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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7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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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何成為你的好朋友的呢?” “我們年輕時就認識,當年是潘託斯城裡的一對小子。”

“可瓦里斯是密爾人。” “他確實是。他來潘託斯不久就被我收留了,恰好趕在奴隸販子之前。他白天睡下水道,晚上像貓一樣飛簷走壁。我那時也窮困潦倒,乃是個穿髒絲衣的刺客,靠手中的劍討生活。你瞧見我家水池裡的雕像了吧?我十六歲那年派索•瑪拉恩為我雕的。很可愛是不是?雖然我現在看著它就想哭。” “歲月是把殺豬刀嘛,我還為我的鼻子流淚呢。但瓦里斯……” “在密爾,他是盜賊王子,直到競爭對手舉報了他。來到潘託斯後,他的口音太引人注目,而一旦大家曉得他是個太監,他更是被眾人鄙視、頻頻遭到毆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選我做他的保護人,但總之我們達成了一份可靠的協議:瓦里斯負責刺探那些不上道的盜賊,伺機取得他們的贓物;我則聯絡失主,答應收取報酬來幫他們尋回損失。很快,城裡幾乎所有失主都上門來找我,而幾乎所有的小偷和摸包賊都跑去找瓦里斯……其中一半是想割他喉嚨,另一半則想賣掉自己的贓物。 久而久之,我們都發了財,等瓦里斯訓練出他的老鼠,更是財源滾滾來。” “他在君臨養了許多小小鳥。” “我們叫他們老鼠。老一輩盜賊目光短淺,剛有點收穫,晚上就買醉花個精光。瓦里斯不一樣,他刻意搜尋孤兒和年輕女孩兒,挑出個子最小、行動最快、話也最少的那些。他不僅教他們爬牆鑽煙囪,還教他們讀書識字。我們的老鼠把金銀財寶留給同行,專偷信件、賬本、表格……後來索性偷也不偷了,只要看著背下來就行。瓦里斯說,秘密比銀子、比藍寶石還值錢。就是這樣,我因為這個成了萬人巴結的物件, 以至於潘託斯親王的表親把自己沒開苞的女兒嫁給了我,而太監的手段甚至傳到狹海對岸正渴求某些服務的國王耳中。那位多疑的君主,連自己的兒子、妻子和首相都無法信任。也難怪,他的首相本是他童年好友,後來卻變得傲慢驕橫。剩下的故事相信你全知道了,不是嗎?” “略知一二,”提利昂承認,“看來,你不止是個乳酪販子嘛。”

伊利里歐歪了歪頭,“你過譽了,我的小友。我嘛,我覺得你正如瓦里斯大人宣稱的那麼聰明。”他笑笑,露出滿嘴歪扭的黃板牙,又叫來一罐密爾火酒。 等總督大人抱著酒罐沉沉睡去,提利昂爬過枕頭堆,把罐子從那團肥肉中解放出來,為自己又滿上一杯。他一口飲盡,打了個呵欠,又滿上一杯。火酒喝得多,他告訴自己,說不定能夢見龍咧。 他在凱巖城度過的孤獨童年,常常整夜幻想自己騎龍翱翔,幻想自己是坦格利安家流落的王子,甚至是瓦雷利亞的龍王,高踞於九天之上。某年,叔叔們問他想要什麼命名日禮物,他懇求叔叔們送他一條龍。