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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43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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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敢懷疑?誰能懷疑?他才是真正的王者。 溼發張開瘦骨嶙峋的雙手,讓銅鼓與戰號平歇下來,淹人們也放低棍棒,所有人都不再說話。天地間,唯有浪濤的咆哮,那是任何凡人都無法阻止的吶喊。“我們來自大海,終將回歸於大海。”伊倫刻意壓低聲音,好讓每個人都注意聆聽,“憤怒的風暴之神將巴隆卷出城堡,摔死了他,如今他正在波濤之下淹神的流水宮殿裡盡情歡宴。”他舉目望天。“巴隆去世了!鐵國王去世了!” “鐵國王去世了!”淹人們齊聲高喊。 “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他提醒大家,“巴隆國王,我的長兄,為恢復古道獻出了生命。他的每一件東西都是親付鐵錢得來。 他是勇者巴隆,受神祝福的巴隆,兩次戴上王冠的巴隆,是他為我們贏回了自由與淹神的寵愛!然而巴隆去世了……我們需要新的鐵國王坐上海石之位,繼續巴隆的事業!”

“新王將再起!”淹人們回應,“新王將再起!” “他會起來的,他一定會,”伊倫的聲音如若隆隆的浪濤,“但他究竟是誰呢?誰能接過巴隆的擔子?誰能統治這片神聖的島嶼?他在我們中間嗎?”牧師將雙手展到極致,“誰將成為我們的王?” 一隻海鷗在天空中叫喚,沉默的人群騷動起來,彷彿剛自睡夢中驚醒。大家面面相覷,探察別人的打算。鴉眼自幼缺乏耐性,溼發伊倫告訴自己,也許他會第一個站出來——如果是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船長和頭領們大老遠好不容易才聚齊來參加這場盛宴,他們決不會吃了第一道菜就告退席。他們會嚐嚐這,咬咬那個,品評滋味,最後才將賭注下在最適合自己口味的人選上。 攸倫多半也想到了這點,只見他環抱雙臂,站在那群啞巴和混血兒中間不作聲。回應伊倫呼喚的,只有風聲與濤聲。 “鐵民必須擁有自己的王,”長長的沉默之後,牧師重複,“我再問一次:誰將成為我們的王?” “我。”下方傳來回答。 “吉爾伯特!吉爾伯特國王!”響起一陣凌亂的呼叫。船長們為申請人和他的助手讓開道路,他們走上山丘,來到娜伽的肋骨底下,站到伊倫身邊。 這位國王候選人生得高高瘦瘦,面容枯槁,突出的下巴颳得十分乾淨。他的三位助手站在兩步階梯下,分別拿著他的長劍、盾牌和旗幟, 他們的面容身材跟他十分相似,伊倫認為彼此間是父子關係。只見其中一人展開旗幟,旗上的紋章乃是一條巨大的黑色長船在追逐落日。“我是吉爾伯特•法溫,孤燈堡頭領。”國王候選人向選王會做自我介紹。 伊倫對法溫家族有所瞭解,他們的領地包括大威克島極西端的海岸和外海中零星的島嶼——那些石頭島小得可憐,只夠修築一座堡壘,而孤燈堡又在其中最為偏遠。從老威克島向西北方航行八天,經過海豹與海獅的巢穴和無盡的灰色汪洋,才能到達那裡。法溫家族在鐵民中也格外詭異,有人說他們是易形者,是不敬神的怪物,能隨意變化為海獅、 海象,乃至海洋中的狼——斑點鯨。 吉爾伯特開始講話,他談到落日之海對面的奇蹟之地,那裡沒有冬天,豐饒富庶,遠離死亡的威脅。“讓我當上國王,我就帶你們去拜訪奇蹟。”他大聲呼籲,“讓我們像娜梅莉亞那樣建造萬艘長船,追隨夕陽挺進。在那片希望的土地上,每個男人都是國王,而每個女人都是王後。” 他的眼睛,伊倫心想,忽藍忽灰,像大海一樣變幻不定。這是瘋子的眼睛,牧師認定,痴呆的眼睛。他的願景毫無疑問是風暴邪神用來誘惑鐵民的陷阱。他讓助手們呈上獻給選王會的禮物,包括海豹皮、海象牙、鯨骨臂環和青銅戰號。船長們看了看,紛紛別過頭去,任憑下等人去挑揀。這痴呆履行完儀式後,他的助手們開始叫囂他的名字,結果只有法溫家族的成員響應,而即便是他們自家人中也有幾個默不作聲的。 很快,“吉爾伯特!吉爾伯特國王!”的呼籲消失殆盡。頭頂的海鷗厲聲尖叫,停在娜伽的肋骨上,孤燈堡頭領孤零零地走下山去。 溼發伊倫再度上前,“我再問一次:誰將成為我們的王?” “我!”一個深沉的嗓音吼道,人群又一次分開。 申請人坐在精雕的浮木轎子裡,由孫子們抬上山。此人十分魁梧, 約有二十石重,年紀大概九十歲,裹著白熊皮。他頭髮雪白,濃密的胡須猶如毯子,從臉頰覆蓋到大腿,分不清楚哪是鬍子、哪是熊毛。他的孫子們雖然也個個健壯,但抬他走在陡峭的石階上仍舊很吃力。他們在灰海王的大廳前把他放下,其中三位停在他身後擔任助手。 放在六十年前,這傢伙或能勝任,伊倫心想,可惜他現在太老了。 “是的,是我!”這男人坐著喊道,聲音與其身軀十分匹配,“有什麼理由不選我?誰能比我更合適呢?告訴那些瞎了眼的傢伙,我是艾裡 •艾枚克,‘公正的’艾裡,‘破砧者’艾裡!託莫爾,拿我的鐵錘!”一位助手將錘子高高舉起,它龐大得駭人,舊皮革包裹把柄,鋼鐵斧頭有一條麵包那麼大。“不知多少雙手掌被我這把斧頭砸成肉泥。”艾裡喝道,“去問問那些小偷吧!也不知多少顆腦袋被我的砧子粉碎,去問問那些寡婦!我可以給你們講述我一生的征戰故事,但我今年才八十八歲,還有更多故事等著我去譜寫!如果說年紀代表了智慧,那麼沒有人比我更睿智;如果說體魄代表了力量,那麼沒有人比我更強大!你們不是想要有繼承人的國王嗎?我的子子孫孫無窮盡!是的,艾裡國王,聽聽,這多悅耳,多悅耳,跟我一起喊吧!艾裡!‘破砧者’艾裡!艾裡國王!” 他的孫子輩急忙跟著喊,他的曾孫們則肩扛箱子走出來,把禮物傾倒在石階底部:無數銀幣、銅幣和鐵幣,還有臂環、項圈、匕首與飛斧。少數船長揀起幾件上等貨,加入呼喊中。 呼喊突然被女人的聲音打斷。 “艾裡!”人群紛紛讓開。她一隻腳踏在最下面一級階梯上,“艾裡,站起來。” 片刻沉寂。寒風吹拂,驚濤拍岸,人們湊在彼此耳邊竊竊私語。艾裡•艾枚克惡狠狠地瞪著阿莎•葛雷喬伊,“他媽的,小妹妹,你剛才說什麼?” “我叫你站起來,艾裡,”她響亮地答道,“只要你站起來,我就跟著其他人一起喊;只要你站起來,我就對你忠心不二。你不是想要王冠嗎?好啊,請你站起來接受它。” 人群中的鴉眼哈哈大笑,艾裡則對其怒目而視。大個子雙手握緊浮木轎子的把手,臉漲得通紅,接著又漲成紫色,全身用力,顫抖不休。 伊倫看見他脖子上一根粗厚的青筋暴突,眨眼間,他彷彿就要站起來, 結果卻突然散了勁,呻吟著摔回墊子上。人們鬨然大笑,其中攸倫笑得最放肆。大個子垂頭喪氣,老態龍鍾,被孫子們抬下去了。 “誰能君臨鐵種,”溼發伊倫叫道,“誰將成為我們的王?” 人們再度面面相覷。有人望向攸倫,有人掃視維克塔利昂,更有少數幾個人打量阿莎。綠白色浪花顛簸長船,海鷗再度發出沙啞而孤獨的尖叫。“提出要求吧,維克塔利昂,”梅林呼籲,“結束這場鬧劇。” “我心裡有數。”維克塔利昂吼回去。 很好。等得越久,勝算越大。伊倫欣慰地想。 接著上臺的是卓鼓頭領,又一位老者,但年紀比艾裡輕一些。他踏步上山,背挎紅雨劍,這把著名的瓦雷利亞鋼劍乃是在末日浩劫降臨之前鍛造而成的。他的三位助手也個個顯赫,其中包括他的兩個兒子丹尼斯和唐納,皆為鐵群島中排得上號的武士,站在他們中間的是“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這巨人的胳膊粗如樹幹——得到他的支援,卓鼓發言的分量增加了不少。 “憑什麼國王就得在海怪家族中產生?”卓鼓以此作為開頭,“派克島有什麼權利統治大家?大威克島是最大的島嶼,哈爾洛島是最富裕的,而老威克島最為神聖。黑心王一脈被龍焰吞噬之後,我們鐵民推舉維肯•葛雷喬伊為領袖,但請記住……我們選他做大王,並非國王!” 他的煽動頗具說服力,伊倫立刻聽到有人呼喝贊同,隨後老卓鼓開始回顧家族的光輝歷史。他說起“恐怖的”戴爾、“掠奪者”羅裡、“老爹”葛蒙德•卓鼓的一百個兒子。他拔出紅雨劍,講述了“狡猾的”希爾瑪• 卓鼓是如何憑藉智慧和一柄木棍從全副武裝的騎士手中贏得這把傳家寶。他談到古代的艦隊和早已被遺忘的八百年前的戰爭,鐵民漸漸激動起來。他滔滔不絕地演講,一刻也不停歇,然而當他的助手開啟箱子時,船長們卻失望地發現卓鼓家族的吝嗇。青銅決不可能買得王冠,溼發心想,勝負已分,“卓鼓!卓鼓!鄧斯坦國王!”的喊聲很快平歇。 這時,伊倫的胃一陣痙攣,他感到浪濤比先前更有力。是時候了, 他決定,是維克塔利昂提出要求的時候了。“誰將成為我們的王?”牧師再度發出呼籲,但這回他的黑眼睛緊緊盯住擠在人群中的哥哥,“科倫• 葛雷喬伊一生留下了九個兒子,其中有一位最為強壯,他勇敢無畏。” 維克塔利昂對上他的眼神,點了點頭。當他邁上臺階時,船長們紛紛敬畏地讓開。“弟弟,請祝福我。”登上頂端後他一邊說,一邊跪在地上低下頭顱。伊倫開啟水袋,將一股海水傾倒在維克塔利昂的前額。“逝者不死。”牧師道。 “必將再起,其勢更烈。”維克塔利昂回應。 維克塔利昂起身時,他的助手們已在他身下排成一列:“跛子”拉弗,紅拉弗•斯通浩斯,“理髮師”紐特,個個兇悍。斯通浩斯高舉葛雷喬伊家族的旗幟:一面如午夜汪洋般的墨黑大旗上繡著一隻金色海怪。 看見這面旗幟,船長和頭領們便不由自主地呼喊起鐵艦隊司令的名字。 維克塔利昂等喊聲暫告一段落,方才開口,“你們都認識我,如果想要甜言蜜語,請聽別人講去。我沒有歌手的嗓子,我只有戰斧和這個!”他朝人群擎起鋼甲巨拳,而“理髮師”紐特舉著他的戰斧,那是一片沉暗堅實的鋼鐵。“作為兄弟,我忠心耿耿,”維克塔利昂續道,“巴隆成婚時,他派我前往哈爾洛家迎親。我率領他的長船艦隊參加了無數激戰,百戰百勝,唯有一次例外。當巴隆首度戴上王冠時,是我駛進蘭尼斯港,烤焦了獅子的尾巴。