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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02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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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次,太陽也不會停止發光,”索羅斯溫和地贊同,“我心中有數。” 貝里伯爵沒吃東西。艾莉亞從沒見他吃東西,只時不時喝杯酒。他似乎也不大睡覺,完好的那隻眼睛通常閉著,彷彿十分疲倦,但你跟他說話時,它又會立即睜開。邊疆地領主仍穿著那件破破爛爛的黑披風和傷痕累累的胸甲,上面的釉彩閃電斑駁脫落。他甚至穿胸甲休息,陰沉的黑鐵隱藏了獵狗給他的恐怖傷口,正如厚羊毛巾掩蓋了脖子上的黑圈。但碎裂的腦袋、凹陷的太陽穴、眼眶處那鮮紅的洞都無法隱瞞,臉下看得到頭骨的形狀。 艾莉亞警惕地打量他,記起赫倫堡裡所有的故事。貝里伯爵似乎察覺到她的恐懼,便轉頭招呼她走近:“我嚇著你了嗎,孩子?” “沒,”她咬緊嘴唇,“只不過……嗯……我以為獵狗把你給殺了, 但……” “大王受了傷,”檸檬斗篷說,“受了重傷,嗯,但索羅斯治好了它,他是最好的醫生。” 貝里伯爵注視檸檬,完好的眼睛帶著古怪的神情,另一隻眼睛則什麼也無,唯有傷疤和幹血。“最好的醫生,”他謹慎地贊同,“檸檬,換崗時間到,麻煩你負責一下。” “是,大人。”檸檬走出去,跨入夜風中,大黃斗篷在身後飛舞。 “當勇士害怕真相時,也會矇蔽自己的眼睛,”檸檬離開後,貝里伯爵評論,“索羅斯,到目前為止,你已復活了我多少次?” 紅袍僧侶低頭:“是拉赫洛把您救回來的,大人。我只是光之王的工具。” “多少次?”貝里伯爵堅持。 “六次,”索羅斯勉強地說,“一次比一次艱難。您變得太無畏了, 大人,死亡真的如此甜美?”

“甜美?不,我的朋友,那並不甜美。” “那就不要急著追求它。泰溫公爵總在後方坐鎮。史坦尼斯公爵亦是如此。你也應該這樣,這樣比較明智。第七次的死亡也許意味著我倆的末日。” 貝里伯爵摸摸左耳上方,太陽穴凹了進去。“這是勃頓•克雷赫爵士用錘子砸碎頭盔的地方。”他解開圍巾,露出脖子上的黑色淤青,“這是那獅身蠍尾獸紋章的騎士在急流瀑給我留的印記。他抓住一對可憐的養蜂人夫婦,認定都是我的人,便到處放話除非我親自現身,否則便絞死他們倆。等我去了那兒,他還是絞死了他們,並把我吊在他們中間。”他提起一根手指,指著眼眶鮮紅的洞。“魔山的匕首刺進面罩縫隙。”疲憊的微笑在他唇間掠過,“我在克里岡家的人手上死了三次,也許該學乖……” 這是個玩笑,艾莉亞知道,但索羅斯沒笑。他一隻手搭到貝里伯爵肩頭:“別想這些。” “我還能想什麼?記得曾在邊疆地擁有一座城堡,有個未婚妻在等我回去,但我已記不得城堡的確切位置,回憶不出情人頭髮的顏色。是誰封我為騎士,老朋友?我最喜歡吃什麼?一切都已淡去。有時我覺得自己乃是在岑樹林中染血的草地上誕生,嘴裡是火的味道,胸口則有個洞,而你是我的母親,索羅斯……” 艾莉亞注視著密爾僧侶,對方頭髮蓬亂,穿著破爛的淡紅長袍與零落的舊鎧甲,臉頰佈滿灰色胡楂,下巴皮膚松垂。他不像老奶媽故事裡的巫師,可是…… “你能復活沒有腦袋的人嗎?”艾莉亞問,“就一次,不用六次,可以嗎?” “我不懂魔法,孩子,只會祈禱。第一次,大人身上穿了個洞,嘴裡滿是鮮血,我知道沒希望了。因此,當他撕裂的胸膛停止跳動後,我給予他仁慈的神吻,送他上路——用火填滿嘴巴,吹入人體內,透過咽喉、肺部和心臟,直達靈魂。這被稱為‘最後之吻’,從前當真主的僕人死去時,我多次見老僧侶給予他們這‘最後之吻’。我自己也施行過一兩次,這是所有紅袍僧必須掌握的技能。但我從沒見過火焰注入屍體能讓死人開始顫抖,乃至雙目睜開。並非我復活了他,小姐,這是真主的神力。拉赫洛還不要他死。生命即是溫暖,溫暖來自烈火,烈火屬於真主,真主獨佔其身。” 艾莉亞眼裡泛起淚花。索羅斯說了這麼多,其中的意思只有“不”, 對此她很明白。 “你父親是個好人,”貝里伯爵道,“哈爾溫告訴過我許多他的事跡。為了他,我很樂意放棄你的贖金,但我們實在太需要錢了。” 她咬緊嘴唇。我猜那是事實。她知道他把獵狗的錢給了綠鬍子和瘋獵人,叫他們去曼德河以南購買物資。