“不用很大的龍噢,一條小的就好,跟我一樣大的。”吉利安叔叔覺得這簡直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事,提蓋特叔叔則解釋道:“孩子,最後一條龍在一個世紀以前就死掉啦。”這實在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所以小男孩那天哭著入睡。 然而若這乳酪販子不是全然信口開河的話,意味著瘋王的女兒的確孵出了三條龍。坦格利安王子也只能騎一條龍啊。提利昂幾乎有些後悔殺死父親了。要是知道坦格利安家的女王帶著三條龍殺回維斯特洛,後頭跟著搖旗吶喊的狡猾太監和肚子能裝下半座凱巖城的乳酪販子,真不曉得泰溫公爵臉上作何表情。 侏儒吃得太撐,只好鬆開腰帶,再解開馬褲繫帶。主人家給他弄的這些小孩衣服,令他覺得自己像是十磅重的香腸被硬塞進五磅分量的腸衣裡。照這麼天天吃下去,等見到龍女王,我就跟伊利里歐一樣胖了。 轎外已是黑夜,轎內也一片漆黑。提利昂聽著伊利里歐的鼾聲、皮帶的吱噶聲、馬兒的鐵蹄整齊而沉緩地踏在瓦雷利亞大道上,但在他心底, 響起的卻是皮革翅膀的拍打聲。 醒來時,黎明已至。馬兒們還在緩緩前行,轎子吱噶吱噶地搖晃。 提利昂把簾布略微掀開一寸向外瞧,但外頭除了赭色原野和光禿禿的褐色榆樹外沒什麼好看的。此外就是路,像長矛一樣筆直地向地平線延伸的寬闊石頭路。他讀過瓦雷利亞大道的記載,但這是頭一回親眼見到它。自由堡壘的勢力範圍一度遠達龍石島,但從未侵入維斯特洛本土。

真是怪事一樁。龍石島不過是海中的石頭,真正的財富遠在西方。他們有龍,應該對此一清二楚才對。 昨晚他喝得太多,此刻腦袋隱隱作痛,再微小的搖晃也令他泫然欲嘔。雖然他沒有開口抱怨,但苦惱一定全寫在了臉上,被伊利里歐•摩帕提斯瞧在眼裡,“來,咱們再喝幾杯,”胖子勸道,“正所謂‘以毒攻毒’嘛。”他拿來一壺黑莓甜酒,這酒太香,招來的蒼蠅比蜜蜂還多。提利昂用手背揮開蟲子,長飲一大口。發膩的甜味令他差點吐出來,不過第二杯就順口多了。但他還是沒胃口,揮手拒絕了伊利里歐弄來的一碗奶油黑莓。“我夢見了女王陛下。”他吐露,“我跪在她腳邊宣誓效忠, 她卻把我錯認成我哥哥詹姆,然後把我丟去喂龍。” “讓我們希望這是個無稽的夢吧。正如瓦里斯告訴我的,你是個聰明的小惡魔,而丹妮莉絲身邊急需聰明人。巴利斯坦爵士固然忠勇,但我想,世上沒有人會認為他行事機巧。” “騎士嘛,解決問題總是一根筋——端平長槍,發起衝鋒。侏儒看世界的角度天生就不一樣。倒是你呢?你毫無疑問是個聰明人,怎不自己去?” “你又過譽了。”伊利里歐擺擺手,“首先,我不適合作長途旅行, 所以才把你送給丹妮莉絲以為代替;其次,你殺了你老爸,已是為女王陛下立下大功一件,相信以後立功的機會還多的是。丹妮莉絲可不是她老哥那樣的傻瓜,她會好好用你的。” 用我作為開戰把柄麼?提利昂咧嘴一笑。 他們那天只換了三隊馬,但似乎每個鐘頭都會停下兩次,好讓伊利里歐爬出轎子去路邊方便。這乳酪販子真是大象的身子花生米樣的膀胱,侏儒饒有興味地想。某次停留期間,他抓住機會仔細研究道路。它果與書中記載一模一樣:不是泥土、不是磚頭、不是鵝卵石,而是由熔巖砌成的超長緞帶。它高出地面半尺,方便疏導雨水和融雪。