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一個,還有多少溜走了呢? “他宣稱帶禮物來獻給您。是中午接見過的那藍髮黃衣小丑。” 達里奧•納哈里斯。“原來他……帶進來,我要聽聽他怎麼說。” 被放逐的騎士將他帶進來時,她不禁自問為何此兩人竟如此迥異: 泰洛西人膚色白皙,喬拉爵士卻黑黝黝的;泰洛西人身體柔軟,騎士則結實強壯;泰洛西人有順滑的捲髮,另一個卻是光頭;泰洛西人皮膚光潔,莫爾蒙卻體毛叢生。她的熊騎士衣著樸素,而這傢伙打扮得連孔雀都相形見絀——儘管此次造訪時,已在明黃色華服外罩了一件厚厚的黑斗篷。他肩頭挎著一個沉重的帆布包裹。 “卡麗熙,”泰洛西人大喊,“我帶來了禮物和好訊息。暴鴉團是您的了!”他微笑時,一粒金牙在口中閃耀,“達里奧•納哈里斯也是您的了!” 丹妮半信半疑。若泰洛西人是間諜,這番宣告就是為保住腦袋,而想出的孤注一擲的對策。“普蘭達•納•紀森和薩洛怎麼說?” “不用管他們。”達里奧倒轉包裹,光頭薩洛和普蘭達•納•紀森的腦袋掉出來,滾到地毯上,“獻給真龍女王的禮物。” 韋賽利昂嗅嗅從普蘭達脖子上滲出來的血,然後吐出一團火焰,正噴在死人臉上,毫無血色的臉頰焦黑起泡,烤肉的味道讓卓耿和雷哥蠢蠢欲動。 “你乾的?”丹妮不自在地問。 “當然啦。”即使她的龍讓達里奧•納哈里斯不安,他也隱藏得很好,似乎只把他們當成三隻逗弄老鼠的小貓。
“為什麼?” “因為您太美啦。”他那雙有力的大手、冷酷的藍眼睛和大鷹鉤鼻讓她隱隱約約聯想起某種兇狠威武的猛禽。“事實上,普蘭達說了很多, 有用的卻沒一句。”細細看來,他服飾雖豪華,卻歷經磨損,靴子上有片片鹽漬,指甲塗的釉彩斑駁掉落,蕾絲被汗水汙染,而且她看出他鬥篷下襬有磨痕。“薩洛只會摳鼻子,好像他的鼻涕是黃金。”他站在那裡,雙腕交叉,手掌搭在劍柄上:左邊一把彎曲的多斯拉克亞拉克彎刀,右邊一柄密爾細劍,它們的柄是一對相配的黃金女人像,赤身裸體,神態放蕩。 “好漂亮的一對劍,這是你的拿手武器?”丹妮問他。 “倘若死人可以說話,普蘭達和薩洛會親口告訴您我的能量。沒有愛過一個女人,沒有殺死一名對手,沒有吃上一頓精美的大餐,我便不算是活過一天……而我活過的天數若群星一樣數不勝數。殺戮在我手中變成華麗的藝術,世上許許多多的雜耍藝人和火舞者向諸神哭泣,但求有我一半的敏捷和四分之一的優雅。我樂意向您背誦死於我刀下之人的名單,但不等我說完,您的龍就會長得如城堡般巨大,淵凱的牆壘則會崩裂成黃色塵土,冬季來了又去,去而復返。” 丹妮哈哈大笑,她喜歡這個達里奧•納哈里斯的誇誇其談:“那麼, 請拔出你的劍,宣誓為我效勞。” 眨眼工夫,達里奧的亞拉克彎刀已然出鞘,其降順禮節同樣誇張, 他猛撲而下,臉貼她的腳趾。“我的寶劍是您的。我的生命是您的。我的愛情是您的。我的血液、我的身軀和我的歌謠,統統都是您的。無論生死,我都願遵從您的命令,美麗的女王。” “好好活下去,”丹妮說,“今晚為我而戰。” “這不明智,女王陛下。”喬拉爵士冰冷嚴苛地瞪著達里奧,“戰鬥勝利之前,該把這傢伙緊緊看守住。”
她考慮了一會兒,搖搖頭:“若他可以帶給我們暴鴉團,定能讓敵軍大吃一驚。” “若他背叛您,吃驚的就是我們!” 丹妮再次低頭看那傭兵。他給她一個微笑——是那種讓她漲紅了臉,扭過頭去的微笑。“他不會的。” “你怎知道?” 她指指那團焦黑的血肉,她的龍正一口接一口地吞食:“我認為這是證據,足以證明他的誠意。達里奧•納哈里斯,讓你的風暴烏鴉們做好準備,我軍發動進攻之後,立刻掩襲淵凱人後方。你能安全返回嗎?” “若被逮住,我就說是去探察情報的,並且沒發現什麼。”泰洛西人站起身來,鞠了一躬,然後迅速離開。 喬拉•莫爾蒙爵士沒走。“陛下,”他直截了當地說,“這是個錯誤。 我們對此人一無所知——” “我們知道他是個厲害的戰士。” “厲害的空談家。” “他給我們帶來了暴鴉團。”噢,他的藍眼睛…… “五百名忠誠堪虞的傭兵。” “如今是非常時期,不能苛求絕對忠誠。”丹妮提醒他。況且我還要經歷兩次背叛,一次為財,一次為愛。 “丹妮莉絲,我年紀是你的三倍,”喬拉爵士續道,“見識過虛偽的人心,值得信賴的人少之又少,反正達里奧•納哈里斯絕不會是其中之一。你瞧,他連鬍子都染了假色。”
