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長廳掃了一眼。“等他們趕到,你就跟伊里斯一樣死翹翹了。” “主人拿乳酪和橄欖盛情相待,作客人的怎可出言威脅?”波頓大人譴責,“至少在我們北方,大家還把賓客權利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約定。” “我是你的俘虜,不是你的客人。你的山羊砍了我的手,你以為幾塊果脯就能冰釋前嫌,趁早絕了念頭。” 盧斯•波頓緩緩地說:“或許我錯了,或許我該把你當結婚彩禮送給艾德慕•徒利……或許我該將你明正典刑,就像你姐姐殺艾德•史塔克。” “我以為這很不明智,天下皆知,凱巖城有仇必報。” “在我的城堡和你的岩石之間,相隔上千裡格的山巒、大海和沼澤。蘭尼斯特能奈波頓家如何?” “蘭尼斯特家同樣以友誼和信譽著稱。”詹姆逐漸明白了遊戲規則。 妞兒明白嗎?他不敢去看。 “不知聰明人該不該拿你當朋友。”盧斯•波頓朝男孩作個手勢,“艾爾瑪,幫客人們切肉。” 烤肉先給布蕾妮,但她顧不得吃。“大人,”她說,“詹姆爵士是凱特琳夫人兩個女兒的贖品,請您擇日放了我們,讓我們完成交易吧。” “逃跑的訊息從奔流城傳來,至於交換,從無耳聞。小姐,您協助俘虜逃亡,已構成叛國大罪。” 大個子妞兒站了起來:“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史塔克夫人效命。”
“我的主君是北境之王——或者像某些人說的那樣,‘失去北境之王’。陛下不希望把詹姆爵士送回給蘭尼斯特家。” “坐下來好好吃,布蕾妮。”詹姆勸道。艾爾瑪在他的餐盤裡放下一片烤肉,焦黑多血。“波頓大人想殺我們,就不會浪費寶貝的李子脯啦,不如留著補自個兒腸胃。”他瞪著烤肉,終於承認自己無法單手進食。如今的我,甚至值不了一個女孩,他盤算,外加山羊才能完成交易。不過瑟曦要是把她的孩子以同樣的方式送回去,凱特琳夫人恐怕就不會感激了。想到這,他做個鬼臉。不用說,到頭來一切都會怪到我頭上。 盧斯•波頓有條不紊地切肉,鮮血流下餐盤。“布蕾妮小姐,如果我告訴您,我願意放詹姆爵士上路,願意達成您和史塔克夫人的心願,您可會坐下來好好吃?” “我……您願意放我們走?”妞兒警戒地說,但她坐了下來,“謝謝您,大人。” “沒關係。其實問題在於,瓦格大人給我帶來了一點……小麻煩。”他將淡色的眼睛轉向詹姆,“你知道山羊為何砍你的手?” “他喜歡讓人斷手缺腳。”斷肢上的亞麻布為血和酒所浸染,“無需什麼理由。” “不,他有目的。山羊比看上去機靈得多。長期統率勇士團那樣的隊伍,需要的是腦子。”波頓用匕首叉起一大片肉,送到嘴裡,仔細咀嚼,然後吞下。“我以赫倫堡作賄賂,瓦格大人方才背叛蘭尼斯特家, 因為他知道,這高出你父親能開出的任何價碼一千倍之多。但反過來, 身為異鄉人,他不明白這份獎品是有毒的。” “黑心赫倫的詛咒?”詹姆笑道。 “泰溫•蘭尼斯特的詛咒。”波頓伸出酒杯,艾爾瑪連忙斟滿,“我的山羊不認識塔貝克家或雷耶斯家的人,不知道你父親大人對付叛徒的手段。”
“早就沒有塔貝克家或雷耶斯家的人了。”詹姆道。 “這點我相信。瓦格大人顯然一門心思寄望史坦尼斯在君臨高奏凱歌,接著為他反抗蘭尼斯特出了一份綿薄之力的緣故,正式承認他的封地。”他乾笑一聲,“不錯,只怕他也不瞭解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那家夥或許會給他赫倫堡……同時也會給他一條繩子。” “一條繩子與我父親將要他付出的代價相比,太輕。”詹姆道。 “這點他和你達成共識。眼下史坦尼斯大敗,藍禮喪命,只有史塔克家能保他免遭泰溫大人的報復,可惜連這個機會也越來越渺茫。” “羅柏國王戰無不勝。”布蕾妮堅決地說,一如既往的頑固。 “是啊,戰無不勝,卻接連丟掉佛雷家族、卡史塔克家族、臨冬城與整個北境。遺憾哪,少狼主只有十六歲,他這個年紀的孩子總以為自己強大而不朽。就我看來,老成的做法是找機會屈膝。戰爭的結局總歸是和平,和平帶來寬恕……至少,羅柏•史塔克能保住爵祿,瓦格•赫特這樣的人就難了。”波頓給他一個極輕微的笑。“兩邊都在利用他,但兩邊都不會為他的下場流一滴眼淚。勇士團沒有參加黑水河之戰,但他們的死刑已在那裡判決。” “你能原諒我的喜形於色吧。” “呵,你就不為我那可憐的、遭天譴的山羊感到一點遺憾麼?噢, 可諸神終究是……不然又為何把‘你’交到他手裡?”波頓咀嚼起另一片肉,“卡霍城無論從面積或影響上論,都遠不及赫倫堡,好在位於獅爪可觸及的範圍之外。只要娶亞麗•卡史塔克小姐為妻,山羊就能成為名副其實的領主老爺。他想從你父親那邊敲詐一筆,然後把你賣給瑞卡德大人。他要的是那位少女,是避難所。” “想賣你,首先要保住你,而河間地處處有危機。葛洛佛和陶哈在暮臨廳大敗,他們的部隊四散潰逃,遭到魔山的追殺;一千名卡史塔克的部眾為了抓你,朝奔流城東、南兩個方向持續搜尋;此外還有無主無地的戴瑞家部眾,越來越猖狂的狼群和閃電大王率領的土匪。說真的,
