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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88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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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韁繩、包裹和甲冑等,用石斧將它們切開。 “上去,”叮噹衫告訴瓊恩,“曼斯在山頂。” 他們在環牆外下馬,擠過石頭間歪扭的通道。一匹毛髮蓬鬆的棕色戰馬戳在一根削尖木樁上,熊老在每個入口內都放置了這樣的木樁。這馬是想衝出去,不是闖進來。沒有騎手的蹤跡。

裡邊有更多馬屍和更糟糕的情形在等著他——瓊恩從沒見過粉紅色的雪。朔風在周圍湧動,拉扯厚重的羊皮白斗篷,烏鴉拍著翅膀在死馬間飛來飛去。這是野生烏鴉還是我們的信鴉?瓊恩無法判斷。他不知可憐的山姆現在在哪兒,成了什麼東西。 凍結的血在靴下“嘎吱”一聲碎裂。野人們扒下馬屍上每片鋼鐵和皮革,甚至蹄鐵也不放過。有些人在翻查包裹,尋找武器與食物。瓊恩經過齊特的一條狗,或者說這條狗剩下的部分,它躺在一攤泥濘、半凍結的血裡。 有些帳篷仍矗立在營地遠端,他們便在那兒找到了曼斯•雷德。在那紅絲線縫補的羊毛黑斗篷下,他穿了黑色環甲和粗糙的毛皮馬褲,頭戴一頂銅鐵巨盔,兩側各有鴉翼作裝飾。賈爾和狗頭哈獁跟他在一起, 斯迪也在,還有六形人瓦拉米爾跟他的狼與影子山貓。 曼斯陰沉冰冷地看著瓊恩,“你的臉怎麼了?” 耶哥蕊特道:“歐瑞爾想挖他的眼睛。” “我在問他。難道他舌頭丟了?也許真該丟了,免得再向我們撒謊。” 斯迪馬格拿抽出長匕首,“這小子用不著兩隻眼睛,留一隻也許更識時務。” “你想保住眼睛嗎,瓊恩?”塞外之王問,“想的話,趕緊招供,他們有多少人。這次試著說實話,臨冬城的雜種。” 瓊恩喉嚨乾澀,“大人……怎麼……” “我不是什麼大人,”曼斯說,“而這個‘怎麼'再明白不過。你的弟兄們死了,我問你,他們究竟有多少人?” 瓊恩的臉陣陣悸動,雪一直下,很難靜心思考。不管要你做什麼, 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這是科林的吩咐。話語卡在喉嚨,他逼自己說出來,“我們共有三百人。”

“我們?”曼斯尖刻地反問。 “他們……他們有三百人。”不管要你做什麼,都……這明明是斷掌的命令,可我為什麼覺得自己如此怯懦?“兩百來自黑城堡,一百來自影子塔。” “你在我帳篷裡講的故事可不一樣。”曼斯望向狗頭哈獁,“找到多少馬?” “一百多,”大個子女人回答,“將近兩百。東邊還有死馬,在積雪下面,我沒算在內。”她身後站著她的掌旗官,舉一根狗頭杆子,那狗頭新鮮得滲出血來。 “你不該向我撒謊,瓊恩•雪諾。”曼斯道。 “我……我明白。”還能怎麼說呢? 塞外之王仔細端詳他的臉,“誰是這裡的頭?說實話,萊克?斯莫伍德?威勒斯?不,他太軟弱……這是誰的帳篷?” 我已經說得太多。“您沒發現他的屍體?” 哈獁輕蔑地哼了一聲,鼻孔裡噴出霜氣,“蠢蛋烏鴉!” “你再用提問作回答,我就把你交給骸骨之王,”曼斯•雷德邊向瓊恩保證,邊走過來,“誰是這裡的頭?” 再近一步,瓊恩心想,再近一步。他摸向長爪的劍柄。只要我不說…… “敢拔劍,我會在它出鞘之前讓你這雜種人頭落地,”曼斯道,“我快對你失去耐心了,烏鴉。” “說吧,”耶哥蕊特催促,“反正不管是誰,都已經死了。”

他皺緊眉頭,臉頰上傷口開裂。這太難了,瓊恩絕望地想,可若要扮演變色龍又怎能不成為變色龍呢?科林沒告訴他怎麼做,好歹第二步比第一步容易。“熊老。” “老頭子親自出馬?”哈獁並不相信,“真的?那黑城堡由誰指揮?” “波文•馬爾錫。”這次瓊恩立即回答。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 曼斯哈哈大笑,“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已經不戰而勝。波文這家夥數劍比用劍在行。” “熊老親自坐鎮於此,”瓊恩說,“原本地勢就險峻堅固,而他繼續加強防備,設陷坑,插木樁,儲存食水,以對付……” “……我?”曼斯替他說完。“哼,他想得倒美。假如我笨到猛攻的話,至少五比一的傷亡,那還算走運。”他抿緊嘴唇。“但當死人出沒, 環牆、木樁和寶劍都變得毫無意義。人是無法跟死者作戰的,瓊恩•雪諾,沒有誰比我更清楚。”他抬頭凝望漸暗的天空,“這群烏鴉似乎在不經意間幫了我們的大忙,我一直納悶為何隊伍沒遭攻擊呢。好,還有一百里格的路,天氣越來越冷。瓦拉米爾,派你的狼去嗅嗅,追蹤屍鬼的行藏,以防他們偷襲。骸骨之王,將巡邏人數加倍,並確保人人都帶有火炬和打火石。斯迪,賈爾,你們天亮就出發。” “曼斯,”叮噹衫道,“我想要這烏鴉的骨頭。” 耶哥蕊特踏步上前,擋住瓊恩,“他只是保護過去的兄弟,你不能為這個就殺他。” “我瞧他還把他們當兄弟。”斯迪宣稱。 “不是的,”耶哥蕊特堅持,“他沒照他們的命令殺我,反而斃了斷掌,大家都知道。” 瓊恩的吐息在空氣中結霜。我瞞不過他。他望進曼斯•雷德的眼睛,灼傷的五指開開合合。“我穿著您給的斗篷,陛下。”