而這一次,當少狼主嚎叫著要逃回家,也是我被派去剝他的皮。我想說的只有一句:我能給你們的將比巴隆給的更多!” 助手們應聲高呼:“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國王!”他的部屬在臺階中間掀開箱子:銀子、金子、寶石、無數擄來的財寶,瀑布般傾瀉而下。船長和頭領蜂擁而上,一邊爭搶一邊呼喊:“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國王!”伊倫望向鴉眼。他是現在出手呢?還是坐視選王失敗?橡島的奧克伍湊在攸倫耳邊低語著什麼。 然而制止呼喊的不是攸倫,而是那天殺的女孩。她把兩個指頭放進嘴巴,尖利的口哨聲刺透喧譁,猶如鋼刀切割乳酪。“阿叔!阿叔!”她彎腰撿起一頂華麗的黃金頭箍,蹦蹦跳跳地奔上臺階。紐特抓住她胳膊,一時間,伊倫只盼望哥哥的助手趕快動手,了結這愚蠢的女孩,然而阿莎很快掙脫了“理髮師”,還對紅拉弗說了些什麼,逼得對方緩緩退開。她推開叔叔的助手們走到頂端時,全場的歡呼聲都停止了。畢竟, 她是巴隆•葛雷喬伊的親生愛女,人們很想聽聽她要說些什麼。

“謝謝你帶著這麼豐盛的禮物來參加我的女王會,阿叔,”她告訴維克塔利昂,“可你不需要把自己捂得這麼嚴實呀。我莊嚴承諾,決不傷害你。”有人鬨笑起來,阿莎轉向頭領們,“別笑,在這兒的所有人當中,沒有誰比我阿叔更勇敢,沒有誰比他更強壯,也沒有誰比他更兇猛。他跟你們一樣能數到十,這有我親眼為證……而且,當需要數到二十時他還會把靴子扔掉。”更多的人笑了。“可惜,可惜他沒有子嗣,老婆也死了好幾個,鴉眼是他兄長,比他更有資格……” “沒錯!”紅槳手在下面叫喊。 “是啊,不過我卻更有資格。”阿莎自信滿滿地把頭箍戴在頭上,黃金映照黑髮。“巴隆的弟弟得排在巴隆的兒子後面!” “巴隆的兒子死光了,”跛子拉弗叫嚷,“你不過是巴隆的小閨女!” “閨女?”阿莎把手伸進夾克,“噢!瞧瞧?這是什麼?某些人不是自斷奶之後就沒見過了?”大家又鬨笑,“君王有乳頭糟糕的念頭,歌裡是這麼唱的吧?拉弗,聽我說,我確實是個女人……但不是老太婆,我不像你!跛子拉弗……幹嘛不叫打擺子的拉弗?”阿莎從雙乳之間抽出一把匕首,“我是位母親,而它是我的乳兒寶寶!”她把匕首高高舉起。“請上前來,我的助手們。”他們推開維克塔利昂的三位助手,來到她下面階梯上列隊:“處女”科爾、特里斯蒂芬•波特利和“騎士”赫拉斯• 哈爾洛爵士——他的佩劍“夜臨”跟鄧斯坦•卓鼓的紅雨劍一樣充滿傳奇色彩。“我阿叔說你們大家都認識他,同樣的,你們也都認識我——” “我還想跟你親近親近呢!”有人高叫。 “回家親熱自己的老婆去!”阿莎吼回去,“阿叔說他能給你們的將比我父親給的更多。很好,可那是什麼呢?有人說,是財富和榮耀,還有自由,多麼美妙。但請仔細想想,他帶給咱們的真是這些嗎?……別忘了成群的寡婦,不信的話,就去聽聽布萊克泰斯大人的故事吧。你們中有多少人的家園被勞勃的軍隊燒燬過?你們中有多少人的女兒遭到欺凌和強暴?燃燒的村鎮和坍塌的城堡,這就是我父親帶給大家的成果, 他帶給你們的是失敗!而我這位阿叔將帶來更多失敗!只有我,我不會走這條路。”

“你將帶給我們什麼?”盧卡斯•考德問,“教大家織毛衣?” “沒錯!盧卡斯,我會給大家織出一個王國。”她的雙手交替拋擲匕首,“我們應當從少狼主身上吸取教訓,他贏得了每一次戰鬥……卻失去了自己的國家。” “海怪跟狼仔不同,”維克塔利昂反對,“無論長船還是海獸,海怪抓著獵物就決不鬆手。” “我們抓著什麼了,阿叔?北境嗎?那算什麼,百里千里億萬裡, 遠遠離開大海的波濤?我們佔領了卡林灣、深林堡、託倫方城,甚至奪得了臨冬城,該怎樣來炫耀它們呢?”她一揮手,黑風號的船員肩扛橡木鐵箱擠上前來。“讓我帶給你們磐石海岸的財富。”第一個箱子被開啟時阿莎說。鵝卵石稀里嘩啦,如雪崩般四散翻滾,灰的黑的白的,全是被海潮磨平的鵝卵石。“讓我帶給你們深林堡的寶藏。”第二個箱子也被開啟了。一堆松果噴湧而出,翻滾彈跳著落入人群中。“最後,還有臨冬城的金子。”第三個箱子裡裝的是黃色蕪菁,又圓又硬,體積比得上男人的腦袋。它們落在鵝卵石和松果之間,阿莎用匕首刺起一塊。“哈穆德•夏普,”她叫道,“你兒子哈拉格戰死在臨冬城,就為這個。”她從刀尖上摘下蕪菁丟過去。“你還有別的兒子,如果你還打算用他們的生命來交換蕪菁,就請呼喊我阿叔的名字!” “如果我呼喊你的名字,”哈穆德詢問,“我能得到什麼?” “和平。”阿莎說。“土地。勝利的果實。我將帶給你們海龍角和磐石海岸,黑土地、大森林還有足以供每個男孩修建廳堂的石頭。我們也將擁有北地人……作為朋友,並肩對抗鐵王座。擺在面前有兩條路:為我戴上王冠,和平和勝利;選擇我阿叔,更多的戰爭和更多的失敗。”她收起匕首。“你們想要什麼,鐵種們?” “勝利!”“讀書人”羅德利克呼喊,他雙手圍攏嘴巴,“勝利,阿莎!” “阿莎!”貝勒•布萊克泰斯頭領回應,“阿莎女王!”

