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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69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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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的忠誠就不值得獎勵嗎?” “陛下,要疏遠我父親的封臣們的話,沒有比把北方人的堡壘給予南方領主更直接的辦法了!” “我根本沒得到他們的支援,又談何疏遠?如果你記憶不差,我可是打一開始就想把臨冬城還給北方人的。那個人是艾德•史塔克的兒子,他卻當面拒絕了我的好意。”牢騷滿腹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活像一只咬著骨頭不肯放的狗,瓊恩覺得他快把牙咬碎了。 “按照律法,臨冬城屬於我妹妹珊莎。” “你是指蘭尼斯特夫人?你急於看到小惡魔的屁股坐上你父親的寶座?” “當然不,”瓊恩道。 “很好。只要我活著,我決不容許此事發生,雪諾大人。” 瓊恩決定還是不要在此事上糾纏。“陛下,有人說您還打算把城堡封給叮噹衫和瑟恩的馬格拿,並授予他們領主身份。”

國王瞪著他,那雙眼睛猶如藍色的硬石頭,他再度咬緊牙關。“這話是誰說的?” “誰說的有關係嗎?”傳言在黑城堡裡已盡人皆知,“如果您非要追究,我可以說是吉莉告訴我的。” “誰是吉莉?”國王不依不饒。 “那個奶媽,”梅麗珊卓女士介面解釋,“陛下您準她在城中自由行動。” “我可沒準她多嘴多舌。我要的是她的奶子,不是她的舌頭。告訴她,今後若不能管住嘴巴,那我就容不下她了。” “實際上,黑城堡現在容不下任何一張多餘的嘴巴,”瓊恩順水推舟,“所以我決定讓吉莉等人乘東海望的下一班船南下。” 梅麗珊卓摸了摸喉頭的紅寶石,“吉莉同時哺育著自己的兒子跟妲拉的兒子。你現在要生生拆散小王子和他的乳奶兄弟,似乎有些殘忍啊,大人。” 小心,千萬小心。“兩個孩子分享的不過是乳汁。如今吉莉的兒子長得更壯實活潑,他不僅經常打小王子、掐小王子,還在爭奪母奶時佔到上風。畢竟,他是卡斯特的兒子,卡斯特殘酷又貪婪,雙手沾滿鮮血。” 聽到這話,史坦尼斯眉頭皺得更緊,“不是說這個奶媽是卡斯特的女兒嗎?” “她既是他妻子又是他女兒。卡斯特把自己的女兒都討來當了老婆。吉莉的兒子就是這樣產下的。” “父親和女兒生兒子?”史坦尼斯震驚地問,“這樣的話,我們確實該趕她走。長城不是君臨,我不想再見到孽種。”

“我會找到新奶媽。如果野人中沒現成的,我便派人去山地部落找。在此之前,山羊奶應該可以支撐——如果您同意的話,陛下。” “山羊奶對王子來說太寒酸,但強過婊子的奶,就這樣辦吧。”史坦尼斯的指頭在地圖上敲打,“如果我們非得在堡壘問題上糾纏……” “陛下,”瓊恩帶著冰冷的禮貌說,“我已收容了您所有的部下,並為他們提供給養——雖然這樣做將極大地消耗我們並不豐富的冬季儲備 ——除此之外,我還為他們提供了所有的保暖衣服,幫助他們禦寒度日。” 史坦尼斯不為所動,“得了吧,你不過是提供點鹹肉和麥粥,再扔來些烏七八黑的舊棉衣。若非我們趕來援救,你們這些爛衣裳只怕早給野人扒光了。” 瓊恩忽略了國王的諷刺,“我還為你們的馬提供草料,等梯子修好後,我還會借給您工匠以重建長夜堡。我甚至同意您將贈地分配給願意定居的野人,這些地盤本來是永久授予守夜人軍團的。” “你給了我幾片荒山野地,卻拒絕將我急需的堡壘讓渡給我以便我封賞騎士與封臣。” “堡壘是由守夜人軍團修建——” “——卻又被守夜人軍團拋棄。” “——來防禦長城的,”瓊恩固執地把話說完,“不能私相授受給野人或南方領主。這些堡壘的一磚一石,都浸透了我弟兄們的鮮血,它們底下更埋藏著烈士的枯骨。不,我無法把它們讓渡給您。” “無法還是不願意?”國王脖子上青筋暴突,“你可記得,我曾慷慨地答應賜予你姓氏。” “我有一個姓了,陛下。”

“雪諾,有比這更不堪入耳的麼?”史坦尼斯摸摸劍柄,“你到底把你自己想成什麼人?” “長城上的守衛。黑暗中的利劍。” “少來這套!”史坦尼斯應聲拔出佩劍“光明使者”。“這個,才配稱為黑暗中的利劍。”光芒在光明使者的劍刃上流轉,一會呈紅色、一會是黃色、一會又變作橙色,在國王臉上留下變幻的明亮色彩。“就算毛頭小子也能看出來。你是瞎子嗎?” “不,陛下。我同意那些堡壘必須增派守衛——” “啊,我們的小鬼司令終於肯開尊口,太難得了。” “——但仍得由我們守夜人軍團來守衛,”瓊恩補充完。 “你們人手短缺。” “就請您給我們補充人手,陛下。我將即刻為每座荒廢的堡壘各選一位負責人,他們都是久經考驗的戰士,不僅瞭解長城和塞外之地,而且明白如何在即將到來的凜冬中生存。作為我們提供補給的交換,請您將屬下分撥給這批負責人,充當各堡壘的守衛。不管您給的是騎士、弓弩手,還是剛參軍的新人,我統統都要,甚至您屬下的老弱殘兵我也照收不誤。” 史坦尼斯難以置信地望著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的臉皮也太厚了,雪諾,你以為他們肯披上黑衣嗎?除非是瘋了。” “他們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都行,只要肯像服從您一樣服從我分配的負責人。” 國王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我麾下的騎士和封臣,大抵出自南方最古老、血統最尊貴的貴族家庭,你覺得他們會聽從農夫、偷獵者或是殺人犯的指示嗎?”