要給唐德利恩逮住,他會把你和山羊吊死在同一棵樹上。”恐怖堡伯爵用麵包塊去吸餐盤裡的血,“只有把你關在赫倫堡,他才能放心地做交易,可在此地,他的勇士團不僅比我的人少,甚至連伊尼斯爵士的人也比不上。毫無疑問,他害怕我把你送還給奔流城的艾德慕……甚至把你還給你父親。” “但弄殘了你,他一舉達到三個目的:除去潛在的威脅,給你父親一個恐怖的信物,抵消了你對我的價值——他是我的人,我是羅柏國王的人,如果要問罪,得先找到我頭上。所以你看……這就是我的小麻煩。”他盯著詹姆,淡色的眼睛半點不眨,充滿暗示,充滿寒意。 我明白了。“你要我為你洗刷,你要我告訴父親這一切不關你的事,”詹姆哈哈大笑,“大人,把我送到瑟曦身邊,我會盡我所能地大吹法螺,歌頌你對我的優待。”他明白,只消說個不字,波頓會立刻把他丟還給山羊。“如果我的手還在,我現在就寫信。告訴父親,我是如何被他漂洋過海請來的傭兵所傷害,又是如何被高貴的波頓老爺拯救的。” “我相信你的承諾,爵士。” 這話可稀罕。“那麼,你打算何時放我?又如何保護我免遭狼群、 土匪和卡史塔克的毒手呢?” “科本說你能上路時,我才會送你走,並由我的侍衛隊長沃頓親率大批精兵跟隨保護。他外號‘鐵腿’,是個鋼鐵般忠誠計程車兵,會確保你平安無恙地返回君臨。” “還得確保把凱特琳夫人的女兒們平安無恙地送回來,”妞兒提醒,“大人,感謝您請沃頓先生前來保護,但歸還女孩是我的責任。” 波頓大人漠不關心地掃了她一眼:“小姐,那兩個女孩不關你的事。珊莎小姐已是小惡魔的夫人,只有諸神能將他們分開。” “夫人?”布蕾妮很驚訝,“小惡魔的夫人?可他……他在朝堂上發過誓,滿朝文武和諸神均能作證……”
好個天真的孩子。其實,詹姆吃驚的程度不亞於她,但他知道隱藏。珊莎•史塔克,希望你將歡笑帶給提利昂。他記得弟弟和農夫的小女孩共度的快樂時光……即便為時只有半月。 “小惡魔發誓與否都毫無關係,”波頓大人宣佈,“尤其和您沒關系。”聽罷此言,妞兒似乎很受傷,當盧斯•波頓揮手示意守衛上前時, 或許她終於意識到陷阱的鋼牙已經牢牢合攏。“既然詹姆爵士決定繼續往君臨的旅程,您恐怕就得留下來,我不能把瓦格大人的兩件戰利品同時剝奪掉。”恐怖堡伯爵拿起又一塊李子脯,“如果我是您,小姐,我不會在意史塔克,而該擔心藍寶石的事。”
提利昂身後傳來一聲馬嘶,來自於道路兩旁列隊的某位金袍子不耐煩的坐騎。提利昂還聽見蓋爾斯伯爵的咳嗽。蓋爾斯伯爵、亞當爵士、賈拉巴 •梭爾等人並非他渴望的同伴,但父親大人以為,單要侏儒來護送道朗親王過黑水河實在不成體統。 喬佛裡應該親自來迎接才對,他邊等邊想,不過這小子鐵定把一切都搞砸,所以父親才派我。前兩天,他們還聽見國王大聲談論從梅斯• 提利爾的部下那兒聽來的關於多恩人的笑話。“給馬兒上蹄鐵需要幾個多恩人?不多不少,正好九個。一人工作,八人抬馬。”提利昂知道這樣的話不能在道朗•馬泰爾耳邊提起。 他們來了,旗幟逐漸從遠處殘餘的綠森林中出現,伴隨著陣陣塵埃。從那兒一路過來,直到河流,唯有焦黑的樹樁,這是上次戰役中他的傑作。好多旗幟啊,他乖僻地想,無數馬兒揚腿掀起漫天灰燼,就如當日提利爾的前鋒從側翼粉碎史坦尼斯的情景。看來,馬泰爾將多恩一半的大貴族都帶來了君臨。他試著想象這代表什麼意義,越想越覺得不安。“你瞧有幾家旗幟?”他詢問波隆。 傭兵騎士眯眼仔細觀察:“八家……不,九家。” 提利昂回頭:“波德,過來,給我形容每面旗幟,並說出它們屬於哪個家族。” 波德瑞克•派恩催他的小馬靠近。他是今日的王家掌旗官,舉著喬佛裡的雄鹿獅子旗,有些不堪重負。波隆則舉著提利昂自己的旗幟,緋紅底面上的蘭尼斯特金獅。 他長高了。當波德站到馬鐙上竭力探望時,提利昂心想。很快,他就和其他人一樣,身材比我高了。在提利昂的關照下,波德這小子仔細研究過多恩人的紋章系譜,但說話緊張的老習慣卻改不掉。“我看不清,風一直吹呢……” “波隆,告訴這小子你看到什麼。” 波隆今天穿著新外衣和披風,胸前是著火鎖鏈徽紋,像極了故事中的騎士。