋升起。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有幾分親切。馬廄和其他建築環繞在周圍, 後面有座涼亭,還有些蘋果樹和一個小花園。這家客棧甚至帶著伸向河中的碼頭,以及…… “詹德利,”她急切地低喚,“他們有船耶。剩下的路我們坐船,肯定比騎馬快。” 他似乎很懷疑,“你駕過船嗎?” “升起帆,”她說,“風就會帶你走了。” “假如風向不對呢?” “還有槳呀。” “逆著水劃?”詹德利皺起眉頭,“那豈不很慢?如果船翻了,掉進水裡怎麼辦?再說了,那不是我們的船,是這家客棧的船。” 我們可以取走它,艾莉亞心想,但她咬緊嘴唇,什麼也沒說。他們在馬廄前下馬,雖然看不見別的牲畜,可是畜欄裡有新鮮糞便。“得留一個人看馬。”她警惕地說。 這話被湯姆聽到了,“沒必要吧,乳鴿,快進來吃東西,它們沒事的。” “我留下,”詹德利道,毫不理會歌手。“你們吃完再來替我。”
艾莉亞點點頭,轉身去追熱派和檸檬。長劍仍插在背上的劍鞘裡, 而她一隻手始終沒有離開從盧斯•波頓那兒偷來的匕首,以防萬一。 門邊鐵柱上掛著一張招牌,畫了某位下跪的老國王。進去是大堂, 一個又高又醜、下巴多瘤的女人叉腰站著,朝她怒目而視,“別站在那兒,小子,”她扯起嗓門喊,“你好像是女的?管你是什麼,反正別堵我的門。要麼進來,要麼出去。檸檬,地板的事老孃跟你說過幾百遍了? 你渾身是泥!” “我們打下一隻鴨子。”檸檬像舉白旗般把它舉起來。 女人一把抓過,“安蓋射下一隻鴨子。快把靴子脫掉,你聾了還是傻了?”她轉身叫道,“老公!上來,臭小子們回來了。老公!” 從地窖裡咕噥著走上來一個男人,身穿沾有汙漬的圍裙。他比那女人矮一頭,臉胖胖的,鬆垮的黃皮膚上看得到皰疹的痕跡。“來了來了,老婆,別叫喚。到底什麼事啊?” “把它掛起來。”她邊說邊把鴨子塞給他。 安蓋蹭蹭腳。“我們以為能吃它咧,沙瑪,如果你有檸檬的話,可以煮著吃。” “檸檬?我上哪兒去弄檸檬?你把這裡當多恩嗎,長雀斑的傻瓜? 你為什麼不跳上檸檬樹為我們摘一籮筐,外加可口的橄欖和石榴呢?”她朝他晃晃手指,“老孃沒有檸檬,你實在想吃的話,可以把鴨子跟檸檬的斗篷一起煮,但得先掛上幾天。這頓要麼吃兔子,要麼就別吃。餓的話,叉上就烤;不急呢,就用麥酒和洋蔥燉。” 聽她這麼說,艾莉亞流下口水。“我們沒錢,但帶了些蘿蔔和白菜,可以跟你換。” “是嗎?它們在哪兒?” “熱派,把白菜給她,”艾莉亞道。他照辦了,儘管行動小心翼翼, 彷彿當她是羅爾傑、尖牙或者瓦格•赫特。