“上批莊稼被燒,這批又快淹死,而冬天馬上就會降臨,”他派他們出去時吩咐,“百姓需要穀物和種子,我們需要刀劍和坐騎,不能總是騎矮種馬、馱馬和騾子去對抗裝備高大戰馬的敵人。” 然而艾莉亞不知羅柏會為她付多少錢。他現在是國王,不是她離開臨冬城時那個雪花在髮際融化的男孩。假如他知道自己闖過的禍,知道君臨的馬童和赫倫堡的衛兵,知道所有這一切……“我哥不願贖我怎麼辦呢?” “什麼?”貝里伯爵問。 “呃,”艾莉亞解釋,“我頭髮又亂,指甲又髒,腳上全是水皰。”也許羅柏不在乎這些,但母親會。凱特琳夫人要她像珊莎一樣能歌善舞、 縫紉刺繡,做個隨時隨地都有禮貌的小淑女。想到這裡,艾莉亞開始拿手指梳頭髮,但頭髮雜亂糾結,結果只扯下來一些。“我弄壞了斯莫伍德夫人的裙服,而我的針線功夫還是不行。”她咬緊嘴唇,“我的意思是,我繡不好。茉丹修女說我的手跟鐵匠的手沒兩樣。” 詹德利受不了了。“憑你那軟軟的小手?”他大喊,“甚至拿不住錘子。”

“我想拿就拿得住!”她衝他吼。 索羅斯咯咯笑道:“你哥哥會付錢的,孩子。這點不用擔心。” “是的,但假如他不付怎麼辦?”她堅持。 貝里伯爵嘆口氣:“那就暫時把你送去斯莫伍德夫人那兒,或者送到黑港,我自己的城堡,但肯定沒那個必要。我和索羅斯無法還你父親,卻至少可以保你安全回到母親懷中。” “你發誓?”她問他。尤倫也曾允諾帶她回家,卻在半途被殺了。 “以我身為騎士的榮譽。”閃電大王莊嚴地說。 檸檬回到釀酒屋時,雨水從他的黃斗篷上流下來,在地面積成一灘,惹得他不自禁地低聲咒罵。安蓋和幸運傑克坐在門邊擲骰子,但不管怎麼玩,一隻眼的傑克半點運氣也沒有。七絃湯姆為自己的木豎琴換了根弦,唱起《聖母的眼淚》《威廉的老婆溼透了》《哈特大人雨天騎行記》,然後是《卡斯特梅的雨季》: 汝何德何能?爵爺傲然宣稱, 須令吾躬首稱臣? 顏色有別,威力不遜, 各顯神通分個高低。 紅獅子鬥黃獅子, 爪牙鋒利不留情。 出手致命招招狠, 汝子莫忘記,汝子莫忘記。 噢,他這樣說,他這樣說,

卡斯特梅的爵爺他這樣說。 然而今天,每逢雨季, 雨水在大廳哭泣,內裡卻無人影。 然而今天,每逢雨季, 雨水在大廳哭泣,內裡卻無魂靈。 最後,湯姆把所有關於雨的歌都唱完了,方才放下豎琴。於是只剩雨水敲打釀酒屋板岩頂的聲音。骰子游戲也告結束。艾莉亞單腿站立, 又換到另一條腿,繼續西利歐•佛瑞爾教導的練習。梅利抱怨他的馬踢掉了一塊蹄鐵。 “我可以幫你鑲,”詹德利突然說,“我只是個鐵匠學徒,但師傅說,我這雙手天生就是用來掄錘子的。我會鑲馬蹄鐵,修補鎖甲,打平板甲。我敢打賭,還可以鑄劍呢。” “你說什麼,孩子?”哈爾溫道。 “我可以為您打鐵。”詹德利單膝跪倒在貝里伯爵跟前。“若您願意收留,大人,我會有用的。我會造工具和匕首,有回還打了頂不錯的頭盔,只是被抓時,教魔山的部下奪走了。” 艾莉亞咬緊嘴唇。他也要離我而去。 “你該替奔流城的徒利大人效勞,”貝里伯爵說,“我付不了工錢。” “我不要工錢,只需火爐、麵包和睡的地方,大人。” “鐵匠上哪兒都受歡迎,武器師傅尤有過之。你為什麼要跟我們呢?” 艾莉亞看著詹德利作出那副若有所思的笨表情。“在空山裡,您說你們是勞勃國王的人,是無旗兄弟會,我很喜歡這些話。我喜歡您給予獵狗的審判。波頓伯爵只會把人絞死,或者砍腦袋,泰溫公爵和亞摩利爵士也一樣。我寧願為您打鐵。” “我們有大量鎖甲需要修補,大人,”傑克提醒貝里伯爵,“多半是從死者身上剝的,要害處有洞眼。” “你一定是個笨蛋,孩子,”檸檬說,“我們這幫人落草為生,除了伯爵大人,大多出身低微。不要把湯姆那些笨歌曲當真。你不可能偷取公主的吻,也不可能穿著盜來的盔甲參加比武大會。當了強盜,下場不是脖子套絞繩,便是腦袋搬家插在城堡大門。” “我們都一樣。”詹德利說。 “沒錯,就是這樣,”幸運傑克樂呵呵地道,“烏鴉等著大家。大人,這孩子夠膽,我們又確實需要他的手藝。依傑克之見,留下他吧。” “而且要快,”哈爾溫咯咯笑著建議,“免得他熱情消退,恢復理智。” 一抹淡淡的微笑掠過貝里伯爵的嘴唇:“索羅斯,我的劍!” 這一次,閃電大王沒把劍點燃,只將它輕輕搭在詹德利肩頭。“詹德利,你是否願在諸神和世人面前發誓,守衛弱者,保護婦女與兒童, 服從長官、封君與國王,無論前途如何艱難、如何卑微、如何危險,始終如一地英勇奮戰,不辱使命?” “我願意,大人。” 邊疆地的伯爵把劍從右肩移到左肩:“起來吧,詹德利爵士,空山的騎士,歡迎加入無旗兄弟會。” 