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叮囑。 “是,大人,”莫德粗暴地提起馬瑞裡安的衣領,“別廢話了!”當他開口時,珊莎驚訝地發現裡面竟有金牙。大家看著獄卒半拖半推地將歌手帶出大廳。 “此人必須處死,”他們離開後,馬文•貝爾摩爵士宣佈,“必須把他推出月門,以告慰萊莎夫人在天之靈。” “先將他舌頭拔掉,”艾爾拔•羅伊斯爵士補充,“拔掉那隻只會撒謊、嘲弄的毒舌。” “我知道,我對他實在太溫和,”培提爾•貝里席滿懷歉意地道,“說實話,我有些可憐他,畢竟他都是為了愛啊。” “管他是愛還是恨,”貝爾摩堅持,“反正必須死。”
“快了,大人們,”奈斯特男爵粗聲道,“沒人能在天牢上生存,藍天會呼喚他。” “是的,”培提爾•貝里席確認,“至於馬瑞裡安何時響應呼喚,我想這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做個手勢,守衛們便再度將大門開啟。“爵士先生們,我知道你們登山辛勞,此刻一定疲累極了。我已備好房間,並在下面的廳堂擺上佳餚美酒,奧斯威爾,煩你指引大人們前往,並隨時伺候著。”他轉向奈斯特•羅伊斯,“大人,您願意來我書房共飲一杯嗎?阿蓮,親愛的,請你擔任侍酒。” 爐火微弱,一壺酒在桌上等著他們。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珊莎滿上奈斯特男爵的杯子,培提爾則用鐵火棍撥弄柴火。 奈斯特男爵緩緩坐到壁爐邊,“這事沒有結束,”他告訴培提爾,似乎當珊莎不存在一樣,“我表兄會親自審問歌手。” “青銅約恩不信任我。”培提爾撥開一根柴。 “不錯,他決意率兵前來。毫無疑問,賽蒙•坦帕頓會站在他那邊, 恐怕韋伍德伯爵夫人也將加入。” “除了他倆,還有貝爾摩伯爵、小杭特伯爵和霍頓•雷德佛。他們另將帶來強壯的山姆•石東,以及托勒特家族、謝特家族、寇瓦特家族與科布瑞家族的人。” “你果然訊息靈通。科布瑞家族的誰?不會是萊昂諾大人本人吧?” “不,是他弟弟,林恩爵士因為某些原因,與我不和。” “林恩•科布瑞是個危險人物,”奈斯特男爵著重提出,“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能怎麼辦?開啟山門歡迎唄。”培提爾又撥了撥柴火,然後將棍子放開。 “我表兄要剝奪你峽谷守護者的頭銜。”
“他真要這麼做,我也不能阻止他。您瞧,我只有二十人的衛隊, 羅伊斯伯爵和他的朋友們卻能集結二萬大軍。”培提爾不慌不忙地走到窗邊的橡木箱子旁。“反正,青銅約恩想幹嗎就幹嗎吧,”他邊說邊跪下,開啟箱子,取出一卷羊皮紙,交給奈斯特男爵,“大人,這是我夫人給您的,表達敬愛之情的信物。” 珊莎看著羅伊斯展開卷軸,“這……這實在令人意想不到。”她吃驚地發現領主眼中剎那間盈滿淚花。 “意想不到,卻又在情理之中。我夫人把您看做她最忠實、最得力的助手,她告訴我,您就是她的岩石。” “她的岩石,”奈斯特大人臉紅了,“她這樣說?” “經常這樣說,而這”——培提爾指指卷軸——“就是證據。” “實……實在是過譽。瓊恩•艾林器重我,這我明白,可萊莎夫人她……她對我總沒好臉色,我還以為……”奈斯特大人的眉毛皺成一團。“信上有艾林家族的印章,是的,可這簽名……” “萊莎來不及親筆簽署就遭遇不幸,所以我以峽谷守護者的名義完成了她的遺願,她若泉下有知,必定深感欣慰。” “我明白了,”奈斯特大人收起卷軸,“您真是……真是盡職盡責, 大人,是的,您做事英明果敢。不過別人也許會非議這份饋贈,從而影響您的名聲。您知道,守護者的地位並非世襲,當年艾林家族享有獵鷹王冠、君臨谷地時,專門修建了月門堡,以為冬宮,因為鷹巢城只適合夏日居住,下雪之後便要搬下來。許多人認為月門堡就跟上面的鷹巢城一樣高貴。” “谷地已經三百年沒有國王了。”培提爾•貝里席指出。 “因為巨龍來了。”奈斯特大人同意,“即便如此,月門堡仍舊是艾林家族的領地,想當初瓊恩•艾林在其父統治時期擔任月門堡守護者, 登上鷹巢城之後,他把位子留給了弟弟羅納,之後的繼任者是他表弟丹尼斯。”
“然而勞勃大人沒有兄弟,只有血緣遙遠的親屬。” “沒錯,”奈斯特大人將卷軸牢牢握緊。“我不否認自己想得到這份禮物。瓊恩去君臨擔任御前首相後,是我一肩挑起統治谷地的擔子。我做到了他所要求的一切,沒索取過任何回報,諸神在上,這是我應得的獎勵!” “這是您應得的,”培提爾保證,“有您這樣一位大忠臣在山下守衛,勞勃大人方能夜夜酣睡,”他舉起酒杯,“那麼……乾杯吧,大人, 為羅伊斯子爵……月門堡永遠的守護者。” “永遠的守護者,乾杯!”兩隻銀盃碰在一起。 許久,許久以後,喝完了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奈斯特大人起身告辭,這時珊莎已經睡眼惺忪,只盼快些爬回被窩。培提爾拉住她的手,“瞧見了嗎,謊言和葡萄酒有多大功效?” 為何她悶悶不樂?畢竟奈斯特大人肯站在他們一邊,這是萬幸啊,“莫非一切都是謊言?” “不是一切,親愛的。