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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93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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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他去打仗,那頭野獸便會蠢蠢欲動,隨時可能被喚醒。但是,我從沒聽說無垢者強暴婦女,屠殺百姓,他們甚至不會搶劫,除非指揮官明確下令。正如您所說,他們是磚頭做的太監,但一旦被您買下,從今往後,他們會殺的狗就只有您希望殺的狗。若我記得不差,您的確有狗要殺。” 篡位者的走狗。“是的。”丹妮注視著柔和的彩光,任涼爽腥澀的微風吹拂。“說到洗劫城市,回答我,爵士——多斯拉克人為何從沒洗劫過這座城市?”她向前一指。“看看那些牆,它們已經開始崩塌,那兒, 還有那兒。你能看到塔樓裡的衛兵嗎?我沒看到。他們躲起來了嗎,爵士?我今天目睹所謂的鷹身女妖之子,全是些驕傲自大的貴族,穿著布裙,渾身上下只有髮型嚇人。即便一個最普通的卡拉薩,也能把阿斯塔波像核桃一樣敲碎,挑出裡面腐爛的肉。告訴我,為何這隻醜陋的鷹身女妖像沒有在多斯拉克海中的諸神大道邊,跟其他偷來的神像待在一起?” “問得好,卡麗熙,您有龍的眼睛。” “我需要答案,不要恭維。” “原因有二。首先,您說得沒錯,阿斯塔波勇敢的守衛者們不過是些廢物。他們所剩的只有古老的名望和鼓鼓的錢包,卻要打扮成昔日的吉斯長鞭手,裝作自己仍舊統治著一個大帝國。每人都是軍官,每人的頭銜都極誇張。節慶日裡,他們在鬥技場中模擬戰爭,以顯示英勇,但死的卻是太監。然而任何想與阿斯塔波作對的人都知道,對手將是無垢者,一旦形勢危急,奴隸商人們會讓所有部隊傾巢出動。別的不說,多斯拉克人自從在科霍爾城門口留下辮子之後,就再沒跟無垢者打過。” “第二個原因呢?”丹妮問。 “誰會攻擊阿斯塔波?”喬拉道,“彌林和淵凱是競爭對手,但不是敵人,末日浩劫摧毀了瓦雷利亞,而東方腹地全是同族的吉斯人,山的另一邊則是拉札林人。您的多斯拉克人稱他們為‘羊人’,是個特別安分的民族。” “是的,”她贊同,“但這些奴隸城邦的北面是多斯拉克海,那兒有二三十位強大的卡奧,他們最喜歡的莫過於攻城略地,並將城中人等賣為奴隸。” “賣給誰?一旦把販賣奴隸的商人都殺了,奴隸還有什麼用呢?瓦雷利亞已然式微,魁爾斯位於紅色荒原的另一邊,而九大自由貿易城邦遠在千里之外的西方。況且您可以想見,鷹身女妖之子肯定給予每位路過的卡奧豐厚的饋贈,就和潘託斯、諾佛斯與密爾的總督們所做的一樣。只需宴請馬王,贈予禮物,他們很快就會繼續上路。這比戰鬥的代價要小,也更可靠。”

比戰鬥的代價要小,丹妮心想,是啊。她要是也可以這麼簡單就好了,只需帶著龍航向君臨,付給那男孩喬佛裡一箱金子,就讓他走開, 該有多好啊。 她沉默良久。“卡麗熙?”喬拉爵士催促,一邊輕觸她的肘部。 丹妮將他甩開。“若是韋賽里斯,就會用所有的錢買儘可能多的無垢者。但你曾說我像雷加……” “我記得,丹妮莉絲。” “陛下,”她糾正,“雷加王子麾下都是自由人,而不是奴隸。白鬍子說他親手授予自己的侍從騎士稱號,也冊封了許多其他的騎士。” “由龍石島親王親手賜封,沒有比這更高的榮譽。” “那麼告訴我——當他用劍觸碰一個人的肩膀時,說的是什麼?‘起來,去殺死弱者’?還是‘起來,去守護他們’?韋賽里斯說過,那三叉戟河畔,無數勇士在真龍王旗下戰死——他們獻出生命,是因為相信雷加的信念,還是貪戀雷加的金錢?”丹妮轉向莫爾蒙,雙手抱胸,等待回答。 “女王陛下,”高大的男人緩緩道,“您說的一切都沒錯。但雷加在三叉戟河輸了。他輸了決鬥,輸了戰爭,輸了王國,還賠上性命。他的鮮血隨胸甲上的紅寶石一起順江東去,而篡奪者勞勃踩在他的屍體上竊取了鐵王座。雷加戰鬥得英勇,雷加戰鬥得高貴,雷加戰鬥得榮譽,雷加死得不明不白。”