阿莎的船員們齊聲高叫:“阿莎!阿莎!阿莎女王!”他們頓足舞拳拼命吆喝,溼發簡直難以置信。她會毀了她父親的事業!特里斯蒂芬• 波特利吼著她的名字,還有不少哈爾洛家的人,古柏勒家的人,紅面孔的梅林伯爵,許許多多多到牧師無法相信的人……為著一個女人! 但仍有不少人保持沉默,或是相互咕噥著什麼。“不要懦夫的和平!”跛子拉弗咆哮。紅拉弗•斯通浩斯則搖起葛雷喬伊家的大旗,“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人們開始互相推擠。有人撿起松果擲向阿莎,她急忙閃躲,那頂臨時的冠冕也因之墜落。一時間,牧師只覺得身陷於巨大的蟻丘,腳下是成千上萬激動的螞蟻。這些“阿莎!”和“維克塔利昂!”的叫喊猶如來來回回的巨浪,而他感到兇殘的風暴即將把大家全部吞沒。風暴之神就在我們之中,牧師心想,他散播著不和與憤怒。 號角破空,聲如利刃。 號聲洪亮而致命,急迫的尖嘯教人骨頭亂顫。號聲遊移在潮溼的海風中: 啊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所有目光都轉向號聲傳來的方向——是攸倫手下一位混血雜種在吹號。這光頭巨漢胳膊上戴了無數閃閃發光的由黃金、翡翠和黑玉製成的臂環,寬闊的胸膛紋刺著兇狠的禽鳥,利爪滴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隻彎彎的號角閃動著黑光,它比那男人還高,因而他必須用雙手捧著吹奏。號角上佈滿紅金與黑鐵的條紋,號聲高漲時,條紋上雕刻的古老瓦雷利亞銘文開始變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多可怕的聲音,滿載苦痛與怒氣的號叫,威脅著要把人耳燒焦。溼發伊倫捂緊耳朵,懇求淹神升起熊熊波濤,把這可惡的號角打個粉碎, 可那尖嘯還在迴盪。這是來自地獄的號角,他張口吶喊,卻沒人能聽到。文身男人的臉頰脹成了一個大球,彷彿就快炸裂,他胸前的肌肉不斷抽搐,似乎那隻鳥正在撕裂血肉,渴望展翅飛翔。銘文劇烈燃燒,每根線條每個字眼都噴出白色火光。迴盪迴盪迴盪,沒完沒了地持續回蕩,迴盪在身後的呼嘯丘陵,迴盪在娜伽搖籃灣對面大威克島的群山之間,迴盪迴盪迴盪,直到填滿整個潮溼的世界。 正當他以為號聲將永無休止時,它卻戛然停下。 號手洩氣了。他晃了晃,頹然倒下,牧師看見橡島的奧克伍連忙伸出援手,而“左手”盧卡斯•考德從他手中接過那隻彎彎的黑號角。號角中升起一股細薄的輕煙,吹號的混血雜種嘴邊滿是鮮血和水泡。 他胸前的飛鳥也在泣血。 攸倫•葛雷喬伊緩緩地登上山丘,每隻眼睛都望著他。頭頂的海鷗一次又一次地尖叫。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伊倫堅信,可他必須准許兄長髮言。 牧師發出無聲的祈禱。 阿莎的助手們慢慢退開,維克塔利昂的手下也一樣。牧師退後一步,把一隻手掌放在娜伽的肋骨那粗糙的冷石頭上。鴉眼矗立在階梯頂,站在灰海王大廳的門前,用那隻微笑的眼睛打量著船長和頭領們, 而伊倫能感覺到他的另一隻眼睛,隱藏的眼睛。 “鐵民們,”攸倫•葛雷喬伊說,“你們都聽見了我的號角,現在請聽聽我的發言。我是巴隆的弟弟,在科倫膝下還活著的兒子裡我是長兄。 維肯大王和‘老海怪’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血管裡,而我比任何先人都航行得更遠。在世的海怪裡,只有一隻從未品嚐過失敗的滋味,只有一隻從未彎曲膝蓋,只有一隻去過陰影之地旁的亞夏,目睹了無法想象的奇蹟和恐怖……”