那女人仔細看了看蔬菜,又仔細打量男孩。“熱派在哪兒?” “在這兒。我,我就叫熱派。她是……呃……乳鴿。” “老孃屋簷下你們得換個名兒,菜和人可不能混在一起。老公!” 丈夫剛想溜出去,被她一叫,趕緊回來。“鴨子掛好了,還有什麼事,老婆?” “洗菜!”她命令,“我去弄飯,你們都給我坐著別動,讓我家小子來張羅喝的。”她順著長鼻子看看艾莉亞和熱派。“我不給孩子提供麥酒,但果酒喝光了,又沒奶牛可以擠奶,河水嚐起來都是戰爭的味道。 順流漂下那麼多死人,我給你一杯滿是死蒼蠅的湯,你會喝嗎?” “阿利會,”熱派道,“我是說,乳鴿會。” “檸檬也會。”安蓋不懷好意地笑笑。 “你少管檸檬,”沙瑪道,“大家都喝麥酒。”她急驚風一樣地掃向廚房。 安蓋和七絃湯姆挑了靠近壁爐的桌子坐下,檸檬找地方掛他的黃色大斗篷。熱派“撲通”一聲坐到門邊板凳,艾莉亞擠到他旁邊。 湯姆卸下豎琴。“有家孤獨客棧在林間小路上喲,”他唱道,曲調奏得緩慢,以配合歌詞。“店家的老婆像蛤蟆一樣難看……” “換首歌,否則就吃不到兔子了,”檸檬警告他,“你知道她什麼德性。” 艾莉亞傾身靠近熱派。“你會駕船嗎?”她問。他還不及回答,只見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矮胖男孩端著幾杯麥酒出現。熱派虔誠地雙手接住,啜了一口,露出艾莉亞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麥酒耶,”他輕聲嘆道,“還有兔子。”
“嗷,為陛下乾杯!”射手安蓋舉起杯子,興高采烈地喊,“七神保佑國王!” “保佑所有的國王。”檸檬斗篷咕噥著。他喝了一口,用手背抹去嘴邊的泡沫。 老闆娘的丈夫急匆匆地從前門趕來,圍裙裡兜了一大堆洗好的蔬菜。“馬廄裡有馬!”他宣佈,當他們還不知道一樣。 “是啊,”湯姆邊說邊放下木豎琴,“比你送出去的三匹要好。” 那丈夫惱怒地將蔬菜扔到桌子上。“不是送,是賣的!賣了個好價錢,還搞到一艘小船。不管怎麼說,把馬弄回來是你們這幫傢伙的責任。” 我就知道他們是土匪,艾莉亞邊聽邊想。她伸手到桌子底下,摸摸匕首柄,確認它還在。敢來打劫的話,我會讓他們後悔的。 “根本沒人往這邊過。”檸檬說。 “呃,我明明叫他們朝這邊走。你們一定喝醉了,要麼就是睡過頭。” “我們?喝醉了?”湯姆深吸一大口麥酒,“從來不會。” “你們可以自己幹。”檸檬告訴老闆娘的丈夫。 “憑什麼,憑這孩子?我再說一遍,我家老婆子當時去羊腸鎮幫芬穆生崽了,多半就是你們這幫傢伙讓那可憐的女孩懷上的。”他酸溜溜地看了湯姆一眼。“看什麼?就是你!我敢打賭,是你用那把豎琴,彈些個悲傷曲子,好讓可憐的芬穆脫衣服。” “如果唱歌彈琴能使姑娘脫下衣服,感受溫暖明媚的陽光,這難道是歌手的錯嗎?”湯姆反問。“此外,她看上的是安蓋。‘我能摸摸你的弓嗎?'我聽她問,‘噢噢噢,它又滑又硬,拉一拉成不成?'”