門口傳來刺耳的笑聲。 雨水從他身上滴落,燒傷的手臂仍裹在層層疊疊的亞麻布中,用一根粗麻繩緊縛於胸前,但臉龐舊有的灼傷在微弱火焰的照耀下閃爍著陰沉的光芒。“又封騎士了,唐德利恩?”闖入者低沉地說,“為此我該再殺你一遍。” 貝里伯爵沉著地面對他:“我以為再見不到面了,克里岡,你怎麼找來的?” “媽的,有什麼難?你們弄出來許多煙,只怕舊鎮都看得到。” “我的崗哨呢?” 克里岡的嘴抽搐了一下:“那兩瞎子?也許我殺了他倆——若是真的,你待怎樣?” 安蓋拿出長弓。諾奇也是同樣動作。“真不要命了,桑鐸?”索羅斯問,“居然跟到這兒,你一定是瘋了,要麼醉了。” “雨水也能喝醉?你們連買一杯酒的錢都沒留給我,婊子養的。” 安蓋抽出一支箭:“我們是強盜,強盜搶東西天經地義。瞧,歌裡都這麼說,去求好心的湯姆唱一首吧。沒殺你,就該心存感激了,還耍賴皮。” “殺我?來試試啊,拿弓箭的。操你媽,瞧老子不奪你的武器,把箭插進那滿是雀斑的小屁股裡。” 安蓋抬起長弓,貝里伯爵趕在他射擊前舉手:“你為何跟來,克里岡?” “來取東西。” “你的金幣?” “還有什麼?你的臉可不會讓我感到愉快,唐德利恩!你現在比我更醜,還當了強盜騎士。” “我給了欠條,”貝里伯爵平靜地說,“戰爭結束之後,便會兌現。”

“對不起,那張紙擦屁股了,我要貨真價實的金幣。” “我們分文未留,全部交給綠鬍子和瘋獵人帶去南方,到曼德河對岸購買穀物和種子。” “為養活所有這些被你們燒掉莊稼的可憐人。”詹德利說。 “哦,是這樣嗎?”桑鐸•克里岡再度大笑,“正巧與我不謀而合,我也有一幫醜陋的農民和長雀斑的小崽子需要供養呢。” “你撒謊。”詹德利說。 “哦,我懂,你們一個鼻孔出氣。媽的,憑什麼信他們,不信我? 該不會是因為我的臉吧,嗯?”克里岡瞥了艾莉亞一眼,“你打算把她也變成騎士嗎,唐德利恩?世上頭一個八歲的女騎士?” “我十二歲了,”艾莉亞大聲撒謊,“如果願意,就可以當騎士。我本來也可以殺你,只不過檸檬拿了我的匕首。”想起這事仍令她憤怒。 “跟什麼檸檬抱怨去,別找我,然後夾著尾巴逃吧。知道狗是怎樣對付狼的嗎?” “下次我會殺了你,還會殺了你哥哥!” “那可不行,”他的黑眼睛眯在一起,“他是我的。”他轉頭面對貝里伯爵,“我說,封我的馬當騎士吧。它從不在廳里拉屎,亂踢的次數也不比別的牲畜多,夠得上騎士,除非你想把它也偷走。” “你最好爬上這匹馬滾。”檸檬警告。 “我要帶著我的金幣走。你們自己的神判我無罪——” “光之王饒你一條命,”密爾的索羅斯宣佈,“卻沒說你是聖貝勒轉世,不幹壞事的主。”紅袍僧拔劍出鞘,傑克和梅利也都取出武器,而貝里伯爵仍握著給詹德利授勳的劍。也許他們這次會殺了他。

獵狗的嘴又抽搐了一下:“你們不過一幫土匪蟊賊,還假裝什麼仁義道德。” 檸檬怒目而視:“你的獅子朋友騎馬衝進村子,奪走能找到的全部食物和每一分錢,稱之為‘徵集’,狼仔也一樣,為什麼我們不行?沒人搶你,狗,你很慷慨,剛被‘徵集’了。” 桑鐸•克里岡看著每個人的臉,彷彿要將他們全印在腦海裡,然後走了出去,回到黑暗和傾盆大雨之中,一個字也沒多說。留下土匪們疑惑地等待…… “我去瞧瞧他把咱們的哨兵怎麼了。”哈爾溫警惕地看看門外,以確定獵狗沒潛伏在附近。 “那該死的混蛋打哪兒弄來許多金幣?”為打破不安的氣氛,檸檬鬥篷道。 安蓋聳聳肩。“首相的比武大會上贏的。在君臨。”射手咧嘴笑道,“我自己也贏了不少錢,隨後卻遇上丹晰、捷蒂和愛拉雅雅。她們教我烤天鵝肉的滋味,還有如何用青亭島的葡萄酒洗澡。” “全部揮霍掉了,對不對?”哈爾溫大笑。 “才不是全部咧。我買了這雙靴子,外加這把好匕首。” “你應該買塊地,讓其中一個烤天鵝肉的姑娘從良,”幸運傑克說,“然後種一批蕪菁,養一堆孩子。” “戰士在上!真糟蹋,金子變蕪菁!” “我喜歡蕪菁,”傑克委屈地說,“現在就想吃點蕪菁泥。” 密爾的索羅斯不理會這些玩笑。“獵狗失去的不只幾袋錢幣,”他沉思,“還失去了主子和狗舍。他回不了蘭尼斯特家,少狼主絕不會收留他,他哥哥也不大可能歡迎他。依我看,這些金幣是他僅剩的東西。”

