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都用一隻手指向她前進的方向。攻陷彌林後,丹妮如法炮製,釘死了相同數目的偉主大人。他們漫長的死亡招來了成群的蒼蠅,廣場上的惡臭彌久不消。然而有時,丹妮覺得自己做的還不夠。狡猾頑固的彌林人事事與她作對。的確,他們釋放了奴隸…… 卻又用僅夠維持最低生活的待遇將奴隸僱傭回來,其中的老弱病殘和太年輕的則被他們趁機棄之街頭。更可惡的是,這幫偉主大人還聚集到他們高高的金字塔上,口口聲聲抱怨龍女王讓他們高貴的城市擠滿了骯髒的乞丐、小偷和娼妓。 無論我多看不起彌林人,要統治這座城市,我都必須贏得他們的支持。“我準備好了。”她告訴伊麗。 瑞茨納克和斯卡拉茨已等在大理石臺階頂端。“最偉大的女王,”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朗聲說,“您今天光芒四射,令我等不敢直視。”矮小陰沉的總管今天穿一身綴金色流蘇的栗色絲綢託卡長袍,聞起來像在香水中泡過一樣。他操本地的高等瓦雷利亞語,夾帶著濃重的吉斯卡利口音。 “感謝你的讚美。”丹妮用同樣的腔調答道。 “女王陛下。”頂著禿頭的斯卡拉茨•莫•坎塔克低沉地說。吉斯卡利人的頭髮濃密剛硬,長久以來,奴隸城邦貴族的傳統是把頭髮梳成尖角、刺狀或翼形。斯卡拉茨的光頭代表了他棄舊迎新的決心,其家族成員紛紛效仿,還帶動了很多人剃頭。出於恐懼、時尚,還是野心?丹妮不得而知。這群人被統稱為圓顱黨,斯卡拉茨則是圓顱大人……在鷹身女妖之子眼中,他們是最無恥的叛徒。“我們已知曉那太監之事。” “他名為堅盾。” “兇手不伏法,死人會更多。”即便剃了頭,斯卡拉茨的臉仍讓人膽寒——高聳的眉骨下是帶著巨大眼袋的小眼睛,長滿粉刺的大鼻子,油光閃閃的蠟黃皮膚也不是吉斯卡利人常見的琥珀色。這是一張剛硬、兇殘、暴躁的臉,丹妮唯有祈禱這張臉也代表了誠實。 “我連兇手是誰都無頭緒,談何讓他們伏法?”丹妮問,“你說呢, 勇士斯卡拉茨?” “您腹背受敵,陛下,從您的陽臺上就能望見兇手們的金字塔—— 扎克、哈扎卡、格拉扎、瑪瑞克、洛拉克……所有這些昔日的奴隸主家族。還有帕爾,首當其衝是帕爾家族。這個家族只剩下女人,滿腦子復仇念想、磨刀霍霍的怨婦。女人從不遺忘,決不會寬恕對手。” 沒錯,丹妮心想,等我回到維斯特洛,篡奪者的走狗將明白這點。 她和帕爾家族間橫亙著血仇:彌林的護城英雄歐茲納克•佐•帕爾死於壯漢貝沃斯刀下,他那擔任彌林城防司令的父親在“約索的命根子”將彌林城大門撞成碎片時殞命,而被釘在廣場的一百六十三名貴族中有他的三個叔伯。“目前對鷹身女妖之子行蹤的懸賞是多少?”丹妮問瑞茨納克。 “一百個輝幣。不知您是否滿意,我們的明光?” “一千個會讓我更滿意。馬上去辦。” “恕我直言,陛下,”圓顱大人斯卡拉茨說,“血債必須血償。從我提到的那些家族中每家抓來一人殺掉。如果再有士兵遇害,每家處死兩個。這樣絕不會發生第三次謀殺。” 瑞茨納克驚恐地尖叫道:“不、不——溫柔的女王啊,這種野蠻行徑只會觸怒眾神。我們會找到兇手,我保證,到時候您會發現他們都是出身低微的賤民。” 總管和斯卡拉茨一樣剃了頭,但在他心中眾神依然不可撼動。“我的理髮師手持剃刀,隨時對付那些膽敢冒出來的頭髮。”丹妮任命他為總管後,他向丹妮保證。丹妮有時會想把剃刀用在他喉頭是否更好。他是可用之才,但丹妮對他沒有好感,更談不上信任。魁爾斯的不朽者曾預言她會經歷三次背叛:彌麗•馬茲•篤爾是第一次,喬拉爵士是第二次,瑞茨納克會不會成為第三個?還是圓顱大人?達里奧?或是我尚未懷疑到的人?巴利斯坦爵士?灰蟲子?彌桑黛? “斯卡拉茨,”她對圓顱大人說,“感謝你的諫言。瑞茨納克,去試試一千輝幣能買到什麼訊息。”丹妮拖著曳地長袍走過兩人,走下寬闊的大理石臺階。她必須步步小心,唯恐失去平衡,摔進覲見室。 彌桑黛在前高聲宣禮。小文書有著甜美嘹亮的嗓音:“跪迎彌林女王,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大草原的卡麗熙,解放者,龍之母,不焚者,風暴降生丹妮莉絲。” 廳內擠滿了人。無垢者手持盾牌長矛,背靠石柱而立,頭盔上的鋼釘像匕首一樣閃著寒光。彌林人聚集在東窗下,圓顱混雜在各種怪異的髮型中;被她解放的自由民則與原來的主人保持著很遠的距離。他們一日不肯站在一起,彌林就一日不得安寧。“平身。”丹妮落座後說,廳內眾人一起起身。