“橙底上一個紅色的太陽,”他叫道,“被一柄長矛所貫穿。” “馬泰爾,”波德瑞克•派恩迫不及待地說,顯然舒了一口氣,“陽戟城的馬泰爾家族,大人,這是多恩領親王的旗幟。” “這連我的馬都知道,”提利昂乾巴巴地說,“換一個,波隆。” “紫色旗面上一堆黃球。” “你指檸檬?”波德滿懷希望地問,“紫色旗面上的檸檬?這是檸檬林的……達特家族?” “是麼?……下一個是黃色旗面上的大黑鳥,爪子上有個白色或粉色的東西……風吹得晃,看不清楚。” “那是布萊蒙的禿鷹,爪子上抓的是嬰兒,”波德道,“這是布萊蒙城的布萊蒙家族,爵士先生。” 波隆笑道:“小子,又讀書啦?讀書壞眼睛的,這樣就用不好劍了。下一個,黑旗上的白骷髏。” “曼伍笛家族的寶冠骷髏,黑底上戴金冠的頭骨。”每說對一個,波德就變得更自信,“他們來自王冢城。” “三個黑蜘蛛?” “那是蠍子,爵士。沙石城的科格爾家族,他們的旗幟是紅底上三只黑蠍子。” “上黃下紅,中間彎彎曲曲。”
“獄門堡的火焰紋章,屬於烏勒家族。” 提利昂有些吃驚。這孩子不傻嘛,儘管說話結巴。“繼續,波德,”他催促,“如果能得滿分,我就送你一件禮物。” “黑紅相間的餅子,”波隆說,“中間一隻金手。” “神恩城的艾利昂家族。” “呃……一隻紅色的雞……啄一條蛇,似乎是這樣。” “鹽海岸的戈根勒斯家族。對不起,爵士先生,那不是雞,是雞蛇,由蛇孵公雞所生,身體紅紅的,嘴巴上叼一條長長的黑蛇。” “非常好!”提利昂讚道,“小子,還有最後一個。” 波隆掃視逼近的多恩旗幟:“棋盤狀的綠色旗面上一根金色的羽毛。” “準確地說,是鵝毛筆,爵士先生,這是托爾城喬戴恩家族的紋章。” 提利昂哈哈大笑:“九個全對,連我自己也做不到。”這當然是謊話,但可以給小子一些自信,何樂而不為呢。 看來,馬泰爾家拉上一大幫權貴作陪。波德剛才所指名的家族,個個根深葉茂,領地遼闊,絕非等閒。多恩的九大家族由族長或繼承人領隊,一齊前來,提利昂心知他們決不是來看跳舞熊的。其中定然蘊涵著什麼資訊。我不會喜歡的資訊。他開始覺得將彌賽菈送去陽戟城是個錯誤了。 “大人,”波德有點害羞地說,“隊伍裡沒有轎子。” 提利昂猛然回頭望去。果然,這小子說得對。
“道朗•馬泰爾向來坐轎子出行,”小子道,“那是一頂雕飾精細、懸掛絲簾的轎子,絲簾上繡有無數太陽。” 這個提利昂也知道。據說道朗親王年過五十,且患有痛風病。莫非這次他想加快趕路?他自忖,莫非怕轎子成為盜匪的打劫目標?或者不便於透過骨路的山口要道?莫非對方的痛風病好了? 不祥的預感油然升起。 等待讓人心焦。“旗幟前進,”他下令,“去會他們。”他踢馬行進, 波隆和波德分列兩邊,緊緊跟隨。多恩人發現他們的行動後,也放馬奔馳,旗幟在風中招展。雕飾繁複的馬鞍上掛著他們最愛的圓鐵盾、捆捆投擲用的短矛及他們慣用於馬上騎射的雙弧多恩弓。 國王戴倫一世記載到,多恩人分為三大族群:居於海邊的“鹽人”, 居於沙漠和狹長河谷中的“沙人”,居於赤紅山脈上的高山和隘口中的“石人”。“鹽人”和羅伊拿人混血最嚴重,“石人”則基本保持本地風貌。 這次道朗的隊伍裡面,三大族群悉數到場。他們特徵明顯:“鹽人”柔軟黝黑,有橄欖色的光滑皮膚和風中飄蕩的黑長髮;“沙人”黑的程度更甚,他們不堪多恩領日光的強烈照射,因此慣於在頭盔上扎明亮的長圍巾;“石人”在三者中身材最棒,也最美麗,他們是安達爾人和先民的後代,棕發或金髮,不過面孔稍因多恩的日照而顯得粗糙。 來訪的諸侯穿著絲綢或緞子長袍,長袖飄動,寶石腰帶束身,盔甲上密密麻麻地裝飾或鑲嵌著磨光銅片、閃亮銀子和紅色軟金,胯下的駿馬有的棗紅、有的金色,還有的潔白如雪,個個苗條迅捷,脖子纖細, 頭窄而優美。生於多恩沙漠的名馬或比北馬個小,也不能支撐全身鎧甲,但傳說可以奔跑兩日一夜,絲毫不感疲累。 對方頭領騎一匹炭黑駿馬,鬢毛和尾巴卻是火紅。騎手高大、苗條而優雅,仿與坐騎融為一體。他的肩頭飄動淡紅絲袍,襯衣上裝飾著層層疊疊的銅片,賓士起來好似千千明亮的新銅板在發光。高高的鍍金頭盔前方飾有一個銅製太陽,馬後掛一面圓盾,磨亮的表面紋飾著馬泰爾家族的金槍貫日家徽。 年輕十歲的馬泰爾太陽,提利昂邊勒馬邊想,他正如傳說中的健壯,而且比傳說中更兇猛。他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對手,俗話怎麼說來著?“多恩壯士密如沙,唯此一人甲天下。”他逼自己微笑。“幸會,大人們。喬佛裡國王陛下得知你們到來的訊息後,特派我等前來,代表他致以熱烈的問候和歡迎。我父親大人——當今國王之手——同樣熱烈歡迎諸位大人的到來。”接著他裝腔作勢地問,“請問諸位大人,誰是道朗親王殿下呀?” “我哥哥道朗親王身體有恙,暫時不便出行。”