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倫,還請你見諒。是我弟弟班揚派你來的麼?” “大人,派我來的不是別人,是老莫爾蒙。我是來尋找把守長城的人手,等下次勞勃上朝,我就要去卑躬屈膝,跟他說明我們的需要,看看國王和他的首相在他們的地牢裡有沒有想處理掉的人渣。不過我趕來這兒跟他也有關係。他是黑衫軍的一員,我和您一樣把他當成兄弟。我正是為了他才飛速趕來,拼了老命,差點把我的馬都給累死了,好在也把其他人甩在後面。” “其他人?” 尤倫吐了口口水。“還不就是流浪武士、自由騎手這路貨色。整間旅店都是這號人,我看他們是嗅到了好味道。血和黃金的味道,這類人到死都追逐不放。他們沒有都往君臨來,有些朝凱巖城衝去,而凱巖城比較近,可以想見,如今泰溫大人肯定得到了訊息。” 父親皺眉。“什麼訊息?” 尤倫看了艾莉亞一眼。“大人,請您原諒,這事咱們最好私下談。” “好吧,戴斯蒙,帶我女兒回房。”他吻了她的額頭。“我們明天再把話說完。” 艾莉亞腳像生了根似的賴在原地。“瓊恩沒事吧?”她問尤倫,“班揚叔叔呢?” “唉,史塔克他怎麼樣我說不準,不過我從長城出發時,雪諾那小子倒是活得挺自在。我要說的不是他們的事。” 戴斯蒙拉起她的手。“小姐,我們走罷,您也聽見您父親的吩咐了。” 艾莉亞別無選擇,只好跟他走,心裡好希望他變成胖湯姆。如果是湯姆,她或許就可以找藉口在門口多逗留一會兒,然後偷聽尤倫要說什麼,可戴斯蒙腦筋太直,騙不過的。“我爸爸有多少守衛?”他們走下樓梯,去她臥房時,她問他。 “在君臨這兒嗎?有五十個。” “你不會讓別人有機會殺他,對不對?”她問。
戴斯蒙笑道:“小姐您別擔心,艾德大人他日夜都有人守著,誰也動不了他的。” “可蘭尼斯特家的人不止五十個。”艾莉亞指出。 “多是多,可咱北方人一個人抵得上南方人十個,所以你就安心地睡吧。” “如果他們叫巫師來殺他呢?” “唉,這個嘛,”戴斯蒙邊說邊抽出長劍。“只要砍掉腦袋,巫師一樣會沒命。”
艾德 “勞勃,求求你,”奈德懇求,“請你仔細想清楚,你這是謀害幼兒啊!” “那賤貨懷孕了!”國王重重一拳捶在議事桌上,聲響如雷。“奈德,這事我早警告過你,記得嗎?還在荒冢地的時候我就說過,可你不肯聽。那好,現在你給我聽清楚:我要他們死,母子兩個一起死,外加那個笨蛋韋賽里斯。這樣說夠明白了吧?我要他們死。” 其餘重臣正竭盡所能假裝不在現場。他們這麼做,無疑比他聰明得多。艾德•史塔克極少感到如此孤獨。“假如你真這樣做,你將遺臭萬年。” “要怪就儘量怪到我頭上來吧,只要事情能辦成。我還沒盲目到斧頭的影子都在脖子上晃了自己還看不到的地步。” “根本沒有什麼斧頭,”奈德告訴他的國王,“只有二十年前的陳年舊事,你這是在捕風捉影……而且究竟有沒有影子還未可知。” “還未可知?”瓦里斯輕聲問,一邊扭著他那雙撒滿香粉的手。“大人,您錯怪我了。難道我會編造假訊息來欺騙國王陛下和諸位大人嗎?” 奈德冷冷地看著太監。“大人,您的訊息來源於千里之外的叛徒。 或許莫爾蒙弄錯了,或許他在撒謊。” “喬拉爵士想必不敢騙我,”瓦里斯露出狡猾的笑容。“請放心吧, 大人,公主懷孕的事不會錯的。” “這可是你說的。若你弄錯了,我們無須害怕;若那女孩流產,我們無須害怕;若她生的是女兒,並非兒子,我們無須害怕;若那孩子還未長大就死於襁褓,我們也無須害怕。”
“但萬一真是個兒子呢?”勞勃堅持,“萬一他活下來了呢?” “狹海依舊隔在中間。等多斯拉克人教會他們的馬在水上走路的那一天,我才會害怕。” 國王灌了口葡萄酒,然後從議事桌的那邊狠狠地瞪著這一頭的奈德。“你的意思就是讓我什麼也別做,乾等惡龍的孽種帶著兵馬登岸了再說,是嗎?” “您說的這個‘惡龍的孽種’,如今還在孃胎裡,”奈德道,“即便是伊耿,也是等斷奶之後才南征北討的。” “諸神在上!史塔克,你老是這副牛脾氣!”國王環顧議事桌。“怎麼,都啞巴啦?誰來跟這凍糊塗了的傻瓜講講道理?” 瓦里斯朝國王膩膩一笑,然後伸出軟綿綿的手放在奈德的袖子上。“奈德大人,憑良心說,我真的能體會您的顧慮。將這訊息帶給諸位,我自己也不好受。我們討論的是件可怕的事,是件卑鄙的事,可我們這些冒昧為政的人,凡事必須以全國百姓福祉為優先考量,而不論自身感受如何。” 藍禮公爵聳肩:“對我來說,這事很簡單。韋賽里斯和他妹妹早就該殺,只怪王兄陛下從前錯信了瓊恩•艾林的話。” “藍禮大人,慈悲為懷絕不是錯誤。”奈德答道,“當年在三叉戟河上,眼下在座的巴利斯坦爵士獨自一人砍倒十幾個優秀的勇士,其中有的是勞勃的朋友,有的是我的。當他被押到我們面前時,已經渾身是傷,瀕臨死亡,盧斯•波頓力主割了他喉嚨,但你哥哥卻說:‘我不會因為一個人忠心耿耿、英勇作戰而殺他。’隨後他派出自己的學士為巴利斯坦療傷。”他冰冷卻意味深長地看了國王一眼。“如果今天在場的是那個人就好了。” 勞勃還知道紅臉。“那不一樣,”他抱怨,“巴利斯坦爵士是御林鐵衛的騎士。”