布蘭沿著蜿蜒的山谷行走,其中並沒有道路。平靜的湛藍湖泊躺在灰濛蒙的石峰之間,狹長而深邃,環繞著無窮無盡的墨綠色針葉林。離開狼林之後,他們在古老的石丘中攀爬,黃褐與金色的秋葉愈發稀少,而當丘陵成為山脈,葉子就徹底消失了。現在,巨大的灰綠哨兵樹聳立在頭頂,還有云杉、冷杉和士卒松,數量眾多,無窮無盡。下層植被卻稀稀落落,地面鋪著一層暗綠的針葉。 有那麼一兩次,當他們迷路時,只需等待晴朗的夜晚,抬頭尋找冰龍座。正如歐莎所言,緊跟騎手之眼那顆藍色的星,那就是北方。想到歐莎,布蘭不禁疑惑她此刻究竟身在何方。他猜想她跟瑞肯和毛毛狗一起安全地待在白港,與曼德勒大人同桌享用鰻鱺、鮮魚和熱騰騰的螃蟹餡餅;又或者他們去了最後壁爐城,正在大瓊恩的壁爐邊取暖。布蘭自己的生活成了阿多背上無窮無盡的寒冷歲月,坐在籃子裡,於群山之間上上下下。 “上上下下,”梅拉邊走邊嘆氣,“下下上上。上下上下,下上下上。我討厭你們家這些無聊的山,布蘭王子。” “可昨天你還說喜歡呢。” “噢,我是說過。從前,我只在父親大人的故事中見識過群山,現在才親眼目睹,簡直喜歡得無法形容。” 布蘭朝她做個鬼臉,“但你剛才又說討厭它們。” “為何不可兩者皆有?”梅拉伸手捏他鼻子。 “因為它們是不同的,”他堅持,“就像黑夜和白天,玄冰與烈火。” “然而玄冰可以燃燒,”玖健用慣有的嚴肅腔調說,“愛恨能夠結合。山脈和沼澤,大地是一個整體。”

“一個整體,”他姐姐贊同,“唉,這裡實在太起伏不平了。” 深谷很少南北走向,為旅人提供便利,他們常在錯誤的方向上走了許多里,到頭來不得不原路折回。“如果走國王大道,很可能已經到了長城。”布蘭提醒黎德姐弟。我要去見烏鴉,我要飛。他會一連這麼說上幾十遍,直到梅拉笑著和他一起說。 “如果走國王大道,就不會忍飢挨餓了。”現在他開始這麼提。在丘陵地帶,他們並不缺食物。梅拉是個好獵手,更擅用三叉捕蛙矛抓魚。 布蘭喜歡看她行動,暗暗羨慕她的敏捷。只見那矛閃電般出擊,抽回來時,尖頭上便會有一尾銀光閃閃的鮭魚翻騰扭動。他們也讓夏天為他們捕獵。冰原狼每天傍晚消失,黎明前回來,多半嘴裡叼著東西,一隻松鼠或一隻野兔。 但在群山之間,溪流不僅更細小,且往往覆冰,獵物也比較稀少。 梅拉仍盡力打獵捕魚,卻效果不彰,有的晚上,甚至夏天也逮不到獵物。他們只好餓著肚子入睡。 玖健仍固執地遠離道路。“有路的地方就有行人,”他以一貫的口吻說,“有行人就有眼睛,有嘴巴,會傳播故事,他們會將一個殘廢男孩、一個巨人和一頭冰原狼的故事到處傳揚。”玖健是全天下最固執的人,因此他們繼續在荒郊野外費力跋涉,每天都爬得更高,也朝北邊挪動一點點。 有些日子下雨,有些日子颳風,有一次甚至遇上猛烈的冰雹,連阿多都驚慌地低吼起來。而若天氣晴朗,他們又彷彿成了全世界唯一的活物。“這裡沒有居民嗎?”繞過一塊跟臨冬城一樣大的突起花崗岩時,梅拉•黎德發問。 “當然有啊,”布蘭告訴她,“安柏家雖基本在國王大道以東活動, 但夏季也會到高處的草地來放羊。山脈以西,沿寒冰灣住了渥爾家,我們後面的丘陵中有哈克萊家,而在這裡的高地上,有諾特家、裡德爾家、諾瑞家,甚至一些菲林特家的人。”他祖母的母親就是群山中的菲林特。老奶媽曾說,布蘭有她的血統,才喜歡像個傻瓜似的到處攀爬。

然而在他出生之前許多許多年,她就已經死去,那時連他父親都沒出世呢。 “渥爾?”梅拉說,“玖健,當年打仗時是不是有個渥爾和父親在一起?” “對,席奧•渥爾。”玖健邊爬邊喘氣,“外號‘木桶’。” “哎,那其實是他們家族的紋章,”布蘭道,“藍底上三個棕色木桶,灰白相間的格子鑲邊。渥爾伯爵來過臨冬城一次,向父親輸誠效忠,並促膝長談,我就是在那時見過他的紋章的。他不是真正的領主……呃,也許是,但他的手下只叫他‘渥爾’,諾特家、諾瑞家和裡德爾家的領主也都這樣。在臨冬城我們尊稱他們為伯爵,但他們自己的人不這樣叫。” 玖健•黎德停下來喘口氣。“你認為這些山地人知道我們的行蹤嗎?” “知道。”布蘭見過他們,不是透過自己的視覺,而是透過夏天更為敏銳的眼睛,那雙絕少錯過任何事物的眼睛。“但他們不會來打擾,只要我們別偷他們的山羊和馬匹。” 他們沒去偷,後來卻不期而遇地碰見了山地人。一陣突然而至的冰雨,迫使人們尋找遮蔽。夏天為大家找到一個,他在一株高大哨兵樹的灰綠枝杈後嗅出一個淺淺的山洞,但當阿多在石樑底下彎腰,布蘭卻看見洞內有橙色的火光,意識到裡面有人。“進來暖暖身子吧,”一個男人喊,“這兒的石頭足夠為我們大家擋雨。” 他與他們分享燕麥餅和血腸,還從隨身攜帶的酒袋子裡面倒出一點麥酒,但始終沒有報上姓名,也沒有打聽他們的。布蘭認為他是裡德爾家的人。因為他的松鼠皮斗篷上的搭扣是黃金和青銅打製而成,呈松果形狀,而裡德爾家的徽章正是一半綠一半白,白的那半上有許多松果。 “這兒離長城遠嗎?”避雨期間,布蘭問他。