“你那麼喜歡陰影的話,滾回那裡去。”粉紅臉頰的“處女”科爾喊道,他堅定地支援著阿莎。 鴉眼沒搭理他,“我弟弟將完成巴隆的征服,去奪取整個北境。我親愛的侄女將帶給大家和平和松果。”他藍色的嘴唇浮現微笑。“阿莎希望享受勝利迴避失敗。維克塔利昂想統治一個真正的王國,不屑於幾畝貧瘠的土地。但從我這裡,你們兩者皆可得到。” “鴉眼,這是你們給我起的外號。說得好,試問誰的眼睛能比烏鴉更敏銳?每當戰鬥結束,總會立刻有成百上千只烏鴉趕來在群屍上開展盛宴。烏鴉的天賦是尋覓死亡,而我看到整個維斯特洛正邁向毀滅!願意追隨我的人將在他們的末日來臨之際盡情歡宴!” “我們是天生的鐵種,我們是古老的霸王。我們的旨令曾在濤聲所至的地方通行無阻。我弟弟讓你們滿足於寒冷陰森的北境,我侄女給的更少……可我將帶給你們蘭尼斯港、高庭、青亭島、舊鎮,河間地和河灣地,御林和雨林,多恩領和邊疆地,明月山脈和艾林谷,塔斯與石階列島。我承諾我們將君臨天下!我承諾我們將得到整個維斯特洛。”他掃視牧師。“毫無疑問,為了我們的淹神無上的榮光。” 半晌間,連伊倫也被他激昂的宣言弄得神志恍惚。在天空中出現紅彗星那天,牧師做過同樣的美夢。讓刀劍和烈火降臨人世,掃蕩青綠之地,摧毀廟堂裡的七神,拔掉北方人的白樹…… “鴉眼,”阿莎叫道,“你的理智全在亞夏丟光了嗎?如果我們連北境都保不住——我們的確守不住——憑什麼去奪取七大王國?” “為什麼不行,以前有人處於同樣的地位辦到過。難道巴隆從沒教他的女兒戰爭之道嗎?維克塔利昂,看來老哥的女兒不知道征服者伊耿。” “伊耿?”維克塔利昂的手臂環抱住胸甲。“征服者和我們有什麼關系?”

“我和你一樣身經百戰,鴉眼,”阿莎說,“伊耿•坦格利安是憑藉巨龍的力量才征服了維斯特洛。” “我們也行。”攸倫•葛雷喬伊許諾,“你們聽到的號角是我在瓦雷利亞的煙火廢墟中發現的,除了我,沒有活人敢踏上那裡的土地。你們體驗了它的聲音,感受到它的力量。這是龍之號角,在那些用火紅的金子和瓦雷利亞鋼煅制而成的條紋上銘刻著遠古魔符。古代龍王們吹著同樣的號角,直到末日降臨。透過它,鐵民們,我能讓巨龍服從我的召喚。” 阿莎縱聲長笑,“一隻能讓山羊服從召喚的號角或許還更管用,鴉眼。世上沒有龍了。” “小妹妹,這次你又錯了。龍還有三隻,而我知道它們在哪裡,無疑這配得上一頂浮木王冠。” “攸倫!”“左手”盧卡斯•考德呼喊。 “攸倫!鴉眼!攸倫!”紅槳手跟著喊。 寧靜號的啞巴船員和混血雜種開啟了攸倫的箱子,將豐厚的禮物呈現在船長和頭領們面前。雙手攫滿黃金的何索•哈爾洛第一個喊出攸倫的名字,接著是葛歐得•古柏勒,“破砧者”艾裡……“攸倫!攸倫!攸倫!”呼喊不斷蔓延,不斷增強,終於變成咆哮。“攸倫!攸倫!鴉眼! 攸倫國王!”聲如雷霆,震撼娜伽山丘,好比風暴之神在翻卷烏雲。“攸倫!攸倫!攸倫!攸倫!攸倫!攸倫!攸倫!攸倫!” 即使牧師也會困惑。即使先知也會恐懼。溼發伊倫遍尋內心,擁抱他的神靈,卻只發現一片靜寂。上千個嗓門在高呼哥哥的名字,而他聽到的只是生鏽鐵門鏈的尖叫。

布蕾妮女泉城東面的丘陵枝繁葉茂,松樹從四面八方圍攏,彷彿沉默的灰綠色士兵組成的軍團。 機靈狄克說海邊的路去輕語堡最近,也最好走,因此一路上海灣很少離開視線。隨著前進,岸邊的市鎮和村莊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稀疏。夜幕降臨時,他們找到一家客棧。克萊勃跟其他旅行者一起睡通鋪,布蕾妮則為自己和波德瑞克要了一間房。“我們三人共享一張床更划算,小姐。”機靈狄克建議,“如果你不放心,把劍放中間。老狄克是個正派人,他像騎士一樣有風度,他的誠實好比白晝的太陽。” “白晝正在縮短。”布蕾妮指出。 “好吧,也許是這樣。如果你不放心,我睡地板你睡床怎麼樣,小姐?” “不能睡我的地板。” “看來你一點兒也不信任我。” “信任跟金幣一樣,要靠行動來掙取。” “隨你怎麼說,小姐,”克萊勃說,“但到了北邊,沒有路的地方, 你不得不信任狄克。假如我拿劍指著你要金幣,誰會阻止呢?” “你沒劍。我有。” 她“砰”的一聲關上門,然後站在原地傾聽,直到確信他已走開。不管狄克•克萊勃有多機靈,他畢竟不是詹姆•蘭尼斯特,不是瘋鼠,甚至不是亨佛利•瓦格斯塔夫。他瘦骨嶙峋,食不果腹,唯一的防具是一頂鏽跡斑斑、佈滿凹痕的半盔。他沒劍,只有一把帶豁口的舊匕首——所以,只要她保持清醒,他便構不成威脅。“波德瑞克,”她說,“將來沒有客棧給我們住,而我不信任我們的嚮導。所以每次野營之後,當我睡覺時,你能不能留心看著點?” “一直不睡,小姐?爵士?”他想了想,“我有劍,假如克萊勃想傷你,我殺了他便是。” “不,”她堅決地說,“你不要跟他打。我只要你在我睡覺時監視他,假如他有任何可疑行為,立即弄醒我。放心,我醒得很快的。” 結果第二天停下飲馬時,克萊勃就露出了本色。布蕾妮走到灌木叢後面去方便,她蹲在那裡,聽到波德瑞克說,“你幹嗎?離遠點兒。”