“一件羊皮斗篷!”耶哥蕊特道,“每天夜裡,我們都在它底下跳舞!” 賈爾咧嘴大笑,狗頭哈獁也訕笑起來。“是這樣嗎,瓊恩•雪諾?”曼斯•雷德溫和地問,“你和她?” 長城之外難辨是非。瓊恩不知自己還能不能區分榮譽與恥辱、正確和錯誤。願天父原諒我。“是的。”他說。 曼斯點點頭,“很好,那你倆明天隨賈爾和斯迪一起出發,參加行動。我絕不會把兩顆跳動如一的心分開。” “我們去哪裡?”瓊恩問。 “去長城。是你證明忠誠的時候了,行勝於言,瓊恩•雪諾。” 馬格拿不大高興。“我要個烏鴉做什麼?” “他不僅瞭解守夜人,瞭解長城,”曼斯說,“而且對黑城堡的熟悉程度超過你手下任何一個掠襲者。你會發現他的用處,否則你就是個笨蛋。” 斯迪皺起眉頭,“我認為他是個黑心肝的傢伙。” “是嗎?到時候挖出來不就得了。”曼斯轉向叮噹衫,“骸骨之王, 不惜一切代價保持隊伍的行進速度,只要趕在莫爾蒙之前抵達長城,我們便勝券在握。” “是。”叮噹衫含糊而惱怒地回答。 曼斯點頭離開,哈獁和六形人瓦拉米爾緊跟上去,瓦拉米爾的狼跟影子山貓也走在後面。瓊恩、耶哥蕊特、賈爾、叮噹衫和馬格拿留在原地。兩個年長的野人用難以掩飾的恨意瞪著瓊恩,而賈爾開口道:“你聽到曼斯的吩咐了,我們天亮出發,多帶食物,路上沒時間打獵。還有啊,烏鴉,把臉清理清理,血淋淋的簡直一團糟。”

“我會的。”瓊恩答應。 “你千萬別撒謊,小妹妹。”叮噹衫惡狠狠地對耶哥蕊特說,眼睛在巨人頭骨後閃閃發光。 瓊恩拔出長爪,“離我們遠點,否則科林的下場就是榜樣!” “現在可沒狼護著你,小子。”叮噹衫摸向自己的劍。 “哦,你很肯定喲?”耶哥蕊特笑道。 白靈正蹲伏在環牆頂端,雪白的毛髮直立。他沒發出半點聲音,只是睜大血紅的眼睛。骸骨之王緩緩放開劍柄,退後一步,詛咒著走了。 隨後,瓊恩和耶哥蕊特騎下先民拳峰,白靈在旁跟隨。“我不要你為我撒謊。”走到乳河中央,瓊恩覺得安全了,方才開口道。 “我沒撒謊,”她說,“只是沒說完整。” “你說——” “——每天夜裡,我們都在你的斗篷底下跳舞。是的,但我沒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有些羞赧地朝他笑笑。“今晚給白靈找個別的地方睡吧,瓊恩•雪諾,誠如曼斯所說,行勝於言。”

珊莎 “一件新裙服?”她吃驚又謹慎地問。 “是的,小姐,比您穿過的每一件都可愛,”老婦人邊用打結的繩子測量珊莎的臀圍,邊向她保證,“絲綢和密爾蕾絲縫製,緞子鑲邊,配上它,您會美得沒話說。嘖嘖,這可是王后陛下的恩典呢。” “王后?哪個王后?”瑪格麗還沒當上小喬的王后,但她作過藍禮的王后。或者她是指刺棘女王?還是…… “當然是攝政王太后陛下。” “瑟曦太后?” “是呀,我有幸在她身邊服務許多年了。”老婦人把繩子伸到珊莎大腿內側,“陛下說啊,您已經是成年女人,不該穿得像個小姑娘家。 來,把手舉起來。” 珊莎舉起手臂。她的確需要一件新裙服,過去一年中,她長高了三寸,而大部分舊衣服又被煙塵燻壞了——第一次來月經的那天,她想燒掉床墊,結果…… “您的胸部跟太后的一樣迷人,”老婦人邊說邊將繩子繞過珊莎胸口,“您不該藏著它。” 她臉紅了。上回去騎馬,她沒法將緊身上衣完全繫上,於是馬房小弟扶她上馬時便一直傻呆呆地瞪著她的胸。有時候她發現成年男人也在看,她衣服太緊,穿起來幾乎無法呼吸。 “裙服是什麼顏色呢?”她問女裁縫。