“而丹妮莉絲只是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奈德知道這樣步步進逼很不理智,然而他無法保持緘默。“勞勃,我問你,當初我們興兵對抗伊裡斯•坦格利安,不就是為了要阻止他繼續謀害孩童嗎?” “我們是要殺光坦格利安家的人!”國王咆哮。 “陛下,記得從前連雷加也嚇不倒你,”奈德努力剋制口氣中的輕蔑,卻失敗了。“難道經過這麼些年,您的膽子卻變得如此之小,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的陰影都能讓您顫抖了麼?” 勞勃臉色發紫。“奈德,不要再說了。”他指著他發出警告,“一個字都不許再說。莫非你忘了誰才是國王?” “啟稟陛下,我沒忘。”奈德回答,“敢情您也沒忘吧?” “夠了!”國王大吼,“我懶得再費口舌。我要是不殺她,必遭天譴。你們意見如何?” “該殺。”藍禮公爵表示。 “我們別無選擇,”瓦里斯喃喃道,“可惜啊,可惜……”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從桌上揚起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陛下,在戰場上與敵人交鋒是件光榮的事,但人還沒出生就動手卻不光彩。請您原諒,我必須站在艾德大人這邊。” 派席爾大學士花了好幾分鐘清喉嚨。“我的組織旨在為全國謀福利,而非只為統治者。我曾經忠心耿耿地輔佐伊里斯國王,一如我現在輔佐勞勃國王,所以我對他這個女兒沒有惡感。但是我請問您——倘若戰事再起,會有多少士兵喪命荒野?多少村莊付之一炬?多少孩子被從母親懷裡硬生生抓走,死於槍下?”他捻捻大把白鬍須,一副悲天憫人、疲累不堪的模樣。“倘若死了丹妮莉絲一個,能夠拯救萬千生靈, 那會不會是比較明智,甚或比較仁慈的做法呢?” “比較仁慈,”瓦里斯道,“噢,國師大人,說得真好,實在是再正確不過了。的確如此啊,若是天上諸神一個疏忽,給了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一個兒子,王國就難免血光之災。” 小指頭最後發言。奈德朝他望去時,培提爾伯爵正忍住呵欠。“若你發現跟自己上床的原來是個醜女,最好的做法就是閉上眼睛,趕緊辦事。”他高聲宣佈,“反正等下去她也不會變漂亮,所以還是親一親了事囉。” “親一親?”巴利斯坦爵士駭然地重複。 “用刀用劍親哪。”小指頭道。 勞勃轉身面對他的首相。“你看,奈德,就這樣了。對這件事的看法,只有你和賽爾彌持有異議。剩下的問題是,我們派誰去殺她?” “莫爾蒙極度渴望王家特赦。”藍禮提醒他們。 “一心一意哪,”瓦里斯道,“但他更渴望生命。如今公主已抵達維斯•多斯拉克,在那裡拔劍可是會沒命的。若有哪個笨蛋敢在聖城對卡麗熙動刀動槍,他會有什麼下場,我要是說出來,各位今晚就不用睡了。”他輕撫撲過粉的臉頰。“除此之外,就是下毒……不如就用里斯之淚。沒必要讓卓戈卡奧知道是否是自然死亡。” 派席爾國師昏昏欲睡的眼睛登時睜得老大,他一臉懷疑地眯眼看著太監。 “毒藥是懦夫的武器。”國王抱怨。 奈德受夠了。“你僱人去殺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還嫌手段不夠光明正大?”他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勞勃,您親自動手罷。判人死刑的應該親自操刀,殺她之前好好注視她的眼睛,看她流淚,聆聽她的臨終遺言,最起碼您應該做到這樣。” “諸神在上,”國王咒道。這句話從他嘴裡炸出來,彷彿他幾乎無法包容怒氣。“該死,你真想跟我作對嗎?”他伸手拿起肘邊的酒壺,卻發現是空的,便狠狠將之朝牆上摔去。“我的酒沒了,耐性也沒了,別再婆婆媽媽,快把事情辦妥吧。”
“勞勃,我決不當謀殺共犯。您要怎麼隨便您,但休想叫我在上面蓋印。” 起初勞勃似乎沒聽懂奈德的話,他很少嚐到被人抗拒的滋味。等他明白過來之後,慢慢變了臉色。他眯起眼睛,一陣紅暈爬上脖子,高過天鵝絨領口。他憤怒地伸手指著奈德道:“史塔克大人,你是御前首相,你要麼照我說的去做,不然我就另請高明。” “那我祝他勝任愉快。”奈德說罷解開扣住斗篷、象徵他身份地位的雕花銀手徽章。他把徽章放在國王面前的桌上,想起那個為自己配上這枚徽章的人,那個他所深愛的朋友,不禁難過起來。“勞勃,我以為您不是這種人。我以為我們擁立了一個更高貴的國王。” 勞勃臉色發紫。“給我滾!”他嘶聲道,氣得差點說不出話。“快給我滾出去,你這該死的傢伙,我受夠你了。你還等什麼?滾,快滾回臨冬城去。你這輩子最好再也別叫我瞧見你那張臉,否則……否則我發誓一定把你的頭砍下來掛在槍上。” 奈德鞠躬,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他感覺得到勞勃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背。他還沒走出議事廳,討論便繼續進行。“聽說布拉佛斯有個叫‘無面者’的組織。”派席爾大學士提議。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們的行情?”小指頭抱怨:“光半價就夠你僱一支尋常傭兵組成的軍隊,而且行刺物件只是尋常商人。暗殺公主要花多少,我連想都不敢想。” 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聲音。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守在議事廳外,穿著御林鐵衛的純白長披風和鎧甲。他用眼角飛快又狐疑地瞄了奈德一眼,但沒有多問。 天色陰沉而壓抑,奈德穿過城堡外庭,回到首相塔。他感覺得出空氣中瀰漫溼意,彷彿山雨欲來,若真下起雨,他倒會很高興,或許一場雨,會讓他稍稍覺得自己不那麼汙穢。他進了書房,傳維揚•普爾過去。總管立刻趕來。“首相大人,您有何吩咐?”