“該死,”磨坊主瓦特道,“他一定會趁我們睡著時來殺我們。” “不。”貝里伯爵回劍入鞘,“桑鐸•克里岡很樂意把我們全殺光,但不是趁睡著時。安蓋,明天跟沒鬍子的迪克一起殿後,假若看到克里岡仍在跟蹤,就射他的馬。” “那是匹好馬。”安蓋抗議。 “是啊,”檸檬說,“該殺的是騎馬的混蛋。那匹馬對我們有用。” “我同意,”諾奇說,“讓我給狗插幾根羽毛,教訓教訓他。” 貝里伯爵搖搖頭:“克里岡在空山裡贏得了生命,我不會將其剝奪。” “大人很明智,”索羅斯告訴大家,“兄弟們,比武審判神聖不可侵犯。你們都聽到我請求拉赫洛作出判決,也都看到當貝里大人要作個了斷時,真主用熾熱的手指折斷了他的寶劍。看來,光之王還需要喬佛裡的獵狗。” 哈爾溫很快折回釀酒屋:“‘布丁腳’睡得死死的,但沒受傷。” “等著,我去收拾他,”檸檬說,“非戳個窟窿不可。這笨蛋,也許會害我們全被殺死。” 那天晚上,知道桑鐸•克里岡就在外面的黑暗中潛伏,沒人能舒舒服服地休息。艾莉亞在火堆旁蜷起身子,感覺溫暖舒適,但睡不著。她躺在自己的斗篷下,緊緊握住賈昆•赫加爾給的硬幣。這枚硬幣讓她感覺強大,她曾是赫倫堡的鬼魂,一聲低語就能殺人。 然而賈昆走了,離開了她。正如熱派,正如詹德利。羅米死了,尤倫死了,西利歐•佛瑞爾死了,甚至連父親也死了,而賈昆交給她一枚蠢笨的鐵幣後就從此消失。“valar morghulis。”她輕聲低語,捏緊拳頭, 堅硬的錢幣嵌入掌心。“格雷果爵士,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后。”艾莉亞試圖想象他們死去時是什麼光景,卻記不大起他們的臉。獵狗和哥哥魔山沒問題,她也永遠不會忘記喬佛裡的表情,還有他母親……但拉夫、 鄧森和波利佛的印象都漸漸消退,那個平凡的“記事本”更是模糊。 最後艾莉亞終於睡著,但漆黑的深夜,她又不安地醒轉。火焰縮小成一點餘燼。墨吉站在門口,另一個哨兵在外面踱步。雨已停歇,她聽到狼嗥。如此之近啊,她心想,又如此之多。聽起來好像就在馬廄周圍,有好幾十匹,甚至數百匹之多呢。我希望它們把獵狗吃了。她想起他關於狼和狗的評論。 到得天明,厄特修士仍在樹下搖擺,但褐衣僧們拿著鏟子,在雨中挖出淺墳,埋葬其他死者。貝里伯爵感謝他們提供宿食,並給了一袋銀鹿以助重建。哈爾溫、“可靠的”盧克和磨坊主瓦特出去偵察,但既沒發現狼,也沒找到獵狗。 艾莉亞繫馬鞍時,詹德利過來說抱歉。她趕緊一腳踏住馬鐙,甩腿騎上去,這樣就能低頭看他,而非抬頭。你本可在奔流城為我哥哥鑄劍,她心想,口中說的卻是,“你想當個笨蛋土匪騎士,然後被吊死, 與我何干?我會被贖回去,回到奔流城,跟我哥哥一起。” 謝天謝地,那天沒有下雨,數日來,終於可以全速前進。

布蘭塔堡矗立在島上,影子倒映於平靜的藍色湖面。朔風吹起,波紋蕩漾,猶如嬉戲的小孩互相追逐。橡樹沿岸生長,茂密繁盛,地上佈滿掉落的橡果。林後是個村子,或者說村子的遺蹟。 那是下山之後他們見到的第一個村子。梅拉在前探路,以確保沒人躲在廢墟之中。她手拿索網和捕蛙矛,穿梭於橡樹和蘋果樹之間,驚起三頭紅鹿,使它們跳躍著越過灌木叢逃開。夏天發現動靜,立刻追趕過去,布蘭看冰原狼大步奔跑,片刻之間,只想換為他的形體,同他一起前進。但梅拉已揮手示意他們跟上,於是他不情不願地催促阿多進村, 玖健跟隨在旁。 布蘭知道,從此直到長城,一路都是草原,包括未耕種的田地和低伏的丘陵,高處的草場和低地的沼澤。這比他們走出的山區要容易行走,但開闊地讓梅拉不安。“感覺就像沒穿衣服,”她承認,“無處可藏。” “這片土地屬於誰?”玖健問布蘭。 “屬於守夜人軍團,”他回答,“這是‘新贈地’,位於‘布蘭登的饋贈’以南。”魯溫學士教的歷史派上了用場。“‘築城者’布蘭登將絕境長城南方二十五里格的土地全部送給黑衣弟兄,作為……作為維持生計的資源。”他很驕傲自己仍記得上的課,“有些學士爭論說那是另一個布蘭登,不是‘築城者’,但反正那就叫‘布蘭登的饋贈’。數千年後,善良的亞莉珊王后乘她的龍‘銀翼’造訪長城,敬佩於守夜人的勇敢,因此建議‘人瑞王’將土地翻倍,擴充套件至五十里格。這就是‘新贈地’。”他揮揮手,“這裡。所有這些都是。” 布蘭看得出,村子已多年無人居住。所有房屋皆已倒塌,連客棧也不例外。它原本就不是個像樣的客棧,而今只剩一根石煙囪和兩道殘牆,周圍是十幾棵蘋果樹。其中一棵從大廳裡長出來,廳內地板鋪著一層溼乎乎的棕葉和爛蘋果,空中充滿濃郁的氣味,有些像酒,幾乎掩蓋了所有其他味道。梅拉用蛙矛戳起幾個蘋果,試圖找到一些可以吃的, 但沒用,它們全成了棕褐色,內里長滿蠕蟲。 這裡平靜、安寧、寂謐,別具一番愜意舒適,但布蘭覺得空蕩蕩的客棧有些悲哀,阿多似乎也有同感。“阿多?”他困惑地說,“阿多?阿多?” “多好的一片土地。”玖健抓起泥土,在指間揉搓,“有村子,有客棧,還有湖中的堅固要塞,蘋果樹……但人在哪兒,布蘭?