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們還算一致。 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獻上一份覲見者名單。按禮儀,女王先接見阿斯塔波的代表。此人從前也是奴隸,現在自稱“蓋爾大人”——沒人知道他算哪門子大人。 蓋爾大人有一口棕黃的爛牙和一張猥瑣的蠟黃尖臉。他照例帶來了禮物。“偉大的克萊昂謹以這雙拖鞋,表達對龍之母、風暴降生丹妮莉絲的愛意。” 伊麗將拖鞋套在丹妮腳上。這是雙鍍金皮拖鞋,裝飾著綠色淡水珍珠。屠夫國王以為憑一雙拖鞋就能贏得我的垂青?“克萊昂王真慷慨, 請代我感謝他這份可愛的禮物。”的確可愛,不過是孩子的鞋。丹妮雙足纖細,卻仍覺得這雙鞋非常夾腳。 “偉大的克萊昂知道您喜歡會很高興的,”蓋爾大人說,“他令我轉達龍之母,他時刻準備助您抵禦強敵。” 若他再替克萊昂王求婚,我就用這雙拖鞋砸他的頭,丹妮心想,幸好阿斯塔波使節沒再提起“王家聯姻”,他說的是:“時機成熟了,彌林人應同阿斯塔波人聯合起來,結束淵凱賢主大人的暴政,他們是所有自由民的死敵。偉大的克萊昂讓我轉告陛下,他與新建的無垢者軍隊即將啟程進發。” 他新建的無垢者軍隊是出噁心的鬧劇。“我想明智的做法是克萊昂王先打理好自己的花園,以逸待勞。”倒不是丹妮護著淵凱,事實上, 她已越發後悔在擊潰淵凱大軍後,沒有順勢攻下那座黃磚之城。結果她前腳離開,賢主大人們就恢復了奴隸制,並且變本加厲地徵稅募兵,四處結盟來對抗她。
但那個自封的克萊昂王與他們是一丘之貉。屠夫國王同樣在阿斯塔波復辟了奴隸制,只不過原來的奴隸變成了貴族,原來的貴族淪為了奴隸。 “我只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戰爭之道,”她告訴蓋爾大人,“但我聽聞阿斯塔波人正在忍飢挨餓。克萊昂王率他們上戰場前,總得先餵飽他們吧。”她揮手示意蓋爾退下。 “聖主,”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詢問,“您是否接見尊貴的西茨達拉 •佐•洛拉克?” 又來了?丹妮點點頭。西茨達拉大步上前,他是位身材頎長的男子,琥珀色皮膚光滑無瑕。在他躬身行禮的地方,不久前躺著堅盾的屍體。我需要他,丹妮提醒自己。西茨達拉身為富商,在彌林城和海外都交遊甚廣。他遊歷過瓦蘭提斯、里斯和魁爾斯,在脫羅斯和埃利亞有親戚,據說在新吉斯也有些勢力——現今淵凱正極力煽動新吉斯對抗丹妮的統治。 而且他很富有。富得流油,富可敵國…… 如果我答應他的請求,他還會更富有。丹妮關閉了城內所有的競技場,導致場館的價值跌至谷底。西茨達拉•佐•洛拉克趁機大肆收購,現已擁有彌林城泰半的競技場。 “我的明光,您當知曉我為何前來。” “哦,我想你除了繼續煩我,恐怕別無目的。我拒絕你多少次了?” “五次,聖主。” “那這是第六次。我不會允許重開競技場。” “如果主子願意聽取我的陳詞……” “我聽過五次了。你有新的說法嗎?”
“沒有,”西茨達拉承認,“但我相信我的言辭會更動聽、更謙卑, 更能打動一位女王。” “我關心的是你的動機,不是你的言辭。你那番陳腔濫調我都能背了。要聽聽麼?”丹妮向前傾了傾身。“自彌林城建立以來,競技場就是城市的一部分。從本質上說,此類競技非常崇高,乃是對吉斯眾神的血祭。吉斯這門致命的藝術並非單純的殺戮,而是勇氣、技巧與力量的展示,足以取悅神明。勝者將得到愛戴與嘉許,英勇戰死的人也會被尊敬與銘記。重開競技場,將表明我對彌林人風俗習慣的尊重。這裡的競技場舉世聞名,必能吸引世界各地的人前來彌林貿易,從天涯海角湧來的錢幣將再次塞滿彌林的金庫。此外,人類都懷有對鮮血的慾望,競技場正可以滿足大家,從而使彌林更加安寧穩定。對那些被定罪要死在沙上的罪犯,在競技場的決鬥審判,也可以給予其證明清白的最後機會。”她靠回椅背,搖了搖頭。“怎樣,我講得如何?” “我的明光,您講得比我好了何止千倍。您不僅有傾國之貌,更兼有雄辯之才。我完全被您說服了。” 她乾笑兩聲。“是嗎?我可沒有。” “聖主,”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在她耳旁輕語,“按慣例,城市有權就競技場的純收入抽取十一稅。這筆錢可以有很多高貴的用途。” “或許吧……不過重開競技場的話,我會就它的毛利抽取十一稅。 