或是私生雜種的指示,陛下?“您的首相就是一名走私犯。” “他曾經是走私犯,所以我砍了他的指頭。雪諾大人,我聽說你是守夜人軍團第九百九十八任總司令,我可不曉得第九百九十九任總司令對這些堡壘會怎麼說。把你的頭插在槍上展覽,也許會對他有所啟發。”國王把那柄漂亮的長劍放到地圖上,正好跟長城平行。它炯炯生輝,猶如陽光下的海水。“有我默許,你才能坐上司令之位,你千萬別忘記。” “我是眾位弟兄投票選出的。”但有的早晨醒來時,瓊恩•雪諾仍不相信這是真的,仍覺得這一切都是個瘋狂的夢。就像穿上新衣服,山姆安慰他,一開始覺得很新奇,但穿著穿著就習慣了。 “是嗎?”攤開的北境地圖橫在兩人之間,猶如戰場,被閃耀的寶劍照亮。“艾裡沙•索恩爵士跟我抱怨說你的選舉有作弊嫌疑,而我無法否認他的論據。說到底,計票工作是由一個瞎子完成的,而且你的胖子朋友打過下手。除此之外,史林特更指控你是個變色龍。” 變色龍這個詞,有比史林特更恰當的形容物件麼?“一位變色龍總司令會當面說些您愛聽的話,然後暗中背叛您。陛下,您很清楚我是被公正地選出來的,我父親常說,您是一個公正的人。”公正但未免過於嚴苛,這才是艾德公爵的原話,可此刻並非糾纏這些的時候。 “艾德公爵非我之友,但他是個很有智慧的領主,”史坦尼斯說,“如果換成他,他一定會把這些堡壘給我。” 決不可能。“我不能替我父親回答。但我自己發過誓,陛下,長城是我的了,我必須對它負責。” “現在是。至於將來,還得看你的造化。”史坦尼斯伸手指著瓊恩,“留著你的廢墟吧,既然你把它們看得如此珍貴。但我跟你保證, 如果年底之前,我發現其中任何一座無人守衛,我就會直接調兵佔領; 如果其中任何一座失陷給敵人,我就要你的腦袋。現在,出去。”

梅麗珊卓女士突然從火爐邊站起來,“如您准許,陛下,我想送雪諾大人一程。” “幹什麼?他認得路。”史坦尼斯不耐煩地揮揮手,“你想送就送吧。戴馮,把早餐送上來,白煮雞蛋和檸檬水。” 離開溫暖的書房,門外天差地別,寒氣簡直浸透骨髓。“冷風吹起來了,女士,”衛兵頭目交還瓊恩的武器時告誡梅麗珊卓,“您或許應該披一件厚斗篷。” “信仰足以溫暖我。”紅袍女和瓊恩並肩走下螺旋梯。“知道嗎,陛下十分欣賞你。” “那是自然,他才不過兩次威脅要我的腦袋。” 梅麗珊卓輕笑:“他的沉默才是真正可怕的,並非他的言語。”兩人走進院子,寒風牽起瓊恩的斗篷,拍打在紅袍女身上。紅袍女伸手把黑羊毛斗篷拂開,挽起他的胳膊。“你對野人王的評價很中肯。我曾望進聖火,乞求光之王給我指引。聖火能揭示真相,瓊恩•雪諾,藉由聖火,我能看穿岩石和土地,看透人們靈魂中最黑暗的秘密。所謂已逝之君,未生之童,吾欲交流,無所不至;歲月飄流,季節輪換,吾欲巡遊,可達終點。” “火焰之中從無謊言?” “從無……但我們這些僧侶畢竟是凡人,有可能解讀失誤,倒錯因果。” 隔著羊毛衣和皮革外套,瓊恩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熱度。兩人手挽手行進的姿態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看來今晚軍營裡有閒話說了。“如果你真能從火焰中預見未來,請你告訴我野人將在何時何地發起下一輪進攻吧。”瓊恩把手從她身邊抽了出來。 “拉赫洛只給我們看他願意透露的東西,不過,我會注意那個託蒙德,”梅麗珊卓的紅唇折成一個淺笑,“我在聖火中還看見了你,瓊恩• 雪諾。”

“這算是威脅嗎,女士?你打算燒死我?” “你完全誤會了,”紅袍女笑道,“雪諾大人,我是不是讓你很緊張啊?” 瓊恩不否認這點。“長城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 “你錯了,瓊恩•雪諾,我夢見過你的長城。它凝聚了多少先人的知識與智慧,而冰下又埋藏著多麼偉岸的魔法。我們此刻,正走在世界的門扉下。”梅麗珊卓抬眼上望,她溫暖的呼吸吐出來,在臉龐周圍結成迷霧。“這是你該來的地方,也是我該來的地方,恐怕不久之後,你會迫切地需要我。不要拒絕我的友誼,瓊恩,我在聖火中見到風暴席捲了你,而你周圍都是敵人。你有太多太多敵人了,需要我告訴你名字嗎?” “我知道他們是誰。” “你不要這麼肯定。”梅麗珊卓喉頭的寶石發出血紅光芒,“你該擔心的不是那些當面詛咒你的人,而是笑裡藏刀、準備偷襲你的傢伙。瓊恩,你要把你的狼時刻帶在身邊。我看見了冰雪,還有黑暗中的匕首, 鮮紅的血凍硬了,兵刃寒光閃爍。那番景象真是冷極了。” “長城上一直很冷。” “你覺得一切就這麼簡單嗎?” “我很清楚這裡的環境,女士。” “不。你什麼也不懂,瓊恩•雪諾。”她在他身邊耳語道。