萊莎的確常把奈斯特大人稱為石頭,但我不認為那是誇獎罷了,她還說他兒子是土包子嘛。她明知道奈斯特大人做夢也想能名正言順地佔有月門堡,卻決心把這座城堡留給我們未來的兒子,也就是勞勃的弟弟,”公爵站起來。“這裡剛才所發生的事,你都明白嗎,阿蓮?” 珊莎猶豫了一會兒,“您把月門堡封給奈斯特大人以換取他的支持。” “是的,”培提爾承認,“我們這位石頭先生出自羅伊斯家,他們家族一向驕傲敏感。若我公然開價,他會把這看成對他榮譽的侮辱,只怕要當場發作,變作一隻發怒的癩蛤蟆。然而透過這種方式……此人並沒蠢到家,我招待他的謊言遠比真相甜美。他希望萊莎把他看得比其他封臣都高,尤其比他表兄青銅約恩高,因為他時刻不敢忘記自己乃是出於羅伊斯家族的旁系。此外,他還想為兒子求取功名,許多重榮譽的人在為子女打算時,會做出原本不願涉足的事。” 珊莎點點頭,“那簽名……您本可讓勞勃大人簽署,然而……” “然而我卻以峽谷守護者的名義代筆,為什麼?” “因為……因為如果您失去職位……或者……或者有什麼不測……” “……那麼奈斯特大人對月門堡的佔有便瞬間成了疑問。我告訴你,這場鬥爭他是輸不起的。很好,你真機靈,不愧是我的親生女兒。” “謝謝您,”對於培提爾的話,她有一種荒謬的自豪感,也有幾許困惑,“可,可我不是您女兒,我的意思是,不是真的女兒,我假扮作阿蓮,然,然而您知道……” 小指頭用指頭壓住她嘴唇,“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親愛的,卻不可說出口來。” “連我們獨處時也不行嗎?” “尤其是我們獨處時。總有一天,會有某位僕人偶然闖進房間,或者某個衛兵不經意間在門外聽見了什麼。你想讓你漂亮的小手掌染上更多鮮血嗎,親愛的?” 馬瑞裡安的面孔浮現眼前,蒼白的繃帶橫亙雙眼,在他後面,她還看見胸膛中箭的唐託斯爵士,“不,”珊莎說,“求求您。” “我很想告訴你,我們之間沒有隔閡可言,更不會玩遊戲,我的女兒,但那是不可能的。權力的遊戲乃是永恆的遊戲。” 我從未想參加這場遊戲。這場遊戲太危險,稍有失足,便會萬劫不復。“奧斯威爾……大人,我逃離君臨那晚他開的船,他知道我是誰。”
“只要他具備綿羊一半的智力,你的擔心就有道理,是的,羅索爵士也知道真相。然而怎麼說呢,奧斯威爾跟了我太長時間,而羅索天生口風緊密。反正,凱特布萊克替我監視著布倫,布倫替我監視著凱特布萊克。誰也不要信任,我告誡過艾德•史塔克,結果他當耳邊風。你現下是阿蓮,未來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你都得是阿蓮。”他將兩根指頭按在她左胸,“即使在這裡,在你心中。你能做到嗎?你能保證自己在心中也是我的女兒?” “我……”我不知道,大人,她幾乎如此回答,可這句話對方是不願聽的。謊言和青亭島的葡萄酒,珊莎心想,“我是阿蓮,父親,除此之外,還能是誰呢?” 聽罷此言,小指頭大人吻了她的臉頰,“憑我的智慧和凱特的美貌,總有一天,你能夠征服世界,親愛的,現在去睡吧。” 吉思爾為她房間升起爐火,換洗了羽毛床。珊莎脫掉衣服,滑進鋪蓋窩裡。他今晚不會唱的,她祈禱,有奈斯特大人和其他人在,他不敢唱的。於是她閉上眼睛。 良久,她又在夜裡醒來,原來小勞勃爬進了被窩。今天我忘了拜託羅索鎖門,她懊悔地想,無可奈何地伸手摟住男孩。“乖羅賓,你好嗎?你可以留下來,但不要亂動,閉上眼睛好好休息,我的小親親。” “我會聽話的,”他鑽過來,把頭埋進她雙乳之間,“阿蓮?你可以當我的媽咪嗎?” “大概可以吧,”她說,“這是個善意的謊言,對兩人都有好處。”
海怪之女大廳里人聲嘈雜,擠滿了醉酒的哈爾洛家族成員,所有親屬統統到場。頭領們將自己的旗幟掛在手下人坐的長凳後面。太少了,阿莎•葛雷喬伊一邊從樓臺上俯視,心裡一邊想,迄今為止,還是太少了。長凳有四分之三是空的。 黑風號抵達時,“少女”科爾便如此評價。他數數她舅舅城堡下停泊的長船,抿緊了嘴巴。“他們沒來,”他說,“或者說來的人不夠。”他講的是實話,但阿莎不能附和,因為那樣或許會被船員們聽見。她不懷疑他們的忠誠,但假若從事一項必敗無疑的事業,即便是鐵島人,也會猶豫彷徨的。 難道我的朋友真這麼少?她看到波特利家的銀魚旗、斯通垂家的石樹、沃馬克家的黑魚怪、密瑞家的繩圈,其餘都是哈爾洛家的鐮刀。博蒙德的鐮刀置於淺藍底色之上,何索的鐮刀在圓圈裡,“騎士”的鐮刀與其母系家族華麗的孔雀紋章構成四分格,“銀髮”西格弗裡德在斜分底面上放了兩把交錯的鐮刀。只有哈爾洛頭領將銀色鐮刀直接置於夜黑底色上,這面旗幟從黎明之紀元飄揚至今:這是羅德利克的旗幟,他人稱“讀書人”,乃十塔城領主,哈爾洛島頭領,哈爾洛島的哈爾洛……她最親的舅舅。 此刻,羅德利克頭領的高背椅空空的。椅子上方有兩把交叉的巨型銀鐮刀,大得連巨人也難以揮舞。舅舅早已離開,阿莎對此並不驚訝, 畢竟,宴會已告結束,擱板桌上只剩骨頭和油膩的盤子。大家都在喝酒,而她舅舅羅德利克從不與吵鬧的醉漢為伍。 她轉向“三顆牙”,這是一位極其年邁的老婦人,剛開始當管家那會兒叫“十二顆牙”。“我舅舅泡在書堆裡?”