“對會飛的烏鴉來說不太遠,”裡德爾家的人道——如果他真是的話,“要是沒翅膀,就難走了。” 布蘭評論,“我敢打賭,如果……” “……走國王大道,我們已經到了。”梅拉笑著替他說完。 裡德爾家的人取出匕首,削起一根棍子。“史塔克家在臨冬城的時候,北地的姑娘家滿可以穿著命名日的禮服沿國王大道旅行而不受騷擾,莊園與客棧,處處的壁爐、麵包和鹽都對路人開放。現在不同啦, 夜晚漸趨淒冷,門戶也都關閉。狼林由烏賊佔據,剝皮人沿國王大道盤問陌生人的訊息。” 黎德姐弟交換了一個眼神。“剝皮人?”玖健問。 “私生子的部下。對,他本來死了,現在又沒死。聽說他出大筆銀子換兩張狼皮,而為某個活死人的訊息,會付金幣。”他邊說邊看布蘭,以及在旁邊伸懶腰的夏天。“至於長城,”那人續道,“我是不會往那邊走的。熊老帶著守夜人軍團深入鬼影森林,回來的卻只有烏鴉,而且是沒攜帶任何信件的烏鴉。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訊息,我母親經常這樣說,現在它們什麼訊息都沒帶來,我覺得更為黑暗。”他用棍子撥弄火堆。“史塔克家在臨冬城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但老狼死了,小狼又去南邊投身於權力的遊戲,留給我們的只有鬼魂。” “狼會回來的。”玖健嚴肅地說。 “你怎麼知道,孩子?” “我夢見了它。” “有些個晚上,我夢見九年前親手埋葬的母親,”那人說,“但當我醒轉,她並沒有回來。” “夢和夢之間是不同的,大人。” “阿多。”阿多說。

當晚他們一起度過,因為大雨片刻未停,直到深夜。只有夏天想離開山洞,等火堆燃至餘燼,布蘭便讓他走了。冰原狼不像人那樣害怕潮溼,而夜晚在呼喚著他。月光給溼漉漉的樹木灑上一片深淺不一的銀色,將灰濛濛的山峰染成潔白。貓頭鷹在黑夜中嘯叫,於松樹之間靜默飛翔,而蒼白的山羊沿著山坡走動。布蘭閉上眼睛,任憑自己墜入狼夢中,陷進午夜的氣息與音響。 第二天早晨醒來,火已熄滅,裡德爾家的人不見了,但他留下一根香腸和一打燕麥餅,整整齊齊地包裹在一塊綠白相間的布料裡。有的烤餅摻入了松子,有的摻入了黑莓。布蘭各吃一個,卻不能決定自己喜歡哪一種。有朝一日史塔克會回到臨冬城,他告訴自己,到時候要百倍地報答裡德爾家。 那天,他們走的小徑比較平坦,到得中午,太陽鑽出雲層,布蘭坐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感到相當滿足,還差點睡著了呢。籃子隨著大個子馬童的步伐輕輕搖晃,而他邊走邊哼,這些都讓布蘭昏昏欲睡。後來梅拉輕觸他的手臂,將他喚醒。“看,”她用蛙矛指向天空,“一隻鷹。” 布蘭抬頭看去,只見那鷹展開灰色的翅膀,一動不動地乘風滑翔。 他盯著它盤旋升高,一邊疑惑地想:不知如此翱翔是怎樣的滋味。會比攀爬的感覺更棒嗎?他試圖進入那隻鷹,離開這愚蠢的殘廢身體,升到空中與它結合,就像跟夏天結合那樣。綠先知能辦到。我也能辦到。他試了又試,直到那隻鷹消失在下午金色的薄霧之中。“它不見了。”他失望地說。 “我們還會見到其他的鷹,”梅拉安慰他,“這裡是它們的地盤。” “我想是的。” “阿多。”阿多說。 “阿多。”布蘭贊同。 玖健踢開一顆松果,“我覺得阿多喜歡你叫他的名字。”

“阿多不是他的本名,”布蘭解釋,“而是他唯一會說的詞。老奶媽告訴我——她好像是他祖母的祖母——他本名瓦德。”提起老奶媽令他傷心。“你認為鐵民有沒有殺她?”他們在臨冬城沒見到她的屍體,回想起來,他不記得看到過任何女人的屍體。“她沒傷害過任何人,對席恩也很好。她只是講故事。席恩不會傷害她,對嗎?” “有的人傷害別人只為了炫耀權力。”玖健道。 “臨冬城大屠殺的元兇不是席恩,”梅拉說,“因為許多死者正是他手下的鐵民。”她將蛙矛換到另一隻手。“記住老奶媽的故事,布蘭,記住她講故事的方式,記住她的嗓音。只要你記得,她的一部分就一直活在你心裡。” “我會的。”他承諾。然後他們繼續攀爬,沿著彎彎曲曲的狩獵小徑穿越兩座石峰之間高高的鞍部,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說話。細瘦計程車卒松攀附在周圍山坡上,前方遠處,一條結了薄冰的河流順著山腰流淌而下。布蘭只聽見玖健的呼吸聲和松針在阿多腳下的吱嘎響聲。“你們知道什麼故事嗎?”他突然問黎德姐弟。 梅拉笑道,“哈,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她弟弟確認。 “阿多。”阿多哼哼著。 “講個故事嘛,”布蘭道,“邊走邊講。阿多喜歡聽騎士的故事。我也喜歡。” “頸澤沒有騎士。”玖健說。 “沒有浮在水面上的騎士,”他姐姐糾正,“只有沼澤裡的死人。” “沒錯,”玖健說,“安達爾人、鐵民、佛雷家族和其他傻瓜,所有妄圖征服灰水望的狂徒,沒一個找得到它。他們騎入頸澤,卻再也出不來,遲早會撞入沼澤,被沉重的鋼鐵拖著沉下去,淹死在盔甲之中。”