“我已經不是首相了。”奈德告訴他,“我跟國王吵了一架。我們準備回臨冬城。” “那我這就去準備,老爺。我們需要兩個星期的時間安排旅途。” “只怕我們沒有兩個星期,連有沒有一天我都不敢確定。國王甚至說要把我的頭掛在槍上。”奈德皺眉。他並不真正相信國王會傷害他, 勞勃絕對不會。他當時在氣頭上,但等奈德離開他的視線,他的怒意自會冷卻,從前每次都這樣。 每次都是嗎?突然間,他不安地發覺自己想起了雷加•坦格利安。 都死了十五年了,勞勃還像當初那麼恨他。這念頭真叫他心煩意亂…… 還有別的麻煩事,首當其衝就是昨晚尤倫警告他的凱特琳和那侏儒的糾紛。不消說,這訊息很快就會傳開,國王現在又氣成這樣……勞勃或許不在乎提利昂•蘭尼斯特死活,但此事觸及他的自尊,更別提王后方面會有什麼舉動。 “看來我提前動身會比較安全,”他告訴普爾,“我就帶女兒和幾個侍衛先走,你們其他人等準備好了再跟上。將訊息通知喬裡,但別讓其他人知道,在我和我女兒離開以前,也不要有任何動作。城堡裡到處是監視的眼線,我不希望自己的計劃洩露出去。” “老爺,依您吩咐。” 他走後,奈德•史塔克踱到窗邊,坐下來沉思。是勞勃讓他別無選擇。其實他倒該感謝他,能回臨冬城是件好事,他打一開始便不該離開。兒子們都在那兒等他。回去以後,他說不定可以跟凱特琳再生個兒子,他們都還不老呢。近來他時常夢見雪,以及狼林夜間深沉的靜謐。 可另一方面,想到離開卻又叫他惱怒。好多事都還未完成。若不加以管束,勞勃和他滿朝的懦夫和馬屁精會鬧得民窮國枯……甚至可能為了還債,把國家都賣給蘭尼斯特。至於瓊恩•艾林的死亡之謎,則始終困擾著他。噢,他的確找到些線索,足以讓他相信瓊恩確是遭人謀害, 但那不過是林中野獸留下的一鱗半爪。他還未親眼目睹野獸本身,然而他感覺得到,它就在那裡,潛伏、躲藏、狡詐。
他突然想到,或許自己應該走海路回臨冬城。奈德不諳水性,正常狀況下寧可走國王大道,但他若是乘船,則可在龍石島停靠,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談談。派席爾已經送了只烏鴉飛越狹海,帶上奈德的一封信,信中禮貌地請求史坦尼斯公爵回到朝中奉職,卻至今沒有迴音。對方的沉默只加深了他的懷疑。史坦尼斯一定知道瓊恩•艾林何以喪命的秘密,這點他很確定。他所冀求的事實真相,很可能就在坦格利安家族的古老島嶼要塞裡等著他。 就算你查出真相,又能怎麼樣呢?有些秘密最好永遠埋藏,有些秘密太危險,不能與他人分享,即便是那些你所深愛和相信的人。奈德從腰際的刀鞘裡抽出凱特琳帶來的那把匕首。小惡魔的刀。那侏儒為何會要置布蘭於死地?想必是為了叫他永遠閉嘴。這是又一個秘密,還是同一張蛛網上不同的絲線? 這其中勞勃有份嗎?他不會這麼想,但從前他也不會想到勞勃竟幹得出謀害婦孺的事。凱特琳警告過他,你清楚的是過去的他。當時她說,現在的國王對你而言,已經成了陌生人。看來他越快離開君臨越好,假如明天剛好有北上的船隻,能搭上是再好不過。 於是他再次找來維揚•普爾,吩咐他去港口詢問,不能張揚但動作要快。“幫我找條快船,得有經驗豐富的船長。”他告訴管家,“我不在乎船艙大小或豪華與否,只要迅速安全就成。我打算即刻動身。” 普爾剛奉命離開,托馬德便宣告有訪客到來。“大人,貝里席大人想見您。” 奈德很想把他趕走,但最後還是作罷。他還未脫身,在重獲自由之前,必須照他們的遊戲規則來玩。“湯姆,請他進來吧。” 培提爾伯爵若無其事地踱進書房,渾若上午無事發生。他穿了件乳白和銀色相間的天鵝絨上衣,以及滾著黑狐狸皮邊的灰色絲披風,臉上則掛著一貫的嘲弄笑容。 奈德冷淡地問候他:“貝里席大人,請問您此次來訪有何目的?”