這話惹惱了她:“而你的鬍子是真的,想說這個嗎?只有你才是我唯一應該信賴的人?” 他僵硬起來:“我沒這麼說。” “你每天都在說。俳雅•菩厲是個騙子,札羅是個陰謀家,貝沃斯自吹自擂,阿斯坦包藏禍心……你當我還是黃花閨女,聽不出你話裡有話?” “陛下——” 她從他面前闖過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比韋賽里斯更好的兄長。你是我的首席女王鐵衛,我軍隊的總司令,我最有價值的顧問,我的左右手。我尊敬你,珍惜你——但對你沒有嚮往,喬拉•莫爾蒙,我厭倦了你試圖將世上所有男人從我身邊趕開的舉動,好讓我必須並且只能依靠你一人。這沒用,不會讓我更愛你。” 她剛開口時,莫爾蒙漲紅了臉,但等丹妮說完,他的面色再度轉為蒼白。被放逐的騎士像石頭般一動不動地站著。“我無條件服從女王陛下的命令。”他簡短而冷淡地說。 他倆之間的這種狀況讓丹妮很不自在。“是的,”她說,“女王陛下‘命令’你立刻前去指揮無垢者,爵士先生,你有場仗需要贏。” 等他走後,丹妮坐倒在枕墊上,靠著她的龍。她不想如此激烈地對待喬拉爵士,但他無止境的猜疑最終喚醒了睡龍之怒。 他會原諒我的,她告訴自己,我是他的君主。丹妮發現自己在反思他關於達里奧的看法,突然間感到非常孤獨。彌麗•馬茲•篤爾保證,她不會再次懷上孩子。坦格利安家族將在我這裡終結。這讓她感到悲哀。“你們是我的孩子,”她告訴三條龍,“我的三個勇猛的好小子。阿斯坦說龍活得比人長久,因此我死後,你們還將繼續活下去。” 卓耿將脖子繞回來,咬齧她的手。他的牙齒非常鋒利,但嬉戲時, 從沒弄破她的皮膚。丹妮笑著把他推得滾來滾去,直到他咆哮起來,尾巴像鞭子一樣甩動。尾巴比以前長了,她注意到,明天還將變得更長。
他們現在長得很快,長成後,我就等於有了翅膀。她可以騎在龍上,統領軍隊進入戰場,就像在阿斯塔波時那樣威風,但迄今為止他們還太小,無法承載人的體重。 午夜過後,沉寂籠罩著營地。丹妮跟女僕們一起留在大帳,而白鬍子阿斯坦和壯漢貝沃斯擔任警戒。等待最難熬。屬於她的戰鬥正在進行,她卻不能參與其中,反而坐在帳篷裡無所事事,這讓丹妮再次感覺自己是個半大孩子。 時間像烏龜一樣緩緩爬行,即使姬琪為她揉肩,舒展繃緊僵硬的筋骨,她仍無法安寢。彌桑黛提出給她唱一首《和平之民》的催眠曲,但丹妮搖搖頭。“把阿斯坦找來。”她說。 老人到來時,她在自己的赫拉卡毛皮中蜷成一團,毛皮陳腐的氣味令她想起卓戈。“當人們為我而戰、為我而死時我睡不著,白鬍子,”她說,“可以的話,再告訴我一些關於我哥雷加的事。我很喜歡你在船上講他如何下決心成為戰士的故事。” “陛下您太客氣了。” “韋賽里斯說我們的哥哥曾贏得許多比武的勝利。” 阿斯坦恭謙地低下白髮蒼蒼的腦袋:“我沒資格質疑陛下的話……” “難道不是嗎?”丹妮尖刻地反問,“告訴我真相。這是命令。” “雷加王子的英勇無可置疑,卻很少參加比武競技。他不若勞勃或詹姆•蘭尼斯特這般喜歡金鐵之聲,只在必要時才動刀劍,並把那當成世界所賦予的任務。他武藝出眾,因為做每樣事都出眾,那是他的天性,但未能從打鬥中獲得喜樂。人們說他鐘愛豎琴遠甚於長槍。” “他一定贏得過某些比武的勝利。”丹妮失望地道。 “王太子陛下年輕時,曾有一回堂皇地出現在風息堡的比武會上, 依次擊敗了史蒂芬•拜拉席恩大人,傑森•梅利斯特大人,多恩的紅毒蛇和後來被證明是御林中臭名昭著的土匪頭目西蒙•託因的神秘騎士。那天,他在與亞瑟•戴恩的比賽中折斷了十二支長槍。” “那他是不是冠軍?” “不是,陛下。這一榮譽歸於一名御林鐵衛的騎士,他在決賽中將雷加王子掀下馬來。” 丹妮不想聽雷加是如何被掀下馬的:“我哥究竟贏過哪些比武的勝利?” “陛下。”老人猶豫地道,“他贏得了最最盛大的一次競賽。” “那是哪一次?”丹妮催問。 “河安大人於神眼湖畔的赫倫堡舉辦的比武大會,就在錯誤的春天那一年。那次盛會舉世矚目。除馬上長槍比武,還有按古老風俗舉行的七方團體比武,以及弓箭與擲斧比賽、賽馬和歌手的競技,傀儡戲演出,外加許多宴會和娛樂。河安大人家財萬貫,更兼出手大方,他宣佈的豐厚獎金吸引了數百名挑戰者。連您尊貴的父親也親臨赫倫堡,而他之前已有多年未曾離開紅堡。七大王國裡最偉大的領主和最優秀的戰士們齊聚一堂,馳騁沙場,卻被龍石島親王搶盡了風頭。” “可那次比武中,他給萊安娜•史塔克戴上了愛與美的皇后的桂冠!”丹妮道,“妻子伊莉亞公主也在場,我哥卻將桂冠給了史塔克家的女孩,稍後還將她從未婚夫那兒拐走。他怎能那樣做?多恩女子對他不好麼?” “我這樣的人無法評述您兄長心中所思,陛下。伊莉亞公主是位賢淑高貴的女士,然而身體一向脆弱。” 丹妮緊了緊肩頭的獅皮。“韋賽里斯曾說都是我的錯,因為我出生太晚囉。”她記得自己激烈地否認,甚至於告訴韋賽里斯,應該是他的錯才對,因為他生下來不是女孩。為這侮辱,他狠揍了她一頓。“他說,如果我生得早些,雷加便可娶我,而不是伊莉亞,結果便完全不同。若雷加能從妻子那兒得到快樂,就無須追求史塔克家的女孩了。”