一想到水下淹死的騎士,布蘭不禁打了個冷戰。但他並不害怕,他喜歡冷戰的感覺。 “曾有一位騎士,”梅拉說,“他的故事發生在‘錯誤的春天’。人們稱他為‘笑面樹騎士’,他也許是個澤地人。” “也許不是。”玖健臉上點綴著斑斑駁駁的綠影。“這故事布蘭王子肯定聽過一百遍了。” “沒有。”布蘭說,“我沒聽過。就算聽過也沒關係。有時候老奶媽會反覆講以前說過的故事,如果那是個好故事,我們就不介意。她常說,老故事就像老朋友,得時不時拜訪。” “沒錯。”梅拉揹著盾牌行走,偶爾用蛙矛撥開擋路的樹枝。正當布蘭以為她終究不會講故事時,她開了口,“從前有個好奇的男孩,住在頸澤裡,他像所有的澤地人一樣矮小,也一樣勇敢聰明而強壯。他自小打獵、捕魚、爬樹,學習族人所有的魔法。” 布蘭差不多可以肯定自己沒聽過這個故事。“他做不做玖健那樣的綠色之夢呢?” “不做,”梅拉說,“但他能在泥沼下呼吸,在樹葉上奔跑,只需低聲輕語,就可以把土地變成水,把水變成土地。他能跟樹木交談,能隔空傳話,能讓城堡出現或者消失。” “希望我也會,”布蘭憂鬱地說,“他什麼時候遇到樹騎士的?” 梅拉朝他扮個鬼臉。“如果某位王子肯安靜的話,很快就遇到了。” “我只是問問而已。” “這個男孩學會了澤地所有的魔法,”她續道,“但他還想學會更多。你知道,我們這個民族鮮少背井離鄉,因為身材的關係,有些人會覺得我們古怪,對我們不大友善。但這男孩比多數人都膽大,有一天, 當他長大成人的時候,他決定離開澤地,去造訪千面嶼。”

“沒人去過千面嶼,”布蘭反駁,“那裡有綠人守護。” “他正是要找綠人。於是他和我一樣,穿上縫青銅片的襯衫,帶上皮革盾牌和一支三叉捕蛙矛,劃一條小皮艇,順綠叉河而下。” 布蘭閉上眼睛,試圖想象那個人如何乘小皮艇前進。在他腦海中, 那澤地人看上去就像玖健,不過年紀更大,更強壯,而且穿著梅拉的衣服。 “他趁夜穿過孿河城,以避開佛雷家,等到達三叉戟河,便爬上岸來,把小艇頂在頭上,開始步行。他走了好多天,才終於到達神眼湖, 這時他又把小艇放進湖裡,朝千面嶼駛去。” “他遇到綠人了嗎?” “遇到了,”梅拉說,“但那是另一個故事,而且不該由我來講。王子要聽的是騎士嘛。” “綠人也不錯啊。” “是的。”她承認,但沒有再說他們的事。“整個冬天,那澤地人都留在島上,但當春天到來,他聽見廣闊的世界在呼喚,知道是該離開的時候了。皮艇仍在老地方,於是他跟島上的人們道別上路。他劃了又劃,直到看見遠處湖岸邊矗立的塔樓。越劃越近,塔樓也越來越高大, 最後他意識到這一定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堡。” “赫倫堡!”布蘭立刻反應過來,“那是赫倫堡!” 梅拉微微一笑,“是嗎?在它的城牆下面,他看到五彩繽紛的帳篷,鮮豔的旗幟在風中飛舞,全副武裝的騎士們騎在披掛鎧甲的馬上。 他聞到烤肉的香味,聽到笑聲和傳令官嘹亮的喇叭。一場比武大會即將展開,全國各地的勇士們都來參與。國王帶著兒子龍太子親自蒞臨。白袍劍客們也都來了,以歡迎他們新加入的弟兄。風暴領主和玫瑰領主通通到場,統治巖山的大獅子跟國王起了爭執,沒有前往,但他的許多臣屬還是來了。澤地人沒見過如此華麗壯觀的場景,他知道自己或許永遠也不會再有這個機會。當時他一心只想成為這幅宏偉畫面中的一份子。” 布蘭很清楚這種感覺。他從小就夢想當騎士,直到墜樓失去了雙腿。 “比武開始時,由大城堡主人的女兒擔任愛與美的皇后。五位勇士發誓守護她的后冠,其中包括她的四個兄弟,還有她聲名在外的叔叔, 他是一名白袍劍客。” “她是位美少女嗎?” “是的,”梅拉邊說,邊跳上一塊岩石,“但還有比她更美的人。其中一位乃龍太子的夫人,身邊有十幾位貴婦作陪。騎士們紛紛乞求她們賜予信物,繫於長槍之上。” “這不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吧?”布蘭懷疑地問,“阿多不太喜歡那種故事。” “阿多。”阿多贊同。 “他喜歡騎士鬥怪獸的故事。” “有時候騎士就是怪獸,布蘭。小個子澤地人在場地中穿行,享受著溫暖的春光,沒傷害任何人,不料卻來了三個侍從,都不超過十五歲,但都比他高大。他們三個認為,這是他們的世界,而他無權待在這裡,所以奪走他的矛,還把他推倒在地,咒罵他是吃青蛙的。” “他們是瓦德嗎?”聽上去像是小瓦德•佛雷會幹的事。 “他們沒報上名字,但他牢牢記住了他們的臉,以後才能報仇。他每次想起立,都被他們推倒,在地上蜷起身,他們就來踢他。正在這時,突然傳來一聲怒吼,‘你們敢踢我父親的人!?’一頭母狼喝道。” “四條腿的狼還是兩條腿的?”