那丈夫哼了一聲,“是你還是安蓋,都沒差,反正跟我一樣該為丟馬負責。我說,他們有三個,我一個怎麼對付得了三個?” “三個?”檸檬嗤之以鼻,“一個是女人,一個戴鐵鏈,你自己說的。” 那丈夫扮個鬼臉,“大個子女人,穿得像男子。而那戴鐵鏈的…… 我討厭他的眼睛。” 喝酒的安蓋笑道:“我不喜歡誰的眼睛,就射穿它。” 艾莉亞憶起擦過耳邊的那支箭,忽然很想拜他為師。 那丈夫卻不為所動,“長輩說話時安靜點!喝酒就是,管住舌頭, 否則我讓我家老婆子給你一勺子。” “哈,老大爺,怕大嫂的該是你吧。好啦,至少喝酒不要你教。”他邊說邊嚥下一大口,以茲證明。 艾莉亞也喝了一大口。這些天來,他們一直喝溪水和坑洞裡的水, 還有混濁的三叉戟河水,而今麥酒就像以前父親在特殊場合才準她啜飲一杯的葡萄酒般可口。廚房飄出的香氣讓她垂涎欲滴,她強迫自己思考那艘小船。駕船比偷船難。只等他們睡著…… 小男孩拿著幾大輪麵包出現。艾莉亞忙不迭地扯下一大塊,咬將下去。又粗又硬,不好吃,底部還烤焦了。 熱派嚐了一口,做個鬼臉。“這麵包太糟糕,”他說,“不僅烤煳了,裡面還是硬的。” “蘸點肉湯會好一點。”檸檬道。 “見鬼,才不會咧,”安蓋說,“蘸點水只能保你的牙不被崩掉。” “媽的,小子,你要麼吃了它,要麼繼續餓肚子,”那丈夫道,“我他媽看起來像麵包師嗎?你來就能做好啦?”
“我當然行,”熱派說,“這很容易。你捏麵糰捏得過頭了,所以嚼起來才這麼硬。”他又喝下一口麥酒,開始大談特談麵包、餡餅和烘餅 ——這些他最鍾愛的東西。艾莉亞翻翻白眼。 湯姆坐到她對面。“乳鴿,”他說,“阿利,不管你真名叫什麼,這個給你。”他將一片骯髒的羊皮紙放在他們之間的木桌面上。 她懷疑地看看它。“這是什麼?” “三枚金龍幣。用來買馬。” 艾莉亞警覺起來,“那是我們的馬。” “你們偷的馬,對吧?沒什麼好羞恥的,孩子,可恨的戰爭讓正派人變成了盜賊。”湯姆敲敲摺疊好的羊皮紙。“我們出的是高價,說實話,那三匹馬不值這麼多。” 熱派抓起羊皮紙,開啟來看。“沒有金幣,”他大聲抱怨,“只有幾個字。” “是的,”湯姆說,“對此我很抱歉。但戰爭結束之後,我們便會兌現,我是國王的人,以國王的名義向你擔保。” 艾莉亞推開桌子,站起身來,“你們不是國王的人,你們是強盜!” “等哪天你碰到真正的強盜,就會發現之間的區別。他們決不會付錢補償,即便欠條也不給。孩子,我們要馬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國家, 為了來去方便,好及時趕去打仗。為國王打仗。你要拒絕國王嗎?” 他們一齊看著她;射手安蓋,大個子檸檬,還有那面如菜色、眼神遊移的丈夫。甚至站在廚房門口的沙瑪也斜睨著。不管我說什麼,他們都會搶走我們的馬,她意識到,只好走著去奔流城,除非……“我們不要紙,”艾莉亞拍掉熱派手中那張羊皮紙,“我們要外面那條船,還要你們教怎麼用。”