“也許吧,陛下,”白鬍子稍稍停頓片刻,“其實我不知雷加王子生來是否具有快樂的天性。” “你把他描繪得好悽慘。”丹妮抗議。 “不是悽慘,不是,但……雷加王子有一種憂鬱,一種……”老人再度躊躇。 “說,”她催促,“一種……?” “……一種毀滅的感覺。他生於悲哀之中,女王陛下,一生都有陰影籠罩。” 關於雷加的出生,韋賽里斯只提過一次,也許那故事讓他太過傷感。“盛夏廳的陰影始終糾纏著他,對嗎?” “是的。然而盛夏廳也是王子最愛的地方,他會時而帶著豎琴回去那裡,不要御林鐵衛的騎士跟隨。他喜歡於星月之下睡在荒廢的大廳, 每次回來,都會寫一首新歌。當你聽他彈奏那把銀弦古豎琴,感嘆黎明、眼淚和逝去的君王時,不禁會覺得他是在歌唱自己以及自己所愛的人。” “那篡奪者呢?他也會唱傷感的歌嗎?” 阿斯坦咯咯笑道:“勞勃?勞勃喜歡那些讓他快樂發笑的歌,越低俗越好,而且只在喝醉時才唱,諸如‘一桶麥酒’、‘四十四隻酒桶’或‘狗熊與美少女’之類。勞勃很——” 她的龍一齊抬頭咆哮。 “有人!”丹妮一下跳將起來,緊抓著獅皮。她聽見壯漢貝沃斯在外面吼了些什麼,接著是其他人的嗓音,還有許多馬匹的嘶鳴。“伊麗, 去看看誰……” 帳門突然掀開,喬拉•莫爾蒙爵士走進來,滿身塵土,血跡斑斑, 但除此之外並無大礙。被放逐的騎士單膝跪倒在丹妮面前:“陛下,我為您帶來了勝利的訊息。正如您所料,暴鴉團倒戈,奴兵潰散,次子團則喝得酩酊大醉,無法作戰。我們殺了兩百敵兵,大多是淵凱貴族,他們的奴隸扔下長矛逃逸,傭兵則紛紛投降。總計抓到數千名俘虜。” “損失呢?” “十來個吧……可能還不到。” 她這才允許自己微笑:“起來,我英勇出色的大熊。抓住格拉茲旦了嗎?抓住泰坦私生子了嗎?” “格拉茲旦回淵凱傳達您的條件去了。”喬拉爵士起身,“而梅羅發覺暴鴉團倒戈後就逃了。我已派人去追,擒他應該沒問題。” “很好,”丹妮說,“不管傭兵還是奴隸,歡迎加入我方。若次子團有足夠多的人願意加入,就保持其編制完整。” 第二天,他們走完通往淵凱的最後三里格路。這座城市由黃磚築成,而非紅色,但其餘景象跟阿斯塔波並無二致:同樣剝落碎裂的城牆,階梯形的金字塔,巨型鷹身女妖像坐落在城門上。城牆和塔樓上擠滿十字弓兵和擲石手。喬拉爵士和灰蟲子佈置好軍隊,伊麗和姬琪則撐起大帳,丹妮坐下來等待。 第三天早上,城門開了,一列奴隸緩緩走出。丹妮騎上銀馬前去迎候。他們經過時,小彌桑黛告訴他們,應該把自由歸功於“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不焚者,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女王,龍之母。 “彌莎!”一個棕色皮膚的男人朝她呼喊。他肩上舉著個孩子,一個小女孩,她也用尖細的嗓音高呼著同一個詞:“彌莎!彌莎!” 丹妮看看彌桑黛:“他們喊什麼?” “這是吉斯卡利語,古老而純正。意思是‘母親’。” 丹妮胸中一蕩。我永遠不會再懷上孩子,她記起巫魔女的話。於是她顫抖地高舉雙手。也許她微笑了。她一定是微笑了。因為那男人也露齒而笑,再次呼喊,其他人也跟著應和。“彌莎!”他們叫道,“彌莎! 彌莎!”他們全體向她微笑,向她伸手,向她跪拜。有人喊“梅拉”,有人喊“伊勒亞”,或“魁瑟”,或“塔託”,但不管何種語言,都是同樣的意思。母親。他們叫我母親。 誦喝聲漸漸增強,漸漸蔓延,漸漸膨脹。響亮的和聲驚嚇了她的坐騎,那匹母馬往後退去,搖晃著腦袋,甩動著銀灰色的尾巴;響亮的和聲震撼了淵凱的黃色城牆,每一刻都有更多奴隸從城門裡魚貫而出,走過來跟著一起歡呼。此時此刻,他們都朝她奔跑,推推搡搡,磕磕絆絆,想要觸碰她的手,撫摸銀馬的鬃毛,親吻她的腿腳。她可憐的血盟衛無法把他們全部擋住,連壯漢貝沃斯也沮喪地嘀嘀咕咕發牢騷。 喬拉爵士催她快走,但丹妮記起不朽之殿裡的景象。“他們不會傷害我,”她告訴他,“他們是我的孩子,喬拉。”她縱聲大笑,後跟夾馬,朝人群騎了過去,頭髮裡鈴鐺叮噹作響,象徵甜美的勝利。她先是疾走,然後小跑,接著如風一般飛馳,任由辮子在身後飄蕩。獲得自由的奴隸們在她面前分開。“母親!”百人、千人、萬人一起高呼。“母親!”他們齊齊頌唱,隨她奔過,手指掃過她的腿,“母親,母親,母親!”