布蘭我們到了嗎? 布蘭沒把話問出口,但這支可憐的小隊在古橡樹和高大的灰綠哨兵樹林裡穿行,步履蹣跚地越過陰森計程車卒松與光禿禿的褐色栗子樹時, 他心中一直唸叨著這個。我們快到了嗎?每當阿多爬上一道石坡,或是下到某個昏暗的峽谷,踩得腳下骯髒的積雪嘎吱作響時,男孩都忍不住想問。還有多遠啊?大麋鹿載他涉過好幾條結冰的溪流,他心裡納悶。 還要走多久呢?好冷。三眼烏鴉究竟在哪裡啊? 男孩在阿多背上的柳條筐裡晃盪,不時躬身低頭以防大個子馬童不小心讓他撞到橡樹枝椏。雪又在下,潮溼厚重的雪。阿多的一隻眼睛被雪凍住睜不開,濃密的褐色鬍鬚凍成了一團糾纏的白霜,鬍子末端還懸垂下根根冰凌。阿多用一隻戴手套的手緊握住那把自臨冬城墓窖帶出來的生鏽鐵劍,有時他會用劍劈下一根枝條,震落一堆雪。“阿—阿—阿 —阿多,”每當這時,馬童便會透過打顫的牙齒輕聲念道。 這聲音帶來了一種奇特的安全感。從臨冬城到長城途中,布蘭一行人靠講故事來消磨時光;然而長城之外有所不同,這點連阿多也感覺到了——他念“阿多”的次數比起在長城南邊少了許多。這片森林裡有種布蘭從未體驗過的寂寥。在大雪降下之前,北風圍著他們打旋,捲起團團死去的褐色枯葉,發出輕微的瑟瑟聲,令他想起碗櫃裡爬行的蟑螂;大雪之後,樹葉又都被白色的厚毯子埋葬。時而有烏鴉掠過頭頂,巨大的黑翅膀扇動冰冷的空氣。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麋鹿走在前方不遠處,埋頭在雪堆裡穿行,巨大的分叉鹿角上也掛著冰霜。遊騎兵坐在它寬闊的背上,神情嚴肅沉默。胖男孩山姆稱這個遊騎兵為“冷手”,因為他面孔蒼白,雙手漆黑,冷硬如鐵。除了手和臉,他把自己包裹在層層羊毛、熟皮衣和環甲裡,而拉起的兜帽斗篷和圍住下半邊臉的黑羊毛圍巾又遮掩了他的面容。

梅拉•黎德走在遊騎兵後面,用胳膊環著弟弟,既是為他遮擋風雨,又是在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玖健的鼻涕在鼻子下面凝結成塊,他時而劇烈地顫抖。他看起來好小哦,布蘭在搖晃的籃子裡邊看邊想,似乎比我還小、比我還弱——我可是個殘廢呢。 夏天擔任這支小隊伍的後衛,拖著腳步尾隨——他後腿上仍帶著在后冠鎮所受的箭傷——不時撥出結霜的森林空氣。只要布蘭進入冰原狼體內,就能感受到舊傷口的痛楚。近來,布蘭進入夏天體內的次數越來越多。一身厚毛的狼雖然也冷,但看得更遠、聽得更真切、嗅覺更敏銳,比那個像襁褓裡的嬰兒一樣無助的男孩要好得多。 也有些時候,布蘭厭倦了做狼,便進入阿多體內。溫馴的巨人察覺到他的存在時,會嗚嗚哀叫,會搖晃毛髮蓬亂的腦袋,但反應不若在後冠鎮他第一次進入時那麼激烈。他知道是我,男孩安慰自己,他習慣了我。不過,在阿多體內他待不舒服。大個子馬童根本不理解身邊發生的事,布蘭能嚐到他嘴裡的恐懼。還是在夏天體內好。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跟我心意相通。 布蘭偶爾能感應到冰原狼尾隨在麋鹿後面嗅探,盤算如何將這頭大動物撲倒。夏天在臨冬城習慣了與馬兒們和平共處,但這是麋鹿,麋鹿是獵物。冰原狼覺察到麋鹿蓬亂的毛皮下流淌的溫暖血液,僅是這味道已足以讓他齒間滴下唾液,連布蘭想到豐潤厚實的肉,也不禁會垂涎欲滴。 從附近某棵橡樹上,傳來烏鴉的尖叫,接著布蘭聽見另一隻大黑鳥拍拍翅膀停在同伴身邊。白天只有六、七隻烏鴉會緊跟他們,它們在樹木之間飛來飛去,或停在麋鹿的角上,其他烏鴉都飛到了前面或是落在後頭;但等太陽沉沒,烏鴉們會統統飛回來,扇動漆黑如夜的翅膀自夜空中下降,直到周圍每棵樹、每根枝條都被它們站滿。有的烏鴉會飛向遊騎兵,朝他低聲嘀咕,布蘭覺得遊騎兵能聽懂鳥兒的聒噪。它們是他的耳目,它們在為他偵察,向他彙報前方後方可能的危險…… 比如現在。麋鹿突然停住,遊騎兵從它背上一躍而下,落在及膝深的雪中。夏天衝他咆哮,毛髮直豎。冰原狼一直不喜歡冷手的味道。死肉,幹血,一絲腐敗。還有冷,包裹一切的寒冷。