“選擇顏色這些事就交給我吧,小姐,您會喜歡的,我向您保證。 除了裙服,您還需要內衣和長筒襪,外裙、襯裙和斗篷,一切的一切, 以適合……以適合一位美貌高貴的年輕女士。” “來得及在國王婚禮前做好?” “噢,當然,我們會在大婚之前做好,很快做好,這是太后陛下的特別關照。我手下有六個女裁縫師和十二個女學徒,為這事得把所有工作擱到一邊。別家仕女會埋怨我們,但有什麼辦法呢?畢竟有太后陛下的命令嘛。” “感謝太后陛下如此煞費苦心,”珊莎禮貌地說,“她對我實在是太好。” “陛下是最慷慨的人。”女裁縫師贊同。測量完畢後,她收拾東西離開了。 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珊莎獨處時感到十分疑惑,十分不安。 嗯,我敢打賭,多半是瑪格麗或她祖母的意思。 瑪格麗是真心對她好,瑪格麗的存在改變了一切。她的女伴們紛紛樂於和珊莎結交。太久沒有其他女伴,她幾乎忘記了其中的快樂。萊昂妮夫人教她古豎琴,潔娜夫人同她分享所有的八卦閒話。梅內狄斯•克連恩總有好玩的故事,而幼小的布林威令她想起艾莉亞,儘管她不及妹妹那麼暴躁。 跟珊莎年齡相仿的是瑪格麗的三位表妹,埃蘿、雅蘭和梅歌,來自於提利爾家族的偏房分支。“我們是低枝上的玫瑰。”埃蘿語帶雙關地說,她為人機智,體形又苗條。梅歌則又胖又吵。雅蘭漂亮而羞澀。由於埃蘿已是成年女子,所以在三人中佔據統治地位——她有了月事,梅歌與雅蘭不過是小女孩。 幾個小姑娘歡天喜地拉珊莎入夥,好像大家從小便是夥伴。她們常常整下午做針線,討論檸檬蛋糕和蜂蜜酒,晚上玩四方瓦片棋,一起在城堡聖堂裡唱歌……四人還輪流和瑪格麗同床做伴,悄悄話直說到半夜。雅蘭嗓子好,只需稍加慫恿,便會彈奏木豎琴,歌頌騎士精神和失落的愛情。梅歌不會唱,但她喜歡親吻,喜歡得發瘋。她承認自己會和雅蘭玩接吻遊戲,但那和親吻男人是不同的,更比不上親吻國王。不知梅歌對我差點與獵狗親吻怎麼看,珊莎心想。他在激戰正酣的那個晚上來找她,渾身散發著血和酒的臭味。他要吻我,他想殺我,還要我為他唱歌。 “喬佛裡國王的嘴唇好漂亮哦,”梅歌自顧自激動地說,“噢,可憐的珊莎,失去他的時候,你一定心都碎了。噢,你一定大哭一場!” 沒錯,喬佛裡常讓我哭泣,但恰好不是這次,她心裡這麼想,但制造噪聲的黃油餅不在近前,因此抿緊嘴唇,不敢說出來。 至於埃蘿,她被許配給一位年輕侍從,安布羅斯伯爵的兒子之一 ——等他當上騎士,他們就結婚。黑水河之役中,他帶著未婚妻的信物,殺死了一個密爾十字弓手和一個穆倫道爾家計程車兵。“埃林說她的信物令他勇敢無畏,”梅歌道,“還說他在戰鬥中呼喊著她的名字,這不是很了不起嗎?總有一天,我也要讓某位勇士帶著我的信物,殺死一百個敵人。”埃蘿要她小聲點,但神情實在很高興。 她們都是小孩子,珊莎心想,都是傻乎乎的小女孩,埃蘿也不例外。她們沒有見識過戰爭,沒有目睹過死人,什麼都不懂。她們腦海裡,唯有歌謠和故事,就跟她在喬佛裡砍掉父親腦袋之前一樣。對她們,珊莎既可憐,又羨慕。 瑪格麗不一樣。國王的未婚妻縱然甜美溫柔,身上卻帶著一絲她祖母的影子。前天,她領珊莎外出鷹狩,這是戰鬥之後她第一次出城。屍體已經被掩埋或焚燬,但爛泥門破破爛爛、傷痕累累,乃是史坦尼斯公爵的攻城錘的傑作。黑水河兩岸,佈滿毀壞斷裂的船骸,烤焦的桅杆如憔悴的黑手指,從淺灘上伸出。要想過河,只能坐平底小船。御林也是一片荒涼焦土,好在海灣沿岸的沼地裡水禽頗豐,珊莎的灰背隼抓到三只野鴨,瑪格麗的隼則在空中打下一隻蒼鷺。 “維拉斯養了七大王國裡最聽話、最俊美的鳥,”獨處時,瑪格麗對她說,“他還常放飛獵鷹呢。你將來就知道了,珊莎。”她拉住她的手,

捏了一下。“我的好姐妹。” 姐妹。珊莎夢想過有個瑪格麗這樣的好姐妹,甜美優雅又善良,和艾莉亞完全不一樣。我怎能讓我的好姐妹跟喬佛裡結婚呢?她想著想著,眼中突然噙滿淚水。“瑪格麗,求求你,”她道,“一定不要……”這話很難說出口。“……一定不要跟他結婚,他這人表裡不一,會……會傷害你的。” “別為我擔心,好妹妹。”瑪格麗自信地微笑。“你真勇敢,肯來警告我,但請你放心吧,我知道小喬是個被寵壞的孩子,自負又愚蠢,而且跟你說的一樣殘酷,這些父親也早料到了,所以才會在婚約條款中堅持讓洛拉斯成為御林鐵衛。你瞧,我有七大王國中最優秀的騎士日夜守護,好比伊蒙王子守護奈麗詩王后,所以咱們的小獅子最好舉止恰當, 不是嗎?”她輕聲淺笑,“來吧,親愛的妹妹,讓我們好好跑一段,比賽誰先到河邊。噢,這會讓侍衛們發狂的。”她不待回答,一夾馬肚,飛馳而去。 她好勇敢啊,珊莎跟在她後面,邊騎邊想……然而疑慮卻沒有打消。洛拉斯是個偉大的騎士,大家都知道,可喬佛裡有其他的御林鐵衛啊,還有金袍衛士和紅袍衛士,長大之後會有自己的軍隊。庸王伊耿不曾傷害奈麗詩王后,或許是因為害怕弟弟龍騎士伊蒙……但當另一位御林鐵衛跟他的一個情婦相愛時,國王卻要了兩人的腦袋。 好在洛拉斯爵士是提利爾家的人,珊莎提醒自己,從前那位騎士不過屬於託因家族——他的親戚們沒有軍隊,除非搞暗殺,否則無法為他復仇。話雖這麼說,可她越深入地想下去,就越覺困惑。一年半載,喬佛裡或能剋制,但時間一長,遲早會露出狐狸尾巴,到時候……說不定會出現第二個弒君者,說不定會有第二場王位戰爭,獅子和玫瑰將疆場交兵。 珊莎很吃驚瑪格麗竟沒預見到這一點。她比我年長,比我睿智,而她父親提利爾大人的考慮肯定比我更周到。我不過在窮操心,犯傻罷了。