“是啊,還能上哪兒去呢?”那婦人如此年邁,以至於修士曾說,她一定給老嫗當過保姆。當年鐵群島仍能容忍七神信仰,羅德利克頭領便在十塔城養修士,這並非為了救贖靈魂,而是為了幫他抄書。“他泡在書堆裡,波特利也在。” 波特利的旗幟就掛在大廳,那是淡綠底面上的成群銀魚,然而阿莎在港口沒看到“快鰭號”。“聽說我叔叔‘鴉眼’淹死了老沙紋•波特利。” “這位是特里斯蒂芬•波特利頭領。” 特里斯掌握了大權。沙紋的長子赫倫出事了?我很快就能找出答案,但無論如何,這次會面一定很尷尬。她多少年沒見到特里斯•波特利……不,不要多想。“我母親呢?” “還在床上,”“三顆牙”說,“寡婦塔裡。” 是啊,還能在哪兒?寡婦塔得名於她姨母,這是關妮絲夫人服喪之處,她摯愛的丈夫在巴隆•葛雷喬伊第一次反叛期間戰死於仙女島。“等悲傷成為過去,我就會離開,”她告訴弟弟的話眾人皆知,“不過十塔城照權利應屬於我,因為我大你七歲。”自那以後,已有許多年,寡婦卻仍留在此處傷心,時不時還會嘮叨城堡應該是她的。如今羅德利克大人的屋簷下又多出一個半瘋的寡婦妹妹,阿莎尋思,難怪他要在書本中尋求慰藉。 說實話,大家很難相信脆弱多病的亞拉妮絲夫人竟比巴隆大王活得長,她父親平素在人前人後都顯得是那樣堅定強壯。阿莎出海打仗時心情沉重,害怕母親在她回來之前死去,不料殞命的反而是父親。淹神愛開殘忍的玩笑,不過,最殘忍的難道不是人嗎?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和一條斷裂的索橋要了巴隆•葛雷喬伊的命。至少他們對外如此宣佈。 阿莎上次見到母親是去北方攻擊深林堡途中,停下來在十塔城裝水。亞拉妮絲•哈爾洛從來沒有歌手們青睞的那種美,但她女兒喜愛她那張堅強剛烈的臉龐,喜愛她眼中的笑意。然而上次造訪時,她發現亞拉妮絲夫人坐在臨窗坐椅上,裹著一堆毛皮,凝視海面。這是我母親還是她的鬼魂?她記得自己親吻母親臉頰時這麼想。
母親的皮膚像羊皮紙一樣薄,長頭髮已褪色成花白,雖然昂首的姿態中依稀有殘存的驕傲,但她的眼睛陰暗朦朧,問起席恩時,嘴巴不住顫抖。“你有沒有把我的小寶貝兒帶回來啊?”她問。席恩十歲時被當做人質送去臨冬城,亞拉妮絲夫人似乎認定他一直停留在十歲大。“席恩來不了,”阿莎只能告訴她,“父親派他沿磐石海岸劫掠。”亞拉妮絲夫人無言以對,只是緩緩點頭,然而明顯能看出來,女兒的話傷她有多深。 而今我要把席恩的死訊帶給她,將又一把匕首插入她心口。那兒早已插著兩把刀,一把叫羅德利克,一把叫馬倫,它們無數次地在夜裡殘酷翻攪。我明天再去看她吧,阿莎對自己發誓。前來十塔城的旅途漫長而疲憊,她現在無法面對母親。 “我得跟羅德利克頭領談談,”她吩咐“三顆牙”,“等我的船員給黑風號卸完貨,替我照料他們。對了,船上的俘虜也要有暖床和熱餐。” “廚房有涼牛肉。一隻大石頭罐子裡還有芥末,舊鎮貨。”想到芥末,老婦人露出了笑容,嘴裡顯出一顆長長的褐色牙齒。 “那不行。渡海十分辛苦,我要他們肚子裡填點熱東西。”阿莎用一只大拇指勾住腰間的鑲釘皮帶。“替葛洛佛夫人和孩子準備柴火和毛毯。把他們安排在塔樓房間,不準關進地牢。那嬰兒生病了。” “嬰兒經常生病,然後多半要死,大人們只會瞎難過。我去問問老爺,該把這幫狼仔安排在哪兒。” 她用拇指和食指使勁捏住老婦人的鼻子。“你照我的話做。要是嬰兒死了,我保證,你會比誰都難過。”“三顆牙”尖叫著答應服從,阿莎才放開她,去找舅舅。 再度行走於熟悉的廳堂,感覺真好。對阿莎而言,十塔城就像家, 比派克城更親切。初見它時,她曾想,這哪是一座城,分明是十座城堡擠在一起。她記得自己氣喘吁吁地奔上奔下,沿著城牆走道和封閉的廊橋追逐,記得在長石碼頭邊釣魚,記得日日夜夜迷失在舅舅豐富的藏書中。舅舅的祖父的祖父建了這座城,它乃是群嶼中最嶄新的家堡。當年席奧默•哈爾洛頭領失去了三個襁褓中的兒子,他歸咎於積水的地窖、 潮溼的岩石以及侵入古老的哈爾洛廳各個角落的硝石。十塔城更通風, 更舒適,位置也更佳……可惜席奧默頭領生性善變——對此他的每個老婆都能作證。他有六個風格迥異的老婆,正如他修的十座塔的建築理念也各不相同。 藏書塔在十座塔樓中最為粗壯,呈八角形,由經過切割的大石塊築成,是藏書之處。樓梯建在厚厚的牆壁之內,阿莎迅速登上第五層,來到舅舅讀書的房間。