完事之後,她拉起褲子,回到路上,發現機靈狄克正在擦去手指上的面粉。“鞍囊裡沒有金龍,”她告訴他,“我把金幣放身上了。”一部分金幣放在她腰帶上系的錢袋裡,其餘的藏在衣服內側縫的兩隻口袋中。鞍囊上鼓鼓的大錢包塞滿了大大小小不同面值的銅幣和銅板,銅星幣與銅麥幣……還有讓包袱顯得更加鼓鼓囊囊的白麵粉,那是自暮谷城出發前的早晨,她特意問七劍客棧的廚子買的。 “狄克沒惡意,小姐。”他晃晃沾著麵粉的手指,以示無辜。“我只想確認你到底有沒有答應我的金龍。這世上騙子多,正派人容易上當。 不過還好,你不是騙子。” 布蕾妮希望他帶路的水平比偷東西強一些。“出發吧。”她再度翻上馬背。 狄克喜歡邊騎邊唱歌,但沒唱過一首完整的歌,總是東一節,西一段的。她懷疑他的目的是討她喜歡,好令她放鬆警惕。有時他還試圖讓她和波德瑞克一起唱,不過沒有成功。男孩太害羞,舌頭也笨,而布蕾妮從不唱歌。你會唱歌給父親聽嗎?在奔流城,史塔克夫人曾經問過她,為藍禮呢?她沒有,從來沒有,儘管她心裡很想……真的很想…… 機靈狄克不唱歌時就說話,給他們講蟹爪半島的故事。他說,每一個幽暗的山谷都各有其領主,但只有對付外人時才會聯合起來。他們的血管裡流著濃濃的先民之血。“安達爾人試圖奪取蟹爪半島,結果在山谷中流血,在沼澤中淹死,處處碰壁。後來他們的漂亮女兒靠親吻贏得了他們強壯的兒子用劍無法獲取的東西——是的,他們征服不了我們, 轉而用婚姻來懷柔。” 暮谷城達克林家族的國王們曾試圖將領地延伸至蟹爪半島,女泉城的慕頓家族,包括後來蟹島的賽提加家族也嘗試過。然而蟹爪半島的居民熟悉本地的沼澤與森林,外人無法比擬,如果形勢危急,他們還能消失在丘陵中蜂窩般的山洞裡。不跟外敵作戰時,大家就窩裡鬥,家族血仇如同山間的沼澤一般又黑又深。有時某位英雄會為蟹爪半島帶來暫時的和平,但等他死去,一切又恢復原狀。路西法•哈迪伯爵是偉大的領主,布倫兄弟也一樣,老克萊克波恩比他們更勝一籌,但克萊勃是最強大的。狄克仍然不肯相信布蕾妮從沒聽說過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的英雄事蹟。 “我幹嗎撒謊?”她反問,“每個地方都有當地的英雄。比如我住的地方,歌手們歌頌摩恩的加勒敦爵士,完美的騎士。” “加勒什麼什麼爵士?”他嗤之以鼻,“沒聽說過。他哪裡完美了?” “加勒敦爵士是一位英勇無比的戰士,連天上的處女神都為之傾心。於是她送給他一把魔法劍,作為愛的信物。這把劍被稱為‘正義之淑女’,沒有凡間的武器能與她匹敵,也沒有凡間的盾牌能承受她的親吻。加勒敦爵士終其一生都驕傲地佩帶著‘正義之淑女’,但只拔出過三次。他不願用‘正義之淑女’對付凡人,因為她太過強大,會令戰鬥不公平。” 克萊勃認為這太可笑了。“完美的騎士?聽起來是個完美的傻瓜。 一把從來不用的魔法劍有什麼意義?” “榮譽,”她說,“意義在於榮譽。” 這令他笑得更厲害。“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可以拿你們的完美騎士來擦他毛茸茸的屁股,小姐。要我說啊,假如教克萊勃爵士遇上,輕語堡的架子上又得多一顆血淋淋的頭顱了。‘早知道我該使用那柄魔劍,’它會對其他腦袋抱怨,‘早知道我該使用那柄魔劍。’”

布蕾妮忍不住微笑。“也許吧,”她承認,“但加勒敦爵士不是傻瓜。面對一個身高八尺、騎野牛的對手,他很可能亮出‘正義之淑女’。 他們說他曾用她殺死一條龍呢。” 機靈狄克不為所動:“克萊克波恩也跟龍搏鬥過,而且不需要什麼魔劍。他只不過將龍的脖子打了個結,這樣它每次噴火都會燒到自己的屁股。” “那伊耿和他的妹妹們到來時克萊克波恩在幹什麼呢?”布蕾妮問。 “你要知道,那時候他早就已經死啦,小姐。” 克萊勃橫了她一眼。“伊耿派妹妹來蟹爪半島招安,就是那個維桑尼亞。領主們聽說了赫倫王的下場,他們可不是傻瓜,因此都屈膝臣服了。王后收他們作直屬封臣,承諾他們無須向女泉城、蟹島或暮谷城效忠。然而這沒能阻止可惡的賽提加家族派人來東岸徵稅。哼,假如他派的人夠多,也許有幾個可以活著回去……從始到終,我們只效忠自己的領主和國王。真正的國王。不是勞勃一家子。”他啐了一口,“在三叉戟河,跟雷加王子一起奮戰的有克萊勃,有布倫,也有鮑格斯,御林鐵衛裡面也有過我們的人,包括一位哈迪,一位凱佛,一位潘恩,三位克萊勃——克萊蒙特爵士、盧伯特爵士和‘矮個’克萊倫斯爵士。