“兩條腿的,”梅拉說,“母狼用比武的鈍劍攻擊侍從們,把他們趕跑了。澤地人渾身都是淤青與血痕,因此她將他帶回巢穴清洗傷口,並用麻布包紮。在那裡,他遇到了她族群中的兄弟們:狂野的頭狼,沉默的二狼,以及最年輕的幼狼。” “當晚,大城堡裡有一場宴會,以此為比武大會揭幕。母狼堅持要那男孩出席,她說他是貴族出身,有權跟其他人一樣在長凳上佔有一席之地。要拒絕這頭母狼並不容易,因此他穿上幼狼給找的衣服,走進了那巨大的城堡。” “在赫倫堡的屋簷下,他與狼群一起用餐,同席還有許多向狼群宣誓效忠的部屬,包括駝鹿、黑熊和人魚,還有的來自荒冢地。龍太子唱了一首悲歌,令母狼抽泣,她的幼狼弟弟嘲笑她哭鼻子,被她反手將酒潑在腦袋上。一名黑衣人起立發言,要求騎士們加入黑夜的軍團。風暴領主斗酒擊敗了頭骨與親吻騎士。澤地人看到一位少女,她有一雙會微笑的、紫羅蘭色的眼眸,她跟白袍劍客跳舞,跟紅色毒蛇跳舞,跟獅鷲大人跳舞,最後跟那沉默的狼……不過是在野狼替弟弟邀請之後,他弟弟太害羞,不曾離開座位。” “在這一片歡愉中,小個子澤地人發現了那三個攻擊他的侍從。一個侍奉草叉騎士,一個侍奉豪豬騎士,還有一個侍奉雙塔騎士,這是所有澤地人最清楚的徽紋。” “佛雷,”布蘭說,“河渡口佛雷家族的壞蛋。” “他們過去現在都很壞,”她贊同,“當時母狼也看到了,並指點給她的兄弟們。‘我可以給你找匹馬,外加合適的盔甲,’幼狼提出。小個子澤地人向他道謝,但沒有答應。他的心都碎了。澤地人比別人矮,但有骨氣。那孩子不是騎士,他的族人沒一個是騎士,他們坐船而不是騎馬,他們划槳而不會用槍。儘管他很想復仇,但他知道這樣做只會讓自己出醜,給族人丟臉。那天晚上,沉默的狼邀他同住,入睡之前,他跪在湖岸邊,面對湖水,望向千面嶼所在的方向,向著北境和澤地的舊神祈禱……” “你從沒聽父親說過這個故事?”玖健問。

“講故事的是老奶媽。梅拉,繼續講啊,你不能就這樣停下。” 阿多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覺。“阿多,”他不停地說,“阿多,阿多, 阿多,阿多。” “好吧,”梅拉說,“如果你想聽剩下的……” “我當然要聽。快講啊。” “馬上長槍比武計劃進行五天,”她道,“同時進行的還有一場聲勢浩大的七方團體比武,以及弓箭比賽、擲斧比賽、賽馬和歌手的競技……” “那些都不用管。”布蘭焦急地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扭動,“就說長槍比武。” “謹遵王子殿下命令。如前所述,大城堡主人的女兒是愛與美的皇後,由四個兄弟和一個叔叔守護,但在第一輪,她的兄弟就都被擊敗了。但勝利者也只是短暫地佔據他們的位置,很快也紛紛落馬。到第一天結束,恰巧豪豬騎士贏得了挑戰者的地位,第二天早晨,草叉騎士和雙塔騎士也獲得勝利。就在這天下午黃昏,太陽西斜之時,一位神秘騎士出現在賽場上。” 布蘭未卜先知地點點頭。神秘騎士經常出現在競技場上,用頭盔掩蓋面容,盾牌上要麼是空白,要麼就是大家都不認識的紋章。他們往往是由著名的勇士假扮的。龍騎士伊蒙曾以淚之騎士的身份贏得比武大會的勝利,以命名自己的妹妹為愛與美的皇后,取代國王的情婦。而無畏的巴利斯坦兩度穿上神秘騎士的盔甲,第一次時才十歲。“這就是那小個子澤地人,我敢打賭。” “沒人知道,”梅拉說,“但那神秘騎士確實身材矮小,並且穿著七拼八湊的盔甲,一點也不合體。他盾牌上畫了一棵屬於舊神的心樹,那是一棵白色魚梁木,上面有一張紅色的笑臉。” “也許他來自於千面嶼,”布蘭猜測,“他是綠色的嗎?”在老奶媽的故事中,這些守護者們個個有暗綠的皮膚,樹葉代替了頭髮,甚至會長角,但布蘭不知道那神秘騎士如果有角的話,還怎麼戴頭盔。“我敢打賭他是舊神派來的。” “也許是的。神秘騎士向國王行過禮,然後騎向比武場盡頭,五名挑戰者的帳篷就在那裡。你知道他要向哪三個叫陣。” “豪豬騎士,草叉騎士,還有雙塔騎士。”布蘭聽過很多類似的情節,知道故事會如何發展。“他就是那小個子澤地人,我告訴過你的。” “不管他是誰,舊神賜予他力量。豪豬騎士首先落馬,接著是草叉騎士,最後是雙塔騎士。他們都不受歡迎,因此當新的挑戰者誕生時, 圍觀的老百姓為這笑面樹騎士熱烈歡呼。他的手下敗將們試圖贖回馬匹和盔甲,笑面樹騎士透過頭盔用洪亮的聲音斥道:‘教你們的侍從懂得榮譽,把這當贖金就夠了。’失敗的騎士嚴懲了他們的侍從,馬匹和盔甲便被交還。就這樣,小個子澤地人的祈禱得到了回應……回應他的或許是綠人,或許是舊神,又或許是森林之子,誰說得準呢?” 這是個好故事,布蘭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斷定。“後來呢?笑面樹騎士有沒有贏得比武的勝利,並娶到一位公主?” “沒有,”梅拉說,“當晚在大城堡裡,風暴領主和頭骨與親吻騎士都發誓要挑開他的面甲,國王本人也鼓勵人們向他挑戰,他宣稱藏在頭盔後面的不會是他的朋友。但第二天早上,當傳令官吹響號角,國王就座之後,只有兩位挑戰者出現。笑面樹騎士竟消失了。國王異常憤怒, 派他兒子龍太子去追,結果只找到一面掛在樹上的彩繪盾牌。長槍比武繼續進行,最後的贏家是龍太子。” “哦。”布蘭思考了一會兒,“這是個好故事。不過傷害他的應該是那三個壞騎士,而不是他們的侍從,這樣小個子澤地人就可以把他們都殺死了。關於贖金那部分很無聊。神秘騎士應該贏得比武大會的勝利, 擊敗每一位挑戰者,最後命名母狼為愛與美的皇后。” “她的確成為了愛與美的皇后,”梅拉說,“那是一個更加悲傷的故事。”