她把去高庭和維拉斯•提利爾結婚的訊息告訴唐託斯爵士,以為對方會感到欣慰,為她高興,不料弄臣騎士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行!”他的聲音裡帶著醉意,也充滿驚恐。“我告訴您,可憐的瓊琪,提利爾家的人和蘭尼斯特完全是一丘之貉,毫無二致。求求您咧,千萬別理會這種傻事,給您的佛羅理安一個幸運之吻吧,並保證自己會按計劃去做。就在喬佛裡的新婚之夜,沒有幾天了,到時候記得戴上銀色發網,然後我們回家。”他湊過來吻她的臉。 珊莎掙脫抓握,退到遠處。“不,我不走,會惹麻煩的。想逃的時候你不帶我走,現在我不需要了。” 唐託斯呆呆地瞪著她。“一切都安排好了,親愛的瓊琪。載您回家的大船,帶您上船的小舟,您的佛羅理安為您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很抱歉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她說,“但我現在不需要大船和小舟。” “一切都是為了保證您的安全啊。” “我在高庭有維拉斯的保護,會很安全。” “噢,別傻了,他不認識您,”唐託斯堅持,“也不愛您。噢,瓊琪啊,我親愛的瓊琪,請睜開您可愛的眼睛吧,提利爾家的人根本就不關心您,他們盤算的是您的繼承權。” “我的繼承權?”她有些困惑。 “親愛的,”他告訴她,“您是臨冬城的繼承人。”他再次抓住她,懇求她不要這麼做。珊莎則再次掙脫,並留他獨自一人在心樹下徘徊。 從此以後,她再沒去過神木林。 但她沒有忘記他的話。臨冬城的繼承人,她夜裡躺在床上反覆思量,他們盤算的是你的繼承權。珊莎有三個兄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繼承權,可現在布蘭和瑞肯已死……沒關係,還有羅柏,他是成年人了,

很快就會結婚生子,而且不管怎麼說,維拉斯•提利爾已經有了高庭,還要臨冬城做什麼呢? 有時候,她會對著枕頭,輕聲念他的名字,僅僅是為了聽到它。“維拉斯,維拉斯,維拉斯。”她已經覺得維拉斯這個名字和洛拉斯一樣好,它們甚至聽起來很相似。殘廢的腿有什麼關係?維拉斯將來會是高庭公爵,而我是他的夫人。 她想象著他倆坐在花園裡,膝頭抱著小狗,或乘花船沿曼德河遊玩,聽歌手彈奏豎琴。等我給他生個兒子,他就會愛上我的。我要把他們取名為艾德、布蘭登和瑞肯,將他們撫養得同洛拉斯爵士一樣英武, 而且仇恨蘭尼斯特。在珊莎夢中,她的孩子看上去跟她失去的兄弟們一樣,其中甚至有一個長得像艾莉亞的女孩。 唯一的困擾是,她無法將維拉斯的形象長時間保持在頭腦中,總將他的面容轉化為洛拉斯爵士的臉,年輕、優雅而漂亮。你不該這樣想象,她告誡自己,否則等見面時,他也許會發現你眼中的失望呢。如果他知道你愛的是他弟弟,又怎會跟你結婚呢?維拉斯•提利爾的年紀有我兩倍大,她不斷提醒自己,而且瘸了腿,或許跟他父親一樣肥胖,一樣長著紅臉孔。但不管生得是否好看,他都是我最好的依靠。 有一回,她夢見嫁給小喬的仍是自己,並非瑪格麗,而在婚禮當晚,國王變成了劊子手伊林•派恩。她顫抖著醒來。她不想瑪格麗像自己一樣受折磨,但也害怕提利爾家拒絕聯姻。反正我警告過她,沒錯, 我把真相對她說了。或許瑪格麗是自己不相信。小喬跟她在一起時總扮演英雄的角色,他從前對我也這麼做。她很快將認識到他的本性——不是在婚禮之前,而是在婚禮之後。珊莎決定下次造訪聖堂時在聖母面前點一支蠟燭,祈求她保護瑪格麗,免於喬佛裡的傷害。或許再在戰士面前為洛拉斯點一支。 女裁縫最後一次替她丈量尺寸時,她決定穿著新裙服去參加貝勒大聖堂的婚禮慶典。瑟曦一定是為這個才命人替我做衣服的,總不能讓我破破爛爛地參加婚禮吧!之後的婚宴她則打算換件衣服,她的舊衣服應該就好。她可不想冒險,讓食物或酒水沾到新裙服上。我要把它帶到高庭去,在維拉斯•提利爾面前穿起來。就算唐託斯說得對,他要的是臨冬城而不是我本人,我仍然可以讓他愛上我。珊莎緊緊抱住自己,揣測著新裙服做好的時間。 她迫不及待想要穿上它。