“我不會打擾您太久的,我正要去參加坦妲伯爵夫人安排的晚餐, 這是碰巧路過。七鰓鰻派和烤乳豬。她有意把小女兒嫁給我,所以桌上的菜總是很出彩。不過說實話,我還寧願娶頭豬。噢,這事可別告訴她,我可是真心喜歡鰻魚派哪。” “大人,那就別讓我耽誤了你的鰻魚美食。”奈德帶著冷冷的嫌惡道,“此時此刻,我想不出還有誰更讓我不願與之為伍。” “噢,我相信你只要努力想,一定可以想出幾個。比方說,瓦里斯,瑟曦,或是勞勃。陛下他很生你的氣,今早上你走之後,他還接著罵了一通。倘若我沒記錯的話,他的話中反覆出現傲慢無禮、忘恩負義這些字眼喲。” 奈德根本不屑回答,也不打算請來客落座。不過小指頭倒是大咧咧地主動坐了下來。“在你發完脾氣後,就只剩下我來打消他們僱用無面者的念頭。”他開心地續道,“還好收回了成命,只是讓瓦里斯悄悄放出訊息,誰做掉坦格利安家那女孩,我們就封誰當貴族。” 奈德覺得噁心透頂。“所以我們要讓刺客當貴族了。” 小指頭聳聳肩。“反正封號挺便宜,無面者卻花消不起。說實話, 比起你滿嘴仁義道德,我幫坦格利安家那女孩的忙是不是還要大些?就讓哪個滿腦子貴族夢的傭兵喝醉酒去殺殺看吧,八成會失手,往後多斯拉克人定會多加提防。假如我們派去的是無面者,那他們就只能收屍了。” 奈德皺眉。“我可沒忘,你在會議上說到醜女和‘親吻’,到現在你反過來指望我相信你是在想辦法保護那女孩?你把我當大白痴了?” “這個嘛,事實上,你是個笨透了的大白痴。”小指頭笑道。 “貝里席大人,敢問你覺得謀殺之事如此有趣?” “史塔克大人,我覺得有趣的不是謀殺,而是你。你辦起事來還真是如履薄冰,我敢說你總有一天會啪啦一聲摔下去的。我相信今兒早上我已經聽到第一次開裂的聲音啦。”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奈德道,“我受夠了。” “大人,請問您打算什麼時候回臨冬城啊?” “越快越好。此事與你何干?” “與我無關……不過明天傍晚您若碰巧還留在城裡,我倒是很樂意帶您去那家您的手下喬裡遍尋不著的妓院。”小指頭微笑,“這件事我連凱特琳也不會說。”
凱特琳 “夫人,您應該先捎個信來,”他們騎馬爬上山口,唐納爾•韋伍德爵士對她說,“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派人護送。這年頭山路的安全不比從前,更何況您只帶了這麼點人。” “唐納爾爵士,我們的確是嚐到了慘痛的教訓。”凱特琳道。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鐵石心腸。六個英勇的人犧牲了性命,她才能走到這裡,然而她卻連為他們掬一把淚都做不到。就連他們的姓名,也越來越模糊。“原住民日夜騷擾,我們第一次損失了三個人,後來又死了兩個, 蘭尼斯特的僕人傷口潰爛,死於高燒。聽到你手下接近的聲音時,我本以為我們完蛋了。”他們決定孤注一擲,手握武器,背靠巖壁。侏儒當時一邊磨斧頭,一邊開著語氣辛辣的玩笑,這時波隆首先看到來者高舉的旗幟,正是艾林家族的藍底白色新月獵鷹標誌。對凱特琳而言,再也沒有比這更受她歡迎的東西了。 “瓊恩大人死後,這些原住民越來越膽大包天。”唐納爾爵士道。他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體格健壯,長相雖醜但待人誠懇,生了一個寬鼻和一頭散亂的棕色粗發。“若是交給我辦,我會帶上一百精兵深入山區,把他們從窩裡趕出來,好好教訓一頓,可您妹妹不準。她連放手下騎士參加首相的比武大會都不準。說是要把所有的兵力都留在這兒,守護艾林谷……可誰也不清楚到底是要防備誰。有人說這是在捕風捉影。”他不安地看著她,彷彿突然想起她的身份。“夫人,希望我沒說錯話。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 “唐納爾爵士,實話實說怎麼會冒犯到我呢?”凱特琳知道妹妹怕的是什麼。不是影子,而是蘭尼斯特,她一邊想著,一邊回頭瞄了一眼騎行在波隆身旁的侏儒。自從契根死後,他們倆便成了哥們兒。小個子的精明狡獪,讓她頗感不悅,他們剛上山時,他是她的俘虜,五花大綁, 求助無門,瞧瞧如今他變成什麼樣了!雖然依舊是她的囚徒,但騎著馬,腰間斜插匕首,鞍上綁著大斧,肩頭披了跟那歌手賭骰子贏來的山貓皮披風,身上穿著從契根屍體上取走的鎖子甲。