人們為何離開這樣好的地方。” “因為野人,”布蘭說,“野人們穿過長城或群山,前來搶劫偷盜, 擄奪婦女。老奶媽說,若教他們逮住,頭骨就會被做成飲血的杯子。而今守夜人的力量不如布蘭登或亞莉珊王后的時代那樣強,許多野人都能過來。靠近長城的地方常遭劫掠,因此百姓們往南遷移,進入群山中或國王大道以東的安柏家領地。大瓊恩那兒也會遭受劫掠,但不若贈地裡這麼頻繁。” 玖健•黎德緩緩轉頭,聆聽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我們得找遮蔽, 暴風雨快來了,猛烈的暴風雨。” 布蘭抬頭望向天空。這是個美麗的秋日,晴朗清爽,陽光充沛,幾乎算得上溫暖,但黎德說得沒錯,西方出現黑壓壓的雲層,風也似乎漸漸增強。“這客棧沒有屋頂,只有兩面牆,”他指出,“我們還是去外面的塔樓要塞吧。” “阿多。”阿多說。或許他也同意。 “我們沒船,布蘭。”梅拉懶洋洋地用捕蛙矛戳著層層樹葉。 “那兒有個堤道。一條石頭堤道,藏於水下。我們可以走過去。”或者說“他們”可以——他得坐在阿多背上。也罷,至少保證身體乾燥。 黎德姐弟交換一個眼神。“你怎知道?”玖健問,“你來過這裡嗎, 王子殿下?”

“沒有,是老奶媽說的。那塔樓以金冠為頂,看到沒?”他指向湖對面城垛上塊塊剝落的金漆。“亞莉珊王后曾在那裡睡過,因此他們將牆齒漆成金色,以為致敬。” “堤道?”玖健仔細觀察湖面,“你肯定?” “肯定。”布蘭說。 梅拉仔細偵察,很容易便找到了竅門:原來這是條三尺寬的過道, 直通湖中央。她用捕蛙矛在前小心翼翼地試探,一步步行進。遠處路面浮出湖水,攀至島上,變成一段短短的石頭階梯,通向塔門。 過道、階梯和塔門同一直線,讓人以為堤道是筆直的,事實並非如此。湖面之下,它彎來折去,呈之字形,往一個方向延伸島的三分之一寬,然後再折回來。拐彎處危險難料,而長長的道路意味著任何企圖靠近的人都將暴露在塔樓的弓箭之下。水下的岩石又黏又滑,阿多兩次差點失足,急得驚恐地大喊“阿多!”最後才重新找回平衡。第二次嚇得布蘭夠嗆。假如阿多和籃子裡的他一起掉入湖中,他很可能淹死,尤其是大個子馬童往往一受驚嚇就忘了布蘭的存在。也許我們該留在客棧的蘋果樹下,他心想,但現在已經遲了。 謝天謝地,沒有第三次受驚。水從未超過阿多的腰,卻已沒到黎德姐弟的胸口,這時,他們來到島上,沿著階梯向塔樓攀登。門依然堅固,但歷經年月,沉重的橡木板業已彎曲,再也無法完全闔上。梅拉使勁將它頂開,生鏽的鐵鉸鏈吱吱作響。門梁很矮。“彎腰,阿多。”布蘭說,阿多遵令而行,但彎得不夠低,布蘭撞到了頭。“好疼。”他抱怨。 “阿多。”阿多邊說,邊直起身子。 他們發現自己位於一間陰暗封閉、剛夠容納四人的房間裡。構築於牆壁內側的樓梯左邊盤旋向上,右邊則是向下,皆被鐵柵欄隔開。頭頂也有鐵柵欄。殺人洞。他很高興沒人從上面倒滾油。 柵欄都上了鎖,欄杆全是紅色鐵鏽。阿多緊緊抓住左邊的門,悶哼一聲,使勁拉去,卻什麼也沒發生。他試圖往裡推,同樣毫無建樹。接著他搖、踢、撞,把它們弄得嗒嗒直響,又用巨掌砸鉸鏈,直到空中充滿鐵鏽碎屑,但門依舊毫無反應。向下的門也一樣難以撼動。“沒法進去。”梅拉聳聳肩。 布蘭坐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殺人洞就在頭頂上方。他伸手去抓那欄杆,試著拉了拉,不料剛一拽,柵欄門便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帶著陣陣鐵鏽與碎石。“阿多!”阿多喊。沉重的鐵柵欄在布蘭頭上砸了一下,然後落到玖健身上,玖健將它踢開,梅拉哈哈大笑。“看看,王子殿下,”她說,“你比阿多還強壯呢。”布蘭臉紅了。 沒了鐵柵欄,阿多能夠託梅拉和玖健爬進殺人洞。隨後兩個澤地人抓住布蘭的胳膊,將他也拉了上去。阿多是最難的,他太重,黎德姐弟無法像幫布蘭那樣幫他。布蘭只好讓他去找些大石頭,幸虧島上大石頭不少,阿多將它們堆到夠高,然後抓住崩塌的洞孔邊緣,也爬了上來。“阿多。”他一邊愉快地喘氣,一邊朝所有人咧嘴笑。 上面有許多迷宮般的無窗小房間,陰暗無人,梅拉到處探察,發現了通往樓梯的路。他們爬得越高,光線就越好,到第三層,厚厚的外牆上出現了一個個鏤空箭孔,第四層有了真正的窗戶,最高的第五層是圓形大房間,三面有拱門,通往石頭小陽臺,另一面則是廁所,底下有排汙管道,直達湖泊。 等到塔頂,天空已完全陰沉,西方的雲層黑黑的。