我只是個年輕女子,不懂貿易之道,只是與札羅•贊旺•達梭斯的相處, 讓我多少了解了一些。”她提高聲調,“西茨達拉,如果你調兵遣將的本領一如你遣詞造句的口才,你可以征服全世界……但我的回答仍是不。 第六次的不。” “君無戲言。”他再次深鞠一躬,衣上的珍珠和紫水晶與大理石地面相撞,發出輕響。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實在稱得上溫文爾雅。 要不是那傻里傻氣的髮型,他也算得上俊朗。瑞茨納克和綠聖女都極力勸說丹妮物色一位彌林貴族成親,以籠絡民心。西茨達拉•佐•洛拉克或值得考慮。他好歹比斯卡拉茨強。圓顱大人願意休妻娶她,這主意讓她不寒而慄。西茨達拉至少懂得如何微笑。 “聖主,”瑞茨納克看了眼名單,“高貴的格拉茲旦•佐•卡拉勒求見。 您是否接見?” “榮幸之至,”丹妮說。她一面打量克萊昂送來的拖鞋上熠熠生輝的金子和綠珍珠,一面盡力忽略被夾得生痛的腳趾。格拉茲旦是綠聖女的堂弟,而後者的支援至關重要——女祭司能帶來和平、接納以及對權威律法的遵從。無論她堂弟想要什麼,我都得洗耳恭聽。 格拉茲旦要錢。丹妮拒絕對偉主大人們釋奴作補償,但彌林人還是想方設法地找她要錢。這位高貴的格拉茲旦聲稱自己曾擁有一名精通紡織的女奴,她的織品非常值錢,不僅在彌林大受歡迎,甚至享譽新吉斯、阿斯塔波和魁爾斯。這名女奴上了年紀後,格拉茲旦又買來六名年輕女奴,命這可憐的老人傳授手藝。現在老女奴已經亡故,而六名年輕女孩獲得自由後在港口開了一家店鋪,販售自己的織品。格拉茲旦•佐• 卡拉勒要求分享她們的收入。“她們的本事是拜我所賜,”他堅稱,“是我把她們從拍賣場上買下,讓她們學習紡織。” 丹妮不動聲色地聽完他的抱怨,然後問:“那名老女工叫什麼名字?” “那個奴隸?”格拉茲旦不安地扭了扭身子,皺眉道,“她叫……艾爾扎,大概是吧。哦,或是叫艾拉。她死了都有六年了,我家的奴隸又那麼多,陛下。” “姑且稱她為艾爾扎吧。”丹妮莉絲舉起一隻手,“我們裁決如下: 你無權分享女孩們的收入,教她們紡織的是艾爾扎,不是你。你反倒應該給那些女孩買一架最上等的織布機,作為你忘記老女工名字的代價。” 瑞茨納克本想再引薦一名貴族,但丹妮堅持要召見自由民。她開始交替接見舊時的奴隸主和奴隸。
大部分請願與賠償有關。彌林陷落後曾經受瘋狂的洗劫,貴族們雄偉的階梯金字塔躲過了最糟糕的破壞,平民區卻未能倖免——奴隸們揭竿而起,追隨丹妮至此的淵凱和阿斯塔波饑民爭相湧入,肆無忌憚地劫掠屠戮。儘管無垢者最終穩定了秩序,但那場浩劫種下的禍根業已萌芽。沒人知道哪條法律成立,於是大家統統懇求女王裁決。 一名富家女的丈夫和兒子們都在保衛彌林時戰死。混亂中,她逃到兄弟家避難,回來卻發現自己的房子變成了妓院,那些妓女穿戴著她的珠寶首飾。她想要回房子和珠寶,“她們可以留著衣服”。丹妮允許她要回珠寶,但裁定棄家逃亡便等於放棄房產。 一名被解放的奴隸控告扎克家的某位貴族,說他新娶的老婆在彌林陷落前曾是那位貴族的暖床女奴。那位貴族不僅奪走了她的初夜,隨心所欲地玩弄她,還讓她懷了孩子。現在,作丈夫的要求以強姦罪閹掉那位貴族,並要那位貴族支付一袋金子作為其野種的撫養費。丹妮判給他黃金,但否決了閹割之刑。“他睡你的妻子時,她還是他的財產,可以任由他處置。按照法律,這不構成強姦。”丹尼能看出,他對判決很不滿。但如果她閹掉每個上了床奴的男人,她將統治一城太監。 接下來是一個比丹妮還小的男孩。他身材單薄,臉上帶傷,穿一件破舊的、綴銀流蘇的灰色託卡長袍。他泣不成聲地陳述了城破當晚兩名家奴的暴行。那兩人殺害了他的父兄,姦殺了他的母親。雖然男孩只是臉上受傷,躲過了一劫,但兇手之一現下還霸佔著他父親的房子,另一人則加入了女王的軍隊,成為龍之母的僕從。他要求對這兩人施以絞刑。 我統治著一座死亡與灰燼之城。丹妮別無選擇,只能拒絕他。她曾大赦城破之日的罪行,也沒法懲罰起義造反的奴隸。 當她宣佈裁決時,男孩突然猛衝向她,途中卻被託卡長袍絆倒,一頭栽在紫色大理石地上。壯漢貝沃斯立刻制伏了他,棕膚的高大太監單手拎起男孩,像獒犬叼老鼠般搖晃著。“夠了,貝沃斯,”丹妮叫道,“放了他。”隨後她對男孩說,“好好感謝那件袍子,它救了你一命。念你還是個孩子,我既往不咎。我希望你也忘記這件事。”但看到男孩離去時回望的眼神,丹妮明白,鷹身女妖又多了一個兒子。