二十名騎士和士兵走在侏儒和她殘敗不堪的隊伍兩側,他們都是她妹妹萊莎及瓊恩•艾林幼子的忠僕,然而提利昂卻連一點畏懼的神色也無。難道他真是無辜?難道他當真與布蘭、瓊恩•艾林以及其他事情無關?果真如此,那她又是怎麼了?為了把他帶來這裡,六個人丟了性命。 她毅然決然地拋開疑慮。“等我們到了你的要塞,如果你能立刻請柯蒙學士過來,我會非常感激。羅德利克爵士因為傷勢的關係,高燒不退。”她不止一次擔心這忠勇的老騎士撐不過這趟旅程。末了他已經幾乎無法騎馬,波隆力勸她任他自生自滅,但凱特琳不聽。她反而令他們將他綁在鞍上,並吩咐歌手馬瑞裡安負責看護。 唐納爾爵士遲疑半晌才回答。“萊莎夫人下令要學士留在鷹巢城, 以便隨時照顧勞勃少主。”他說,“不過我們血門要塞有個修士負責處理傷患,他可以替您手下療傷。” 相較於修士的祈禱,凱特琳對學士的醫療知識要有信心得多。她正準備說出心中想法,防禦工事便已在前方出現。迤長的城垛建築在兩邊危崖上,山路收縮到勉強只容四人並肩騎行,兩座瞭望塔攀附於巖壁之上,彼此以一彎飽經風霜的灰石密閉拱橋相連。沉默的臉龐從塔中的射箭孔、城垛和石橋間注視著他們。快到頂端時,一名騎士騎馬過來迎接。他的坐騎和鎧甲都是灰色,但披風卻是奔流城抖擻的藍紅相間圖案,一尾用黃金和黑曜石精工打造、閃閃發光的黑魚鑲在他肩頭。“是誰要透過血門?”他喊道。 “唐納爾•韋伍德爵士,以及凱特琳夫人和她的同伴。”年輕騎士回答。 血門騎士揭開面罩。“我就覺得眼前這位夫人面熟。小凱特,你離家可真遠啊。” “叔叔,您不也是?”雖然歷經了一切苦難,她還是發自內心地微笑。聽見那沙啞、如煙燻般的嗓音,彷彿時光倒流二十年,又把她帶回到童年時光。
“我的家就在這裡。”他粗魯地說。 “你的家在我心裡。”凱特琳告訴他,“把頭盔拿下來,我想再好好看你。” “只怕過了這些年,還是沒好看到哪裡去。”布林登•徒利雖然這麼說,但當他揭起頭盔時,凱特琳卻認為他撒了謊。他的容貌雖然飽經風霜,歲月偷走了他的紅褐頭髮,只留滿頭灰白,但他的笑容依舊,肥如毛蟲的濃眉依舊,深邃藍眼中的笑意依舊。“萊莎知道你要來嗎?” “我們事先來不及通知。”凱特琳告訴他。這時其他人也跟了上來。“叔叔,只怕風暴在我身後窮追不捨。” “我們能進峽谷嗎?”唐納爾爵士問。韋伍德家的人向來講究禮儀。 “以鷹巢城公爵、艾林谷守護者、真正的東境守護勞勃•艾林之名, 我讓你們透過,並要求你們以他之名維持和平。”布林登爵士回答,“走吧。” 於是她騎馬跟在他身邊,穿過血門的陰影。英雄紀元時期,無數兵馬命喪於此,卻依然無法攻克峽谷。石砌工事彼端,峰巒驟然展開,綠野、藍天和白雪皚皚的山尖驟然呈現,美得讓她喘不過氣。此刻,艾林谷正沐浴在晨光之中。 峽谷在他們面前綿延,直至氤氳瀰漫的東方,這乃是一個祥和恬靜的國度,四面受群山庇護,內中是肥沃的黑土,寬闊而舒緩的河川,還有在陽光下明亮如鏡、數以百計的大小湖泊。田野間大麥、小麥和玉米結實累累,就連高庭所生產的南瓜也不比這裡碩大,水果更不及此地甜美。他們走進峽谷西端,透過最後一道山口後,道路便開始蜿蜒向下, 直至足足兩裡高的山腳下。此處峽谷甚窄,不需半日即可穿越,北邊的山脈近在咫尺,凱特琳彷彿伸手可及。此地最高的山被稱做“巨人之槍”,重重山脈都仰之彌高,它的山尖離地三里半,消失在冰冷的霧氣之中。“阿萊莎之淚”幽魂般的激流自其高聳的西巒貫穿而下,即使距離如此遙遠,凱特琳也分辨得出那條閃亮的銀絲帶,與暗色的磐石對比鮮明。
叔叔看見她停了下來,便策馬靠過來指給她看。“就在那裡,阿萊莎之淚旁邊,如果你看得夠仔細,陽光又恰好照到城牆,就能見到閃現的白光。” 七座高塔,奈德曾經告訴她,如純白的匕首刺進蒼天的肚腹,聳立雲天,站在城垛上,雲層都在你腳下。“要走多久?”她問。 “今天傍晚我們可以抵達山下,”布林登叔叔道,“但上山還要再花去一天的時間。” 後面的羅德利克•凱索爵士開了口,“夫人,”他說,“恐怕我今天沒法再走下去。”他的臉塌成一團,新長的鬍子參差不齊,看來非常虛弱,凱特琳真擔心他會跌下馬。 “你本不該再走。”她說,“我所要求你做的,你不但盡數辦到,還大大超出我的期望。我叔叔會陪我上鷹巢城,蘭尼斯特必須跟我走,但你和其他人沒有理由不留在這裡好好休息,恢復元氣。” “能招待他們作為賓客是我們的榮幸。”年輕的唐納爾爵士努力嚴肅而依禮地說。除了羅德利克爵士,當初跟她一起從路口旅店出發的人, 如今只剩波隆、維裡•渥德爵士和歌手馬瑞裡安。 “夫人,”馬瑞裡安驅騎向前,“請您允許我也陪伴您到鷹巢城去, 我看到了故事的開頭,也想看看故事怎麼結束。”男孩的聲音雖然憔悴,卻出奇堅決,眼裡閃著熱切的光芒。 凱特琳原本就沒有邀這名歌手同行,完全是他自作主張。至於為什麼許多比他勇敢的人都棄屍荒野,他卻活得好端端的,她就不得而知了。總之他在途中長了點胡楂,看起來多了點男人味道,他都走了這麼遠,或許她不該拒絕他。“好吧。”她對他說。 “我也去。”波隆表示。 她更不喜歡他。要不是波隆,她絕不可能抵達艾林谷,這點她很清楚。這名傭兵是個極其剽悍的戰士,他的劍為他們殺出一條血路。即便如此,凱特琳還是不喜歡這人。他有勇氣,力量也不缺,但他心裡沒有仁慈二字,更別說忠誠。她時常看見他跟蘭尼斯特騎行在一塊兒,低語交談,同聲大笑。她原本打算當下就把他和侏儒隔離開,但既然答應讓馬瑞裡安一起去鷹巢城,她實在沒有合適的理由拒絕他。“隨你的吧。”她說,卻也發現他根本就沒請求她同意。 維裡•渥德爵士和羅德利克爵士留了下來,由一位說話輕聲細語的修士照料他們的傷勢。他們那幾匹憔悴不堪的馬也被留下。唐納爾爵士保證會先派鳥兒將他們到來的訊息通知鷹巢城和月門堡。有人從馬廄裡牽來精力充沛、鬃毛蓬鬆而熟悉山路的馬,他們只歇息不到一個小時便又再度上路,朝下方的谷地平原出發,凱特琳走在叔叔旁邊,波隆、提利昂•蘭尼斯特、馬瑞裡安以及布林登的六名手下跟隨在後。 直到他們走過三分之一的下山路,遠離其他人的聽力範圍之後,布林登•徒利方才轉向她說:“好吧,孩子,告訴我這場風暴是怎麼回事。” “叔叔,我早不是小孩子了。”凱特琳道。但她還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雖然花的時間遠遠超出預期。她從萊莎的信、布蘭墜樓、刺客的匕首、小指頭,一直講到她在岔路旅店與提利昂•蘭尼斯特的巧遇。 叔叔靜靜地聽著,眉頭越皺越深,濃厚的眉毛蓋住了眼睛。布林登 •徒利是個善於傾聽的人……除非物件是她父親。他是霍斯特公爵的弟弟,雖只相差五歲,但自凱特琳有記憶起,兩人便已不和。凱特琳八歲時兄弟倆一場大吵,霍斯特公爵指責布林登是“徒利家的害群黑羊”,但布林登笑著說他們家族的標誌是躍出水面的鱒魚,所以他應該是黑魚, 而非黑羊。從那天起,他便以此為紋章。 一直到她和萊莎出嫁那天,兩人的紛爭都沒結束。布林登正是在婚宴上對他哥哥宣佈自己要跟萊莎一起離開奔流城,去為她的新婚丈夫、 鷹巢城公爵效命。據艾德慕偶爾寫給她的信中所言,從那之後,霍斯特公爵再沒提過弟弟的名字。 雖然如此,在凱特琳的少女時代,每每父親大人太忙,母親大人又病得太重,霍斯特公爵的子女分享喜怒哀樂的物件,卻是布林登叔叔。 不論凱特琳,萊莎,還是艾德慕……噢,對了,即便父親的養子培提爾
•貝里席……他都耐心十足地側耳傾聽,為他們獲得的成功同聲歡笑, 對他們幼稚惹來的麻煩表示同情,一如此刻。 她說完之後,叔叔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坐騎沿著陡峭的巖徑小心下山。“這事一定要讓你父親知道,”最後他說,“如果蘭尼斯特真的出兵,臨冬城距離遙遠,艾林谷有崇山峻嶺,但奔流城恰好在他們必經之路上。” “這正是我擔憂的,”凱特琳坦承,“等我們到了鷹巢城,我立刻請柯蒙學士派鳥兒捎信去。”她還有別的訊息要送,奈德交代她通知諸侯,命令他們準備防禦北方。“艾林谷裡情勢如何?” “人人都義憤填膺,”布林登•徒利說:“瓊恩大人深受愛戴,如今國王把一個近三百年來都由艾林家族繼承的職位交給詹姆•蘭尼斯特,大家都覺得深受侮辱。萊莎命令我們稱呼她兒子為真正的東境守護,但這騙不了人。至於首相大人的死因,也不只有你妹妹懷疑。當然,沒人敢公開宣稱瓊恩是被謀害,可這卻是個揮之不去的陰影。”他看了凱特琳一眼,嘴巴一抿。“還有那孩子的問題。” “那孩子?他怎麼樣?”眼前是一塊低垂的岩石,她低下頭,之後他們轉了個大彎。 叔叔的口氣憂心忡忡。“勞勃公爵,”他嘆道,“才六歲大,一天到晚生病,拿走他的玩偶他就哭。他是瓊恩•艾林的親生兒子,有天上諸神為證,可有人傳說他太過虛弱,無法繼承父親的寶座。過去十四年來瓊恩大人都在君臨任職,此間是由大總管奈斯特•羅伊斯負責,不少人據此認定應該由他來代理,直到那孩子長大為止。還有的人認為萊莎理應再婚,並且越快越好。如今鷹巢城內擠滿了追求者,多得像戰場上的烏鴉。” “我早該料到,”凱特琳道。這訊息不足為奇,萊莎還年輕,山谷王國更是一份最厚重的嫁妝。“萊莎會再嫁嗎?” “她同意,只要找到合適的人。”布林登•徒利道,“但她卻拒絕了奈斯特大人和其他十來位追求者。她對外發誓這次要由她來選擇夫婿。”