“怎麼了?”梅拉問。 “後面有情況,”冷手宣佈,他的聲音隔著圍住鼻子嘴巴的黑羊毛圍巾聽來有些悶。 “是狼嗎?”布蘭問。狼群已跟蹤了他們好多天,每晚都能聽見狼群的哀嚎,每晚狼群都離他們更近。它們是飢餓的獵人,能聞出我們有多虛弱。布蘭常在黎明前的幾個小時顫抖著醒來,聽著風中傳遞的遙遠狼嗥聲,不安地等待太陽昇起。有狼的地方就有獵物,這是常識,接著他驚恐地發現他們自己就是獵物。 遊騎兵搖搖頭,“是人。狼群仍跟我們保持著距離。但這些人沒那麼多顧忌。” 梅拉•黎德掀開兜帽,覆蓋兜帽的溼雪掉在地上,發出鬆軟的“啪嗒”聲,“有多少?是什麼人?” “敵人。我去解決。”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保護男孩。前面有個湖,凍得很硬,你們到達湖邊就向北轉,沿湖岸前進,最後會找到一個漁村。你們在村裡等我回來。” 梅拉還待再辯,但她弟弟勸阻道:“照他說的做。他很熟悉這片土地。”玖健的眼睛是深綠色,青苔的顏色,然而眼神中帶著布蘭之前從未見過的深深倦意。小個子祖父。在長城南邊,澤地男孩似乎擁有超越年齡的智慧;但在這裡,他跟其他人一樣迷茫恐懼。 即便如此,梅拉也總是聽他的話。 冷手沿來路走進樹林,四隻烏鴉拍著翅膀跟在他後面。梅拉眼看著他離開,她的雙頰凍得通紅,鼻孔裡噴出朦朧霧氣。她又拉起兜帽,用手肘推了推麋鹿,帶領大家繼續前進。沒走出二十碼,她回頭瞧去,“是人,他說是人。什麼人?野人嗎?他為什麼不解釋清楚?”

“他說他會去解決掉他們啦。”布蘭道。 “是啊,他說。他還說會帶我們去見三眼烏鴉呢。我敢打賭,今早上我們過的那條河就是四天前過的那條。我們在原地轉圈。” “河總是扭來扭去的,”布蘭不確定地說,“而且遇到湖泊或山丘, 有時候不得不繞開嘛。” “那也繞得太多了,”梅拉堅持,“而他的秘密也太多了。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喜歡他,更沒法信任他。他的手已經夠恐怖,他還總蒙著臉,並不願報上姓名。他究竟是誰?或者,他究竟是什麼東西?誰都可以披上黑袍。不是人的東西也可以。他不吃不喝,貌似也感覺不到寒冷。” 她說得沒錯。布蘭害怕談論這些事,但心裡一直為此惴惴不寧。夜裡宿營時,他、阿多還有黎德姐弟會偎依在一起互相取暖,遊騎兵卻總是離得遠遠的。有時冷手也會閉上眼睛,但布蘭不認為他在睡覺。還有…… “圍巾。”布蘭邊說邊不安地打量周圍,幸好沒烏鴉。大黑鳥都隨遊騎兵去了,沒有一只留下來竊聽。即便如此,他仍舊壓低了聲音,“他用圍巾包住嘴巴,但圍巾從沒像阿多的鬍子那樣結冰。甚至在他說話的時候都沒有。” 梅拉銳利地回望他,“你也發現了。我們從沒見過他呼吸,對吧?” “對。”阿多的每句“阿多”都伴隨著一大團白霧,玖健和他姐姐說話時也是如此,連麋鹿的呼吸也能在空中形成一片暖雲。 “假如他根本不用呼吸……” 布蘭不由得回想起嬰兒時代老奶媽講的故事。怪物居住在長城之外,包括巨人、食屍鬼、鬼祟潛行的幽靈和會走路的死人,老奶媽一邊用蜇人的羊毛毯裹住他一邊給他講述,但只要長城還在、守夜人軍團還在,它們就永遠過不來。所以你好好睡吧,我的小布蘭登,我親愛的寶貝,做個甜美的好夢,夢裡沒有怪物。遊騎兵雖穿著守夜人的黑衣,但萬一他根本不是人怎麼辦?萬一他就是怪物,正把我們領去給其他怪物吃掉呢? “遊騎兵從屍鬼手中拯救了山姆和那個女孩,”布蘭猶猶豫豫地說,“他還要帶我去找三眼烏鴉。” “三眼烏鴉為什麼不來找我們?為什麼不跟我們在長城碰頭?烏鴉是有翅膀的啊。我弟弟正一天比一天虛弱,照這樣下去,我們還能走多遠?” 玖健咳嗽道:“走到為止。” 他們沒走多久就到了遊騎兵說的那個湖,然後遵照先前的指示轉向北行。事情到這裡還算容易。 由於雪下了許多天——多得布蘭數不清日子——湖水結了凍,成為一片廣袤的白色荒原。在冰面平整、湖岸起伏的地方,行路還算容易, 但某些地方風將雪推高,分不清哪裡是湖面哪裡是湖岸。用樹做路標的辦法被證明不可靠,因為湖中有若干林木叢生的小島,而岸邊某些廣闊的區域裡一棵樹也沒有。 麋鹿總是哪邊好走就走哪邊,絲毫不管騎在它背上的梅拉和玖健的想法。它大致跟著樹走,但每當湖岸向西彎去,它就會直接穿越湖面, 蹄子踏在堅冰上,身體從比布蘭還高的雪堆中擠過。風颳得更猛了,那是呼嘯捲過湖面的冰冷北風,像刀子一樣刺穿了層層羊毛衣和皮衣,凍得大家渾身發抖。風打在人臉上,雪吹進眼睛裡,什麼也看不清。 他們默默跋涉了幾個鐘頭。前方樹下的陰影漸長,猶如伸展的長指頭。在極北之地,天黑得很早,這也令布蘭感到害怕。隨著白晝越來越短,天氣越來越冷,夜晚越來越殘酷。 梅拉再次停下大家,“我們應該能見到村子了。”她的聲音聽起來陌生而怪異。 “不是走過了吧?”布蘭問。