其實他在哪裡都會讀書。無論在廁所,在“海歌號”的甲板上,甚至接受覲見時,羅德利克頭領都是手不釋卷。阿莎經常看見他坐在銀鐮刀下的高背椅上一邊讀書,一邊聽取請願,宣佈裁斷……每當侍衛隊長去帶下一個求見者時,他便能多看一會兒書。 此刻,他正伏在靠窗的桌邊,被羊皮紙卷軸包圍——這些卷軸或許來自於末日浩劫降臨前的瓦雷利亞——周圍還躺著幾卷皮革封面、銅鐵搭扣的沉重典籍,而跟人的手臂一般粗一般長的蜂蠟蠟燭插在精美的鐵燭臺裡,在座位兩側燃燒。羅德利克頭領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俊也不醜。他的頭髮是褐色,眼睛也一樣,他喜歡將鬍子修得短而整潔,那鬍子已變成了灰色。總而言之,他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除了對白紙黑字的偏愛之外毫無特點,然而對大多數鐵民而言,讀書是怪癖,不是男子漢該乾的事情。 “阿舅,”她關上身後的門,“什麼書這麼重要,讓你丟下客人們不管?” “馬爾溫博士的《失落的書籍》。”他將視線從書頁間抬起,仔細打量外甥女。“何索給我從舊鎮捎來一本。他想要我娶他女兒。”羅德利克頭領用長指甲敲敲書面。“看見沒?馬爾溫聲稱找到《徵兆與預示》的三頁殘篇,那是末日浩劫降臨瓦雷利亞之前由伊娜爾•坦格利安的童貞女兒親筆記錄的各類幻象。嗯,蘭妮知道你來了嗎?” “我還沒去見她。”蘭妮是他對她母親的暱稱,只有“讀書人”會如此稱呼。“讓她多休息休息吧。”阿莎將一疊書從凳子上移開,自己坐到上面。“‘三顆牙’又掉了兩顆牙齒。你是不是該改叫她‘一顆牙’?”
“我根本不叫她。那女人讓我發毛。幾點了?”羅德利克頭領瞥向窗外月光照耀的海面。“天黑了,這麼快?我還沒注意到。嗯,你遲到了,我們等了你幾天。” “風向不利,我還有俘虜要操心——羅貝特•葛洛佛的妻子和孩子, 最小的仍在吃奶,而渡海途中,葛洛佛夫人的奶水枯竭了。我別無選擇,只好讓黑風號停靠磐石海岸,派人去找奶媽。結果他們找來一頭山羊。那小女孩的狀況不太好。城下的村裡有沒奶媽?深林堡在我的計劃中很重要。” “你的計劃必須更改。你來得太遲了。” “是啊,太遲了,而且我好餓。”她將長腿在桌子底下伸展開,一邊翻動手邊的一本書,那是某修士記敘的“殘酷”梅葛鎮壓“窮人集會”之戰。“噢,也很渴。來杯爽口的麥酒吧,阿舅。” 羅德利克頭領努了努嘴。“你知道我不允許在圖書館裡飲食。這對書——” “——是有害的。”阿莎哈哈大笑。 她舅舅皺起眉頭。“你就喜歡挑釁我。” “噢,別那麼委屈啦,你早知道,我對誰都是這樣子。好,不說我,你最近怎樣?” 他聳聳肩。“還好。眼睛越來越不行了。我已差人去密爾弄副眼鏡,以助閱讀。” “我姨母呢?” 羅德利克頭領嘆口氣,“她仍然比我大七歲,仍然相信十塔城屬於她。關妮絲什麼都健忘,唯獨這件事忘不了。她還在為丈夫哀悼,跟他死的時候一模一樣,雖然她已記不清楚他的名字。”
“她也許從頭到尾都不曉得他的名字。”阿莎“砰”的一聲合上修士的書。“我爸是被謀殺的嗎?” “你母親相信是。” 有時候,她寧願親手把他殺了,她心想。“那我阿舅相信什麼?” “索橋斷了,巴隆墜落身亡。當風暴來臨時,派克城的橋並不穩固。”羅德利克聳聳肩。“至少我們知道的是這樣。你母親收到溫達米爾學士送來的鳥兒。” 阿莎抽出匕首,清理指甲下的汙垢。“鴉眼走了三年,剛好在我父親死的那天回來。” “準確地講,是第二天。巴隆逝世時,寧靜號仍在海上,至少他們如此宣稱。話雖如此,我也覺得攸倫回來得太……及時了,可以這麼說吧……” “我可不會這麼說。”阿莎將匕首尖插入桌面。“我的船呢,阿舅? 我數了數,城下僅停泊著四十艘長船,遠不足以把鴉眼從父親的王位上趕走。” “我發出了召喚,以你的名義,為了我對你和你母親的愛。哈爾洛家族已經到齊,外加斯通垂家族和沃馬克家族,以及密瑞家族的一部分……” “統統來自哈爾洛島……七大島嶼中的一座。大廳裡,只有一面波特利的旗幟來自派克島。鹽崖島呢?橡島呢?兩個威克島呢?這些船在哪裡?” “貝勒•布萊克泰斯從黑潮島趕來找我談過,隨後又立刻揚帆離開。”羅德利克頭領合上《失落的書籍》。“他現在到了老威克島。” “老威克島?”阿莎本來擔心他們全去了派克島,向鴉眼臣服。“為什麼?”