其實他有六尺高,但比真正的克萊倫斯爵士要矮。總而言之,我們蟹爪半島人全是巨龍家族的模範臣民。” 他們向東北方前進,行人不斷減少,直到最後,再也找不著客棧了。海灣旁的道路上野草已經多過車轍。當晚他們在漁村棲身。布蕾妮付給村民一些銅板,住進草棚。進去之後,她和波德瑞克佔據閣樓,並把梯子抽掉了。 “你留我一個在下面,我完全可以偷走你們的馬,”克萊勃在底下喊道,“最好把它們也趕上樓梯,小姐。”她沒理睬,於是他繼續說,“今晚要下雨的。冰冷難熬的雨。你和波德睡得暖暖和和,可憐老狄克一個人在下面瑟瑟發抖。”他搖搖頭,一邊嘀咕,一邊在乾草上鋪好鋪蓋,“沒見過像你這麼疑神疑鬼的處女。”

布蕾妮在斗篷底下蜷起身子,波德瑞克則於一旁打哈欠。我並非生來就這麼疑神疑鬼,她有些想朝下面的克萊勃叫喊,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相信所有人都跟父親一樣高尚。即便他們誇讚她是個漂亮的女孩, 誇讚她聰明伶俐,身材高挑,舞蹈優美,她也深信不疑。羅伊拉修女為她揭開了謎底。“他們只為討你父親大人歡心,”修女說,“你要在鏡子裡去發現真相,而不是在人們的舌尖上。”這是一個殘酷的教訓,她每每想起就會痛哭流涕,但這個教訓也讓她能在高庭忍受海爾爵士及其朋友們的遊戲。活在世上,處女必須多一點懷疑,否則早就不是處女了, 她想著想著,下起雨來。 苦橋的團體比武中,她逐個揪出她所謂的追求者們,依次擊敗:法洛、安布羅斯、布希、馬克•慕倫道爾、雷蒙德•內蘭、“鸛鳥”威爾…… 她踏過哈利•索耶的身軀,擊碎羅伯特•波特的頭盔,給他留下一道醜陋的傷疤。等他們統統倒下,聖母又將克林頓送到她面前。羅蘭爵士這回拿的是劍,不是玫瑰,而她給予他的每記痛擊都比親吻更甜蜜。 當天最後一個面對她怒火的人是洛拉斯•提利爾。他沒向她獻過殷勤,甚至根本沒看過她一眼,但那天他的盾牌上有三朵金玫瑰,布蕾妮痛恨玫瑰,看到它們,立刻激起了她狂暴的仇恨。 睡著之後,她夢到那場戰鬥,夢到詹姆爵士親手將彩虹披風繫到她的肩頭。 第二天早晨,雨還在下。吃早餐時,機靈狄克建議等雨停了再走。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明天?兩星期?等到夏天重新降臨?不。我們有斗篷,而路還長著呢。” 雨下了整整一天,腳下的狹窄小道很快變成泥漿水潭。樹光禿禿的,持續降雨令落葉變得像浸透水的棕色地毯。儘管狄克的斗篷有松鼠皮襯裡,但他還是溼透了,她看得出他在發抖,不由得感到片刻同情。 顯然,他一直吃不飽,她疑惑地想,不知是否真有走私者的山洞或叫做輕語堡的廢墟。飢不擇食的人會孤注一擲。也許一切都是騙局。她的疑惑越來越深。

雨水沖刷彷彿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響。機靈狄克一個勁兒只顧著向前跋涉。於是她多了個心眼,發現他總是弓著背,彷彿低伏在馬鞍上就能保持乾燥。這回,黑暗降臨時,附近沒有村落,也沒有可以提供遮蔽的樹林。他們被迫在潮線上方五十碼處的岩石群中露宿。至少岩石可以擋風。“今晚最好有人守夜,小姐,”她正努力點燃一堆浮木,克萊勃告訴她,“像這樣的地方也許會有吧唧腳。” “吧唧腳?”布蕾妮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它們是怪物,”機靈狄克津津樂道地解釋,“看上去很像人,走近觀察才能發現蹊蹺。它們的腦袋太大,而正常人長頭髮的地方,它們長的是鱗片。它們的皮膚像魚肚子一樣白,手指之間有蹼,身體溼乎乎的,散發出魚腥味,肥厚的嘴唇包著一排排針尖般鋒利的綠牙齒。有人說先民已將它們趕盡殺絕,這可不是真的,它們還會在夜裡出沒,偷走壞小孩,長蹼的腳走路時發出‘吧唧吧唧’的輕微聲響。它們把女孩留著繁衍後代,吃掉男孩,用尖利的綠牙齒撕咬人肉。”他衝波德瑞克咧嘴一笑。“它們會吃了你哦,小子,它們會把你活活吃掉。” “假如它們想試試看的話,我就殺了它們。”波德瑞克摸摸自己的劍。 “哦,你去殺吧,你去殺吧。吧唧腳可不容易對付。”他又衝布蕾妮眨眨眼,“你不是不乖的小女孩吧,小姐?” “不。”我只是個傻子。木頭太溼,不管布蕾妮用鋼鐵和燧石怎麼打,都無法點燃。