“希望沒有。我們必須在入夜前找到合適的地方。” 她說得沒錯。玖健的嘴唇已成了藍色,梅拉的臉凍成紫色,布蘭感覺不到自己的臉,阿多的鬍子凍硬了。大個子馬童的腳自膝下幾乎全被雪覆蓋,布蘭感覺到他有二、三次差點踉蹌摔倒。沒人比阿多更強壯。 沒有人。如果連最強壯的他也挺不住…… “夏天可以幫我們找村子,”布蘭靈機一動,他的話在霧裡結霜。他沒有等待梅拉的反應,就閉上眼睛,離開了殘破的身軀。 當他進入夏天體內,死寂的森林忽然變得鮮活起來。之前他覺得周圍寂寞無聲,現在他聽見了林間的風聲、阿多的呼吸聲、還有麋鹿用蹄子找草料的刨地聲。他鼻腔裡充盈著各種熟悉的氣味:潮溼樹葉和枯死的草、灌木叢中腐爛的松鼠、酸臭的人汗以及麋鹿的奇妙體香。食物。 肉。麋鹿察覺到冰原狼的興趣,便警覺地將頭轉向冰原狼,俯低了碩大的鹿角。 它不是獵物,男孩對與他共享身軀的野獸說,別管它,快走。 於是夏天開始奔跑。他跑過湖面,爪子在身後揚起片片雪塵。那些樹並肩而立,好似成群結隊的人類士兵,只是都披著雪白斗篷。冰原狼跳過樹根和岩石,越過陳舊的積雪,雪被他的體重壓碎。他的爪子已經又溼又冷。迎面而來的下一個山丘上長滿了松樹,松針的刺激味道充斥他的鼻孔。他跑到山頂,兜了一圈嗅聞空氣,接著昂頭嗥叫。 有味道。人味。 是灰燼,布蘭心想,淡淡的陳舊的灰燼。燃盡的木頭、煙塵和焦炭。一個早已熄滅的火堆。 他抖落口鼻上的雪。風吹起來了,很難追尋氣味,狼不時停下來嗅探。四周是堆堆積雪和高大的白色樹木。冰原狼從齒間伸出舌頭,品了品酷寒的空氣,呼吸結成雪花狀的結晶,融化在舌頭上。當他終於找準方向,阿多立刻跟上,麋鹿卻猶豫不決,布蘭只好回到自己體內解釋,“是這條路,跟著夏天就好。我聞到了。”

當新月的第一道銀光灑下雲層,他們終於抵達了湖畔小村。他們差點直接走過村子,因為被冰雪覆蓋的它,看起來不過是湖邊十來個突出的土包。大雪掩埋下的圓形石屋很容易被看成是大石頭、小山丘乃至倒下的樹木。昨天玖健剛把一堆交錯倒塌的樹木當成建築物,他們挖了半天,結果只找到斷裂的枝條和腐爛的圓木。 村子是空的,早已被野人拋棄,跟他們路過的其他村子一樣。途中有的村子甚至被燒掉了,似乎表明了村民們破釜沉舟的決心,然而這個村子還很完好。他們一行在雪堆下找到十幾棟小屋和一個長廳,長廳有草鋪屋頂和粗糙原木堆起的厚牆。 “至少有個地方避風了,”布蘭說。 “阿多,”阿多贊同。 梅拉從麋鹿背上滑下,和她弟弟一起把布蘭抬出柳條筐。“或許野人留下些食物,”她道。 這是不切實際的指望。他們在長廳裡只找到火堆的灰燼,壓實了的硬泥地透出深入骨髓的寒意。但至少頭頂又有了遮蔽,身邊也有了阻擋寒風的原木牆。村旁有條小溪,溪上覆了層薄冰,麋鹿得用蹄子踢破它才喝得到水。等把布蘭、玖健和阿多安置好,梅拉跑去取來許多碎冰塊,讓他們含著補充水分。融化的雪水如此冰冷,足以令布蘭顫抖。 夏天沒跟他們一起進長廳,布蘭能感覺到冰原狼的飢餓,狼就是他的影子。“去打獵吧,”他告訴狼,“但不准你騷擾麋鹿。”他體內的一部分也想去打獵。或許,他過一會兒就跟著去。 晚餐是一把橡子,壓碎之後搗成糊,苦得布蘭幾乎沒法吞嚥,而玖健根本連碰都沒碰。他比她姐姐脆弱得多,現下的狀況一天比一天糟。 “玖健,你必須吃東西,”梅拉告訴弟弟。 “待會吧,我現在只想休息。”玖健淡然一笑。“今天並非我的死期,姐姐,我向你保證。”