正午時分,丹妮頭上的王冠越發沉重,身下的椅子也似乎更硬了。 但在下面等待覲見的人仍那麼多,因此她沒有退朝用餐,而是派姬琪去廚房取來一碟麵包幹、橄欖、無花果,還有乳酪。她一邊小口咬著食物,一邊傾聽臣民的請願,不時啜飲一口摻水的葡萄酒。無花果味道不錯,橄欖更是回味無窮,但葡萄酒在她嘴裡留下了一股突兀的金屬味。 此地自產的淺黃色小葡萄只能釀出這種劣酒。沒人賣酒給我們,丹妮忽然想到,而那些偉主大人已將最好的葡萄藤連同橄欖樹一起付之一炬。 下午,一位雕塑家前來提議將淨化廣場中巨大的鷹身女妖雕像的頭換成丹妮的頭。丹妮儘可能禮貌地回絕了這個提議。斯卡札丹河中捕獲了一條前所未見的巨大梭魚,漁民將它獻給女王。丹妮誇張地讚賞了這條魚,賞給漁民滿滿一袋銀幣,吩咐將魚送進廚房。一位銅匠為她打造了一套閃亮的銅環戰甲,丹妮再三感謝後收下。鎖甲看起來委實漂亮, 鋥亮的銅環在陽光下反射出奪目的光彩,不過真要上戰場的話,丹妮寧願穿鋼甲。就算不懂戰爭之道的年輕女子也知道這個。 屠夫國王送的拖鞋終於讓她受不住了,她乾脆踢掉了它們,把一條腳盤在身下,另一條腿在椅子下前後搖擺。這姿勢不怎麼符合王家禮儀,但她已受夠了禮儀。王冠壓得她頭疼,兩股更是早已麻木。“巴利斯坦爵士,”她說,“你知道王者最需要的品質是什麼嗎?” “勇氣,陛下?” “鐵打的屁股。”丹妮笑了。“我成天都得坐在這裡。” “陛下不必凡事躬親,應當讓屬下多擔些責任。” “我的屬下太多,坐墊卻太少。”丹妮轉向瑞茨納克,“還剩多少?” “聖主,還剩二十三人。都是來索賠的。”總管翻了幾頁檔案,“一頭小牛,三頭山羊,剩下的都是綿羊和羊羔。” “二十三人。”丹妮嘆口氣。“自從我們開始賠償龍口的獵物,我的龍便食慾大增。這些索賠的都有證據麼?” “有些人帶來了燒焦的骨頭。”
“人也能生火。人也能烤肉。燒焦的骨頭什麼都證明不了。棕人本說城外的丘陵中還有紅狼、豺狼和野狗。我們是不是要賠償從淵凱到斯卡札丹河之間走丟的每隻小羊?” “當然不,聖主。”瑞茨納克躬身道。“我可以把這幫無賴轟走,或者先給他們一頓鞭子?” 丹妮換了個姿勢坐,烏木椅子太硬了。“不了。不能堵塞言路。”她毫不懷疑有人乘機訛詐,但其中多數應該不假。她的龍長大了,老鼠、 貓和狗這些東西已無法滿足他們。他們吃得越多,長得就越大,巴利斯坦爵士曾警告她,長得越大,吃得就更多。尤其是卓耿,它飛得特別遠,一天吃掉一頭羊也不在話下。“這回就按牲畜的價值賠償他們,”她吩咐瑞茨納克,“但從今往後,索賠者必須先去聖恩神廟,在吉斯眾神面前起誓自己所言非虛。” “遵命。”瑞茨納克轉向請願者們。“聖主女王陛下同意賠償你們損失的牲畜,”他用吉斯語說,“明日去見我的理事,他們會補償錢幣,或你們想要的東西。” 眾人悶悶不樂地接受了諭令。我還以為他們會高興些,丹妮心想, 他們已經如願以償了。莫非沒法令這些傢伙滿意? 人們陸續退下,但有一個男人徘徊不去——他身材矮胖,衣衫襤褸,滿面風霜,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齊耳紅髮,手提一個深色麻袋。他站在那裡,低頭盯著大理石地面,似乎已忘記身在何處。這人想要什麼? 丹妮皺眉尋思。 “跪送彌林女王,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大草原的卡麗熙,解放者,龍之母,不焚者,風暴降生丹妮莉絲。”彌桑黛用甜美高亢的聲音唱誦。 丹妮起身時長袍滑落肩頭,她連忙抓住,重新整理妥當。“提袋子的那位,”她大聲問,“你有話對我們說嗎?請上前來。”
他抬起頭,丹妮看到一雙血紅陰鬱的眼睛,彷彿兩顆膿瘡。她瞥見巴利斯坦爵士無聲地靠了過來,猶如一道白影。男人拖著腳步,緊緊抓住袋子,一步一頓地走上前。他醉了還是病了?丹妮暗想。他崩裂的黃指甲中滿是泥土。 “你拿著什麼?”丹妮問。“你想要伸冤還是請願?你要我們做什麼?” 他緊張地舔了舔破裂的嘴唇。“我……我帶來……” “骨頭?”丹妮不耐煩地提示,“烤焦的骨頭?” 男人提起袋子,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大理石地上。 是骨頭,焦黑破碎的骨頭,其中較長的那些已被折斷,吸乾了骨髓。 “黑色的那隻,”男人用吉斯語低聲說,“長翅膀的黑影,從天而降……然後……然後……” 不。丹妮渾身顫抖。不,不,哦,不。 “你聾了麼?白痴。”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衝對方叫嚷。“沒聽到我宣佈的諭令麼?明日去見理事,他們會賠償你的羊。” “瑞茨納克,”巴利斯坦爵士小聲說,“閉上嘴。好好看看,那不是羊骨。” 沒錯,丹妮明白,那是一具孩子的屍骨。