“你肯定以前沒聽過這個故事,布蘭?”玖健問,“你父親大人沒告訴過你嗎?” 布蘭搖搖頭。這時天色已晚,長長的影子爬下山坡,如黑色的手指一般穿過鬆林。既然小個子澤地人可以造訪千面嶼,或許我也行。看來所有的故事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綠人確有神奇的魔力,他們也許能讓我再次行走,甚至成為騎士呢。他們把小個子澤地人變成了騎士,即使只有一天,他心想,對我來說,一天就夠了。

戴佛斯這是一間暖和的黑牢。 沒錯,它很黑。雖然走廊牆壁上的壁臺裡插著火炬,微弱而搖曳的橙光透過古老的鐵欄杆照射進來,但牢房的後半部分仍沉浸在黑暗之中。它也很潮溼,龍石島這樣的地方,這是預料之中的事,畢竟大海近在咫尺。它裡面還有老鼠,和任何黑牢一樣,甚至還更多。 但戴佛斯無法抱怨寒冷。龍石島下平整的岩石通道里通常很溫暖, 戴佛斯常聽說,越往下就越熱。他估計自己正在城堡底下,手掌按住黑牢牆壁,能感覺到點點溫熱。也許那些古老的傳說是真的,龍石島乃是由地獄的岩石所構成。 他們將他帶來這裡時,他正在生病。戰爭失敗之後,咳嗽外加發燒就困擾著他,唇上都是破裂的血泡,黑牢的暖意也不能阻止顫抖。我將不久於人世,他記得自己曾這樣想,我將很快死在黑暗之中。 不久,戴佛斯發現,跟其他許多事情一樣,這次他又想錯了。他依稀記得一雙輕柔的手和一副堅定的嗓音,年輕的派洛斯學士俯視著他, 喂他溫熱的大蒜湯和罌粟花奶,以消除疼痛與戰慄。罌粟讓他沉睡,這期間,他們用水蛭給他放血,吸掉毒素——或者說根據醒來時手臂上的咬痕,他這麼猜測。之後,咳嗽停止,血泡消失,他們提供魚肉湯,裡面還有胡蘿蔔和洋蔥。終有一天,他意識到自己比當初黑貝絲號在腳下爆炸,並將他拋進長河時更為強壯。 接著,他被交給兩名看守。一個又矮又壯,有寬闊的肩膀和強健的巨掌。他穿鑲釘皮甲,每天給戴佛斯帶來一碗燕麥粥,有時候會往裡面摻一些蜂蜜或牛奶。另一個看守年紀較大,彎腰駝背,臉色發黃,長著油膩骯髒的頭髮和粗糙的皮膚。他穿一件白天鵝絨上衣,胸前用金線鏽了一圈星星,但衣服很不合身,顯得又短又寬,而且骯髒破舊。他會給戴佛斯帶來一盤肉末或燉魚,有回甚至拿來半份鰻魚派。鰻魚太膩,難以下嚥,即便如此,這已是黑牢囚犯鮮有的待遇。 黑牢厚厚的石牆上沒有窗戶,自然毫無日月之光,只能根據看守換班來分辨晝夜更替。他倆都不跟他說話,但他知道他們不是啞巴,有時候,他聽見換班時看守會粗略地交談幾句。他們甚至連名字也不告訴他,他只好替他們取外號,又矮又壯就叫“麥片粥”,而那駝背黃臉的叫“鰻魚”——因為那半份鰻魚派的關係。根據一日送來的兩餐,根據牢房外壁臺上火炬的更換,他簡單地推斷著日期。 在黑暗中,人會變得寂寞,渴望聽見聲音。因此每當看守們來到戴佛斯的牢房,不管送食物還是換便桶,他都試圖跟他們講話。他知道, 申辯或懇求都不會有人理睬,因此他問問題,期望某天某位看守會開口。“戰爭有何進展?”他問,“國王還好嗎?”除此之外,他還詢問自己的兒子戴馮,詢問希琳公主,詢問薩拉多•桑恩。“天氣怎麼樣?”他問,“秋季風暴開始了嗎?狹海上仍有船隻航行嗎?” 不管問什麼,結果都一樣,他們從不回答,儘管有時候“麥片粥”會看他一眼,讓戴佛斯產生些許希望。“鰻魚”則連這點也沒有。在他眼中,我不是人,戴佛斯心想,只是一塊會吃飯會說話會拉屎的石頭。他覺得自己比較喜歡“麥片粥”,他至少還當他是個人,而且懷有一種古怪的仁慈。戴佛斯懷疑這滿黑牢的老鼠正是他喂的。有一次,他聽見那看守在跟老鼠講話,彷彿當它們是孩子,又或許這只是又一個夢罷。 他們不要我死,他意識到,為某種目的,他們要我活下去。他不願去想那是什麼目的。桑格拉斯伯爵曾被關在龍石島下的黑牢裡,連同赫柏•藍布頓的兩個兒子——但他們最終都被活活燒死。我早該將自己交付給大海,戴佛斯邊想,邊凝視著欄杆外面的火炬,我早該任憑那艘船過去,死於礁石之上。喂螃蟹也好過葬身火焰。 然後有一天夜裡,當戴佛斯快吃完晚飯時,突然感到一陣詭異的紅暈朝他襲來。他抬起頭,透過欄杆,看到她站在鮮紅的光暈裡,大紅寶石戴在喉頭,她紅色的眼睛在火炬的光輝之中閃爍。“梅麗珊卓。”戴佛斯說,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