“我以為你已經聽說了。伊倫•溼發號召舉行選王會。” 阿莎仰頭大笑,“淹神一定是把刺棘魚塞進了伊倫叔叔的屁眼裡。 選王會?他開玩笑還是來真的?” “溼發自從被淹之後就沒開過玩笑。牧師都響應他的號召,包括盲人貝隆•布萊克泰斯,‘三淹人’塔勒……甚至老灰鷗也離開了自己居住的礁石,在哈爾洛島上到處宣講選王會。我們說話這會兒,船長們正往老威克島聚集呢。” 阿莎十分驚訝,“鴉眼竟同意參與這出聖潔的鬧劇,企圖經由選舉來鞏固地位?” “鴉眼的打算我可不曉得。他曾傳我去派克島輸誠效忠,之後就沒訊息了。” 選王會。這是件新鮮事……更確切地說,是非常古老的事。“維克塔利昂叔叔呢?他認為溼發的主意如何?” “他們給維克塔利昂帶去了你父親的死訊,也帶去了選王會的消息。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知道。” 選王會好歹比開戰強。“我想我該親吻溼發的臭腳丫,幫他把趾縫裡的海藻舔乾淨。”阿莎拔下匕首,收回入鞘。“媽的,好個刺激的選王會!” “老威克島上的選王會,”羅德利克確認,“但我祈禱別太刺激。我查了海瑞格的《鐵種史》。上一次海鹽王和磐巖王們在選王會碰面時, 橡島的烏倫派出斧手大開殺戒,娜伽的肋骨被鮮血染紅。在那黑暗的一天后,葛雷艾恩家族未經選舉便統治了一千年,直到安達爾人到來。” “把海瑞格的書借給我看看,阿舅。”到達老威克島之前,她得儘可能瞭解選王會的一切。 “你就在這裡看,這本書太老太脆弱。”他皺起眉頭打量她,“羅德尼博士曾寫道,時光就像輪子,人的本性不會改變,從前發生過的必然會再度發生。看到鴉眼,我不能不聯想到這番話。在我這雙老耳朵聽來,攸倫•葛雷喬伊跟烏倫•葛雷艾恩實在太像。我不去老威克島。你也別去。” 阿莎微微一笑,“錯過選王會……這是多久以來的第一次啊,阿舅?” “四千年,假如相信海瑞格的話;按德內斯坦學士在《提問集》中的說法,這個時間至少得減半。無論如何,去老威克島沒有意義,夢想稱王乃是我們血統中的瘋狂。你父親第一次起事時我就告訴過他,現在我也要告誡你:我們需要土地,不需要王冠。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泰溫•蘭尼斯特正在爭奪鐵王座,這是千載難逢的擴張機會。選擇其中一方,用艦隊助其勝利,我們就可獲得大片領地的賜封。” “等我坐上父親的海石之位,也許會考慮考慮。”阿莎道。 她舅舅嘆口氣。“我的話你不愛聽,阿莎,但我必須坦白,你是選不上的。沒有女性統治過鐵民。你瞧,關妮絲確實長我七歲,但我們的父親去世後,十塔城由我繼承。你也一樣。你是巴隆的女兒,不是他的兒子。況且你有三個叔叔。” “還有舅舅。” “三個海怪家族的叔叔。我不在內。” “對我來說不一樣。十塔城由我親愛的阿舅掌管,我便擁有哈爾洛島。”哈爾洛島並非鐵群島中最大的島,卻最為富有,人口也最稠密, 而且羅德利克頭領的實力不容小覷。哈爾洛島由哈爾洛家族一家稱雄, 沃馬克家和斯通垂家雖在島上持有大片土地,麾下更養了許多出名的船長和勇士,但其中最勇猛者也得在鐮刀旗下折腰。肯寧和密瑞兩家曾是哈爾洛的勁敵,然而很久之前已被制伏,成為臣屬。 “我的親戚們對我效忠,一旦開戰,我能動用他們的軍隊與船隻。 但在選王會上……”羅德利克頭領搖搖頭,“在娜伽的骨骸底下,每位船長都是平等的。有人會呼喊你的名字,對此我並不懷疑,但那呼聲不會太響亮。而當維克塔利昂或鴉眼的呼聲響起時,有些現在在我大廳裡喝酒的人也會加入。我再說一遍,不要駛入這場風暴。你的抗爭毫無希望。”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毫無希望?畢竟,我的順位在先,理當成為巴隆的繼承人。” “你還是那個任性的孩子。想想你可憐的母親吧,蘭妮只剩下你了。如有必要,我會將黑風號付之一炬,把你留下。” “什麼,你讓我游到老威克島去?” “遊過浩瀚冰冷的汪洋大海,為一頂你留不住的王冠。孩子,你父親的勇氣多於理智,古道曾適用於鐵群島,因為當時我們是諸多小王國之一。可惜伊耿的征服終結了割據局面,巴隆為何視而不見呢?古道已隨著‘黑心’赫倫和他的兒子們一起消亡了。” “這我明白。”阿莎愛著父親,但她不會自欺欺人。巴隆在某些方面確實盲目又輕率。他很勇敢,但不是個好領袖。“你的意思是,咱們得生生世世當鐵王座的奴僕嘍?聽著,如果右舷有礁石,左舷有風暴,睿智的船長會轉向第三條路。” “告訴我,第三條路在哪兒?” “我會告訴你……在我的女王會上。阿舅,你怎麼會產生不去參加的念頭呢?你將見證歷史,活的歷史……” “我更喜歡死的歷史。死的歷史用墨水書寫,活的歷史則用鮮血。” “難道你想懦弱地老死在病床上嗎?” “那又怎樣?只要先讀飽了書。”羅德利克頭領走到窗邊。“你沒詢問你的母親大人。” 我害怕。“她怎麼樣?”