艾莉亞雨水來了又去,天空陰霾不開,溪流統統高漲。第三天早上,艾莉亞注意到樹下長苔蘚的地方不對。“走錯方向了,”騎過一棵苔蘚茂密的榆樹時,她對詹德利說,“我們在往南走。看到樹下的苔蘚了嗎?” 他將眼前濃密的黑髮撥開,“我們順著路走,僅此而已,這條路在此是往南。” 我們今天一直在往南走,她想告訴他,昨天也是,沿著河床騎行開始就在往南。但昨天她沒注意苔蘚,因此不大確定。“我想我們迷路了,”她低聲說,“不該離開那條河的,沿著它走就好。” “那條河彎來拐去。”詹德利說,“我敢打賭,我們走的這條路是捷徑,只有土匪才知道。你瞧,檸檬、湯姆他們在這兒住了許多年。” 這倒沒錯。艾莉亞咬緊嘴唇,“但苔蘚……” “雨下得這樣大,用不了多久,連耳朵裡都會長出苔蘚。”詹德利抱怨。 “那也只會長在朝南的耳朵裡!”艾莉亞固執地申明。想說服大牛可不容易,但眼下熱派離開了他們,他是她唯一真正的夥伴。 “沙瑪要我為她烤麵包。”離別那天,他告訴她,“不管怎麼說,我厭倦了下雨和屁股痠痛地騎馬,也厭倦了老是擔驚受怕。這裡不僅有麥酒,有兔子肉,我還會把麵包做得很好,你們等著瞧吧,下次回來就知道了。你們會回來,對嗎?等戰爭結束之後?”他忽然記起她是誰,漲紅了臉補充道,“小姐。” 艾莉亞不知戰爭是否有結束的那一天,但她點點頭。“很抱歉那次打了你。”她道。熱派雖然蠢笨又膽小,但從君臨城一路跟著她,幾乎從未分離。“我打斷了你的鼻子。”

“你也打斷了檸檬的。”熱派咧嘴笑道,“真帶勁。” “檸檬可不這麼想。”艾莉亞陰鬱地說。臨出發時,熱派請求親吻“小姐”的手,她拍拍他肩膀。“別這麼叫我。你是熱派,我是阿利。” “在這兒,我不叫熱派了。莎瑪叫我‘小子’,跟叫那個她收養的男孩一樣,我總弄不清她到底指誰。” 之後,艾莉亞發覺自己莫名地想念他,好在身邊還有哈爾溫。她把胡倫的事對哈爾溫說了,逃離紅堡那天,她在馬廄門邊發現奄奄一息的馬房總管。“唉,他常說自己會在馬廄裡過世。”哈爾溫道,“我們都擔心他到頭來會斷送在壞脾氣的馬腳下,想不到下手的卻是獅子。”艾莉亞還把尤倫的事,逃出君臨的事,以及其他許多經過都向對方傾訴,但沒有講她用縫衣針殺死馬房小弟和割赫倫堡守衛喉嚨的部分——跟哈爾溫講故事就跟和父親講故事差不多,有些事是不能坦白的。 她也沒有提及賈昆•赫加爾,以及兌現的三個死亡承諾。他給的硬幣艾莉亞一直藏在腰帶下,有時候,她會在晚上拿出來,回想他如何將手抹過臉龐,面容融合變化。“valar morghulis,”她輕聲開始,“格雷果爵士,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喬佛裡國王。” 哈爾溫告訴她,當初由父親派出,隨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制裁格雷果爵士的二十名臨冬城侍衛後來只活了六個,而且還都走散了。“那是個陷阱,小姐。泰溫公爵派魔山越過紅叉河來殺人放火,希望能引出您父親大人。他料定艾德公爵會親自西進對付格雷果•克里岡。好在弒君者不知泰溫公爵的計劃,聽說弟弟被抓的訊息後,即刻就在君臨城中當街攻擊您父親。” “我記得那件事,”艾莉亞說,“他把喬裡殺了。”除了少數被她惹火的時候,喬裡對她總是笑口常開。 “他殺了喬裡,”哈爾溫確認,“還用馬撞倒您父親,撞斷了他的腿,因此艾德大人無法親自出動,只好派貝里大人去,併為他增派了二十名臨冬城的侍衛,我便是其中之一。去的人還包括索羅斯、雷蒙•戴瑞爵士、葛拉登•威爾德爵士以及一個叫羅沙•馬勒裡的男爵。格雷果在戲子灘等著我們,人馬埋伏在兩岸,只待我們過河,便從前後兩方發動攻擊。” “我親眼目睹魔山一擊就殺死雷蒙•戴瑞,那一擊實在太可怕,不僅把戴瑞的手臂連肘砍斷,還斃了他胯下的馬。葛拉登•威爾德也戰死在那兒,馬勒裡男爵則撞倒在河中淹死。獅子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我以為自己鐵定沒命,危急時刻,埃林大聲發號施令,恢復了秩序。我們群聚在索羅斯周圍,衝出一條血路。出發時的一百二十人中,到天黑只剩不到四十個,貝里伯爵也身負重傷。那天晚上,索羅斯從他胸口拔出一尺長的槍頭,將煮沸的葡萄酒灌進空洞裡。” “我們每個人都確信伯爵大人到天亮就會死,但索羅斯在火堆邊陪他祈禱了一整夜,黎明時,他竟活了過來,而且比前晚更強壯。雖然再過兩個星期才能騎馬,但他的勇氣鼓舞了我們。他說,戲子灘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每一位犧牲者,都將獲得十倍的復仇。” “當時我們無法再戰。魔山只是泰溫公爵的前鋒,隨後蘭尼斯特軍便大舉越過紅叉河,席捲三河流域,途中燒殺擄掠。我們人少,只能騷擾對方,但彼此承諾,等勞勃國王西征,鎮壓泰溫公爵的叛亂,便起兵與之會合。後來傳來的訊息卻是勞勃死了,艾德公爵也死了,瑟曦•蘭尼斯特的小崽子登上鐵王座。” “整個世界顛倒失序。你瞧,我們是御前首相派去對付叛徒的隊伍,到頭來自己竟成了叛徒,而泰溫公爵當上御前首相。有些人想請求招安,但貝里伯爵不同意。‘我們是國王的人,’他如此宣告,‘而獅子們殘害著國王的子民。若不能為勞勃而戰,我們就為他們而戰,至死方休。'我們就是這麼做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奇怪的事逐漸發生。我們每損失一個,就會出現更多人頂替他的位置。有些是騎士或侍從,出身名門世家,但多數是平民,包括農民、提琴手、客棧老闆、僕人、鞋匠, 甚至還有兩個修士。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孩子,狗……” “狗?”艾莉亞詫異地問。