七絃湯姆瞪了她一會兒,然後他那張大嘴彷彿突然憋不住,大笑失聲。安蓋也笑,大家都在笑,檸檬斗篷,沙瑪,那個丈夫,甚至伺候的男孩……他從木桶後走出來,胳膊夾著一把十字弓。艾莉亞想朝他們尖叫,她強迫自己微笑…… “有騎兵!”詹德利的尖叫中充滿警惕,他踢門闖進來。“有騎兵!”他喘著氣道,“沿著河邊小路過來,有十幾個。” 熱派一躍而起,打翻酒杯,但湯姆等人泰然自若。“把頂好的麥酒灑在老孃地板上可不對,”沙瑪說,“乖乖坐下,小子,兔子肉來了。還有你,女孩兒,不管有過什麼遭遇,都已經結束,已經過去了。你現在跟國王的人在一起,我們會保護你的安全。” 艾莉亞唯一的反應就是伸手過肩去拔劍,剛拔出一半,手腕就被檸檬扣住。“夠了!你想幹嗎!”他扭她的胳膊,直到她鬆手。他的指頭堅硬而佈滿老繭,十分有力。來了!艾莉亞心想,又來了!我又要回到湖邊的倉庫,又要見到奇斯威克、甜嘴拉夫和魔山。他們要偷走我的劍, 讓我變回老鼠!她左手握住酒杯,朝檸檬的臉砸去。麥酒湧出來,濺入他的眼睛,接著是鼻子斷裂聲和噴射的鮮血。他吼叫著雙手去捂,她則獲得了自由。“大家快跑!”她一邊尖叫,一邊飛箭般跑開。 檸檬立即趕上,他的長腿一步當她三步。雖然她又扭又踢,卻依舊被他輕鬆提離地面,在空中掙扎搖晃。血從他臉上流下來。 “停下,你這小笨蛋,”他邊喊邊晃她,“快停下!”詹德利要過來幫她,但七絃湯姆掏出匕首擋在前面。 要逃來不及了。外面傳來馬嘶和人聲,片刻之後,一個泰洛西人昂首闊步地走進門來。他比檸檬更高大,濃密的大鬍子末端是亮綠色,新長出來的卻是灰色。後面跟著兩名十字弓兵,扶一個傷員,然後是其他人…… 艾莉亞沒見過如此衣衫襤褸的隊伍,但他們手中的長劍、戰斧和弓箭很精良。有兩人進門時好奇地瞥了她幾眼,但沒有說話。一個戴生鏽半盔的獨眼人嗅嗅空氣,咧嘴微笑,一個滿頭僵硬黃髮的弓箭手大叫著要麥酒。隊伍末尾是一個戴獅冠盔的長矛兵,一個跛腿老人,一個布拉佛斯僱傭兵和…… “哈爾溫?”艾莉亞輕聲道。是他!真的是他!透過鬍子和糾結的頭發,她看見胡倫兒子的臉,他從前常牽她的小馬在院裡走動,常跟瓊恩和羅柏一起練習長槍衝刺,在宴會上他酒量驚人。而今他雖瘦了,卻變得強壯,還留起了以前從未留過的鬍子。真的是他——她父親的人!“哈爾溫!”她掙扎著向前去,試圖掙脫檸檬鐵一般的抓握。“是我啊,”她喊,“哈爾溫,是我,你不認識我了嗎,不認識了嗎?”淚水湧出來,她發現自己像嬰兒一樣哭泣,又變回從前那個笨女孩。“哈爾溫,是我啊!” 哈爾溫看看她的臉,又看看她衣服上的剝皮人。“你認識我?”他懷疑地皺起眉頭,“剝皮人紋章……伺候水蛭大人的小廝怎會認識我?” 一時她不知如何回答。她有過那麼多名字,她真的還是艾莉亞•史塔克嗎?“我是女生,”她抽泣著,“我是波頓大人的侍酒,但他要把我交給山羊,所以我跟詹德利和熱派一起逃了。你一定認識我的!我小時候,你牽過我的小馬。” 他瞪大眼睛。“諸神在上,”他的聲音噎住了,“搗蛋鬼艾莉亞?檸檬,快把她放開。” “這傢伙打斷了我的鼻子。”檸檬隨手把她扔在地上。“七層地獄, 她究竟是什麼人?” “她是首相之女。”哈爾溫單膝跪下。“臨冬城的艾莉亞•史塔克。”
凱特琳是羅柏,獸舍沸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她的長子已帶著灰風回到奔流城,只有那碩大的灰色冰原狼的氣味會惹得獵狗們如此瘋狂吠叫。他會來見我,她心想,艾德慕見了她一次以後,便再沒來過,成天跟馬柯•派柏和派崔克•梅利斯特在一起,聽打油詩人雷蒙德歌頌石磨坊之役。羅柏不是艾德慕,羅柏會來見我。 雨連著下了好幾天,冰冷灰暗,正與凱特琳的心境相符。