“洋蔥騎士,”她也同樣平靜地答道,彷彿他倆正在宮殿或庭院裡互致問候,“你還好嗎?” “比以前好了。” “你還缺什麼?” “缺了我的國王。缺了我的兒子。”他推開碗,站起身來。“你是來燒死我的?”她奇異而血紅的眼睛透過欄杆打量他。“這是個糟糕的地方,對嗎?黑暗而骯髒,沒有豔陽普照,沒有皓月當空。”她抬手指向壁臺上的火炬。“在你和黑暗之間,洋蔥騎士,只有它,只有這小小的火焰,拉赫洛的禮物。假如我把它熄滅……” “不。”他走向欄杆,“不要。”他知道自己無法忍受獨坐在純粹的黑暗之中,和老鼠為伴。 紅袍女的嘴唇向上一卷,露出微笑。“看來你開始喜歡火焰了。” “我需要這火炬。”他的五指開開合合。我不會求她,絕不會。 “我就好比這火炬,戴佛斯爵士。我倆都是拉赫洛的工具。我倆存在的目的只有一個——阻擋黑暗。你明白嗎?” “不明白。”也許該撒謊,也許該順著她說,但他戴佛斯不是那樣的人。“你就是黑暗的母親,我在風息堡下親眼見你製造黑暗。” “英勇的洋蔥騎士竟然害怕一個過往的影子?抬起頭來吧,影子是光明的僕人、烈焰的子孫,然而國王的火焰燒得太過微弱,不敢再汲取半分,否則便會要了他的命。”梅麗珊卓靠近一步。“然而,如果有另一個人……一個火焰熾烈燃燒的人……如果你願意為你的國王效力,請在夜晚造訪我的房間。我會帶給你前所未有的歡悅,並用你的生命之火, 製造出……” “……一個恐怖的怪物。”戴佛斯退離開去。“我不想與你、與你的神有任何瓜葛,女人,願七神保護我。”