艾莉亞當她看到遠方出現高山的形影,在下午的太陽底閃著金光,便立即明白又回到了高尚之心。 日落時分,他們登上峰頂,在這所謂“不會受傷害”的地方紮營。艾莉亞跟貝里伯爵的侍從艾德一起繞魚梁木樹墩行走,後來又並肩站在其中一個樹墩上注視著西方最後一縷光線褪去。從此高處,她看到北方有團洶湧的風暴,但高尚之心矗立在冰雨上方。然而它並不能凌駕於風之上,陣風猛烈吹拂,好似有人在拉扯她的斗篷,只是轉身望去,根本毫無人影。 鬼魂,她記起來,高尚之心有鬼魂出沒。 土匪們在山頂燒了個大火堆,密爾的索羅斯盤腿坐在旁邊,凝視進火焰深處,彷彿世上旁無他物。 “他幹什麼?”艾莉亞問艾德。 “他有時能從火焰裡看到東西,”侍從告訴她,“比如過去、未來, 或發生在遙遠地方的事。” 艾莉亞眯起眼睛注視著火堆,看看自己能否看到紅袍僧所見的東西,但那隻能讓眼睛流淚,不一會兒,她就將視線移開了。詹德利也盯著紅袍僧。“你真的可以從火裡面看見未來?”他突然問。 索羅斯將視線從火堆上移開,嘆了口氣。“此時此地不行,但有時候,我能做到,這是光之王賜予我的能力。” 詹德利看起來很懷疑。“我師傅說你是個酒鬼,騙子,是全世界最差勁的僧侶。”
“真不厚道。”索羅斯咯咯笑道,“雖然是事實,但真不厚道。你師傅是誰?我認識你嗎,孩子?” “我是武器師傅託布•莫特的學徒,他在鋼鐵街做生意,你經常向他買劍呢。” “就是這樣。他收我兩倍價格,然後罵我將它們點燃。”索羅斯哈哈大笑,“你師傅說得對,我不是什麼正派牧師,作為八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被父親給了紅神廟,並非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誦讀禱詞,學習法術,但也常帶頭掃蕩廚房,還教人不時發現床上藏有女孩。真淘氣的女孩,我從不知她們是怎麼跑上床的。” “然而我很有語言天賦,而且盯著聖火看的時候,呃,有時會看見某些東西。儘管如此,仍舊算個累贅,沒有太大價值,因此才被他們送去君臨,負責將光之王的信仰傳播到沉迷於七神的維斯特洛。他們認為伊里斯國王這麼喜歡火,也許有機可乘,只可惜,那幫火術士的伎倆比我高明。” “但勞勃國王喜歡我。我頭一回參加團體比武就拿著一把火焰劍, 教凱馮•蘭尼斯特的馬人立起來,將他掀翻在地,陛下笑得如此厲害, 我覺得他肚子都快爆炸了。”紅袍僧侶一邊回憶一邊微笑,“然而不該如此對待鋼材,你師傅又說對了。” “火焰吞噬一切,”貝里伯爵站在他們後面,聲音中的某種東西讓索羅斯立即沉默,“吞噬一切,等它過去,什麼也不留下。什麼也不留下。” “貝里。親愛的朋友。”僧侶碰碰閃電大王的前臂,“你說什麼?” “不過是說過的話。六次,索羅斯?六次太多了。”他突然轉過身去。 當晚的風就像狼嗥,而西方遠處有些真正的狼在教授風如何嗥叫。 諾奇、安蓋和月鎮的梅利守夜,艾德、詹德利和其他人都睡得很熟,艾莉亞窺到有個小小的蒼白身影從馬匹後面潛出來,倚著一根疙疙瘩瘩的黑柺杖,稀疏的白髮狂亂地飛舞。那女人不超過三尺高,火光令她眼睛閃著紅芒,就像瓊恩的狼。他就叫白靈嘛。艾莉亞偷偷靠近,跪下來觀察。 矮女人不請自來地坐到火堆旁,索羅斯、檸檬和貝里伯爵也在。她用灼熱的眼睛斜睨他們:“餘燼和檸檬又來造訪了,還有死屍之王陛下。” “不吉利的名字。我叫你不要用它。” “是的,你說過,但你身上確實散發出強烈的死亡氣息,大人。”她只剩一顆牙齒,“給酒,否則我就走。這身老骨頭,颳風就關節疼,而此地這麼高,風從來不停。” “一枚銀鹿報答您的夢,夫人,”貝里伯爵嚴肅而又謙恭地說,“若您有新訊息,就再加一枚。” “這銀鹿既不能吃,也不能騎。我說,一袋酒換我的夢,那穿黃鬥篷的傻大個給我一個吻,換我的訊息。”矮個女人喋喋不休,“對,溼乎乎的吻,用點舌頭。太久了,太久了……他嘴裡有檸檬的味道,而我嘴裡是骨頭的氣息。我太老了。” “是啊,”檸檬抱怨,“你太老了,享受不了美酒和親吻。你能從我這裡得到的,最多是被劍背砸打,老太婆。” “唉,頭髮一把一把掉下,好像有千年之久,沒人親吻過我。變這麼老真辛苦啊。好吧,那我要一首歌,七絃湯姆唱的歌,換訊息。” “湯姆會給您唱歌。”貝里伯爵承諾,說完親自將酒袋遞給她。 矮個女人喝了一大口,酒從下巴滴落。她放下袋子,用滿是皺褶的手背擦擦嘴,“劣酒換壞訊息,能比這更合適嗎?國王死了,對你們來說,夠壞的吧?” 艾莉亞的心卡在喉嚨口。