“對。”哈爾溫咧嘴笑道,“有個傢伙養著全世界最兇狠的狗,你簡直無法想象。” “我要是有條兇狠的狗就好了,”艾莉亞嚮往地說,“一條能殺獅子的狗。”她有過一頭冰原狼,名叫娜梅莉亞,但為了保護她不被王后殺掉,她扔石頭,把她趕跑了。冰原狼可以殺死獅子嗎?她心裡納悶。 當天下午又開始下雨,一直下到晚上。幸虧土匪們到處都有朋友, 無需在野外紮營或在漏水的涼亭下尋求遮蔽——從前她跟熱派和詹德利經常這樣。 他們在一個被焚燬的廢棄村落中住宿。它看起來是被“廢棄”了,但等“幸運傑克”拿出獵號吹奏,聲音兩短兩長,各種各樣的人就從廢墟和地窖中爬了出來。他們帶來麥酒、幹蘋果和一些不新鮮的大麥麵包,土匪們則提供了一隻安蓋半路射到的鵝,因此晚餐幾乎是一場盛宴。 艾莉亞正咂著一根翅膀上最後一點肉,只見一位村民轉身對檸檬鬥篷說,“不到兩天前,有些人打這兒經過,去尋找弒君者。” 檸檬哼了一聲。“他們該去奔流城,去那裡最深的地牢,潮溼陰冷,很是舒服。”他的鼻子看上去像壓碎的蘋果,傷口沒好,又紅又腫,他的情緒也很糟糕。 “不對,”另一位村民說,“他逃跑了。” 弒君者跑了?艾莉亞汗毛直豎。於是她屏息聆聽。 “真的?”七絃湯姆問。 “俺才不信咧,”戴生鏽半盔的獨眼人說,人稱他為“幸運傑克”,盡管在艾莉亞看來,失去一隻眼睛似乎不算幸運。“俺在那地牢裡待過, 不可能跑的。” 村民們聳聳肩。“綠鬍子”撫摸著灰綠相間的濃密分叉胡,“反正, 假如弒君者真跑了,狼仔們鐵定大開殺戒。這情況得通報索羅斯,希望‘光之王’會讓他在聖火之中預見蘭尼斯特的動向。”

“這兒就有火。”安蓋笑道。 綠鬍子哈哈大笑,一把拎住弓箭手的耳朵根。“媽的,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和尚嗎,射手?你要泰洛西的佩羅盯著火瞅,除非是想烤焦他的鬍子!” 檸檬將指節捏得“嗒嗒”作響,“貝里大人不是很想抓詹姆•蘭尼斯特嗎?這可是個好機……” “他會不會弔死他,檸檬?”一個村婦問,“吊死這麼一個俊俏家夥,多少有點可惜啊。” “先審判!”安蓋說,“貝里大人總是先審判,規矩你們都知道。”他再度微笑道,“再上吊。” 大家鬨堂大笑。湯姆彈起木豎琴,低聲歌唱: 流浪的御林兄弟會啊, 他們說我們是賊。 拿森林當城堡, 走大地四海為家。 沒有金子逃得過我們的刀槍, 沒有少女逃得出我們的手掌。 噢,流浪的御林兄弟會啊, 誰人見了都怕…… 艾莉亞在詹德利和哈爾溫之間乾燥溫暖的角落裡聽了一會兒歌,便合上眼漸漸睡著了。她夢見了家鄉,不是奔流城,而是臨冬城,但這並非一個好夢。她夢見自己獨個兒站在城堡外,泥漿直沒到膝蓋,灰色的城牆就在前方,但當她向城門走去,每一步卻都比前一步更艱難。城堡在眼前變淡,好似那並非花崗岩做的,而是煙霧。周圍還有狼,細瘦的灰色身形在林木間穿梭,眼睛閃閃發光。無論何時,只要望向它們,她都憶起鮮血的滋味。 第二天早晨,隊伍離開道路,穿越原野。風,不停地刮,棕色的枯葉在周圍旋轉,但這次沒有下雨,太陽從雲朵後面鑽出來,明亮耀眼, 以至於艾莉亞不得不拉起兜帽,遮住眼睛。 她突然勒馬,“走錯方向了!” 詹德利哼了一聲,“怎麼,又是苔蘚?” “看那太陽,”她道,“我們在往南走!”艾莉亞從鞍囊裡取出地圖, 好讓他們看。“我們不該離開三叉戟河的,你們看。”她把地圖在腿上展開,所有人都盯著她,“看這裡,這就是奔流城,它在兩條河之間。” “說得沒錯,”幸運傑克道,“我們知道奔流城在哪兒,每個人都知道。” “我們不去奔流城。”檸檬坦白。 我差一點就到了,艾莉亞心想,早知道就把馬給他們,自己走著去。她想起昨晚的夢,不由得咬緊嘴唇。 “哎,別傷心啊,孩子,”七絃湯姆說,“你不會受傷害的,我向你保證。” “你是個騙子!” “沒人騙你,”檸檬道,“我們本就沒承諾什麼,如何處置你,我們是做不了主的。” 沒錯,檸檬跟湯姆一樣,並非首領,這夥人的頭目是泰洛西人佩羅。艾莉亞轉過來面對他。“帶我去奔流城,重重有賞。”她孤注一擲地說。