對方頭領取下頭盔。 這是張長而憂鬱的臉,細拱眉下一雙黑亮如煤油池塘的大眼睛,額頭和鼻子同樣尖,富於光澤的黑髮中只有少許銀絲。一個地地道道的“鹽人”。“他特派我前來作代表,列席國王的御前會議——倘若陛下准許的話。” “有多恩的奧柏倫親王這樣的大英雄在身邊顧問,陛下一定深感欣慰。”提利昂滿腹思量的說,果然壞了,這下君臨城裡有好戲看,“陛下同樣歡迎您帶來的這些貴賓。” “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同伴,蘭尼斯特大人。這位是檸檬林的丹澤爾•達特爵士。這位是崔蒙德•戈根勒斯爵爺。這兩位是哈曼•烏勒爵爺和他弟弟烏里克爵士。這兩位是羅熱•艾利昂爵士和他的私生子戴蒙•沙德爵士,他們來自神恩城。這幾位是達苟士•曼伍笛爵爺和他弟弟米斯爵士、他兒子莫爾斯與狄肯。這位是亞隆•科格爾爵士。噢,還有尊貴的女士們,這位是密蕊•喬戴恩小姐,託倫城的繼承人。這三位是勞拉• 布萊蒙伯爵夫人和她女兒喬妮莎、她兒子彭羅斯。”他舉起纖細的右手,示意隊伍後方一位黑髮女子上前,“這是艾拉莉亞•沙德,我的情婦。” 提利昂吞了吞口水。他的情婦!還是個私生女,要讓她參加婚禮, 瑟曦不發瘋才怪。要是親愛的老姐把她安置在高臺下的角落裡,必定招惹紅毒蛇的怒氣;可要是讓她坐上高臺,又會把同席的貴婦人們全得罪光。莫非道朗親王的目的是要弟弟來挑起紛爭?
奧柏倫親王介紹完畢後,面朝他的多恩同伴們勒馬。“艾拉莉亞, 大人們,女士們,爵士先生們,你們都瞧見了吧?咱們的好國王喬佛裡陛下有多寵愛咱們,竟然派出自己的親舅舅小惡魔負責接待呢!” 波隆撲哧一笑,提利昂則佯作歡顏。“大人們,能來迎接您,我感到非常榮幸,但我並非獨自一人。您不覺得,對這樣一個小人兒而言, 擔子有些太重麼?”他自己的隊伍也跟了上來,於是他一一唱名以為回敬,“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我的隊伍。這位是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角谷城的繼承人。這位是羅斯比城的蓋爾斯爵爺。這位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現任都城守備隊司令。這位是賈拉巴•梭爾王子,來自紅花谷島。這位是哈瑞斯•史威佛爵士,我叔叔凱馮爵士的岳父。這位是梅隆• 克雷赫爵士。這兩位分別是菲利普•福特爵士和黑水的波隆爵士,皆是在平定逆賊史坦尼斯的戰爭中湧現出來的英雄。這位是我的侍從,年輕的波德瑞克,來自派恩家族。”提利昂將各人姓名娓娓道出,但這些人遠沒奧柏倫親王的同伴那麼顯赫響亮的來頭。雙方對此都心知肚明。 “蘭尼斯特大人,”布萊蒙伯爵夫人道,“我們風塵僕僕、長途旅行,此刻極想作點休息,用些便飯。請問可以即時入城嗎?” “當然,我的夫人。”提利昂掉轉馬頭,向亞當•馬爾布蘭爵士下令。於是佔榮譽護衛主體的金袍騎兵們行動起來,護送隊伍前往黑水河及對岸的君臨城。 奧柏倫•納梅洛斯•馬泰爾,提利昂低吟著對方的姓名,直到親王本人騎到身邊。多恩的紅毒蛇,七層地獄啊,我該怎麼來應付他? 當然,提利昂對他的瞭解只是傳聞……但這些傳聞實在可怕。據說奧柏倫親王未滿十六歲時被人發現與伊倫伍德老爵爺的情婦偷情。這老人身體強壯,素以暴躁兇悍出名,於是要求決鬥,但礙於親王的出身與年齡,約定見血即止。決鬥的結果是兩敗俱傷,雙方的榮譽都得以保持,但不久之後,奧柏倫親王康復如初,伊倫伍德伯爵卻傷口化膿,死於非命。人們認為奧柏倫在劍上塗毒,從此往後,無論他的對手還是朋友都稱他為“紅毒蛇”。
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當初那個青春少年如今已年過四十,唯一不變的是圍繞他的傳聞變得越來越可怕。據說他周遊九大自由貿易城邦, 與毒劑師交易,習得各種黑暗伎倆;他就讀於學城,在厭倦並輟學以前,已打造了六根鏈條;他在狹海對面的爭議之地當傭兵,起初效力於次子團,後來又組建了自己的團隊。關於他的比武,他的戰爭,他的決鬥,他的坐騎,乃至他性趣的傳聞多如牛毛……謠傳他男人女人都睡, 多恩領全境都有他的私生女,這些女孩被稱為“沙蛇”。據提利昂所知, 奧柏倫親王一個兒子也沒有。 最棘手的是,正是他弄殘了高庭的繼承人。 在這場與提利爾家的聯姻中,他真是七國上下最不受歡迎的客人了。將奧柏倫親王帶進如今招待著梅斯•提利爾公爵,公爵的兩個兒子和數千高庭將士的君臨城,簡直就是柴堆裡澆油。