“媽的,哪個國王,老太婆?”檸檬質問。 “水裡那個,海怪國王,大人們。上回我夢到他會死,這次他真的死了,而鐵烏賊們開始自相殘殺。噢,霍斯特•徒利公爵也死了,不過你們知道,對嗎?山羊獨坐在諸王之殿裡發高燒,而大狗前來攻打。”老婦人邊擠壓酒袋邊將它舉到唇邊,又喝一大口。 大狗。她指獵狗?他哥哥魔山?艾莉亞無法確定。他們有相同的徽紋,黃底上三條黑狗。她的祈禱名單中一半和格雷果•克里岡爵士有關:波利佛、鄧森、“甜嘴”拉夫、記事本,外加格雷果爵士本人。也許貝里大人會把他們統統吊死。 “我夢到一頭狼在雨中嗥叫,但無人傾聽他的不幸,”矮個女人續道,“我夢到一陣刺耳的喧鬧,鬧得頭都快炸了,其中有鼓點、號角、 笛子及尖叫,但最悲哀的是小鈴鐺的聲響。我夢到一位少女參加宴會, 她頭髮裡有紫色的毒蛇,致命的汁液從它們牙齒上滴落。稍後,我又夢到那位少女在冰雪城堡外殺了一個無敵的巨人。”她突然轉頭,朝黑暗中的艾莉亞微笑,“在我面前藏不住的,孩子。走近些,快點。” 聽她這麼說,艾莉亞覺得彷彿有無數冰冷的手指伸進脖子裡。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提醒自己,於是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靠近火堆,其間踮著腳尖,隨時準備逃走。 矮個女人用暗紅色的眼睛打量她。“我看見你了,”她低聲道,“我看見你了。小狼孩。血孩子。我還以為死亡氣息來自於伯爵大人……”她開始抽泣,瘦小的身體不斷顫抖,“你怎能來到我的山岡上? 太殘忍,太殘忍了!我已在盛夏廳嚐盡悲哀,不想再感受你的。滾開吧,黑心臟,滾開!” 她聲音裡充滿恐懼,甚至讓艾莉亞退開一步,懷疑這老婦人是不是瘋了。“別嚇這孩子,”索羅斯抗議,“她是無辜的。” 檸檬斗篷摸摸破裂的鼻子:“媽的,別太肯定。”
“她明早就跟我們一起離開,”貝里伯爵向矮個女人保證,“我們帶她去奔流城,把她送回母親身邊。” “不,”矮個女人說,“錯了。三河地區現由黑魚掌管……要找她母親,得去孿河城,那兒有場婚禮。”她咯咯傻笑,“看進你的火裡面去, 粉紅袍子的和尚,你會明白的。但不是此時此地,在這兒你什麼也看不到,因為這地方仍屬於舊神……他們跟我一樣在此徘徊,頹敗衰落,但沒消亡。他們不喜歡火焰。橡樹結橡果,橡果生橡樹,而魚梁木樹墩保留著所有記憶——他們記得先民擎火炬來到此處。”她連吞四大口,喝光最後一點酒,然後將酒袋扔開,用柺杖指著貝里伯爵。“現在,我要我的報酬,我要聽聽你答應過的歌。” 於是檸檬叫醒躺在毛皮下的七絃湯姆,歌手一邊打哈欠,一邊被帶到火堆旁,手裡拿著木豎琴。“同一首歌?”他問。 “噢,是的,我的珍妮的歌。還能有別的嗎?” 歌手開始演唱,矮個女人閉上眼睛緩緩地前後搖擺,一邊低吟歌詞,一邊聲聲啜泣。索羅斯緊緊抓住艾莉亞的手,將她拉到旁邊。“讓這老婆子安靜地享受她的歌吧,”他說,“她已別無所有了。” 我對她沒有惡意,艾莉亞心想。“她說孿河城是什麼意思?我母親在奔流城呀,不是嗎?” “應該是。”紅袍僧揉揉下巴底,“她說有一場婚禮,呃,我們會弄明白。放心,不管她在哪裡,貝里伯爵都能找到。” 不久後,閃電將天空撕裂,雷聲于山間滾動,雨水傾注而下,模糊了視線。矮個女人跟出現時一樣突然地消失,而土匪們收集樹枝,搭起簡陋的遮篷。 雨下整夜,到得早晨,艾德、檸檬和磨坊主瓦特醒來時都說冷,瓦特連早餐都吃不下,而小艾德一會兒發燒,一會兒打顫,皮膚摸起來黏黏的。諾奇告訴貝里伯爵,往北半日騎程有個廢棄的村莊,可以在那休息避雨。於是他們不情不願地上馬出發,行下巨峰。
雨沒減弱。人馬穿過樹林和原野,蹚過高漲的小河,湍急的水流直達馬肚子。艾莉亞拉起兜帽,趴低身子,雖然通體溼透,一陣陣地顫抖,卻毫不示弱。很快,梅利和墨吉開始跟瓦提一樣劇烈咳嗽,而可憐的艾德每多走一里地就變得愈加痛苦。“戴上頭盔,雨點敲打鐵皮讓我頭疼,”他抱怨,“但摘下頭盔,頭髮就會浸滿水,粘在臉上,還鑽進嘴巴里。” “你有匕首,”詹德利建議,“若頭髮這麼討人厭,就把那該死的腦袋剃光。” 他不喜歡艾德。這侍從對艾莉亞似乎還不錯,也許有點害羞,但脾氣很好。她常聽說多恩人都是小個子、黑皮膚,長著黑頭髮和小小的黑眼睛,但艾德有藍藍的大眼睛,顏色如此之深,近乎於紫。他的頭髮也挺漂亮,白金色,猶如灰燼和蜂蜜的結合。 “你當貝里伯爵的侍從多久了?”她問,好讓他分心,別那麼痛苦。 “他跟我姑母訂婚時將我收為侍衛。”他邊咳嗽邊回答,“那時我七歲,十歲時,他將我提升為侍從。我在長槍比武上得過獎。” “我沒學過長槍,但可以用劍打敗你,”艾莉亞說,“你殺過人嗎?” 這話似乎嚇了他一跳:“我才十二歲耶。” 我八歲時就殺了一個男孩,艾莉亞差點出口,旋即覺得不妥。“嗯,但你打過仗。” “是的,”他聽起來並不怎麼以此為豪,“在戲子灘,貝里伯爵掉進河裡,是我將他拖到岸上,讓他不被淹死,然後拿著劍守在他身旁。可我根本沒和敵人交手,大人身上戳了一支斷裂的長槍,因此沒人在意。 等我們重新集結,格林•傑欽幫忙把大人拉到馬背上。” 艾莉亞想起君臨城的馬童,想起赫倫堡那個被割喉的衛兵,想起湖畔莊園外亞摩利爵士的手下。她不知威斯和奇斯威克算不算,還有因黃鼠狼湯而死的那些……突然間,她感到非常悲哀。“我父親也叫艾德。”她說。