“你差點從麋鹿背上摔下來。” “差點。我又冷又餓,如此而已。” “這說明你需要吃東西。” “吃這些搗碎的橡子嗎?我的肚子是很餓,但這些東西吃下去也不會讓它變好。別逼我了,姐姐,我夢到自己吃上了烤雞。” “做夢有什麼用?況且那並非綠色之夢。” “夢是我們現在唯一擁有的東西。” 唯一擁有的東西。十天前,他們吃光了從南方帶來的食物,飢餓就此日夜伴隨。在這些林子裡,連夏天也找不到獵物。他們只能靠搗碎的橡子和生魚維生。森林裡佈滿結冰的溪流和凍硬的黑色湖泊,而操三叉捕蛙矛的梅拉就跟熟悉漁網繩索的漁民一樣善於捕魚。她每每帶著還在矛尖扭動的魚獲跋涉回來,嘴唇凍成藍色。不過,梅拉已有三天沒抓到魚了。布蘭的肚子空空如也,感覺像是餓了三年。 吞下這頓難以下嚥的晚餐後,梅拉背靠牆壁坐下,用磨石打磨匕首。阿多在門邊蹲下,聳起肩膀前後搖晃,一邊唸叨:“阿多,阿多, 阿多。” 布蘭閉上眼睛。太冷了,他不想說話,而他們又不敢生火,因為冷手曾嚴厲地警告過:森林不像你們以為的那麼空曠,你們無法想象光明會從黑暗中引來什麼東西。想起這番話他仍會發抖,儘管身邊有阿多的溫暖。 他不想入睡,也無法入睡。他只聽見風聲,感受到刺骨的寒冷,看到雪地裡對映的月光,還有火。於是他又回到夏天體內,去往若干裡格外的遠方。夜晚滿是血腥氣,很濃的血腥氣。不遠處有殺戮發生,肉還是熱的。飢腸轆轆的他齒間滴下口水。不是麋鹿,不是鹿,這個不是。 冰原狼循肉而去,他是林間穿梭的憔悴灰影,經過月光遍灑的空地和積雪堆成的小丘。寒風在他身邊盤旋、打旋。他一度跟丟了血腥氣,

接著又再次捕捉到,然後再丟失。當他努力嗅探時,遠處傳來的聲音讓他豎起了耳朵。 是狼,他立刻意識到。夏天滿心警戒地朝聲音的來源跑去。很快血腥氣又回來了,他發現裡面還混有別的氣味:尿、死皮、鳥屎、羽毛, 還有狼、狼、狼。有一群狼。要吃到肉,他必須戰鬥。 它們也聞到了他。當他從黑暗的樹林沖進血淋淋的林間空地時,這群狼都注視著他。母狼正在撕咬一隻連著半條腿的皮靴,見他過來,便把靴子扔了。狼群頭領是一匹灰白嘴巴的獨眼老狼,此刻正朝他齜牙咆哮。老狼身後一匹年輕的公狼也露出了獠牙。 冰原狼用淡黃色眼睛冷冷地打量周圍。灌木叢中纏著一堆內臟,掛在枝條上。有個人類被咬開的肚子裡冒出騰騰熱氣,充斥著豐富的血味和肉味。有顆人頭無神地凝望著天上那輪彎月,臉頰被撕開,露出血紅的骨頭和空洞的眼窩,脖子末端被咬得參差不齊。屍體下面是一汪凝血,閃著紅色和黑色的光。 人。人味充斥了整個世界。這裡的人曾有一隻人爪子上的指頭那麼多,但現在一個活著的都沒有。他們都死了,完蛋了,成了肉。這些人曾披著兜帽斗篷,但兇暴的狼群為吃到肉把他們的衣服撕成了碎片。那些臉頰沒被吃掉的人鬍鬚裡都結了冰,鼻涕也凍住了。落雪正在掩埋他們,蒼白的雪,映襯著襤褸的黑斗篷、黑馬褲。黑。 幾里格外的男孩不安地扭動身子。 黑衣服。守夜人。他們是守夜人。 但冰原狼不在乎這個。只曉得他們是肉。而他餓了。 三匹野狼的眼睛裡閃爍著黃光。冰原狼左右搖晃腦袋,鼻孔大張, 然後咆哮著露出利齒。這個動作嚇退了年輕的公狼,冰原狼能聞到它的恐懼。它是狼群中的尾狼,他知道。但那隻獨眼狼報之以咆哮,衝上前來擋住去路。它是狼群的頭腦。儘管我體型是它的兩倍,它也不怕我。 他們目光交匯。