一個錯誤的詞語,一句不合適的玩笑,甚至一個多餘的眼神,爭鬥馬上就會爆發,我們家族的同盟者們將翻臉幹起來。 “我們見過面,”他們並肩在國王大道上前行,越過燒焦的田野和樹幹,多恩親王輕聲地說,“但我想你已記不得了。那時的你比現在更矮咧。” 提利昂討厭他嘲諷的語氣,但告誡自己,不可為對方所激。“什麼時候的事,大人?”他用禮貌而有興致的口吻發問。 “噢,好多好多年以前啦,當時我母親統治著多恩,而你父親當著另一位國王的首相。” 他和當今國王的差異,只怕比你以為的小,提利昂酸酸地想。 “我和我母親、她的男人、我姐姐伊莉亞等一起造訪凱巖城時,只有……噢,十四五歲吧,大致如此,伊莉亞則大我一歲。記得你哥哥和姐姐那時八九歲,而你剛剛出生。” 你們的來訪真會挑時間。提利昂的母親生他時難產而死,所以馬泰爾家是在凱巖城舉家戴孝時到來的。尤其他父親,當時一定五內俱焚。
泰溫公爵很少提起自己的夫人,但提利昂聽幾位叔叔談過父母之間的戀愛。當年,父親長期擔任伊里斯王的首相,人們都說泰溫•蘭尼斯特大人統治著七大王國,而喬安娜夫人統治著泰溫大人。“你母親去世之後,泰溫就不再是從前那個他啦,小傢伙,”吉利安叔叔曾告訴他,“他的情懷也隨之而逝。”吉利安是泰陀斯•蘭尼斯特公爵四個兒子中的幼子,也是提利昂最喜歡的叔叔。 而今物是人非,小叔叔出海失蹤,喬安娜夫人則因提利昂而死。“您覺得凱巖城怎樣呢,親王殿下?” “不怎樣。我們造訪期間,你父親一直避而不見,只讓凱馮爵士負責打點。他分給我的房間裡有張羽床,還有密爾地毯,可又黑又沒窗戶,我告訴伊莉亞,與其說這是客房,倒不如說是地牢。你們那邊的天空過於灰暗,酒水過於甜膩,女人過於樸素,食物過於清淡……而你, 最讓我們失望。” “那時候我才剛生出來,請問如何讓您失望呢?” “你是眾人口中的孽物,”黑髮親王回答,“沒錯,當年還是小小一團肉,卻已經名聞天下。你出生時,我們正在舊鎮,全城人都在談論首相大人得到的怪物,大家都認為這是國家前途的惡兆。” “是啊,隨之而來的就是饑荒、瘟疫和戰爭,”提利昂酸溜溜地笑道,“饑荒、瘟疫和戰爭,噢,還有冬天,以及永不終結的長夜,這些都是我帶來的。” “呵呵,”奧柏倫親王道,“你的出生的確帶來了你父親的失勢。我曾聽乞丐幫的兄弟佈道,說你父親將自己變得比伊里斯王更偉大,可只有諸神才能位於國王之上,所以他們送出你作為詛咒,教訓你父親:沒有凡人可以和他們平起平坐。” “我很努力地去做啦,可惜他不吸取教訓,”提利昂裝腔作勢地嘆道,“您繼續講吧,我喜歡聽故事。”
“我們發現你生得無甚特異,因此深感失望。一路過來,人們都說你像豬似的長了一根硬硬的卷尾巴,頭大得出奇,幾乎有身體的一半那麼大,而你生下來就有厚厚的黑髮和鬍子,一隻邪惡的眼睛與獅爪。你牙齒很長,因此不能閉嘴,而你雙腿之間,不僅有男人的命根子,還有女子的陰道。” “是嘛,要一個人能自己操自己,可就省卻不少煩惱,您說對吧? 而尖牙和獅爪時不時也能派上用場的。算啦,我已經明白您的失望了。” 波隆笑出聲來,但奧柏倫皮笑肉不笑。“若非你親愛的姐姐,我們根本見不著你。那時候,你們家的人從不將你帶出來,更不用說向客人展示了,我們只常在夜間聽見從凱巖城深處傳來嬰兒的哭嚎。我得承認,你那時候的哭聲真了不起,可以哭上好幾個鐘頭,除了女人的奶子,什麼也治不住。” “這點嘛,到現在也沒改。” 這回奧柏倫親王終於放聲大笑:“咱倆真是口味相投。戈根勒斯大人曾告訴我,他夢想長劍在手,馬革裹屍,我回答他我夢想乳房在口, 醉死溫柔鄉。” 提利昂咧嘴一笑:“您剛才提到我姐姐?” “瑟曦答應伊莉亞,一定會滿足我們的好奇心。我們臨走的前一天,我母親和你父親在一起商議事情,她和詹姆則將我們帶去你的房間。你奶媽想把我們趕出去,但你姐姐三言兩句就把她打發。‘他是我的,’她說,‘而你不過是頭奶牛。’沒資格干涉我。不閉嘴的話,我就叫父親把你舌頭拔掉,反正奶牛只需要乳房,不需要舌頭的。” “不錯,太后陛下她從小就是魅力非凡。”提利昂饒有興味地說。姐姐居然說出“他是我的”,真想不到,可惜從此之後,她大概再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瑟曦親手解開你的襁褓讓我們仔細觀看,”多恩親王續道,“你的確有只邪惡的眼睛,頭皮上長黑色的絨毛,腦袋也比多數新生兒要大……但你沒尾巴,沒鬍子,沒尖牙,沒獅爪,兩腿之間也只有一點粉紅的小突起。聽了這許多離奇傳說,結果泰溫大人的禍根不過竟只是一位紅彤彤、腿腳有點畸形的醜陋嬰兒!伊莉亞見到你就像小女生見到貓咪小狗似的尖叫起來,我想你一定聽見了,儘管你長得很醜,她還多想撫養你呢。