瓊恩白狼在黑林子裡穿梭,面前的蒼白懸崖高聳猶如天穹。月亮跟著他跑,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穿過滿天星斗。 “雪諾。”月亮低聲呼喚。 白狼沒有回答。他的爪子踩碎了積雪,寒風在樹林間嘆息。遠遠地,他聽見自己的兄弟姐妹們發出聲聲呼喚,那才是他的族群。 雖然分隔天涯,但他們跟他一樣,此刻也在捕獵。黑毛弟弟咬住了一頭碩大的動物,暴雨洗淨了被那東西的長角刺出的傷口和傷口流出的淋漓鮮血;他的小妹仰頭對月高歌,一百個灰色的小表親同聲響應。小妹的地盤更溫暖,獵物也更多。許多個夜晚,小妹和她的屬下可以飽餐羊肉、牛肉、馬肉——這些人類的美餐——甚至還可以吃人。 “雪諾。”月亮鍥而不捨地呼喚。 白狼仍徘徊在結冰的峭壁下人類踩出的小路上,舌尖猶有熱血、骨頭和鮮肉的滋味,耳中迴響著幾百個表親送給他的讚美。 他想起了自己失去的兄弟,那個灰毛哥哥,身上有陽光的味道。 六狼一體…… 五個兄弟姐妹曾在雪地中母親的屍體旁盲目地蠕動,彼此爭奪僵死的乳頭裡那點冰冷的乳汁,只有他這個骨瘦如柴的白子被趕到了樹林裡面。到如今,四狼殘存,其中一隻還迷失在遠方,感覺不到了。 “雪諾。”月亮一遍又一遍地呼喚。 白狼終於開始奔跑,化為冰上的白箭,衝向夜之洞穴、那儲存著陽光和暖意的地方,奔跑之中呼吸結霜。在無星的夜裡,這面巨大懸崖猶如漆黑的石壁,籠罩在世界之上,但月亮出來,它又如結凍的溪流一般,放出冰冷蒼白的光。白狼有一身厚毛皮,然而當冷風吹起時,什麼毛皮都不管用。他還曉得,懸崖之外的風更冷,而他那個迷失了的、身上有夏天味道的弟弟,正是去了那邊。 “雪諾。”樹枝上掉下塊塊冰錐。白狼昂起頭,露出利牙。 “雪諾!”白狼的厚毛豎了起來,樹林正在他周圍融化。“雪諾,雪諾,雪諾!”他聽見呼喚聲伴隨著烏鴉拍翅,黑暗裡,有隻大烏鴉在飛…… ……隨後砰的一聲落在瓊恩•雪諾胸口,爪子緊緊鉤住了衣服。“雪諾!”烏鴉對著他的臉,一邊拍翅膀,一邊大聲聒噪。 “聽到了聽到了,煩死了。”屋裡一片昏暗,身下的小床堅硬如石, 百葉窗中透過幾縷灰色光線,宣告了又一個寒冷淒涼的白天。狼夢中, 永遠都是黑夜。“你從前也是這樣吵莫爾蒙的嗎?把你這身臭羽毛挪開。”瓊恩從毯子底下抽出胳膊趕烏鴉。這隻烏鴉又大又老又髒,臉皮厚得很,什麼都不怕。 “雪諾,”烏鴉飛到床柱子上繼續呼喚,“雪諾,雪諾。” 瓊恩抄起枕墊扔過去,卻被烏鴉躲過。枕墊砸在牆上爆開,當憂鬱的艾迪•托勒特低頭進門時,正好撞見滿天羽毛。 “不好意思,”事務官忽略了枕頭,“大人您現在用早餐嗎?” “玉米,”烏鴉激動起來,“玉米,玉米。” “烤了這隻鳥,”瓊恩建議,“再配半瓶酒。” “三根玉米一隻鴉,”艾迪評論,“最有營養。可惜哈布今天早上只做了白煮蛋、煎腸和蘋果燉梅子幹。蘋果燉梅子幹挺不錯——要是不放梅子幹就好了。我從不吃梅子幹。只不過有一回,哈布把它們混在栗子和蘿蔔中間塞進雞肚子,讓我著了道。這是個教訓,大人,千萬別相信廚子啊,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給您來個偷工減料。”
“晚點再吃,”早餐可以等,史坦尼斯不會,“昨晚柵欄裡面出麻煩了嗎?” “自從您調派守衛去看守之前的守衛,就沒有麻煩了,大人。” “很好,”長城之外的木柵欄裡關押了上千名野人,那是史坦尼斯• 拜拉席恩的騎士擊破曼斯•雷德的破爛軍隊時抓獲的俘虜,其中有很多女人,於是國王安排的守衛便把這當作近水樓臺,競相徵用她們來暖床。在這點需求上,王黨、後黨都沒分別,而有些黑衣弟兄也有樣學樣。說到底,這些也許是方圓千里之內唯一能找到的女性。 “昨天又有兩個野人跑來投降,”艾迪繼續報告,“一個母親和一個只會拉著母親裙子的女孩。那女孩還抱著一個小男嬰,用毛皮裹得很緊,不過已經死了。” “死了,”老烏鴉又高叫起來,這是它最喜歡的詞之一,“死了,死了,死了。” 每一夜都有飢寒交迫的自由民跑來向守夜人投降。他們自長城一戰中逃散後,悲哀地發現自己無處可去。 “你仔細詢問過那母親了嗎?”瓊恩問。雖然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生擒了曼斯•雷德,然而……然而野人們仍然擁有相當的實力,許多戰士追隨著哭泣者和巨人剋星託蒙德。 “詢問過,大人,”艾迪道,“可她說她戰鬥一打響就沒命地跑進樹林裡躲了起來,之後什麼也不知道。我讓她好好吃了頓麥粥,再把她帶進柵欄裡面,回頭燒掉了嬰兒。” 死嬰不關瓊恩•雪諾的事,活著的嬰兒夠讓他頭痛了。他聽到了所謂用兩個國王來喚醒龍的說法:讓父親先死,然後再弄死兒子,這樣他們死的時候就都有國王身份。這種聳人聽聞的主張是伊蒙學士戰後為某位後黨人士療傷時最先聽到的,瓊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過是高燒時說說胡話,”話雖如此,伊蒙學士卻另有憂慮。“國王之血確有力量,”學士警告道,“為這個,比史坦尼斯優秀得多的人幹出過更不堪的事情。”瓊恩認為他身邊的這位國王嚴苛而不知變通,但謀害還在母親懷中哺乳的小嬰兒?只有魔鬼才會活生生地把孩子丟進火焰。 瓊恩在黑暗中就著夜壺撒尿,熊老的烏鴉又抱怨起來。最近,他的狼夢越來越強烈,每每醒來以後夢中內容也依舊清晰。白靈知道灰風已死。在孿河城事變中,羅柏被信任的人背叛,灰風隨主人一道被害。布蘭和瑞肯應該也被變色龍席恩•葛雷喬伊砍了頭……但如果狼夢不假, 他們的狼不知怎地卻逃脫了。在後冠鎮,其中一隻曾出其不意地拯救了瓊恩。那大概是夏天吧。夏天的毛是灰色,毛毛狗是黑的。不知弟弟們的靈魂有沒有殘留在他們的狼身上。 瓊恩把床邊水壺的水倒進臉盆裡,洗了臉和手,換上一套乾淨的黑羊毛衣服,罩上黑皮革夾克,再套上一雙老舊的黑皮靴。莫爾蒙的烏鴉用那雙狡猾的黑眼睛瞧著他穿衣服,看他穿好後便拍拍翅膀、得意地飛到窗臺上。“你把我當僕人了?”瓊恩質問那隻鳥。他開啟鑽石形的黃色厚玻璃窗欞,晨間寒氣撲面而來。他大大地打了個呵欠,那隻鳥則在屋裡亂飛。老烏鴉是烏鴉中的極品,曾陪伴熊老多年——然而這份情誼卻沒能阻止它在熊老死後,啄食熊老臉上的肉。 瓊恩走出臥室,下了一段樓梯,來到一個稍大點的房間,房裡有一張劃痕累累的雪松木桌及十來張帶皮革坐墊的橡木椅。司令塔被燒焦後,史坦尼斯又徵用了國王塔,瓊恩只得住進兵器庫後唐納•諾伊的舊居。 國王要求他簽署的轉讓狀仍被壓在唐納•諾伊的銀酒杯下——獨臂鐵匠只留下這麼點財產,除了杯子,還有六個銅分幣、一個銅星幣、一個搭扣壞掉了的烏銀胸針,一件從風息堡帶來、有些發黴的雄鹿織錦外套。鐵匠一輩子撲在工作上,專心打造長劍和匕首,那是他的使命。瓊恩移開杯子,把轉讓狀又讀了一遍。如果我在這上面簽名畫押,將被後人形容為出賣長城的司令官,他心想,可要是我不籤…… 史坦尼斯是不速之客,性情敏感又浮躁。這短短時日裡,他已順著國王大道一路前去過後冠鎮,親自帶隊搜尋過鼴鼠鎮的空房子,還搜尋了王后門、橡木盾等廢棄的堡壘。不外出時,國王每晚都跟梅麗珊卓夫人一起登上長城,而每個白天都會造訪羈押野人的柵欄,從中挑選俘虜好讓紅袍女審問。 國王是不習慣被人拒絕的,恐怕這不會是個令人愉快的上午。 兵器庫中傳來劍盾交擊聲,男孩和新兵們正在武裝自己,準備參加訓練。他聽到埃恩•伊梅特呵斥著大家。卡特•派克很不樂意失去伊梅特,但沒有辦法,沒有誰比他更適合訓練新手。埃恩•伊梅特天生是塊打架的料,他會讓男孩們也勇於戰鬥的。至少瓊恩如此希望。 瓊恩的斗篷和劍帶分別掛在門上的兩個釘子上,他穿好後方才走進兵器庫。門邊白靈的窩是空的。兩名守衛站在門內,披著黑斗篷,戴了鐵半盔,長矛在手。“大人,您需要護衛嗎?”高斯問。 “不了,我認得去國王塔的路。”瓊恩厭惡上哪兒都得帶護衛的主意,這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是一隻母鴨帶著一群小鴨。 埃恩•伊梅特已經領大家來到院子裡,訓練正式開始。鈍劍打在盾牌上,刺耳的聲音此起彼伏。瓊恩停步看了一會兒,看著馬兒把跳腳羅賓逼向水井邊沿。馬兒有成為戰士的潛力,他正變得越來越強壯,天生的反應力更是讓人眼前一亮。跳腳羅賓則是另一回事,那隻假腿本已夠糟,而他又太怕捱打。或許,該分配他去幹事務官。隨著跳腳羅賓摔倒在地,戰鬥戛然而止。 “打得好,”瓊恩表揚馬兒,“但你進攻時把盾牌放得太低,若不予糾正,真打起來會為這個送命的。” “是,大人,下次訓練我會把盾牌舉高。”馬兒拉跳腳羅賓起來,小個子略顯尷尬地鞠了一躬。 院子遠端,一些史坦尼斯的騎士也在練武,只不過王黨在一個角落,後黨佔據了另一個角落。露面的騎士好少啊,瓊恩心想,大部分人怕冷不肯出來。當他大步走過時,身後忽有人高叫:“小子!叫你哪! 小子!”