“我知道。我在首相的比武大會上見過他,本想上前跟他說話呢, 卻想不出說什麼。”艾德在斗篷下顫抖,淡紫色長斗篷浸滿了水,“您也在比武大會上嗎?我看到您姐姐在那兒,洛拉斯•提利爾爵士送她一朵玫瑰。” “她告訴我了。”一千年前的往事,“她的朋友珍妮•普爾愛上了你們的貝里伯爵。” “他跟我姑母訂婚了。”艾德有些不安,“但那是從前。在他……” ……死之前?她心想,艾德的聲音逐漸減弱,變成窘迫的沉默。馬蹄在泥濘中踩踏,發出黏糊糊的聲音。 “小姐?”艾德最後道,“您有個庶出的哥哥……瓊恩•雪諾?” “他在長城的守夜人軍團服役。”也許我該去長城,而不是奔流城。 瓊恩不會在乎我殺了誰,或者我梳不梳頭髮……“瓊恩的模樣跟我很像,儘管他是私生子。他以前常弄亂我的頭髮,叫我‘我的小妹’。”艾莉亞最想念瓊恩,單單說出他的名字就讓她傷心。“你怎麼知道瓊恩?” “他是我的乳奶兄弟。” “兄弟?”艾莉亞不明白,“但你來自多恩,怎會跟瓊恩是親戚?” “是乳奶兄弟,無血緣關係的。我小時候,母親大人沒有奶水,不得不讓薇拉餵奶。” 艾莉亞完全糊塗了:“誰是薇拉?” “瓊恩•雪諾的母親,他沒告訴您嗎?她為我們效力有好多好多年, 從我出生以前就開始。” “瓊恩從不知道他母親是誰,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艾莉亞警惕地看了艾德一眼,“你認識她?真的?”他在開我玩笑?“如果你撒謊,我就揍你的臉。”
“薇拉是我的乳母,”他嚴肅地重複,“我以我家族的榮譽起誓。” “你的家族?”真笨!他是個侍從,當然有家族,“你到底是誰啊?” “小姐?”艾德似乎很窘迫,“我是艾德瑞克•戴恩……星墜城領主。” 詹德利在身後發出呻吟。“領主與小姐。”他用厭惡的語氣叫道。艾莉亞順手從樹枝上摘下一顆乾癟的酸果朝他丟去,砸在那顆笨鈍的牛腦袋上。“噢,”他說,“好疼。”他摸摸眼睛上方,“哪門子小姐會朝百姓扔東西啊?” “壞的那種,”艾莉亞說,突然感到幾分懊悔,連忙轉回頭面對艾德,“抱歉,我不知您的身份,大人。” “是我的錯,小姐。”他非常禮貌。 瓊恩有個母親。薇拉,她叫薇拉。她得記住,下次見面就可以告訴他。她不知瓊恩是否還會叫自己“我的小妹”。我已經不小了。他得換個稱呼。或許等到了奔流城,就給瓊恩寫封信,把艾德•戴恩說的告訴他。“有個亞瑟•戴恩,”她記起來,“是什麼‘拂曉神劍’。” “我父親是亞瑟爵士的哥哥,還有個妹妹亞夏拉小姐——但我從來不認識她,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從白石劍塔頂跳進了大海。” “她為何這麼做呀?”艾莉亞驚訝萬分地問。 艾德看上去很小心,似乎害怕艾莉亞也朝自己扔東西。“您父親大人沒告訴過您嗎?”他問,“星墜城的亞夏拉•戴恩小姐?” “沒有。他認識她?” “勞勃成為國王之前,她在赫倫堡與您父親和他的兄弟姐妹們相遇,那一年是錯誤的春天。” “哦,”艾莉亞不知該說什麼,“她為什麼要跳進海里呢?”
“因為她的心碎了。” 珊莎會為真愛而嘆息流淚,但艾莉亞覺得那很笨。當然,她不能這麼對艾德講,不能這麼說他的親姑母。“是有人讓她心碎嗎?” 他猶豫不決:“也許我不該……” “告訴我嘛。” 他惴惴地看著她,“據我姑母阿莉里亞說,亞夏拉小姐和您父親在赫倫堡相愛——” “不會的。他愛我母親大人。” “我肯定他很愛,可是,小姐——” “他只愛她一個。” “那他一定是在白菜葉子底下找到的私生子。”詹德利在後面說。 艾莉亞希望再有一粒酸果可以扔到他臉上。“我父親是個重榮譽的人,”她氣惱地強調,“而且我們又沒跟你說話。你幹嗎不回石堂鎮,讓那個女孩子敲響你的笨鍾呢?” 詹德利不予理會。“至少你父親將私生子撫養長大,不像我父親, 我連他名字都不清楚。但我敢打賭,他是個臭烘烘的醉鬼,就跟我母親從酒館裡拖回家的其他男人一樣。每次她生我氣時都會說:‘若你父親在,就會狠狠揍你。’關於他我只知道這些。”他啐了一口。“嗯,如果他現在過來,也許我會狠狠揍他。我想他該是死了,而你父親也死了, 所以他跟誰睡覺又有什麼關係呢?” 對艾莉亞而言,那有關係,儘管她說不出究竟是為什麼。艾德試圖為冒犯她的事道歉,但艾莉亞不想聽,她用膝蓋一頂馬兒,離開兩個男孩。射手安蓋在前方不遠處騎行。她趕上去:“多恩人愛說謊,對不對?”