我告訴你姐姐,你真是個可憐的怪物,她回答:‘誰說的? 這傢伙殺了我媽媽。’然後用力擰你的小命根子,像要把它扯下來。你厲聲慘叫,但她充耳不聞,最後你哥哥詹姆發話:‘住手!你弄痛他了!’瑟曦方才停止。‘有什麼關係?’她向我們保證,‘大家都說他活不長,他這玩意兒反正也長不大。'” 頭頂豔陽高照,秋日炎熱,但提利昂•蘭尼斯特聽到這一切之後, 只覺冰冷徹骨。我親愛的姐姐,他摸摸鼻子上的傷疤,用那隻“邪惡的眼睛”瞪著多恩人。他為何告訴我這些?考驗我?像瑟曦一樣嘲弄我? 想聽聽我的尖叫?“這故事不錯,您定要給我父親講,我保證他聽過之後會和我一樣開心的。尤其是關於尾巴的部分,您知道,我本來有尾巴,卻是被老爸親手切掉。” 奧柏倫親王嘿嘿一笑:“你真是越長越有趣了。” “是嗎?可我想長高呢。” “說到有趣……我剛從布克勒大人的侍從那兒聽到個奇怪的傳聞, 據說你專門設立針對女性的稅?” “準確地說,是對娼妓行業徵稅,”提利昂不安地回答,該死,這與我何干?明明是給父親逼的!“呃……做一次一個銅板。首相大人認為如此可以提升都城的道德水準。”真實目的是為喬佛裡的婚禮籌款。不消說,作為財政大臣,人民所有的不滿都會發洩到提利昂身上。據波隆講,大街小巷都將這稱為“侏儒的銅板”。“張開雙腿吧,婊子,為了半人!”妓院和酒館裡,人們如此笑罵。 “看來我得帶上一荷包銅板,親王與庶民都要守法嘛。”
“您用得著勞師動眾地去那種地方?”提利昂瞥瞥身後和其他女人走在一起的艾拉莉亞•沙德,“莫非您在旅途中厭倦了她?” “怎麼可能?我和她親密無間,有福同享,”奧柏倫聳聳肩,“說真的,我們還沒同享過漂亮的金髮妞兒呢,艾拉莉亞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你知道上哪兒去找這路貨色嗎?” “我是個結了婚的人。”雖然沒有圓房,“可不會上妓院鬼混。”除非想見她們給吊死。 奧柏倫突然轉變話題:“據說,國王的婚宴上有七十七道大餐?” “您可是餓了,親王殿下?” “我餓了很久,但不是為吃的。請你告訴我,你們許諾的‘正義’何時才能實現?” “正義。”沒錯,他當然是為這個來的,我早該明白,“想必您和令姐很要好?” “我和伊莉亞從小就在一起,形影不離,就像你哥哥和你姐姐。” 是嗎?希望不要。“奧柏倫親王殿下,這陣子,戰爭和婚姻的事讓我們忙得不可開交,暫時無暇顧及十六年前那樁可怕的謀殺,如有怠慢之處,鄙人深表歉意。我保證,只等時機合適,會即刻作出處理。同時,多恩領主為維護王國統一所作出的任何貢獻,都將有助於提升我父親大人查案的精力和速度——” “侏儒,”紅毒蛇深沉而冷淡地叫道,“我對你們蘭尼斯特的謊言毫無興趣。你以為我們是好欺負的綿羊,還是沒腦袋的傻瓜?我哥哥並不嗜血,但這十六年來,他也並非在睡大覺。勞勃奪取王位的第二年,瓊恩•艾林前來陽戟城,我們上百遍地責難他、質詢他。我告訴你!要由我做主,才不關心什麼調查做戲,只要為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復仇,復仇!首先宰了那蠢笨如牛的格雷果•克里岡……但是,事情並非到此為止。殺掉這混賬以前,我要問出幕後主使,告訴你,最好不要讓我知道是你父親,”他笑了,“有個老修士曾說,我的出生真是諸神的大慈悲, 你知道這什麼意思嗎,小惡魔大人?” “不知道。”提利昂小心翼翼地回答。 “哼,如果諸神想要作弄世人,就該讓我成為長子,而道朗當三子。你也看見了,我是嗜血如命的。怎麼樣,你要對付的是我,而不是我那多病、謹慎、衰老的哥哥。” 前方半里處,陽光在黑水河上照耀,也灑在河對岸君臨城的牆壘、 塔堡和殿堂上。提利昂回頭,望著沿國王大道跟隨而行的大隊人馬。“聽您口氣,倒像手握重兵的元帥,”他說,“但我仔細數了數,您不過帶來三百人。請您瞧瞧河對面,看見什麼了嗎?” “看什麼?看這個名叫君臨的糞堆?” “不錯。” “哼,我不僅看到了,還聞得出來。” “您應該好好聞聞,親王殿下,仔細地聞。五十萬人發出的臭氣當然比三百人身上的強,這您總該知道。聞到金袍子的味道了嗎?他們約有五千。我父親大人自己的部隊則將近兩萬。您可別忘了,城內實力最強的是玫瑰。玫瑰聞起來很香甜,對不對?尤其是這麼多合在一起,確實不一般。五萬、六萬,甚至多達七萬枝玫瑰,插在城市內,或城郊的曠野上,其中有一些正在外面打仗,但留下來的,也數不勝數。” 馬泰爾不屑一顧地聳聳肩:“在古多恩——我們還沒和戴倫結親之前——有句俗話叫‘繁花需為豔陽折腰’。