“小子”不是瓊恩•雪諾當上守夜人軍團總司令之後聽到的最糟的稱呼,對之他選擇忽略。 “雪諾,”對方改了口,“司令大人。” 這回他停步回頭,“爵士?” 那騎士比他足足高出六寸,“瓦雷利亞鋼劍可不是用來擦屁股的, 你說對吧?” 瓊恩同這人會過面,這是個聲名顯赫的騎士。長城之戰中,高迪• 法林爵士騎馬挺槍,刺殺了一隻逃跑的巨人,之後還特意下馬把那可憐蟲的小腦袋砍下留為紀念。從此以後,後黨人士便改口叫他“巨人殺手”。然而每當瓊恩聽到這個外號,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耶哥蕊特流著眼淚唱的歌。我是最後的巨人。“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動用長爪,爵士。” “是嗎?”高迪爵士亮出自己的劍,“證明給我看看,小子,我保證不傷你。” 你還真體貼啊。“或許下次吧。恐怕我今天沒有時間。” “我看出來了,你怕,”高迪爵士朝同伴們露齒一笑,“他怕。”他大聲朝那些沒注意的同伴重複了一遍。 “借過。”瓊恩轉身走開。 蒼白的晨光照耀下,黑城堡是個淒冷孤絕之地。這就是我的根據地,瓊恩•雪諾覺得有些悲哀,名義上是個要塞,實則等同於廢墟。司令塔燒得只剩空殼,大廳成了一片焦土,哈丁塔看上去彷彿一陣微風都能颳倒……但它已經這樣很多年了。在這片廢墟之外,蒼茫的長城依舊巍然聳立。此刻時間雖早,但長城下已擠了很多工匠,他們在搭建新的木樓梯,並與舊的相連。奧賽爾•亞威克負起現場指揮之責,指揮人們從早到晚辛勤勞作。若不趕緊把梯子修好,那麼上長城仍然只能坐籠子,這顯然無助於抵禦野人捲土重來的攻勢。
國王塔頂,拜拉席恩寶冠雄鹿的金色大旗被朔風吹得噼啪作響。正是在那裡,不久之前,瓊恩領著紗丁和聾子迪克•佛拉德放箭大肆射殺瑟恩人和自由民。塔下,兩名後黨的衛兵打著哆嗦站哨,他們把手插進胳膊窩,長矛歪歪斜斜地靠在門上。 “布手套不頂用,”瓊恩告訴他們,“明天去找波文•馬爾錫吧,讓他給你們一人一雙鑲毛皮的皮手套。” “好的,大人,謝謝您。”年長的衛兵應道。 “該死,如果到明天這手還沒凍掉的話我就去。”年輕的衛兵恨恨地說,他的呼吸結成團團白霧,“以前我覺得多恩邊疆地就夠冷了。我真是什麼也不懂。” 什麼也不懂,瓊恩•雪諾心想,跟我一樣。 沿螺旋梯走到半途,他撞見下樓的山姆威爾•塔利。“你剛見到國王?” 山姆點點頭,“伊蒙學士派我送信。” “明白。”七大王國的許多領主信任學士們拆信並傳達資訊,但對史坦尼斯而言,開啟封蠟只能是他自己的事。“史坦尼斯看了之後有何反應?” “他表情很難看,”山姆壓低聲音,“信裡的事我不該多嘴的。” “那便不要說,”瓊恩猜測一定又是父親的哪位封臣拒絕史坦尼斯了。當初卡史塔克家歸附時,史坦尼斯卻是立刻把好訊息散播了出去。“你的長弓練得怎樣?”他問山姆。 “我找到一本論述弓術的好書,”胖子承認,“但實際操作起來太難了。練得我滿手水泡。” “勤學苦練。如果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異鬼來襲的話,我們用得上每一張弓。”
“噢,我寧願永遠沒有那一天。”山姆渾身抖了抖。 國王的書房外站了更多衛兵。“覲見陛下時不得佩帶武器,大人,”衛兵頭目宣佈,“請交出您的劍和匕首。”瓊恩知道,抗議是沒有用的,於是他順從地繳了械。 書房內相當暖和。梅麗珊卓女士坐在火爐邊,喉頭火紅的寶石映襯著她蒼白的皮膚。如果說耶哥蕊特是火吻而生的話,那麼紅袍女本身就是火,她的頭髮是血與火交相輝映的色彩。史坦尼斯站在從前熊老用餐的粗木桌邊,桌上擺了一張巨大的北境地圖,由於是獸皮做的,質地頗為粗糙。地圖一角被一隻油脂蠟燭壓住,另一角的鎮壓物是一隻鐵甲手套。 國王今天穿了羔羊毛馬褲和加厚外套,但仍給人一種穿板甲和鎖甲般的嚴酷感。他的皮膚猶如白皮革,鬍子修剪得如此乾淨,看起來好像是畫的。他的黑髮只剩下太陽穴旁的一圈,而他手上握著一張暗綠色封蠟已被揭開了的羊皮紙。 瓊恩單膝下跪。國王朝他皺皺眉,惱怒地揮舞著信。“起來。告訴我,誰是萊安娜•莫爾蒙?” “她是梅姬伯爵夫人的女兒,陛下,好像是小女兒。她的名字是依我姑姑取的。” “毫無疑問,是為了討好你父親。這毛頭小妮子今年幾歲?” 瓊恩想了一下。“她……大概十歲吧,十歲上下。請問陛下,她寫了些什麼呢?” 史坦尼斯開啟信,“‘熊島不承認除北境之王外的任何君主,而北境之王出自史塔克家族。’你說她才十歲,才十歲就敢嘲諷她的合法國王啊!”他那修剪整齊的胡楂猶如陰影罩在他凹陷的臉頰上。“不要把這個訊息傳出去,雪諾大人,人們只需知道卡霍城歸順我就夠了。我可不想聽見你手下的黑衣弟兄拿這小孩的事嘲笑我。”