“他們以此聞名天下。”弓手咧嘴笑道,“當然,他們也這樣指責我們邊疆地人,僅此而已。有什麼問題嗎?艾德是個好小子……” “他是個笨蛋,騙子!”艾莉亞離開小路,躍過一根腐爛的樹木,踏進河床,濺起水花,對背後土匪們的呼喊置之不理。他們不過想繼續撒謊。她想逃離他們,但對方人太多,而且熟悉地形。如果鐵定被抓,逃走又有什麼用呢? 最後是哈爾溫騎到她邊上。“你想上哪兒去,小姐?你不該獨自跑開,森林裡有狼群,還有更糟糕的東西。” “我才不怕,”她說,“那個叫艾德的男孩說……” “對,他也告訴了我。亞夏拉•戴恩小姐。這是個老故事,我在臨冬城就聽過一次,那時跟你差不多大呢。”他牢牢抓住她坐騎的韁繩,圈轉過來,“我懷疑其中毫無真相可言。即使有,又怎樣呢?你父親艾德大人與這位多恩的小姐相遇時,他哥哥布蘭登仍在世,並跟凱特琳女士訂了婚,所以他的榮譽並未遭到玷汙。比武大會是最令人熱血沸騰的場合,也許某天晚上,某個帳篷,某次幽會,誰說得準呢?幽會,親吻, 也許不止於此,那又有什麼害處呢?春天來了,至少當時他們那麼想, 而且彼此都沒有婚約。” “但她自殺了,”艾莉亞不大確定地說,“艾德說她從一座塔上跳進了海里。” “她是自殺了,”哈爾溫邊領她回去邊承認,“我敢打賭,那是因為悲傷,別忘記,她失去了哥哥,傳奇的拂曉神劍。”他搖搖頭,“隨它去吧,小姐,他們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隨它去吧……還有,到達奔流城後,千萬不要把這些事告訴你母親。” 村莊的位置跟諾奇講的完全一致。他們在灰石馬廄內宿營,那兒只有一半屋頂保留下來,卻已比村裡其他建築物都多。這不是村莊,只餘焦石與骨骸。“這裡的居民都教蘭尼斯特殺了?”艾莉亞邊問,邊幫安蓋刷馬。
“不。”他指點,“看看石頭上的苔蘚多厚。很久沒人動過了。那兒有棵樹從牆裡長出來,看到了嗎?這地方很久以前就被洗劫焚燒啦。” “誰幹的?”詹德利問。 “霍斯特•徒利。”諾奇是個駝背的灰髮瘦男子,出生在這附近。“這是古柏克伯爵的村子,當初奔流城宣佈支援勞勃,古柏克仍忠於國王, 因此徒利公爵帶著火與劍殺來。三河之役後,老古柏克的兒子跟勞勃與霍斯特公爵講和,但死者已矣。” 接著是沉默。詹德利古怪地看了艾莉亞一眼,然後轉身梳理自己的馬。外面雨下個不停。“我們生火吧,”索羅斯宣佈,“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而且也潮溼得緊,不是嗎?非常非常潮溼。” 幸運傑克砍下牲畜欄當木柴,同時諾奇和梅利收集起引火用的草稈。索羅斯親自打燃火星,檸檬用大黃斗篷扇動,直至焰苗呼號盤旋。 很快,馬廄裡變得熱烘烘的。索羅斯盤腿坐在火堆前,凝視火焰深處, 跟在高尚之心的時候一樣。艾莉亞觀察著他,其間他的嘴唇動了動,她覺得自己聽見他低吟“奔流城”。檸檬邊咳嗽,邊拖著長長的影子來回踱步,而七絃湯姆脫下靴子,揉揉腳掌。“我瘋了才回奔流城去,”歌手抱怨,“老湯姆從沒在徒利家那兒交上好運。那萊莎趕我走山路,結果被月人部搶了馬和錢財不說,更搭上所有衣服。谷地騎士至今還嘲笑我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帶著一把豎琴走回血門。他們逼我唱過‘命名日的男孩’和‘沒勇氣的國王’才開啟城門,唯一的安慰是,有三個人給笑死了! 從此以後,我再沒去過鷹巢城,而且決不再唱‘沒勇氣的國王’,哪怕給我全凱巖城的金子——” “蘭尼斯特,”索羅斯叫道,“咆哮的紅色與金色。”他身子一晃,站了起來,走向貝里伯爵。檸檬和湯姆立即跟進。艾莉亞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歌手不停地瞟她,而檸檬憤怒地一拳打在牆上。這時,貝里伯爵比個手勢,讓她過來。她老大不願意,可哈爾溫的手搭在背心,將她往前推。她走了兩步,躊躇不前,充滿恐懼。“大人。”她等著貝里伯爵發話。 “告訴她。”閃電大王命令索羅斯。