它是狼靈! 接著兩匹狼便撞到了一起,狼和冰原狼開始了廝殺,再沒有思考餘地。世界縮小成尖牙與利爪,他們在地上翻滾旋轉,攪起片片雪,其他的狼在一旁嗥叫助陣。他的牙咬到一塊被霜雪弄得溼漉漉的暗淡毛皮, 毛皮包裹下的腿瘦得像根乾柴,然而獨眼狼抓向他的肚子,掙脫開來, 滾了一圈,又撲殺而至。它黃色的利齒咬到了他的喉嚨,但他像甩老鼠一樣甩開了灰色的遠親,接著再衝上去把它撞翻。他們滾啊、抓啊、踢啊,直到兩匹狼都毛皮蓬亂,地面被鮮血染紅。最終獨眼狼躺在地上亮出了肚皮。冰原狼咬了它兩口,嗅了嗅它的屁股,然後鬆開了踩在它身上的一條腿。 一聲恐嚇的咆哮和幾下輕咬,母狼和尾狼便乖乖臣服。現在狼群是他的了。 獵物也是他的。他從一個人類聞到另一個人類,最後決定享用沒臉的那個。那傢伙個頭最大,但只有一隻手,手裡握著黑鐵,另一邊是齊腕切斷的斷肢,用皮革包住。那傢伙的咽喉被割開,濃濃的血從裡面緩緩流出。冰原狼用舌頭舔舔血,又舔舔空眼窩,舔舔鼻子與臉頰的殘餘,隨後才把嘴巴伸進那傢伙的脖子裡,咬下滿滿一口鮮美的肉。沒有肉有這肉一半鮮美。 他享受完後,又轉向下一個人類,依舊是吃掉了最鮮美的部分。樹上的烏鴉們眯起黑眼睛瞅著他,但沒發出一點聲音。雪花又從天空落下,其他的狼撿他吃剩的東西吃。老狼先開動,然後是母狼,最後才是尾狼。它們現在屬於他了。它們是他的族群。 不,男孩低聲說,我們另有族群。淑女已死,灰風可能也死了,但毛毛狗、娜梅莉亞和白靈還在。你記得白靈的吧? 落雪和大快朵頤的狼群慢慢淡去,暖風拂過他的臉頰,猶如母親的吻。火,他心想,煙。抽動的鼻子聞到了烤肉的香味。接著森林不見了,他又回到長廳裡,回到殘破的身軀中,盯著火堆。梅拉•黎德正在火堆上翻動一大塊血紅的生肉,烤焦的肉滴下油脂。“醒得正是時候,”她說。布蘭用手背揉揉眼睛,向後扭動身子靠牆坐起來。“你幾乎睡過晚餐了呢。遊騎兵找到一隻豬。” 阿多在她身後急切地撕咬著一大塊熱騰騰、烤得焦黑的肉,血和油脂滴進他的鬍子裡,他指縫間的肉還冒著絲絲清煙。“阿多,”他邊咬邊滿意地說,“阿多,阿多。”他把劍放在身邊的泥地上。玖健•黎德小口咬著一塊肘子,每口都要嚼上十來下才吞下去。 遊騎兵殺了一隻豬。冷手就站在門邊,一隻烏鴉停在他肩上,人和鳥都凝視著火堆,搖曳的火焰倒映在四隻黑眼珠裡。他不用吃東西,布蘭忽然想到,而且他怕火。 “你叫我們不要生火,”他提醒遊騎兵。 “這裡的牆能遮擋光線,況且黎明已近,我們就要上路了。” “那些人呢?我們身後的敵人呢?” “他們不會再來打攪我們了。”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野人嗎?” 梅拉把肉翻了面烤。阿多仍在歡快地狼吞虎嚥,一邊低聲唸叨。只有玖健注意到冷手轉過頭、瞪著布蘭,“他們是敵人。” 他們是守夜人。“你殺了他們,你和你那些烏鴉乾的。他們的臉都被撕掉,眼珠都被叼走了。”冷手對此並未否認。“他們可是你的兄弟啊。我親眼看見的。狼群撕破了他們的衣服,但我還是知道。他們的鬥篷是黑色,跟你手的顏色一樣。”冷手什麼也沒說。“你究竟是誰?你的手為什麼那麼黑?” 遊騎兵審視著自己的手,好像之前從未見過它們一般。“一旦心臟停止跳動,血液便會流向四肢,並在那裡淤積凝固。”他喉頭髮出的咯咯話音,跟他本人一樣細薄憔悴。“然後他的手和腳會膨脹,變得像布丁一樣黑,身體的其餘部分則會如牛奶那麼白。”

梅拉•黎德站了起來,手握捕蛙矛,矛尖上還叉著一大塊冒煙的烤肉。“把你的臉露出來。” 遊騎兵置若罔聞。 “他是個死人。”布蘭嚐到喉頭膽汁的苦味。“梅拉,他死了。老奶媽常說,只要長城還在、守夜人軍團還在,怪物就永遠過不來。他到長城來找我們,但他過不來,於是派了山姆和那個野人女孩。” 梅拉戴手套的手握緊了捕蛙矛的矛柄。“誰派你來的?三眼烏鴉是誰?” “一個朋友。一個夢行者。一個巫師。叫他什麼都可以。他是最後的綠先知。”長廳的木門被轟然吹開。門外夜風呼嘯,漆黑的夜景裡有種悽慘的氛圍。樹上站滿了尖叫的烏鴉,冷手一動不動。 “他是個怪物,”布蘭說。 遊騎兵盯著布蘭,彷彿當週圍其他人都不存在。“他是你的怪物, 布蘭登•史塔克。” “你的,”他肩上的烏鴉應和道,門外的烏鴉也紛紛叫喊,直到夜空被這悽慘的樂章所霸佔。“你的,你的,你的。” “玖健,你夢見這事了嗎?”梅拉詢問弟弟,“他到底是誰?或者他是什麼東西?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們跟著遊騎兵繼續走。”玖健道,“我們走得太遠,不能回頭了,梅拉。我們已不可能活著走回長城,要不跟著布蘭的怪物,要不只有死路一條。”