“她的身體好起來了,或許會比我們活得都久——假如你執意要幹這件蠢事,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啊,她比剛來時吃得多,也常常能睡一整晚。” “很好。”亞拉妮絲夫人在派克島的最後幾年不僅一直失眠,而且晚上會在各個大廳中夜遊,拿著蠟燭尋找兒子們。“馬倫?”她會尖叫著呼喚,“羅德利克,你在哪兒?席恩,我的寶貝,來媽媽這兒。”阿莎多次在清晨看著學士從母親腳跟裡拔出木刺,因為她光著腳穿過搖搖晃晃的木板橋走去海中塔。“明天早晨我就去看她。” “她會問起席恩。” 臨冬城親王。“你怎麼告訴她的?” “少之又少。沒講什麼。”他猶豫了一下。“你肯定他死了?” “我什麼也不肯定。” “你有沒找到屍體?” “我們找到許多屍體的碎片。狼群先到……四條腿的那種,而它們似乎不怎麼尊重兩條腿的同胞。被害者的骨頭撒了一地,而且被咬開舔食骨髓。我承認,很難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好像是北方人內訌。” “烏鴉搶奪腐肉,為死者的眼睛互相廝殺。”羅德利克頭領望向海面,注視著波浪中閃爍的月光。“我們本來有一個國王,然後是五個, 現在只有烏鴉,吵吵鬧鬧地爭奪著這具名叫維斯特洛的屍體。”他關上窗。“別去老威克島,阿莎,待在母親身邊。我擔心她沒多少日子了。” 阿莎在椅子裡挪了挪,“母親撫養我長大,教我要勇敢。我若不去,有生之年就會老想著,如果去了會是什麼樣。” “若是去了,你或許根本不存在什麼‘有生之年’,連想的機會都沒了。”
“那也比下半輩子整天抱怨海石之位照權利應屬於我強。我不是關妮絲。” 這話讓他一怔。“阿莎,我那兩個高大的兒子在仙女島餵了螃蟹。 我不大可能再婚。你若留下,我就指定你為十塔城繼承人。滿足吧。” “十塔城?”真的嗎?“你的親屬是不會喜歡的。‘騎士’、老西格弗裡德、‘駝背’何索……” “他們有自己的土地和居城。” 那是沒錯。潮溼腐朽的哈爾洛廳被封給“銀髮”老西格弗裡德•哈爾洛;“駝背”何索•哈爾洛的居城是閃光塔,位於西岸的懸崖上。“騎士”赫拉斯•哈爾洛爵士坐鎮灰園堡;“藍衣”博蒙德在赫利丹嶺上統治。“博蒙德有三個兒子,‘銀髮’西格弗裡德有諸多孫子,而何索素有野心,”阿莎說,“他們都想繼承你,甚至包括西格弗裡德本人,那傢伙滿心希望能長命百歲。” “‘騎士’將繼我之後成為哈爾洛島頭領,”舅舅宣佈,“條件是待在灰園堡發號施令。你代表十塔城向他效忠,赫拉斯爵士便會保護你。” “我自己保護自己。阿舅,我是海怪,葛雷喬伊家族的阿莎。”她站起身。“我要父親的王位,不要你的交椅。哈,你那些鐮刀看起來挺危險,也許會有一把掉下來割掉我的腦袋。不,我要海石之位。” “你不過是又一隻烏鴉,尖叫著爭奪腐肉的烏鴉。”羅德利克坐回桌子後面。“你走吧。我要繼續拜讀馬爾溫博士的著作。” “要是有新發現,記得講給我聽。”舅舅就是舅舅,從來不會變。不管他嘴上說什麼,他都會去老威克島。 她的船員們已在大廳裡用飯。阿莎必須加入他們,把老威克島會議的性質和意義講清楚。不用懷疑,她的人會堅定地追隨她,但她還得爭取其他人:哈爾洛家族的親戚,沃馬克家和斯通垂家……第一步,要把能利用的資源統統爭取過來。她在深林堡的勝利為她做了最好的註腳, 她的手下會大肆炫耀——黑風號的船員素來對於女船長的事蹟抱有一種奇妙的驕傲。其中半數人像愛女兒一樣愛她,另一半人則想分開她的雙腿,但兩類人都甘願為她而死。我也願意為他們而死,她邊想邊推開樓梯底部的門,踱進月光照灑的庭院。 “阿莎?”一個黑影從水井後面走出來。 她的手立即伸向匕首……直到月光將黑影轉化為一個穿海豹皮斗篷的男子。又一個鬼魂。“特里斯。我在大廳沒見到你。” “我想看看你。” “看我的哪一部分呢,嘻嘻?”她咧嘴笑道。“好吧,我就在這兒, 我長大了。請隨便看。” “你成了女人,”他靠過來,“而且很美。” 跟上次見面時相比,特里斯蒂芬•波特利魁梧多了,但仍擁有記憶中那雜亂的頭髮和海豹般率真的大眼睛。一雙溫柔的眼睛,真的。然而這是可憐的特里斯蒂芬的不幸,身為鐵民,他過於溫柔了。不過,現在他的臉出落得標緻,她心想。特里斯在孩童時代飽受粉刺困擾,阿莎也是;也許就是這點將他倆拉到了一起。 “你父親的事我很難過。”她告訴他。 “我也為你的父親悲哀。” 為什麼?阿莎差點問出口。小時候,正是巴隆把他送出派克島,給貝勒•布萊克泰斯當養子。“你當真是波特利頭領了?” “至少名義上是。赫倫死在卡林灣,他被沼澤魔鬼用毒箭射死。然而,我這個頭領目前一無所有。我父親拒絕承認鴉眼的王位,鴉眼便淹死了他,並迫使我的叔叔們宣誓效忠。在那之後,他又將我父親一半的土地給了鐵林城,因為溫奇頭領第一個向他屈膝,尊他為王。” 溫奇家族在派克島上勢力強盛,但阿莎不願流露出沮喪。“溫奇沒有你父親的勇氣。”