梅麗珊卓嘆了口氣,“他們沒有保護岡瑟•桑格拉斯,儘管他每天祈禱三次,還拿七芒星當紋章,但在真主拉赫洛面前,他的祈禱變成慘叫,他的身軀化為灰燼。你為什麼要敬拜這些虛偽的神?” “我一生都敬拜他們。” “一生?戴佛斯•席渥斯?那只是你悲哀的昨天啊。”她搖搖頭,“你從不怕對國王實言相告,又為什麼要騙自己呢?睜開你的眼睛吧,爵士先生。” “你要我看什麼?” “明睹世間本質,真理環汝四周,諸物一目瞭然。長夜黑暗,處處險惡,白晝光明,勃勃興旺。一黑,一白。一冰,一火。恨與愛,苦與甜,女與男,痛苦與歡樂,凜冬與盛夏,邪惡與正義。”她再跨近一步。“死或者生。對立從古到今,戰爭無處不在。” “戰爭?”戴佛斯問。 “對,戰爭,”她確認。“兩位真神之間的戰爭,洋蔥騎士,非七, 非一,非百,非千,唯有兩位!你以為我穿越半個世界是為把又一個自負的國王扶上空洞的寶座?你錯了,戰爭從世界之初開始,在審判到來之前,每個人都必須選擇立場。一邊乃真主拉赫洛,光之王,聖焰之心,影子與烈火的神;另一邊乃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暗之神,玄冰之魂,黑夜與恐懼的神。我們的選擇不是拜拉席恩或蘭尼斯特,葛雷喬伊或史塔克。我們的選擇是生與死,光明與黑暗。”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抓住牢房欄杆,喉頭的大紅寶石彷彿有節律地脈動著。“告訴我,戴佛斯•席渥斯爵士,請誠實地告訴我——你的心是否隨著拉赫洛的光明而燃燒?還是已經暗濁陰冷,蠕蟲長滿?”她的手越過欄杆,將三根手指放在他胸口,彷彿要透過血肉、羊毛和皮革感受他的思想。 “我的心中,”戴佛斯緩緩地說,“充滿疑慮。” 梅麗珊卓嘆了口氣。“啊啊啊……戴佛斯,善良的好騎士,即使迷失於黑暗與混亂之中,也不改其誠實正直。很好,你沒有騙我,沒有讓我失望。異神的僕人常將黑暗的心藏於華美的亮光之中,因此拉赫洛給予他的祭司們揭穿偽裝的能力。”她稍稍退開。“你為什麼想殺我?” “我會說的,”戴佛斯道,“只要你告訴我是誰出賣了我。”只可能是薩拉多•桑恩,但他到此刻仍在祈禱並非如此。 紅袍女哈哈大笑,“沒人出賣你,洋蔥騎士,我在聖火中預見了你的動向。” 聖火。“既然你能透過火焰看到未來,為何我們還會在黑水河上被人焚燒?是你,是你把我的兒子們送進火裡……我的兒子,我的船,我的手下,全被燒燬了……” 梅麗珊卓搖搖頭。“你誤會了,洋蔥騎士,那不是我所造成。正相反,假如我跟你們在一起,戰鬥將會有不同的結局。可惜陛下身邊全是不信真主的人,而他的驕傲壓過了信仰。如今懲罰來得沉重而痛苦,他已得到了教訓。” 我兒子們的死就為給國王一個教訓?戴佛斯的嘴唇繃得緊緊的。 “黑夜正降臨在你們的七大王國,”紅袍女續道,“但太陽不久將再度升起。戰爭仍在繼續,戴佛斯•席渥斯,他們很快就會明白,即使灰塵中的餘燼也能重新燃起熊熊烈火,我都看見了!老學士望著史坦尼斯,看到的只是一個凡人,你看到的則是你的國王。你們都錯了。他是真主的選民,聖焰之子,光明的戰士。我在聖火中目睹他統帥千軍萬馬,抵抗恐怖的黑暗。聖火之中沒有謊話,否則你就不會在這裡了。亞夏古書預言,長夏之後,星辰泣血,亞梭爾•亞亥將在煙與鹽之地重生,並喚醒石頭中的魔龍。如今泣血之星已然出現,龍石島乃是煙與鹽之地,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是亞梭爾•亞亥轉世!”她的雙目如淺紅的燃燭一般炯炯發亮,彷彿望進他的靈魂。“你不相信我,你到現在仍懷疑拉赫洛的意旨……但你曾為他效過力,將來還會為他效力。請好好思考我的話。念著拉赫洛是一切善良之源,我給你留下火炬。” 她微笑了一下,旋起血紅的裙裾轉身離開,只有氣味仍舊滯留。她的氣味和火炬的氣味。戴佛斯在牢房地板上坐下,雙臂抱膝,搖曳的火光閃爍不定。梅麗珊卓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剩下老鼠窸窣摳爬的響動。 冰與火,他心想,黑與白,邪惡與正義。戴佛斯無法否認她的神具有力量,因為他親眼見到影子從梅麗珊卓的子宮裡爬出,而這女祭司又確實知道一些本該無從知曉的事。她在聖火之中預見我的動向。知道薩拉沒出賣他,很不錯,但一想到紅袍女能透過火焰窺探秘密,他就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不安。你曾為他效過力,將來還會為他效力。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種感覺他很不喜歡。 他抬眼凝視火炬,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注視著它搖動變幻,試圖穿過去,看到火幕之後……不管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只有火,火, 過了一會兒,眼睛開始流淚。 真主沒有對他顯靈,而他也確實疲倦,於是戴佛斯在稻草上蜷起身子,將自己託付給睡眠。 三天之後——其實“麥片粥”來過三次,“鰻魚”只來了兩次——戴佛斯聽見牢房外有說話聲。他立刻坐起來,背靠石頭牆,聆聽門外的掙扎。這是他一成不變的世界中天大的新聞。嘈雜聲來自於左,那裡的樓梯通往地面。他聽見一個男人時而厲聲叫囂時而絕望乞求。 “……你們瘋了嗎?”那人進入他視線範圍時正在說。他被兩個衛兵拖拽,衛兵胸口有烈焰紅心。“麥片粥”走在前,拿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亞賽爾•佛羅倫爵士跟在後。“亞賽爾,”囚犯聲嘶力竭地道,“為了你對我的愛,快放了我!你們不能這麼幹,我不是叛徒。”他是位老人,又高又瘦,銀灰色頭髮,尖鬍子,尊貴的長臉因恐懼而扭曲。“賽麗絲,賽麗絲,王后在哪兒?我要見她。願異鬼把你們通通抓走!快放了我!” 衛兵們對他的喊叫不予理睬。“這兒?”“麥片粥”站在戴佛斯的牢門前問。洋蔥騎士跟著起立,片刻之間,他打算趁機衝出去,但那太愚蠢。他們人多勢眾,又有武器,連“麥片粥”也壯得像頭牛,他很可能第一關都過不了。 亞賽爾爵士朝看守略一點頭。“讓叛徒們互相做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