“別人也就算了,至少你不該怪她。” 布林登爵士哼了一聲。“我也沒怪她,可……在我看來萊莎只是裝模作樣,她雖然很享受被人追求的愛情遊戲,但我相信你妹妹打算親自主政,直到兒子長大,成為名副其實的鷹巢城公爵。” “女人跟男人一樣可以英明統治。”凱特琳說。 “合適的女人才可以。”叔叔從旁掃了她一眼,“凱特,別搞錯了, 萊莎可不是你。”他遲疑了一會兒。“真要說的話,我很怕你會發現你妹妹能幫得上的忙……沒有想象中的多。” 她被搞糊塗了。“你是什麼意思?” “從君臨回來的萊莎,和當初隨被任命為首相的丈夫南下時的她, 已經不是同一個人。這些年來她吃了不少苦頭,你一定得知道。艾林大人雖然是個忠實的好丈夫,但他們的婚姻是建立在政治而非感情之上。” “我的不也是?” “你們的婚姻出發點相同,但你的際遇比她好得多。她有兩個孩子生下來就沒活成,經歷了四次流產,加上艾林大人的死……凱特琳,諸神只給了萊莎一個孩子,如今她活著就是為了他。可憐的孩子。難怪她寧可逃走,也不願見到兒子交給蘭尼斯特家撫養。孩子,你妹妹現在非常害怕,而她最怕的就是蘭尼斯特。她像個夜賊似的偷偷溜出紅堡,跑回艾林谷,一切都是為了把兒子從獅口中搶救出來……結果這會兒你卻把獅子帶進了她家門。” “我把他擒來的。”凱特琳說。她右手邊的山岩出現了一個裂縫,活像一張深不見底的黑暗大口,正張開打著哈欠。她勒緊馬韁,小心翼翼地繞過去。 “是嗎?”叔叔回頭瞄了一眼,看看正在身後緩緩下山的提利昂•蘭尼斯特。“我見他鞍掛斧頭,腰插匕首,後面還有個如影隨形的傭兵。 親愛的,你所謂的‘擒’從何說起啊?”
凱特琳不安地動了動。“反正侏儒人在這裡,並且不是自願。不管什麼說法,總之他是我的犯人。萊莎想叫他認罪的急切程度不會在我之下。蘭尼斯特家謀害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丈夫啊,當初寫信警告我們的也是她。” “黑魚”布林登疲倦地對她笑笑。“孩子,希望你是對的。”他嘆口氣,言下之意卻大不以為然。 馬蹄下的斜坡開始放緩,太陽已在西邊。道路逐漸寬闊,變得筆直,凱特琳也首次注意到路邊有野花和青草。等他們抵達谷地平原,行進的速度更快,他們沒有浪費時間,加緊趕路,穿越青翠綠林與沉靜的小村莊,經過果園和金黃色的麥田,濺起水花渡過陽光照耀的溪流。叔叔派出掌旗手跑在前面,長竿上飄揚著兩面旗幟,上方的是艾林家族的新月獵鷹,下面則是他自己的黑魚。農家馬車,生意人的貨車和小貴族家的騎手紛紛迴避,讓他們透過。 即便如此,當他們抵達巨人之槍山腳下那座堅固城堡時,天色已經全黑。城垛上火把通明,新月在護城河的漆黑水面舞動。吊橋已經升起,鐵閘也已降下,但凱特琳看到城門樓內的火光,燈光也從城樓後面的窗戶間流瀉出來。 “這就是月門堡。”隊伍靠近城堡時,叔叔說。他的掌旗手騎到護城河邊招呼塔樓裡的人。“奈斯特大人的居城。他應該在等我們了。你再看看上面。” 凱特琳抬起頭,不斷抬高、抬高、抬高。起初,她只看到山石和樹木,夜幕覆蓋的崇山峻嶺,漆黑一如無星之夜。接著,她注意到高處飄渺的花火,那原是一座城堡的塔樓,嵌築於陡峭的危崖絕壁上,其燈火猶如橙色的眼睛般俯視大地。在那之上,還有一座更高更遠的塔,再上去還有一座,幾乎只是夜空中一點閃耀的火星。最後,在飛鷹翱翔的極高處,有一片在月光下閃爍的白光。她仰視著高空朦朧的蒼白高塔,暈眩感頓時排山倒海般襲來。 “鷹巢城。”她聽見馬瑞裡安喃喃說,顯然大為震驚。