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變得越發虛弱,越發神志不清,每次醒來,只會喃喃低語:“艾菊。”然後懇求原諒。艾德慕躲著她,戴斯蒙•格瑞爾爵士雖不情願,仍禁止她在城堡內自由行動,唯有羅賓•萊格爵士的空手而歸給了她不少安慰。兵士們回城時步伐疲倦,渾身溼透,看來是走回來的。 韋曼學士說,他們的船被弒君者設計弄沉了。凱特琳請求和羅賓爵士談話,以詳細瞭解情況,卻遭到拒絕。 有什麼事不對勁。弟弟回來當天,他們爭執之後不久,下面院子裡傳來憤怒的叫囂。她爬上堡頂察看,只見一群人聚集在城堡正門處,牽著上好鞍配的戰馬,高聲喝罵。凱特琳離得太遠,聽不清在說什麼。一面白色冰原狼旗幟被擱在地上,一名騎士飛馳而前,踐踏旗幟,衝出城門,另有幾人也依樣而行。這些人在渡口之役裡跟艾德慕並肩作戰,她知道,而今為何如此憤怒?難道弟弟怠慢了他們,侮辱了他們?在人群中,她認出派溫•佛雷爵士——他曾保護她往返苦橋和風息堡——以及他同父異母的兄弟馬丁•河文。離得這麼遠,其他人都看不清楚,反正將近四十人離開奔流城,去往哪裡不得而知。 他們沒有回來。韋曼爵士不肯透露他們是誰,去了哪兒,以及他們憤怒的原因。“我是來照顧您父親的,僅此而已,夫人。”他道,“您弟弟很快就會成為奔流城公爵,一切訊息,可以由他親口告訴您。”
現在羅柏已從西境凱旋而歸。他會原諒我,凱特琳告訴自己,他必須原諒我,我是他的母親,而艾莉亞和珊莎不僅是我的女兒,也是他的妹妹。他會放我出去,然後我就知道外面發生的事了。 戴斯蒙爵士來找她時,她已洗浴完畢,穿戴整齊,棗紅的頭髮也梳理安好。“國王陛下西征歸來,夫人,”騎士說,“命您去大廳見他。” 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時刻,也是她所懼怕的時刻。我失去了兩個兒子,還是三個?答案很快就要揭曉。 他們進去時,廳內已站滿了人,每雙眼睛都看著高臺,但凱特琳認得出那些背影:穿著打補丁鎖甲的莫爾蒙伯爵夫人,比在場所有人都高的大瓊恩父子,一頭白髮、腋下夾著飛鷹盔的傑森•梅利斯特,穿著華麗的鴉羽披風的泰陀斯•布萊伍德……他們中有的人想吊死我,有的人假裝不認識我。除此之外,她還有一種不安的感覺,這裡似乎缺了什麼。 羅柏站在高臺上。他不再是孩子了,她心痛地意識到,他已經十六歲,邁入成人階段,而戰爭將他臉上柔和的線條通通融掉,將他變得精瘦而堅強。他把鬍子剃光,但棗紅的頭髮沒有剪,一直披到肩頭。近來的雨水鏽掉他的鎖甲,在白披風和外套上留下棕色的汙點。或許那是血吧。羅柏戴著青銅和黑鐵的劍冠,戴得自在多了,戴得像個國王。 艾德慕站在擁擠的高臺下,謙恭地低下頭,羅柏正在表彰他的勝利。“……永不會忘記在石磨坊英勇獻身的戰士。正因為他們所顯示出的北境和奔流城的力量,才使泰溫公爵備感挫折,不得不回頭對付史坦尼斯。”這番話引起一陣笑鬧和贊同,羅柏舉手示意安靜。“但我們不能放鬆警惕,蘭尼斯特必將再度進犯,為了王國安泰,我們還得繼續戰鬥。” 大瓊恩吼道:“北境之王萬歲!”同時他將一隻鋼甲拳頭沖天舉起。 三河流域的領主們也大喊:“三河之王萬歲!”大廳裡擊拳跺腳的聲音如雷鳴般響亮。