木柴冒出一點菸,僅此而已。最後她厭煩了,往岩石上一靠,拉起斗篷蓋住自己,準備捱一個寒冷潮溼的夜晚。她啃著硬邦邦的醃牛肉,一邊夢想熱餐,而機靈狄克唾沫橫飛地講述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大戰吧唧腳之王。他講故事十分生動,她不得不承認,但帶著小猴子的馬克•慕倫道爾也很有趣。 由於下雨的關係,看不到日落,而天色陰鬱,也看不到月亮升起。 漆黑的夜晚沒有星光,克萊勃講完故事便睡著了,波德瑞克也很快打起鼾來。布蕾妮背靠岩石坐著,聆聽海浪。你也在海邊嗎,珊莎?她心想,你在輕語堡等待永遠也不會來的船嗎?你跟誰在一起?有人出錢讓三個人搭船,是小惡魔加入了你和唐託斯的隊伍,還是你找到了自己的小妹? 那是一個漫長的夜晚,布蕾妮萬分疲倦。背靠岩石,任憑雨水輕輕拍打全身,眼瞼越來越沉。她一共打了兩次盹,第二次是突然醒來的, 心怦怦直跳,確信有個人正俯視著自己。她四肢僵硬,斗篷纏繞在腳踝上,慌忙踢開它站起來。狄克蜷在一塊岩石邊,半埋於沉甸甸的潮溼沙土中,沉睡。一個夢。只是夢。 也許拋下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是個錯誤,他們看上去是正派人。假如詹姆跟我在一起,她心想……但他是御林鐵衛的騎士,理應留在國王身邊,而且我想要的是藍禮。我發誓保護他,失敗了;我發誓替他復仇,也失敗了;我跟隨凱特琳夫人出走,結果又辜負了她。風向變化,雨水順著臉頰流淌,匯成小溪。 次日,路面縮減成一條鵝卵石窄道,到最後僅剩下一絲痕跡,接近正午時分,突然在一堵風蝕的懸崖下終止。懸崖上方,一個小城堡突兀地俯瞰著海浪,鉛灰色天空映襯出三座歪歪扭扭的塔樓。“這就是輕語堡?”波德瑞克問。 “這他媽的像廢墟嗎?”克萊勃啐了一口。“那是恐穴堡,老布魯恩大人的居城。但是路到此為止,從這兒往前只有松樹與我們做伴。” 布蕾妮仔細觀察懸崖,“怎麼上去?” “簡單,”機靈狄克撥轉馬頭,“跟緊狄克就好。吧唧腳專抓掉隊的人。” 上坡的路原來隱藏在石縫之間,乃是一條陡峭嶙峋的石頭小徑,大部分是天然形成的,但時不時有鑿刻出來的階梯,使得攀登可以容易一點。周圍盡是千百年來風化雨蝕的峻峭石壁,有些地方,岩石呈現出稀奇古怪的形狀,很是奇妙——攀緣途中,機靈狄克依次指點。“那是食人魔的腦袋,看到沒?”他說,布蕾妮露出微笑,“那是一條石頭龍,一邊翅膀在我父親小時候就掉了。那是它的乳房,好像老太婆下垂的奶子。”他瞥了一眼她的胸口。

“爵士?小姐?”波德瑞克說,“有一個騎馬的人。” “哪裡?”沒有哪塊岩石讓她覺得像是騎馬的人。 “在路上。不是石頭騎手。是真的騎手。跟在我們後面。在下面。”他指著說。 布蕾妮在馬鞍上扭轉身。他們已經爬得相當高,可以看到沿岸方圓好幾裡格的情況。那個人騎馬順著他們的來路前進,只落後兩三里。真的是陷阱?她懷疑地瞥向機靈狄克。 “別斜眼看我,”克萊勃說,“不管他是誰,跟機靈老狄克一點關係也沒有。很可能是布魯恩的人,打仗回來。或許是個四處遊蕩的歌手。”他扭頭啐了一口。“我能肯定他不是吧唧腳。那種東西不騎馬。” “是的。”布蕾妮說。至少這一點大家都認同。 最後幾百尺的攀登最為陡峭兇險。鬆動的鵝卵石在馬蹄底下滾動, 稀里嘩啦沿著身後的石道墜落。當他們從石縫中鑽出來時,已經位於城堡底下。一張臉湊在胸牆上探視,然後消失了。布蕾妮覺得那是個女人,她把想法告訴了機靈狄克。 他也同意。“布魯恩太老,爬不上城牆走道,而他的兒孫們參戰去了。剩下的全是女人,外加個把流鼻涕的小孩。” 她差點開口追問嚮導,布倫大人支援哪個國王,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布倫的兒子們不在,其中有些或許不會再回來。我們今晚得不到款待。一座滿是老人、婦女和兒童的城堡幾乎不可能為全副武裝的陌生人開啟大門。“你是不是認識布倫大人?”她問機靈狄克。 “以前認識,或許認識。” 她瞥了一眼他上衣的胸口:鬆散的線頭,有片參差不齊的區域布料顏色比較深,顯然原本有個紋章,後來被撕了下來。她頓時明白自己的嚮導是個逃兵。那名騎手會不會是他的袍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