“你叔叔收買了他。”特里斯道,“寧靜號回來時,貨艙中裝滿了財寶:鍍金盤子,珍珠,雞蛋那麼大的綠寶石、紅寶石和藍寶石,一袋袋沒人提得動的錢幣……鴉眼利用一切機會賄賂收買。我叔叔吉蒙德如今自稱為波特利頭領,在你叔叔庇護下統治君王港。” “別擔心,照權利,你才是波特利頭領,”她向他保證,“我坐上海石之位後,立即歸還你父親的土地。” “只要你喜歡。其實這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噢,月光下的你真可愛,阿莎。如今你成年了,但在我記憶中,你仍是那個骨瘦如柴、一臉粉刺的小女孩。” 幹嘛老提起粉刺?“我也記得。”但不像你那麼喜歡。艾德•史塔克帶走她母親唯一在世的兒子作為人質之後,她母親迫不及待地收養了五個男孩,一同帶到派克城中生活。特里斯的年齡跟阿莎最近。他不是她親吻的第一個男孩,但他頭一個解開她上衣衣帶,用汗津津的手觸控她萌芽的乳房。 要是當年的他膽子夠大,我會讓他觸控更多。她的初潮出現在叛亂戰爭期間,喚醒了她的慾望,而在那之前,阿莎對魚水之歡已很好奇。 他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地點,跟我又年齡相仿,也樂意嘗試,僅此而已……外加經血的刺激。當時,她稱之為愛,直到特里斯開始談論要她給他生孩子;至少一打兒子,噢,還要些女兒。“我不要一打兒子,”她驚駭地通知他,“我要去冒險。”不久之後,魁倫學士發現他們在一起,於是年輕的特里斯蒂芬•波特利被送往黑潮島。 “我給你寫過信,”他說,“但約瑟蘭學士不願發出去。有一回,我給一個槳手一枚銀鹿幣,他所在的商船要去君王港,他承諾會把我的信交到你手上。” “你的槳手把你耍了,他將你的信扔進了海里。” “我正擔心如此。他們同樣沒給過我你的信。”
我一封也沒寫過。事實上,特里斯被送走,她反倒鬆了一口氣。他的摸索已令她厭煩起來。然而這不是他喜歡聽的話。“伊倫•溼發號召舉行選王會。你會來支援我嗎?” “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援你,可……布萊克泰斯頭領說選王會是場危險的遊戲。他認為你叔叔會襲擊大家,把所有人殺光,就像烏倫那樣。” 他的確有那種瘋狂。“他沒那實力。” “你不瞭解,他正在派克島上糾集人馬。橡島的奧克伍家族帶給他二十艘長船,‘長臉’瓊恩•密瑞帶去十二艘,‘左手’盧卡斯•考德也支援他。還有‘半血霍爾’赫倫、‘紅槳手’、‘雜種’克梅特•派克、‘自由民’羅德利克、‘褐牙’託沃德……” “都是無足輕重之輩。”阿莎瞭解他們每一個,“鹽妾所生,奴隸的子孫後代。哼,考德家族……你知道他們的箴言嗎?” “不屑鄙視。”特里斯念道。“他們用網子打仗,但假如被他們抓住,你就跟落在龍王手中一樣悽慘。還有更糟的呢,鴉眼從東方帶回了怪物……哦,還有巫師。” “阿叔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阿莎說,“我父親為此多次跟他爭吵。讓他的巫師見鬼去吧,你忘了麼?我們有溼發,有淹神。夠了,在我的女王會上,我究竟能不能得到你的支援,特里斯?” “我會全力支援你。我是你的人,永遠永遠。阿莎,我要跟你結婚。你母親已經同意了。” 她抑住一聲呻吟。你應該先來問我……儘管我的回答你一點也不會喜歡。 “我不是次子了,”他續道,“正如你說的,我已是合法的波特利頭領。而你——”
“我的身份將在老威克島決定。特里斯,我們並非互相摸索探求的小孩子了。你以為自己想娶我,其實不然。” “我確實想,真的想,你是我所有的夢想。阿莎,我以娜伽的骨頭的名義發誓,我沒碰過其他女人。” “那就去碰吧,一個……兩個,十個,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告訴你,我碰過的男人數都數不清。有的用唇,有的用斧。”她在十六歲時將貞操給了里斯商船上某位英俊的金髮水手。此人只懂六個通用語詞匯,“幹”是其中一個——她想聽的就是這個詞。後來,阿莎又學會了去找森林女巫,泡製月茶,好讓肚子不鼓起來。 波特利眨眨眼,彷彿不理解她的話。“你……我以為你會等。為什麼……”他揉揉嘴巴。