一片喧囂中,起初少有人關注凱特琳和戴斯蒙爵士,但人們用胳膊互相擁擠,並漸漸安靜下來。她高昂著頭,不去在意別人的目光。隨他們怎麼看,我只在乎羅柏。 高臺上布林登•徒利粗獷的臉,使她感到安心。一個她不認識的男孩正擔任羅柏的侍從,孩子後面站著一個年輕騎士,身穿畫了六隻海貝的沙色外套,另一個年長騎士的徽章則是三個黑色胡椒罐,底色為綠銀相間的斑紋。他們間有一位端莊的老婦人和一位美貌少女,看來是她女兒。此外,還有一個跟珊莎年紀相仿的女孩。海貝是西境某家小諸侯的紋章,凱特琳知道,但那個老騎士的紋章她不認識。他們是囚犯嗎?羅柏為何讓俘虜站到高臺上? 戴斯蒙爵士護送她上前,烏瑟萊斯•韋恩將權杖往地上重重一擊, 宣示肅靜。若羅柏像艾德慕那樣待我,怎麼辦?但從兒子眼中,她看到的不是憤怒,而是別的什麼……憂懼?不,這不可能,他有什麼好怕的?他是少狼主,三叉戟河與北境之王啊。 叔叔首先向她致意,這條黑魚從不管別人的看法。他徑直跳下高臺,將凱特琳攬進懷中,“回家見到你真好,凱特。”她不得不竭力保持鎮靜。“你也一樣。”她低聲說。 “母親。” 凱特琳抬頭望向她那威嚴高大的兒子。“陛下,我曾為您的安全回歸而祈禱,聽說您受了傷。” “攻打峭巖城時,一支箭射穿了我的手臂,”他道,“但傷口癒合得很好,因為我受到世上最好的照料。” “諸神保佑。”凱特琳長出一口氣。說吧,無法逃避的。“他們一定把我的作為稟報了您,他們是否也解釋過我的理由呢?” “為了兩個女孩。” “我有過五個孩子,現在只剩下三個。”
“是的,夫人。”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推開大瓊恩走上前,黑鎖甲和又長又粗的灰鬍子使他看起來活像個陰沉的幽靈,那張長臉冰冷而痛苦。“我也有過三個兒子,現在只剩下一個……你剝奪了我復仇的權利!” 凱特琳平靜地面對他。“瑞卡德大人,弒君者的死不能換得你兒子復生,讓他活著回去卻能保我女兒歸來。” 伯爵毫不信服,“詹姆•蘭尼斯特拿你當槍使,把你當傻瓜!你得到的不過一堆空話,僅此而已!我的託倫和艾德決不應就此埋沒。” “算了吧,卡史塔克。”大瓊恩將兩條粗胳膊交疊在胸,咕噥道,“這是母親的瘋狂,女人天生就這個樣。” “母親的瘋狂?”卡史塔克伯爵轉身面對安柏伯爵,“我說這是背叛!” “夠了。”片刻之間,羅柏聽上去更像布蘭登,而不是他父親。“不準在我面前說臨冬城的夫人是叛徒,瑞卡德大人。”他轉向凱特琳,聲音柔和下來。“我要將弒君者抓回來。你私自放走了他,既沒通知我, 更沒徵得我的同意……但我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愛,為了艾莉亞和珊莎,為了失去布蘭和瑞肯的悲傷。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我已經明白,愛並不總是明智的,它往往會將我們引向愚行,但我們生而為人, 遵循情感行動……而不管其後果如何。對嗎,母親?” 是麼?“假如我的情感導致我的愚行,我真誠地向您和卡史塔克大人道歉。” 瑞卡德伯爵怒氣不息,“弒君者殺害我的託倫和艾德,您道個歉就算完了?”他從大瓊恩和梅姬•莫爾蒙中間擠過,離開大廳。 羅柏沒有阻止他,“原諒他吧,母親。” “如果您願意原諒我的話。” “我已經原諒你了。愛到深切,讓你無法考慮其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