“小傢伙,”綠鬍子答道,“尋常松鼠若教農夫抓住,逃不過剝皮下鍋的命運;但若他逮住的是金松鼠,就得乖乖獻給領主,否則將來會倒大黴的。” “我不是松鼠。”艾莉亞堅持。 “誰說不是?”綠鬍子哈哈大笑,“不管是否情願,你都是一隻快被獻到閃電大王駕前的金色小松鼠。別擔心,他知道如何處置你,我打賭他會如你的願把你送回母親大人身邊。” 七絃湯姆點點頭。“對,貝里伯爵是個好人。他會妥善處理你的, 走著瞧吧。” 貝里•唐德利恩伯爵。艾莉亞憶起從前在赫倫堡時從蘭尼斯特計程車兵和血戲子們那兒聽到的故事。他們說他是森林中的幽靈,說他曾被瓦格•赫特殺死,被亞摩利•洛奇爵士殺死,魔山更是殺死過他兩次。管他的,他不把我送回家,我也會殺死他。“憑什麼要我去見貝里伯爵?”她平靜地問。 “我們把所有貴族俘虜都帶給他處理。”安蓋道。 俘虜。艾莉亞深吸一口氣,以穩定心緒。止如水。她瞥瞥騎馬的土匪們,默然調轉坐騎。迅如蛇。她一邊想,一邊用腳後跟猛踢馬腹,從綠鬍子和幸運傑克中間飛奔而去。詹德利的母馬自面前一閃而過,她看到男孩臉上震驚的表情,隨後便置身於曠野之中狂奔。 現在東西南北並不重要。等甩掉他們,自然可以慢慢去找到奔流城的路。艾莉亞傾身向前,敦促馬兒快跑。土匪們在身後咒罵,叫囂著要她回去,但她充耳不聞。良久,她回頭一望,只見四個人追了上來,安蓋、哈爾溫和綠鬍子並肩賓士,檸檬則落後一點,巨大的黃斗篷在身後飛舞。“疾如鹿,”她告訴她的坐騎,“快,快,快跑。” 艾莉亞在雜草叢生的褐色原野中馳騁,穿過齊腰高的草叢和堆堆枯葉,飛揚的馬蹄激起枯葉翻飛。右手是樹林,我可以在那兒甩掉他們。 原野邊沿有條幹涸溝渠,她半步未停,飛躍而過,一頭扎進榆樹、杉木和樺樹叢中。她偷偷往後瞧,發現安蓋和哈爾溫仍奮力緊跟,綠鬍子已經落後,檸檬則根本看不到了。“快,再快點,”她告訴她的馬,“你能行,你能行的!” 她從兩棵榆樹間穿過,絲毫不在意苔蘚長在哪邊。隨後又躍過一段朽木,遠遠繞開一棵傾倒的巨大枯樹,斷裂的枝杈從枯樹中間伸出來。 上了一個緩坡,又從另一側下去,減速,加速,馬蹄與硬石相擊,濺出點點火花。登上小山,她再度向後瞥去。此時哈爾溫已領先安蓋,兩人都在努力。綠鬍子則越跑越慢,似乎快放棄了。 一條小河擋在面前,她縱馬踏進,蹚過充塞棕色溼葉的流水,上岸時,不少葉子粘在馬腿上。此處灌木較濃密,地上滿是樹根和石塊,不得不減慢速度,但她仍不停地催促馬兒。面前出現另一座小山,這座更陡峭。她爬上去,從另一面下來。樹林究竟有多大?她疑惑地想。她知道自己的坐騎比較快,因為它是赫倫堡盧斯•波頓的馬廄裡最好的馬之一,但速度在這兒派不上用場。我得返回平原,找到道路。她找了半天,卻只發現一條獵人小徑,狹窄又崎嶇,但好歹比沒有強。她沿著小徑開跑,任憑樹枝抽打臉頰,一根枝條鉤住兜帽,將其掠到後面,片刻之間,她好害怕自己會被打下馬來。有隻狐狸被狂野的賓士所驚擾,從灌木叢中竄出。小徑將她帶到另一條小河邊。還是同一條河?莫非我在原地打轉?沒時間多想,馬蹄聲從身後傳來。再往後,她的臉被荊棘劃破,她知道自己一定像以前在君臨追趕的那些貓一樣難看。麻雀從榿木枝頭飛散。樹木變得稀疏,突然之間,她便走出了森林,寬闊平坦的原野在眼前展開,佈滿遭到踐踏的溼草和野麥。艾莉亞踢馬飛馳。跑啊! 她心想,跑到奔流城,跑回家去!甩掉他們了嗎?她飛快地向後一看, 天!哈爾溫只差了六碼,而且還在接近中。不,她絕望地想,不,他不能,不該是他,這不公平。 等他趕上時,兩匹馬都渾身是汗,近乎虛脫。他伸手抓住她的韁繩。艾莉亞自己也氣喘吁吁,她知道沒希望了。“您騎起馬來像一個堂堂正正的北方人,小姐,”哈爾溫邊說邊將兩馬都勒住,“和您姑姑萊安娜小姐一樣。但您別忘記,我父親是馬房總管。” 她用受傷的眼神看著他,“我以為你是我父親的人。”