紅袍僧侶在她身邊蹲下。“小姐,”他說,“真主讓我看到奔流城的景象。它仿如火海中的孤島,而那火焰是騰躍的雄獅,有著長長的緋紅爪子,猛烈地咆哮!一片蘭尼斯特的海洋,小姐,奔流城很快將遭到攻打。” 艾莉亞感覺肚子捱了一拳。“不!” “親愛的,”索羅斯說,“聖火中沒有謊言。我能力有限,時而解讀失誤,但我認為這次沒錯:奔流城將被蘭尼斯特家圍困。” “羅柏會打敗他們。”艾莉亞一臉固執,“像以前一樣打敗他們。” “你哥哥或許已經離開,”索羅斯道,“還有你母親,我在聖火中沒看到他們的臉。老太婆口中的婚禮,在孿河城舉行……她有辦法獲得消息,真的,睡覺時魚梁木會在她耳邊低語。如果說你母親去了孿河城……” 艾莉亞轉向湯姆和檸檬:“如果你們不抓我,我已經到了奔流城, 我已經到了家!” 貝里伯爵對她的爆發不予理會。“小姐,”他帶著疲憊的謙恭道,“你有沒親眼見過你舅公?‘黑魚’布林登爵士?或者他認識你?” 艾莉亞可憐地搖搖頭。她聽母親談起過黑魚布林登爵士,但若真遇到過他本人,那也在很小的時候,根本不記事。 “黑魚不可能為一個不認識的小女生付一大筆錢,”湯姆說,“徒利家的人個個多疑,迂腐不堪,多半認定我們是騙子。” “我們可以提出證據,”檸檬斗篷堅持,“她,或者哈爾溫。奔流城離此很近,就把她扔到那兒去吧,收了錢,他媽的,就再也不用管了。” “如果被獅子圍住怎麼辦?”湯姆反問,“他們巴不得把伯爵大人關進籠子,吊於凱巖城城頭。”
“我不會被抓。”貝里伯爵道。言下之意懸於空中。寧可戰死。他們都聽出來了,連艾莉亞也聽出來了,儘管閃電大王沒說出口。“然而, 不能盲目行動,我要知道軍隊部署,狼和獅子兩方面都要知道。沙瑪了解一些情況,凡斯伯爵的學士知道得更多,而橡果廳就在附近。遣斥候打探期間,斯莫伍德夫人可以暫時提供住宿……” 他的話就像鼓點敲打在艾莉亞耳畔,突然之間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要奔流城,不要橡果廳;她要母親和哥哥羅柏,不要斯莫伍德夫人,或者什麼不認識的舅公。她轉身向門口衝去,哈爾溫試圖抓她胳膊,但她側身閃開,迅如蛇。 馬廄外面,雨仍在下,西方遠處閃著電光。艾莉亞竭盡最快速度飛奔,卻不知要去哪裡,只想一個人獨處,遠離人聲,遠離那些空洞的話語和無法兌現的承諾。我想去奔流城。是我自己的錯,離開赫倫堡時帶上了詹德利和熱派,如果一個人就好了,如果一個人,才不會教土匪們逮住,而現在就可以跟羅柏和母親團聚。他們根本不與我同一族群,如果是的話,決不會離開我。她踏過一攤泥水,濺起無數水花。有人喊她的名字,也許是哈爾溫,也許是詹德利,但閃電後的雷鳴滾過山岡,淹沒了他們的聲音。閃電大王,她憤怒地想,他或許不會死,但他會撒謊! 左方某處傳來馬的嘶叫。原來離開馬廄才不超過五十碼呀?可感覺上連骨頭都溼透了。她躲至一棟倒塌的房屋轉角,希望長滿苔蘚的牆能遮擋雨水,卻差點撞上一名哨兵。一隻鋼甲鐵手緊緊攫住她胳膊。 “你把我弄痛了,”她一邊在他掌握中掙扎,一邊喊,“放手,我正打算回去,我……” “回去?”桑鐸•克里岡的笑聲如鋼鐵在石頭上摩擦,“見鬼,小狼女,你是我的了。”他一隻手將她提離地面,艾莉亞不停亂踢,桑鐸•克裡岡卻渾不理會地拽她朝等在一旁的馬兒走去。冷雨抽打著他們倆,衝走她的喊叫,艾莉亞能想到的只有他曾問過的那個問題:知道狗是怎樣對付狼的嗎?
詹姆他的高燒始終未退,但斷肢逐漸癒合,科本終於宣佈手沒有任何危險了。詹姆等得極不耐煩,只想將赫倫堡、血戲班和塔斯的布蕾妮統統拋下。一個真正的女人正在紅堡裡等他。 “我把科本也派去,一路照顧你回君臨。”離別的那天清晨,盧斯• 波頓補充,“他有一個美好的願望,希望你父親出於對他療傷的感激, 能迫使學城歸還他的頸鍊,你父親能要求學城歸還他的頸鍊,為此將感激不盡。” “我們都有美好的願望,如果他讓我的手長回來,父親會封他做大學士。” 鐵腿沃頓負責護送,他直率、粗暴而殘忍,打心眼裡是位單純計程車兵。詹姆一輩子都在和這種人打交道。他們會服從殺人的命令,會乘戰鬥後的火氣姦淫婦女,會四處燒殺擄掠,但一旦戰事結束,也會默默還鄉,放下長矛,拿起鋤頭,迎娶鄰家的閨女,生出一大窩唧唧喳喳的孩兒來。這種人雖然無條件服從,卻沒有勇士團那種極其殘暴邪惡的個性。 這個清晨,陰冷的灰色天幕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雨,兩隊人馬同時離開。伊尼斯•佛雷爵士的隊伍已於三天前動身,沿國王大道,直向東北,波頓將隨他而去。“三叉戟河漲了水,”他告訴詹姆,“連紅寶石灘也不好過。你會替我向你父親致以親切問候的吧?” “如果你也替我向羅柏•史塔克致以問候的話。” “我會的。” 許多“勇士”聚在院子裡幹瞅著他們,詹姆策馬跑過去:“佐羅,非常感謝你給我送行。帕格,提蒙,你們會想我嗎?夏格維,沒有臨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