“遵命,陛下。”瓊恩明白,梅姬•莫爾蒙隨羅柏去了南方,她的大女兒甚至成為了少狼主的貼身護衛。可就算這兩位女士雙雙死於非命, 梅姬伯爵夫人也還有其他女兒啊,那些比黛西小比萊安娜大的女兒。他不明白為什麼得由這位最小的莫爾蒙來回復史坦尼斯,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去信上蓋的是冰原狼紋章而非寶冠雄鹿,如果署名是他瓊恩•“史塔克”、臨冬城公爵的話,女孩的回覆會不會大不一樣……不過木已成舟,他趕緊提醒自己,你已經作出了選擇。 “我總共派出二十幾只鳥兒,”國王憤憤不平地抱怨,“結果他們置若罔聞,甚至有人敢這樣公然拒絕。他們應當清楚,每位領主都有義務向他的國王輸誠效忠,現在倒好,你父親麾下的封臣們居然連自己的國王都不肯承認——除了卡史塔克家。你說,難道阿爾夫•卡史塔克是偌大一個北境裡唯一懂得榮譽的人嗎?” 阿爾夫•卡史塔克乃已故瑞卡德伯爵之叔,侄兒侄孫們隨羅柏南征期間,他被任命為卡霍城代理城主。他成了第一個派烏鴉回覆史坦尼斯的貴族,並在回信中答應全面合作。瓊恩意識到,卡史塔克家別無選擇,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背叛冰原狼旗、私下刺殺了蘭尼斯特家的人,如今雄鹿成了他們唯一的指望,而史坦尼斯跟瓊恩一樣對此心知肚明。“這是個混亂的時代,懷有榮譽之心的人也必須謹慎行事,方能明辨是非,”他告訴國王,“陛下,您不是七大王國裡唯一要求人們輸誠效忠的君主。” “告訴我,雪諾大人,”梅麗珊卓女士開口,“當野人攻打你的長城時,其他那些君主人在哪兒?” “離此千里之遙,對我們不聞不問。我沒忘記這個事實,以後也絕不敢忘。但我父親的封臣還得保護南征將士們的妻子兒女,百姓則沒有權力來選擇主人。陛下,我恐怕您暫時要求得太多了。給他們些時間吧,我相信您會得到答覆。” “你指什麼樣的答覆?”史坦尼斯捏緊萊安娜的信。 “北方人同樣害怕泰溫•蘭尼斯特的報復,”瓊恩耐心解釋,“害怕得罪波頓家族——他們家以剝皮人作紋章是有淵源的。北境的精銳隨羅柏傾巢出動,逐次消耗,最後紛紛凋零,大家正在哀悼死者,您卻要人們再度拿起武器。如果說他們暫時有所猶豫,這能怪誰呢?恕我直言,陛下,恐怕很多北方領主認為您難逃覆滅命運。” “如果陛下覆滅,整個王國便難逃滅頂之災。”梅麗珊卓女士宣稱,“請記住這個,雪諾大人,在你面前的乃是維斯特洛真正的國王。” 瓊恩掩飾住情緒,“如您所言,女士。” 史坦尼斯嗤笑一聲,“司令官,你可真是惜字如金——說到這金子,你到底有多少呢?” “金子?”莫非紅袍女打的是金龍的主意?不是真龍?“陛下,我們守夜人只有一些微薄的稅收入賬,咱們的倉庫裡蕪菁是很多,錢財卻少之又少。” “蕪菁可不能滿足薩拉多•桑恩的貪慾。我急需真金白銀。” “這些東西只有白港才有辦法解決。那座港口雖無法與舊鎮或君臨媲美,卻是北境最大的貿易集散地,曼德利大人也是我父親麾下封臣中最有錢的。” “那位‘胖得壓死馬大人’嗎?”威曼•曼德利大人自白港傳來的回信中只是老調重彈地傾訴自己年老體衰,而史坦尼斯早前也同樣命令瓊恩不得在他人面前提及此事。 “或許那位大人看得上我們的野人公主,”梅麗珊卓女士提出,“胖子現下有伴侶嗎,雪諾大人?” “他的夫人去世很久了,留下兩個兒子,其中大兒子還生了孫女。 不管怎麼說,威曼太胖,至少有三十石重,連馬都騎不上,瓦邇決無可能對他動心。” “真得要奇蹟發生才能從你嘴裡聽到好訊息,雪諾大人。”國王發起牢騷。
“我只是實話實說,陛下。您的人把瓦邇稱為‘公主’,但對自由民而言,她不過是他們國王的小姨子,僅此而已。而如果您強迫她嫁給某位她看不上眼的人,在新婚之夜,她便會親手割開丈夫的喉嚨。退一萬步講,即便她屈從於這場婚事,也代表不了野人們的態度。野人們不會因為她而支援您,或是支援她未來的丈夫,唯一能讓他們團結起來的是曼斯•雷德。” “我懂,”史坦尼斯悶悶不樂地說,“我已在這個人身上費過很多口舌。我承認,他不僅非常瞭解咱們真正的敵人,而且確實很有能力。不過,即便他肯公開退位,他也仍然是一個背誓者,而我只要放過哪怕一個這樣的逃兵,人們便會群起效尤。不,律法需要鐵一般地執行,容不得迂迴推諉。無論按照七國上下哪裡的規矩,我都無法饒恕曼斯•雷德的性命。” “陛下,七大王國的律法在長城這裡並不適用。你應該好好利用曼斯。” “我會的。我會燒死他,讓北境人看清楚我對付變色龍與叛徒的手段。我還有其他人選來統御野人。別忘了,我們有雷德的兒子,父親死後,他就是新任塞外之王。” “陛下您不懂,”你什麼也不懂,瓊恩•雪諾,耶哥蕊特的話言猶在耳。他現在已明白很多了。“這孩子不是王子,正如瓦邇不是公主。塞外之王並非靠血統傳承。” “那太好了,”史坦尼斯生硬地介面,“反正我也受不了維斯特洛再多出一個偽王。夠了,雷德的事就到此為止。你簽署轉讓狀了嗎?”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瓊恩被燒傷過的手指開開合合。“我沒有籤,陛下。您的請求有些過分。” “請求?我請求你成為臨冬城公爵和北境守護,這是請求。而我現在是要徵用這些城堡。” “我們給了您長夜堡。”瓊恩•雪諾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