“艾德大人死了,小姐。我現在屬於閃電大王,屬於我的弟兄們。” “你的弟兄們?”艾莉亞不記得老胡倫還有其他兒子。 “安蓋、檸檬、七絃湯姆、傑克、綠鬍子……他們所有人。我們對您哥哥羅柏沒有敵意,小姐……但我們並非為他而戰。他有自己的軍隊,還有各路諸侯的支援,而老百姓們只有我們。”他打量著她,“您明白嗎?” “我明白。”沒錯,我明白了,他不是羅柏的人,而我是他的俘虜。 早知道當初就跟熱派一起留下,沒準可以偷那條小船,向上遊航行到奔流城;早知道當乳鴿就好,乳鴿、娜娜、黃鼠狼或無父無母的小男孩阿利都不會有人來追。我曾經是頭狼,她想,現在又變回那個愚蠢的小姐。 “您要不要乖乖回去,”哈爾溫問她,“還是要我把您綁起來,橫放在馬背上?” “我會回去,”她怏怏地說。只好暫時如此。

山姆威爾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這是最後一步,最後最後的一步,我不能再走了,不能再走了。但他的腳卻再次移動。一隻,另一隻;一步, 又一步。他心想:這不是我的腳,它們是別人的,別人在走路,不可能是我。 他低頭就能看到那雙笨拙而不成形的東西跌跌撞撞地跨過積雪,依稀記得鞋是黑色,但冰雪在周圍凍結,使它們成了奇形怪狀的雪球。他的腿好似兩根冰棒。 大雪一直沒有停歇。積雪漫過膝蓋,厚厚的冰殼如白色的護脛甲覆蓋在小腿上,使他的腳步拖沓踉蹌。背上沉重的包裹讓他看起來活像個駝背怪獸。我累了,太累了。我不能再走了,聖母慈悲,不能再走了。 每走四五步,他都得伸手提劍帶。其實早在先民拳峰,劍就丟了, 可帶子上還掛著兩把匕首:瓊恩給的龍晶匕首和他用來切肉的鋼鐵匕首。它們好沉啊,而他的肚子又大又圓,不管腰帶系得多緊,如果忘記往上提,它就會滑落,纏到膝蓋上。他試過將劍帶系在肚子之上,可那樣幾乎就要達到腋窩,葛蘭看了直想笑,而憂鬱的艾迪評論說:“從前我認識一個人,他像這樣把劍系在脖子上。有一天他滑倒在地,結果被劍柄刺穿了鼻子。” 山姆一天到晚都在滑倒摔跤,他聽了就感到害怕。積雪下不僅有巖石樹根,有時候凍土還掩蓋了深深的窟窿。黑伯納踏入過一個窟窿,扭斷了腳踝,那是三天前,還是四天前,還是……他其實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在那之後,總司令就讓伯納騎馬。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感覺好像在墜落,而不是走路,永無止境地墜落,卻又碰不到地面,只是一直往下,往下。我必須停止,好痛苦啊。我又冷又累,想睡……哪怕在火堆邊睡一小會兒,吃點沒有結凍的食物。

但他清楚,如果停下來,就死定了。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們對此都清楚。逃離先民拳峰時,他們總計五十人,也許更多,但接下來有人在大雪中走失,還有傷員流血至死……有時山姆聽到殿後的人發出喊聲,甚至是淒厲的慘叫。他一聽之下便開始狂奔,奔出二三十碼,盡其所能地跑,凍成冰棒的雙腳死命踢起積雪。若腿再強壯一點,他還會繼續。它們就在我們後面,它們還在我們後面,它們要把我們一個個放倒。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長久的天寒地凍,讓他忘了溫暖的感覺。他共穿了三雙長襪,兩件內衣,外套雙層羔羊毛上裝,在此之外是一件厚實的棉褂,然後才是冰冷的鐵鎖甲,鎖甲外他穿一件寬鬆的外套和加厚兩倍的斗篷,斗篷用骨扣在下巴下扣緊,兜帽前翻,蓋住額頭。 他戴了輕便的羊毛皮革手套,外罩厚厚的毛皮拳套,一條頭巾緊緊包裹著臉龐,兜帽裡面還有一頂繃緊的絨線帽,蓋住耳朵。雖然如此,他仍覺得冷。尤其是腳,甚至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而就在昨天,它們卻又痛得厲害,教人站著都無法忍受,遑論走路?每走一步都讓他想要尖叫。那是昨天嗎?他不清楚。自離開先民拳峰以來,他就沒睡過覺,應該說從號角吹響之後就沒有躺下。除非是在走路時……人可以邊走邊睡嗎?山姆不清楚,或者是又忘記了。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雪盤旋著在周圍降下。有時候,它從白色的天空落下,有時候則從黑色的天空墜落,這是白天與黑夜唯一的區別。他肩上披滿雪花,就像另一件斗篷,雪在包裹上高高地堆積,使得包裹更加沉重,更加難以承受。他的背心疼痛難忍,彷彿被插進了一把匕首,每走一步都來回絞動。他的肩膀因鎖甲的重量而麻木。他一心想把它脫掉,卻又不敢脫。因為要脫它,就得先脫大衣和外套,那樣會被凍壞的。 如果我再強壯一些就好了……可我並不強壯,想也沒有用。山姆虛弱又肥胖,胖得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鎖甲對他而言委實太沉,儘管鋼鐵與肌膚之間有層層麻布與棉花,感覺上卻好像把肩膀都磨破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抽噎,哭的時候,眼淚凍結在臉頰上。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若不是冰殼在腳下碎裂,他根本不覺得自己在走。左右兩邊,寂靜的樹木之間,隱約可以見到火炬,在墜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