提利昂•蘭尼斯特尖銳的聲音插進來:“看來艾林家的人挺孤僻,不喜歡有人作伴。假如你打算要我們摸黑爬上去,那乾脆在這裡把我殺了好了。” “我們今晚在此過夜,明天上山。”布林登告訴他。 “喲,我可迫不及待,”侏儒回話,“要怎麼上去?騎山羊我可不在行。” “我們騎的是騾子。”布林登微笑道。 “山上鑿了石階。”凱特琳說。奈德提起他與勞勃•拜拉席恩和瓊恩• 艾林在此度過的童年歲月時,曾經跟她講過。 叔叔點頭。“現在天太暗,看不見,但的確是有石階可走。石階對馬來說太陡太狹窄,騾子倒還勉強能成。沿路有三座堡壘:危巖堡、雪山堡和長天堡,騾子最高可以走到長天堡。” 提利昂•蘭尼斯特一臉狐疑地往上瞄。“那接下來怎麼辦?” 布林登微笑道:“在那之後,山路太險,連騾子也上不去。所以接下來我們步行上山,或者你想搭籃子?鷹巢城在長天堡正上方的山頂, 它的地窖裡有六個掛鐵鏈的大絞盤,負責拉補給。如果你願意,蘭尼斯特大人,我可以安排你跟麵包、啤酒和蘋果一起上去。” 侏儒乾笑一聲。“可惜我不是南瓜。”他說,“哎,如果我老爸知道他兒子跟蘿蔔一樣被拖上斷頭臺,一定很不高興。假如你們要徒步上山,恐怕我也得照做。我們蘭尼斯特家的人多少還有點自尊。” “自尊?”凱特琳斥道。他那充滿嘲弄的口吻和過於輕慢的態度讓她非常惱火。“我看是自傲吧。驕傲自大,貪得無厭,迷戀權位。” “我老哥的確傲慢得很,”提利昂•蘭尼斯特答道,“我老爸則根本是貪婪的化身,至於我那好姐姐嘛,迷戀權位就跟呼吸一般重要。惟有我,卻是隻天真無邪的小羊。怎麼樣,要不要我咩咩叫兩聲給你聽啊?”他咧嘴嬉笑。
她還不及回答,吊橋便喀啦喀啦降了下來,接著他們聽到上過油的鐵鏈滑動,鐵閘也隨之升起。士兵們手持火炬出來為他們照明,叔叔領頭穿過護城河。奈斯特•羅伊斯男爵,艾林谷的大總管和月門堡的守護者,正在中庭裡迎接他們,身邊圍滿了騎士。“史塔克夫人,”他鞠躬道。他是個身軀龐大、胸膛厚實的人,動作起來頗顯笨拙。 凱特琳下了馬,站在他面前。“奈斯特大人,”她說。她久聞其大名,他是青銅約恩的堂弟,生於羅伊斯家族的旁系支脈,但本身依舊是個響噹噹的人物。“我們長途跋涉,疲累不堪,如果您方便的話,今晚想在此借宿一宿。” “夫人,請別客氣。”奈斯特男爵粗聲道,“但您的妹妹萊莎夫人剛從鷹巢城傳話下來,希望能立刻見您一面。跟您同來的人今晚就住這裡,明天一大早送他們上山。” 叔叔翻身下馬。“這太瘋狂了!”他唐突地說。布林登•徒利向來不是個善於修飾話語稜角的人。“今天並不是滿月,你還要他們連夜上山?就算萊莎也知道這是找死。” “布林登爵士,騾子認得路哪。”一個瘦長結實的十七八歲少女自奈斯特男爵身邊走上前來。她一頭剪短的黑髮,身穿騎馬皮衣和一件鍍銀輕環甲。她朝凱特琳鞠躬的姿勢,比她主人還要優雅。“夫人,我向您保證,不會出事的。能帶您上山是我的榮幸。這條路我摸黑走過幾百次,米歇爾說我父親準是頭山羊。” 她那充滿自信的口氣,聽得凱特琳忍不住微笑。“孩子,你可有名字?” “夫人高興的話,叫我米亞•石東就行。”女孩道。 她聽了卻不高興。凱特琳好不容易才維持住臉上笑容。石東是艾林谷私生孩子的姓,正如北方的雪諾,高庭的佛花。依照習俗,七大王國各有專門給沒爹的孩子用的姓。凱特琳對這女孩本身並無惡感,只是不免突然想到奈德那正駐守長城的私生子,這個念頭讓她羞憤交加。她掙扎著找話回應。
奈斯特男爵填補了沉默。“米亞是個機靈的孩子,她起誓會把您安全地帶到萊莎夫人那邊,我相信她。她從沒教我失望過。” “既然如此,米亞•石東,我就把自己交到你手中了。”凱特琳道,“奈斯特大人,還請您嚴加看管我的犯人。” “也請您給這位犯人弄杯酒,來只香酥烤雞,免得他餓死。”蘭尼斯特道,“飯後有個女孩樂樂更好,怕只怕我要求得太多了。”傭兵波隆聽了哈哈大笑。 奈斯特男爵沒理會他的嘲弄。“夫人,就照您吩咐,一切悉聽尊願。”然後他才看看侏儒。“把蘭尼斯特大人送進塔上的監獄,幫他張羅酒肉。” 提利昂•蘭尼斯特被領走之後,凱特琳向叔叔和餘人告別,跟著那私生女穿過城堡。兩頭騾子等在城堡的上層庭院裡,整裝待發。米亞扶她騎上,一位身著天藍色披風的守衛拉開狹窄的後門。門外是濃密的雲杉和松木,山壁像堵黑牆,但岩石上果真有深深鑿出的石階,向上直入天際。“有些人覺得閉上眼睛會比較安心,”米亞領著騾子穿過後門,走進森林。“他們覺得害怕或頭暈的時候,常把騾子抓得太緊,可騾子不喜歡這樣。” “我本姓徒利,又嫁進史塔克家,”凱特琳道,“要嚇到我可不容易。你打算點火把嗎?”石階像瀝青一般黑。 女孩扮了個鬼臉。“點火你反而看不見啦。今晚天氣這麼好,有月亮和星光足矣。米歇爾說我有對貓頭鷹的眼睛。”她也騎了上去,催促騾子踏上第一階。凱特琳的坐騎自行跟了上去。 “你剛才也提到米歇爾。”凱特琳道。騾子的步伐雖慢,卻很平穩, 她已經非常滿意。 “米歇爾是我的愛人。”米亞解釋,“米歇爾•雷德佛,他是林恩•科布瑞爵士的侍從。過幾年等他當上騎士,我們就要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