提利昂他們從日出門離開潘託斯,但提利昂•蘭尼斯特沒看見日出。“你從未來過潘託斯,我的小友,”伊利里歐總督一邊拉下紫色天鵝絨轎簾, 一邊向他保證,“沒人看見你進城,更沒人發現你出城。” “除了把我塞進桶裡的水手、替我打掃船艙的小廝、為我暖床的女孩和滿臉雀斑的騙子洗衣婦之外,確實沒人知道——哎喲,我忘了您的守衛們。難道說切卵蛋還附帶降低智力嗎?那樣的話,他們大概會相信你是一個人坐轎子。”這轎子用沉重的皮帶懸在八匹高頭大馬中間,四名太監武士分行左右保護,更多的武士跟在後頭看管輜重車隊。 “無垢者決不會多嘴,”伊利里歐擔保,“而送你來的那艘划槳船被我派去了亞夏,來回至少要花二年,還得看大海慈悲。至於我家裡人, 他們都很愛戴我。沒人會出賣我的。” 留著這想法吧,我的胖友,終有一天會被寫成你的墓誌銘。“我們應該坐上那條船,”侏儒道,“去瓦蘭提斯最快的是走海路。” “海上太危險。”伊利里歐回應,“秋季常有風暴,還有不少海盜盤踞在石階列島,常出來打劫正派人。若是不慎讓我的小友落入歹人之手,罪莫大焉。” “洛恩河上也有強盜。” “河盜而已,”乳酪販子用手背遮嘴,打了個呵欠,“搶奪殘湯剩羹的蟑螂。” “據說還有石民。” “這倒是實實在在的麻煩,討厭的可憐蟲。不過何必談論他們呢? 日子這麼好,我們很快就會抵達洛恩河,到那時你就能擺脫伊利里歐和他的大肚子啦。哈,在那之前,讓我們好好喝酒,做做美夢,豈不快哉?美酒佳餚在此,誰去想疾病死亡。 ” 是啊,何必多想?提利昂想起十字弓扳機的扣動聲,聳了聳肩。轎子左右搖晃,節奏舒緩,彷彿是母親哄著懷抱中的嬰兒睡覺。其實我哪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他頭枕在一堆鵝毛填充的絲枕頭中,紫色天鵝絨簾布在頭上匯成拱頂。外頭秋意已濃,轎內卻溫暖宜人。 轎子後頭跟了一隊騾子,馱著箱子、大小桶子和裝食物的籃子,以滿足乳酪販子旺盛的食慾。這天早上他們吃香料香腸,並以黑褐色的煙莓酒衝下肚;下午吃凍鰻魚,享用多恩紅酒;晚上切了些火腿,吃了煮雞蛋,又吃了填滿大蒜和洋蔥的烤雲雀,就著白啤酒和密爾火酒。一路優哉遊哉,卻也緩慢無比,侏儒很快就不耐煩起來。 “到河邊要幾天?”那天夜裡他問伊利里歐,“照這走法,待我看到女王的龍時,它們恐怕長得比伊耿的龍還要大上幾圈了。” “真能這樣就好嘍。大龍火力足,小龍沒人怕啊。”總督說著聳聳肩。“我真心實意地想去瓦蘭提斯迎接丹妮莉絲女王,遺憾的是卻不得不依靠你和格里芬來完成這項使命。留在潘託斯,我能發揮更大作用, 為女王迴歸鋪平道路。至於與你同路這段嘛……呃,你總不忍心剝奪一個老胖子僅有的樂趣吧?來來來,再喝一杯。” “告訴我,”提利昂邊喝邊道,“維斯特洛的王冠關一個潘託斯總督屁事?大人,你圖什麼?” 胖子舔舔嘴上的油脂,“我老了,厭倦了這個虛偽的世界。在臨死之前,做幾件正大光明的好事,幫助一位年輕甜美的女孩奪回她與生俱來的權利,有何不美?” 下次他就要送我一套魔法盔甲和在瓦雷利亞的漂亮皇宮了。“在你心目中,丹妮莉絲是個年輕甜美的女孩,你就不怕鐵王座把她切成年輕甜美的碎片?” “別擔心,我的小友,她身上確實流著龍王伊耿的血。”

也流著庸王伊耿、殘酷的梅葛和愚蠢的貝勒的血。“再給我說說她的情況。” 胖子沉吟道:“丹妮莉絲剛來我這兒時稚氣未脫,卻已比我第二任老婆還漂亮,我甚至動過把她佔為己有的念頭。但她是個多麼害羞、多麼驚恐的小東西喲,我明白將其納入房中得不到喜樂。為擺脫這份瘋狂的衝動,我招了個床奴,狠狠發洩了一通。說真的,我原以為丹妮莉絲落在馬王手裡堅持不了多久。” “但你還是把她賣給卓戈卡奧……” “多斯拉克人不談買賣。你該說是韋賽里斯把她送給了卓戈卡奧以換取友誼。韋賽里斯是個淺薄、貪婪的年輕人,他貪戀父王的王座,也對丹妮莉絲懷有慾望,放棄她讓他很不甘心。公主出嫁前夜,他居然想偷偷上她的床,說什麼執不到她的手,至少要得到她的人。要不是我預先派人防範,這韋賽里斯將讓我們多年來的周密安排付諸東流。” “聽起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韋賽里斯是瘋王伊里斯的兒子,僅此而已。但丹妮莉絲……丹妮莉絲不一樣。”他把一隻烤雲雀扔進嘴裡,連皮帶骨嚼得清脆作響,“那個當年寄於我籬下的驚恐女孩已在多斯拉克海上死去,又在血與火中重生。新生的龍女王是個真正的坦格利安。我派船去接她回來,她卻駕船前往奴隸灣,並在短短時日內征服了阿斯塔波,讓淵凱臣服,還洗劫了彌林城。若她沿古瓦雷利亞大道西進,瑪塔里斯將是下一個犧牲品。若她走海路,這樣子……她的艦隊必須在瓦蘭提斯停靠以補充食水。” “無論走陸路還是海路,彌林跟瓦蘭提斯之間都遠著呢。”提利昂提醒道。 “龍直飛過來,有整整五百五十里格距離,之間有重重沙漠、山脈、沼澤和惡魔出沒的廢墟。許多人挺不過這段路,但能走到瓦蘭提斯的都將是大浪淘沙留下的精英……而你和格里芬會帶著生力軍和大批船只在那裡接應,你們將一同完成反攻維斯特洛的大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