風勢強勁,吹起布蘭的斗篷,噼啪作響。“阿多。”阿多聽見斗篷聲便說。 梅拉轉了一圈,“站在世界之上,感覺像個巨人。” “頸澤裡的樹有這兩倍高。”她弟弟提醒她。 “對,但它們周圍都是同樣高的樹,”梅拉說,“頸澤裡,視野壓抑狹小,天空遮蔽不開。這兒……感覺到風了嗎,弟弟?瞧瞧世界多麼遼闊。” 是的。從這兒,你可以看到極遠處。南方是升起的丘陵,再遠處是灰綠的山脈。贈地的平原高低起伏,向各個方向延伸,直到目力極限。“我還認為可以從這兒看到長城呢,”布蘭失望地說,“那太蠢了, 還有五十里格的嘛。”單想起這點,他就不禁覺得又累又冷。“玖健,到了長城又怎麼辦呢?我叔叔經常給我強調它的龐大。它有七百尺高,基部又很寬,城門更像是穿越冰層的隧道。我們怎樣才能穿過去找三眼烏鴉?” “聽說沿牆有些廢棄的要塞,”玖健回答,“曾是守夜人修築的城堡,如今業已荒廢。也許其中一座可以透過。” 是的,老奶媽稱它們為“鬼城”。魯溫學士曾讓布蘭記住絕境長城沿線每一座要塞的名字。那很難,因為共有十九座,而任何時候有兵駐守的都沒超過十七座。在那次臨冬城歡迎勞勃國王的宴會上,布蘭曾向班揚叔叔背誦那些名字,從東背到西,又從西背到東,逗得班揚•史塔克哈哈大笑:“你比我還了解它們,布蘭,你才該當首席遊騎兵,我只是給你暖位子呢。”但那是墜樓之前的事,殘廢之前的事。等他醒來,叔叔已回黑城堡了。 “我叔叔說,城堡廢棄時,會用冰和石頭封門。”布蘭說。 “那我們就把它們挖開。”梅拉道。 這讓他很不安:“不該這麼做。也許有不好的東西會趁機從另一邊過來。我們不如直接去黑城堡,讓總司令放我們透過。” “殿下,”玖健說,“我們得避開黑城堡,正如避開國王大道。那兒人太多。” “他們是守夜人嘛,”布蘭說,“發下誓言,不偏不倚,不參與王國的紛爭。” “不錯,”玖健說,“但只要有一個人背誓,就足以將你的秘密出賣給鐵民或波頓的私生子。再說了,無法確定守夜人會放我們透過,他們也許將把我們扣下,或送我們回去。” “不會的!我父親是守夜人的朋友,我叔叔是首席遊騎兵——他或許就知道三眼烏鴉住在哪裡。而且瓊恩也在黑城堡。”布蘭一直希望再見到瓊恩,也希望見到他們的叔叔。上回造訪臨冬城的黑衣弟兄說,班揚•史塔克在巡邏時失了蹤,但現在一定已回來了。“我敢打賭,守夜人甚至會給我們馬呢。”他續道。 “安靜。”玖健手搭涼棚遮住眼睛,凝視落日的方向,“看,什麼東西……我想是個騎馬的人。你看見了嗎?” 布蘭也搭起涼棚,把眼睛眯著努力瞧。起初什麼也沒看見,直到有什麼東西在動,吸引了他的注意。一開始他以為是夏天,但錯了。一個人騎在馬上。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 “阿多?”阿多也把手搭眼睛上,看的方向卻錯了,“阿多?” “他不急著趕路,”梅拉說,“但我覺得好像在朝這個村子過來。” “我們最好進去,以免被發現。”玖健道。 “夏天在村子附近。”布蘭反對。 “夏天不會有事的,”梅拉保證,“那不過是一個人騎一匹疲憊的馬。” 碩大的雨點開始敲擊石頭,逼他們退回下一層,這舉動來得十分及時,因為片刻之後,暴雨便嘩啦啦地降落下來。透過厚厚的牆壁,也能聽見雨點抽打湖面的聲音。他們坐在圓形空房間裡,四周的黑暗逐漸凝聚。北邊陽臺面對廢棄的村子。梅拉匍匐出去,窺探湖對面,看那騎馬的人究竟怎樣。“他在客棧廢墟避雨,”回來之後她告訴他們,“似乎在壁爐裡生了堆火。” “我們也生火就好了,”布蘭說,“我好冷哦,樓梯下面有破損的家具,我們可以讓阿多把它劈開取暖。” 阿多喜歡這個主意。“阿多。”他滿懷希望地說。 玖健搖搖頭:“生火就有煙。從這座塔裡冒出的煙很遠都能看到。”

“如果有人看的話。”她姐姐爭辯。 “村裡就有個人。” “一個人。” “一個人便足以將布蘭出賣,若他不是好人的話。昨天還剩半隻鴨子,吃了睡吧。到了早晨,對方就會繼續上路,我們也一樣。” 玖健總是拿主意,讓大家照著做。於是梅拉把鴨子分成四份——那是她前天在沼澤裡出其不意地用索網逮住的。冷的不如剛烤出來又燙又脆的好吃,但至少能填肚子。布蘭和梅拉分享胸脯肉,玖健吃大腿,阿多吞下翅膀和爪子,每咬一口就哼哼著“阿多”,一邊舔手指上的油。今天輪到布蘭講故事,他給他們講了另一個布蘭登•史塔克,“造船者”布蘭登,曾經航向落日之海的彼端。 等鴨子吃光,故事講完,黑夜已然降臨,而雨仍在下。布蘭疑惑地想,不知夏天遊蕩了多遠,有沒有抓住一頭鹿呢。 塔裡灰濛濛的,漸漸轉為漆黑。