“阿莎,你是被逼的嗎?” “哼,我逼他撕開上衣。你不會想娶我的,相信我吧。你是個可愛的男孩,一直如此,但我不是個可愛的女孩。假如我們結婚,你很快就會恨我。” “不,決不。阿莎,我為你心痛。” 她聽夠了。病態的母親,被害的父親,強橫的叔叔,足以讓任何女人應接不暇;她不需要再多一條害相思病的小狗。“找個妓女,特里斯。她會治癒你的心痛。” “我永遠無法……”特里斯蒂芬搖搖頭。“你和我註定要在一起,阿莎。我一直認為你將成為我的妻子,成為我兒子的母親。”他抓住她的胳膊。 眨眼工夫,她的匕首已抵住他喉嚨。“放開我,否則你活不到生兒子。快。”等他鬆手,她放低刀子。“你想要女人,很好,今晚我會丟一個到你床上。假裝她是我吧,要是那樣能讓你高興的話,但不要再冒昧地碰我。我是你的女王,不是你老婆。記住。”阿莎將匕首回鞘,留下特里斯呆立原地,一大滴血從他脖子上緩緩地流淌下來,在蒼白的月光中呈現黑色。
瑟曦 “噢,我向七神祈禱,國王的婚禮千萬別下雨啊。”喬斯琳•史威佛一邊替太后束腰一邊說。 “沒人想下雨。”瑟曦答道。就自己而言,她要的是冰雹大雪,狂風呼嘯,雷霆萬鈞,將紅堡砸個粉碎,她要一場足以體現她怒氣的風暴。 但她對喬斯琳說的卻是:“緊點,再收緊點,你這隻會傻笑的小白痴。” 婚禮讓她怒火萬丈,弱智的史威佛女孩因而成了發洩物件。沒辦法,為了託曼的王位鞏固,她不敢冒犯高庭——只要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還盤踞著龍石島與風息堡,只要奔流城還在負隅頑抗,只要鐵民還虎視眈眈地橫行于海洋,她就不敢這麼做。只能由喬斯琳來忍受瑟曦對瑪格麗•提利爾和她那醜惡祖母的輕蔑了。 早餐,太后要了兩個煮雞蛋、一條麵包和一罐蜂蜜。她敲破第一個雞蛋,發現裡面竟是個血肉模糊、半成型的小雞,不禁腸胃陣陣翻騰。“清走,給我香料熱酒。”她吩咐塞蕾娜。空氣冰冷,寒意徹骨,骯髒的一天在等待她。 連詹姆也沒給她帶來好心情。弟弟全身白甲,依然沒刮鬍子,他保證她兒子不會再被毒害。“我派人去廚房,監督每道工序,”他解釋,“亞當爵士的金袍子則負責監視每個上菜的僕人,確保從廚房到大廳途中決無意外發生。柏洛斯爵士將在託曼用餐之前先行嘗試——如果一切預防措施終歸無效,還有巴拉拔學士,他坐在大廳背後,隨身帶著清腸劑和二十味劇毒的解藥。總之,我向你保證,託曼他絕對安全。” “絕對安全。”這個詞讓她萬分苦澀。詹姆不懂,誰都不懂。只有梅拉雅在那個帳篷裡和她一起聽過老巫婆嘶啞的詛咒,而梅拉雅早死了。“提利昂不會再下毒,他太狡猾,同樣的招數不會使用兩次。此時此刻,他很可能就藏在地板下面,聽著我們說的每句話,然後計劃好如何割託曼的喉嚨。”
“是嗎?”詹姆說,“無論怎樣,他終究只是個發育不良的矮子,而託曼有七國上下最優秀的騎士保護。御林鐵衛會護得他周全。” 瑟曦掃了一眼弟弟白絲外套的衣袖,斷肢所在裹了起來。“我記得你那些光輝燦爛的白騎士,記得他們是如何保護小喬的。我要你今晚徹夜守護託曼,聽明白了嗎?” “我會派衛兵在門外守護。” 她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要衛兵,我要你。而且我要你守在臥室裡面。” “以防提利昂從壁爐中爬出來?我看不會。” “儘管貧嘴吧。你敢說你把紅堡內的秘密通道都搞清楚了?”他們都知道並非如此。“聽著,我不容許託曼和瑪格麗獨處,片刻都不行。” “他們並非獨處,那女孩的表親們會在場。” “還有你,以國王的名義,我命令你必須在場。”事實上,瑟曦根本不想讓託曼和他的妻子同床共枕,但提利爾家非常堅持這點。“丈夫妻子當然得睡在一起,”荊棘女王如是宣稱,“即便他們倆除了睡覺別的不會做也罷。自然嘍,國王陛下的床鋪應該睡得下兩個人吧?”艾勒莉夫人應和她岳母,“就讓孩子們在夜裡彼此溫暖吧,這會讓他們之間更為親密。您知道,瑪格麗經常邀請她的表親與她同睡,當蠟燭熄滅之後, 她們一起唱歌、玩遊戲、低聲傾訴小秘密呢。” “好快樂啊,”瑟曦乾巴巴地說,“依我看,不如讓她們維持這個好習慣——就在處女居里生活吧。” “我很確定陛下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奧蓮娜夫人告訴艾勒莉夫人,“畢竟,她是那男孩的娘啊——這點我們都不會忘的。您看這樣吧,婚禮當晚的事咱們能否達成共識?總不能在新婚之夜拆散新郎官和新娘子吧,這可是大大的壞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