倘若這些玫瑰竟來煩惱我,我很樂意把它們統統踩碎。” “正如您踩碎維拉斯•提利爾?” 多恩人的反應沒有預想中的激烈。“快半年前,我剛收到維拉斯的信,我們對調教好馬有著共同的愛好。關於比武會上的意外,他從未責怪我。事實上,我正中他胸甲,但他的腳不幸地纏在馬鐙裡,結果摔下去,反被坐騎壓住。我派出自己的學士為他醫治,但學士只能保住大腿,膝蓋已全碎了。真要怪的話,得怪他的蠢老爸。當年的維拉斯•提利爾嫩得跟青草似的,怎能要他參加如此激烈的比武?那死胖子以為他和他兩個弟弟一樣,生來就該在比武會中建立功勳,他想得到一個‘長槍'里奧,卻讓自己的長子成了殘廢。” “都說洛拉斯爵士比‘長槍’里奧更強。”提利昂道。 “那朵藍禮的小玫瑰?我才不信。” “信不信隨你,”提利昂說,“但洛拉斯爵士的確打敗過許多武藝高強的騎士,其中甚至包括我哥哥詹姆。” “什麼叫打敗?頂多在長槍比武中擊落下馬罷。想拿他來嚇唬我, 那就說說,他殺過什麼人呢?” “比如,羅拔•羅伊斯爵士和埃蒙•庫伊爵士。還有,人人都見他在黑水河一役中跟隨藍禮的鬼魂,英勇奮戰。” “人人?就這些看見鬼魂的人?”多恩人輕笑。 提利昂長久地注視著對方:“絲綢街上莎塔雅開的妓院不錯,丹晰有蜂蜜色的紅髮,瑪麗有長直的金髮,她倆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不過我奉勸您,親王殿下,您可一定不能讓她們離開您身邊。” “不能離開?”奧柏倫親王抬起一邊細細的黑眉毛,“親愛的小惡魔大人,這又是為何?” “您剛才不是說,您夢想乳房在口,醉死溫柔鄉麼?”語畢提利昂踢馬朝黑水河南岸等待的渡船奔去,他受夠了多恩人的狡黠。父親真該把小喬支來,讓他當著紅毒蛇的面詢問多恩人和蠻牛的區別。想到這裡, 他不由自主地發笑。看來,引紅毒蛇面見國王之前,得好好組織語言。
艾莉亞屋頂上那人是今天第一個犧牲品。他蹲在兩百碼外的煙囪下,黎明前的黑暗中,不過是個模糊的影子,但隨著天空逐漸放亮,他開始動作,伸個懶腰,站起身子。安蓋的箭正中其胸膛,他從傾斜陡峭的石板上軟綿綿地滾下來,掉在聖堂門前。 血戲班安排了兩名崗哨,但火炬使他們看不清黑暗,直到土匪們悄悄靠近。凱勒和諾奇同時放箭。一人被利箭封喉,頓時倒下,另一人肚子中箭,慌忙扔掉火炬。火舌把衣服舔著了火,他尖叫起來。潛行到此為止,索羅斯大喊一聲,土匪們猛烈地發起總攻。 艾莉亞坐在馬上觀看,樹木繁多的山脊頂端,正好俯瞰聖堂、磨坊、釀酒屋和馬廄,俯瞰荒蕪的野草、燒焦的樹木及無處不在的爛泥。 樹木幾乎全禿,枝幹上殘餘的少數棕黃枯葉全不能阻擋視線。貝里伯爵留沒鬍子的迪克和墨吉守護他們,艾莉亞討厭被當個笨小孩似的留在後方,但至少詹德利也在。而且這是戰鬥,戰鬥需要紀律和服從,因此她沒爭辯。 東方地平線上閃耀著金粉光芒,頭頂半個月亮從低行疾走的雲層中探出。寒風凜冽,艾莉亞聽見水聲和磨坊的大木輪發出的吱嘎響動。黎明的空氣中有雨的氣息,但沒雨點落下。火箭穿過晨霧,留下絲帶般的蒼白軌跡,釘入聖堂的木牆。有些射穿了關閉的窄窗,縷縷薄煙很快從裡面升起。 兩個血戲子手持戰斧,並肩從聖堂裡衝出。安蓋和其他弓箭手正等著他們。一人當即斃命,另一人奮力伏低,因此只被射穿了肩膀。他跌跌撞撞地繼續前進,很快又中兩箭,速度之快,甚至無法辨別哪支先中。長箭桿貫穿鐵胸甲,彷彿那是絲綢做的。他沉重地倒下。安蓋用的箭箭頭都綁著錐子,連板甲都防不住。我要學射箭,艾莉亞心想。她喜歡用劍,如今卻明白了弓箭的好處。
火焰爬上聖堂西牆,濃煙從一扇破損的窗戶中冒出。一個密爾十字弓手打另一扇窗戶探出腦袋,射出一支飛矢,然後蹲下去重新裝填。她也聽見馬廄裡的戰鬥,喊聲,馬嘶,金鐵交擊。把他們全殺光,她咬緊嘴唇,激動地想,甚至咬出血來,全殺光! 十字弓手再度出現,但剛發射,便有三支箭呼嘯著飛過腦袋邊,其中一支擊中頭盔。從此他便跟他的十字弓一起消失。艾莉亞看到二樓窗戶裡有火。翻滾的黑煙與白色晨霧中,一片朦朧模糊。安蓋和其他弓箭手躡手躡腳地靠近,以利瞄準。 緊接著,血戲子們像憤怒的螞蟻一樣衝出來,聖堂如同爆發的火山。兩個伊班人奪門而出,高舉毛絨的褐色盾牌,後面跟著一個手持巨大亞拉克彎刀的多斯拉克人,辮綁鈴鐺,再後面有三個覆滿可怕刺青的瓦蘭提斯傭兵。其他人從窗戶爬出,跳到地上。艾莉亞看見有人一條腿剛跨過窗臺,胸口便被射中,墜落時發出淒厲的慘叫。煙越來越濃。弩箭來回飛馳。瓦特悶哼一聲,栽倒下去,弓從手中滑落。凱勒正在搭箭,卻被一個黑甲人擲出的長矛刺穿了肚子。她聽到貝里伯爵的喊叫, 大部隊手執兵器,自溝渠與樹叢中一擁而上。檸檬鮮亮的黃斗篷在身後飛舞,他騎馬衝出,砍倒殺死凱勒的人。