阿多焦躁不安,走來走去,圍著牆壁一圈又一圈地踱步,每轉一圈就往廁所裡張望一下,彷彿忘了那是什麼。玖健站在北面陽臺邊,躲進陰影裡,望進黑夜和大雨。北方某處, 閃電劈過天空,瞬間照亮了塔樓內部。阿多跳將起來,發出驚呼。布蘭數數等待雷聲,數到八的時候,雷聲才響起。阿多大喊:“阿多!” 希望夏天不會也那麼害怕,布蘭心想。臨冬城獸舍裡的狗總是害怕雷雨,就跟阿多一樣。我該去安撫他…… 電光再次閃亮,這次數到六雷聲就來了。“阿多!”阿多再次呼喊,“阿多!阿多!”他抓起劍,彷彿要跟風暴戰鬥。 玖健發話:“安靜,阿多。布蘭,告訴他不要喊。你能拿走他的劍嗎,梅拉?” “我可以試試。”

“阿多,噓——”布蘭說,“安靜點兒。別傻乎乎地喊阿多了。坐下。” “阿多?”他相當溫順地將長劍交給梅拉,臉上卻滿是疑惑。 玖健回身面對黑暗,他們全都聽見他倒抽一口冷氣。“怎麼了?”梅拉問。 “村裡有人。” “我們見過的那個?” “不,有武器的人。我看到一把斧子,還有長矛。”玖健的語調從未如此符合自己的年齡,就像個小男孩的聲音,“閃電的時候,我看到他們在樹下移動。” “有多少?” “很多很多,數不清。” “有沒有騎馬?” “沒有。” “阿多,”阿多聽起來十分驚恐,“阿多。阿多。” 布蘭自己也有點害怕,但不想在梅拉麵前表現出來:“如果他們到這兒來怎麼辦?” “不會的。”她坐到他旁邊,“他們為什麼要過來?” “為了避雨,”玖健陰沉地說,“除非風暴馬上停止。梅拉,你能不能下去閂門?” “我連關都關不上。木頭彎曲得太厲害。好在他們無法穿越鐵柵欄。”

“他們可以。只需砸掉鎖或鉸鏈,或像我們那樣爬上殺人洞。” 閃電再度撕裂長空,阿多嗚咽起來。緊接著,一記響雷滾過湖面。“阿多!”他邊厲聲叫喊,邊用雙手捂住耳朵,黑暗之中跌跌撞撞地轉圈,“阿多!阿多!阿多!” “別!”布蘭喊回去,“別再叫阿多了!” 沒用。“阿阿阿阿多!”阿多哀號。梅拉試圖抓住他,讓他安靜,但他太強壯,只需聳肩就把她推到旁邊。“阿阿阿阿阿阿多多多多多多多!”閃電填滿天空,馬童尖聲呼叫,玖健也在叫,他衝布蘭和梅拉大喊,要他們讓阿多閉嘴。 “安靜!”布蘭驚恐地尖呼,阿多從身旁踉踉蹌蹌經過,他伸出去夠阿多的腿,伸出去,伸出去…… 阿多步履蹣跚,卻突然閉上了嘴巴,緩緩地把腦袋轉來轉去,然後盤腿坐到地板上。雷聲轟然響起,他彷彿根本沒聽見。四人坐在黑暗的塔樓裡,幾乎不敢呼吸。 “布蘭,你幹了什麼?”梅拉低聲說。 “沒什麼,”布蘭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撒了謊。我鑽進他體內, 就像鑽進夏天那樣。有一瞬間,他成為了阿多。這嚇著他了。 “湖對面有情況,”玖健說,“我看到有人指著塔樓。” 我不能驚慌失措。我是臨冬城的王子,艾德•史塔克的兒子,幾乎快要長大成人了,而且還是個狼靈,不是瑞肯那樣的小男孩。夏天就不會恐懼。“也許那不過是安柏家的人,”他說,“或是諾特家、諾瑞家或菲林特家,從山上下來的。甚至有可能是守夜人的弟兄呢。他有沒穿黑斗篷呀,玖健?” “夜裡所有衣服都是黑色,王子殿下。閃電來去太快,我無法分辨穿的什麼。”

梅拉警惕地說:“黑衣弟兄就該騎馬,不是嗎?” 布蘭不以為然。“沒關係,”他自信滿滿地道,“就算他們想過來也沒辦法。除非有船,或者知道那條堤道。” “堤道!”梅拉揉亂布蘭的頭髮,親吻他的前額,“親愛的王子!他說得對,玖健,他們不知道堤道的事,即便知道,也無法摸黑過來。” “但夜晚終會結束,若他們逗留到清晨……”玖健沒把話說完。過了片刻,他道,“他們在往先前那人點的火堆裡添柴。”閃電劃過天空,光亮充滿塔樓,將人們統統鏤刻成陰影。阿多一邊前後搖晃,一邊哼哼。 那明亮的一剎那,布蘭感覺到夏天的恐懼。於是他閉上雙目,睜開第三隻眼,男孩的外皮像斗篷一樣滑落,他將塔樓拋在身後…… ……發現自己身在雨中,低伏在灌木叢內,肚裡填滿鹿肉。頭頂的天空被閃電撕破,雷聲轟轟隆隆。爛蘋果和溼樹葉的味道幾乎掩蓋了人類的氣息,但那氣息仍舊存在。他聽見硬皮革摩擦碰撞的聲音,看到人們在樹下走動。一個拿棍子的人踉踉蹌蹌地走過,頭上蒙著一張皮,使他看不見也聽不到。冰原狼遠遠繞開,來到一片滴水的荊棘叢後,上面是蘋果樹光禿禿的枝杈。他聽到人類說話,雨水、樹葉和馬匹的味道之下,傳來尖銳而強烈的恐懼……

瓊恩地上到處是松針和被風吹落的樹葉,彷彿一層棕綠色地毯,卻為雨水所浸透。 落葉在腳下咯吱作響。光禿禿的大橡樹、高聳的哨兵樹和成片計程車卒松矗立在旁。又一座古老圓塔位於山岡,裡面空空的,牆壁爬滿厚厚一層綠苔蘚,幾乎直達塔頂。“這些石東西是誰修的?”耶哥蕊特問他,“國王嗎?” “不,是曾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修築的。” “他們後來怎麼了?” “死了,或是離開。”“布蘭登的饋贈”數千年來都有人耕種,但隨著守夜人軍團的縮減,沒有多餘人手用於犁地、養蜂或種植果園,因此許多田地和廳堂被荒野重新佔據。“新贈地”本有村落和莊園,其中稅收供養著黑衣弟兄,或以貨物,或以勞動,提供食物衣衫。但這些大多也不存在了。 “他們是傻瓜,離開這樣一座好城堡。”耶哥蕊特評論。 “這只是一座塔樓。某個小領主曾帶著家族和效忠他的武士住在這兒,掠襲者到來時,便會燃起烽火報警。真正的城堡,比如臨冬城的塔有這個的三倍高。” 她似乎認為他在編故事:“沒有巨人托起石頭,怎能造得那麼高呢?” 傳說“築城者”布蘭登正是憑藉巨人的幫助才建起臨冬城,但瓊恩不想把話題弄複雜。“人們可以建比這高出許多的城堡。舊鎮有座塔是全世界最高的建築,比長城還高呢。”他看出她不相信。如果我可以向她展示臨冬城……為她摘一朵玻璃花園的花,與她在大廳裡歡宴,給她看坐在王座上的國王石像。我們可以在溫泉裡洗澡,在心樹下愛撫,讓舊神看護我們。 甜美的夢……但臨冬城永遠不是讓他給人展示的。它屬於他哥哥, 北境之王。他姓雪諾,不姓史塔克。私生子,背誓者,變色龍…… “也許以後我們可以回到這兒,住在那座塔裡,”她說,“你想不想這樣,瓊恩•雪諾?以後?” 以後。這個詞像長矛般刺入他心房。戰爭以後。征服以後。野人突破長城以後…… 父親大人談論過提拔新領主,安置在廢棄的莊園,作為抵擋野人的屏障。這一計劃需要守夜人讓出贈地裡的一大片區域,但叔叔班揚相信可以說服莫爾蒙總司令,只要新領主們向黑城堡納稅,而非向臨冬城。“但那是春天的夢想,”艾德公爵說,“而凜冬將至,縱然許以土地,也無法吸引人們前往北方。” 若冬天來去得快,而春天緊接著降臨,我也許會被選中,以父親的名義佔據這些塔樓之一。然而艾德公爵死去,班揚叔叔也失了蹤,他們設想的屏障再也不會實現。“這兒屬於守夜人。”瓊恩說。 她嗤之以鼻:“沒人住在這兒。” “他們是被掠襲者趕走的。” “那他們就是膽小鬼。想保住土地,就該留下來戰鬥才對。” “也許他們厭倦了戰鬥。厭倦了每晚上閂,琢磨叮噹衫之流會不會破門而入,擄走妻子。厭倦了收獲或任何可能擁有的傢什都被你們盜走。搬到掠襲者所能達到的範圍之外會比較安逸。”倘若長城淪陷,整個北境都將遭受掠襲者的侵擾。 “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我們只搶女兒,不搶妻子。再說,你們才是真正的強盜。你們霸佔整個世界,然後築起長城,將自由民擋在外面。”

“是嗎?”瓊恩有時會忘記她是個十足的野人,每到這時候,她的言行就會主動提醒他,“什麼意思?” “諸神創造世界給人類共享。然而所謂的國王們帶著王冠和鋼劍到來,宣稱那全是他們的。‘這是我的樹’,他們說,‘你不能吃上面的蘋果。’這是我的河,你不能在這兒捕魚。這是我的森林,你不能過來打獵。這些是我的土地,我的流水,我的城堡,我的女兒,把你們的手拿開,否則休怪我剁了它。當然啦,朝我下跪的話,我也許會讓你們嗅一嗅。你們稱我們是賊,但賊至少得敏捷、機智和勇敢。下跪的人只會下跪。” “哈瑪和骨頭袋子可不是為魚或蘋果而掠襲。他們掠奪長劍和斧子,香料、絲綢與毛皮,攫取能找到的每枚硬幣、每枚戒指和每隻珠寶杯子,夏天搶酒,冬季搶肉,任何季節都搶女人,並將她們擄過長城。” “那又怎樣?我寧願被強壯的男人偷走,也不要被父親嫁給懦夫。” “說是這麼說,但你怎知道對方是好是壞?若被討厭的人偷走怎麼辦?” “要偷走我,他必須敏捷、機智和勇敢。這樣他的兒子也會又強壯又聰明。我為什麼要討厭這樣的人?” “也許他從不洗澡,臭得像頭熊。” “那我就把他推進河裡,或者潑桶水到他身上。不管怎麼說,男人不該聞起來像花。” “花有什麼錯?” “沒什麼——對蜜蜂而言。上床嘛,我要這樣的。”耶哥蕊特伸手勾他馬褲前褶。 瓊恩握住她手腕。“如果偷走你的人是個酒鬼呢?”他堅持,“如果他粗暴殘忍呢?”他使勁捏緊,加以強調,“如果他比你強壯,又喜歡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