索羅斯和貝里伯爵無處不在, 兩人劍上皆旋繞火焰。紅袍僧朝一面皮盾猛砍,打得它四散飛裂,同時他的坐騎揚腿踢在執盾者臉上。一個多斯拉克人嘶叫著朝閃電大王撲來,火焰劍迎住亞拉克彎刀,刀劍交手數個回合,多斯拉克人的頭髮便著了火,很快人也死了。她瞥到艾德在閃電大王身邊戰鬥。這不公平, 他才比我大一點,他們應該讓我也參戰才對。 戰鬥沒持續很久。“勇士們”要麼亡命重傷,要麼棄械投降。兩個多斯拉克人奪馬逃跑,但不過是貝里伯爵故意為之。“讓他們把訊息帶回赫倫堡,”他手握燃燒的劍說,“教水蛭大人和他的山羊多幾個不眠之夜。” 幸運傑克、哈爾溫、月鎮的梅利自告奮勇進入焚燒的聖堂搜尋俘虜。過了一會兒,他們從煙霧和火焰中出現,帶出八個褐衣僧侶,其中一個如此虛弱,梅利不得不將他扛在肩上。他們中還有一名修士。肩膀寬,身體瘦,禿了頂,灰袍外罩黑鎖甲。“他躲在地窖樓梯下。”傑克邊咳邊說。 索羅斯朝他微笑:“厄特。” “厄特修士。我是神的僕人。” “什麼神會要你這樣的傢伙?”檸檬喝道。 “我有罪,”修士哀號,“我知道,我知道。天父啊,原諒我,噢, 我的罪孽如此深重。” 艾莉亞在赫倫堡見過厄特修士。小丑夏格維說他每殺一個小男孩, 都會邊哭泣邊祈禱寬恕,有時甚至讓其他血戲子鞭打自己。他們都認為那非常滑稽。 貝里伯爵“啪”的一聲收劍回鞘,熄滅了火焰。“對瀕死者施以慈悲,綁上餘人手腳,準備審判。”他命令,土匪們依令而行。 審判進行得很快。土匪紛紛出來控訴勇士們的劣跡:洗劫城鎮與村落,焚燬農獲,姦殺婦女,摧殘男人。有人說起被厄特修士帶走的男孩,修士本人則一直哭泣祈禱。“我是一根軟弱的蘆葦,”他告訴貝里伯爵,“我向戰士祈禱,請求他賜予力量,但神靈卻讓我心靈軟弱。可憐可憐我這軟弱的人兒吧。那些男孩,可愛的男孩……我根本不想傷害他們……” 很快,厄特修士被吊上一棵高大的榆樹,隨脖子套的繩索緩緩搖擺,和出生時一樣一絲不掛。其餘“勇士”也一個一個地接受審判。繩索套上脖子時,有人試圖反抗,邊踢腿,邊掙扎。有個十字弓手用濃重的密爾口音不停地喊:“我,當兵的,我,當兵的。”另一個提出帶他們去找金子;還有一個保證會當一名出色的強盜。但最終個個都被扒光衣服,依次綁起來上吊。七絃湯姆用木豎琴為他們彈奏輓歌,索羅斯則祈求光之王焚燒他們的靈魂,直至時間盡頭。 這是一棵血戲子樹,艾莉亞邊看他們搖擺,邊想,燃燒的聖堂為他們蒼白的皮膚蒙上一層陰沉的紅色。不知什麼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
烏鴉已經來了,她聽它們互相喋喋不休地聒噪,很想知道在說些什麼。 艾莉亞不大怕厄特修士,不像怕羅爾傑、尖牙和其他一些仍在赫倫堡的人,但他的死還是讓她很高興。他們也該吊死獵狗,或者砍他的腦袋。 然而令她反感的是,他們反給桑鐸•克里岡治療燒傷的手臂,歸還了他的劍、馬和盔甲,在距離空山數里處把他釋放,拿走的只有他的錢。 聖堂很快在煙火中坍塌,它的牆再也無法支撐沉重的石板房頂。八名褐衣僧聽天由命地看著。只剩這些人了,其中年紀最大的解釋,他脖子上用皮繩掛一小鐵錘,代表對鐵匠的信仰。“戰爭爆發之前,我們共有四十四人,而這裡非常富足。我們擁有一打奶牛和一頭公牛,一百個蜂箱,一片葡萄園和幾棵蘋果樹。緊接著獅子來了,奪走葡萄酒、牛奶和蜂蜜,殺死奶牛,並將葡萄園付之一炬。之後……數不清多少人來過。這假修士不過剛來的。有個窮兇極惡的傢伙……所有銀子都給了他,但他確定我們還藏著金幣,所以命手下一個接一個地審訊殺人,逼迫長老開口。” “你們八個怎麼活下來的?”射手安蓋問。 “很慚愧,”老人說,“都是由於我的軟弱。輪到我時,我把藏金子的地方說了出來。” “兄弟,”密爾的索羅斯道,“唯一的慚愧是沒有立即把地方告訴他們。” 當晚,土匪們在小河畔的釀酒屋過夜。主人在馬廄地板下藏有食物,因此他們分享了一頓簡單的晚餐:燕麥麵包、洋蔥及略帶大蒜味道、稀稀拉拉的白菜湯。艾莉亞還在自己碗裡發現一片胡蘿蔔,覺得挺走運。僧侶沒問他們的來歷,其實心照不宣,艾莉亞心想。怎可能不知道呢?貝里伯爵的胸甲、盾牌和斗篷上都有分叉閃電,而索羅斯穿著紅袍——或者說紅袍的殘留物。一個年輕的見習修士壯起膽子告訴紅袍僧,在他們屋簷下,不要向偽神祈禱。“見鬼去,”檸檬斗篷說,“他是我們的神,而你們的性命是我們給的。說他是偽神?媽的,你們的鐵匠只能補補劍,而他可以治病救人呢!” “夠了,檸檬,”貝里伯爵命令,“在別人屋簷下,守別人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