跟七大王國裡通常被稱作道路的泥巴小徑截然不同,瓦雷利亞大道是貨真價實的寬闊大路,足以容三輛馬車並排行進,彼此毫無干擾,不會減緩交通速度。瓦雷利亞遭遇末日浩劫已有四個世紀,這些道路卻歷久彌新,訴說著過往的輝煌。他找不到任何裂縫或車印,路上只有馬兒們撒下的、冒著熱氣的新鮮排洩物。 馬糞讓他又想起了父親大人。老爸,你下地獄了沒有?在那個美妙的寒冰地獄裡,你可要看好我是怎麼幫瘋王的女兒奪回鐵王座的哦! 轎子繼續前進,伊利里歐就著一袋烤栗子,又說起龍女王。“不幸的是,我們關於丹妮莉絲女王的訊息都有些過時,但有理由假定,她已自彌林城啟程。畢竟她現在有了軍隊,包括幾個良莠不齊的傭兵團、多斯拉克馬隊和無垢者步兵。毫無疑問,她會帶著隊伍向西,以求早日奪回父親的王位。”伊利里歐總督用力擰開一罐大蒜蝸牛,聞了聞之後眉開眼笑。“你一定能在瓦蘭提斯得到丹妮莉絲女王的新訊息,”他從殼裡吸出蝸牛肉。“龍和年輕女孩是一路貨,任性得很,你要隨機應變。反正,格里芬知道怎麼處理。來幾個蝸牛吧?大蒜是我自家園子裡種的咧。” 蝸牛也比這轎子爬得快。提利昂揮開食物。“你好像蠻信賴這個格裡芬。他也是你的青梅竹馬嗎?” “不。用你們的話說,他是個傭兵,同時他也是維斯特洛人。丹妮莉絲的事業需要這樣的人。”伊利里歐抬起一隻手。“我懂!‘傭兵把金錢看得比榮譽高,’——你一定在這麼想——‘這個格里芬會將我出賣給我姐姐。’你不必擔心,我跟他情同手足。” 情同手足是嗎?“那我也當他是手足般地信任好了。” “在我們說話的當口,黃金團正向瓦蘭提斯進發,去迎接東歸的女王陛下。” 黃金在上,寒鐵在下。“我聽說黃金團跟某個自由貿易城邦有約。” “是跟密爾,”伊利里歐咯咯笑道,“但合約可以撕毀。” “看來乳酪生意比我想象的有賺頭,”提利昂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總督搖搖胖手指,“有的合約以墨水寫成,有的則以鮮血書就,點到為止,我不多說了。” 侏儒琢磨著箇中玄機。黃金團被譽為各大傭兵團中最厲害的一支, 一世紀以前由庸王伊耿的私生子“寒鐵”建立。當年,伊耿的私生子試圖與他的嫡子爭奪鐵王座,寒鐵加入了叛軍。但紅草原一戰,戴蒙•黑火命喪沙場,叛亂隨之失敗。黑龍旗的支持者逃離戰場後,多不願屈膝投降,便漂洋過海去到狹海對岸。這其中包括戴蒙的兒子們、寒鐵本人以及數百位失去封地的領主和騎士。為了生存,他們不得不當起傭兵,有的加入了破旗團,有的加入了次子團,還有的加入了慕女團。寒鐵見黑火一家的勢力四分五裂、即將冰消瓦解,便決心打造黃金團,以將流亡者們緊密團結起來。 從那至今,黃金團一直在爭議之地討生活,受僱於密爾人、里斯人或泰洛西人,為他們進行無休止的襲擾戰爭,同時夢想著奪回父祖輩的家園。他們是流亡者的子孫後代,一無所有,也從未被寬恕……但同時也是一支強大的武裝力量。 “你的口才讓我欽佩。”提利昂告訴伊利里歐,“黃金團一百多年來都在跟坦格利安家作對,如今你竟能讓他們為這位甜美的坦格利安女王而戰,真了不起。” 伊利里歐擺擺手,表示不以為意,“黑紅不論,龍就是龍。兇暴的馬里斯在石階列島喪命後,黑火一脈絕了男嗣,他們遲早會走出這步。”乳酪販子透過分叉鬍子笑道,“丹妮莉絲能為流亡者們做到寒鐵和黑火都不能做到的事:帶他們回家。” 用血與火。這也是提利昂渴望的迴歸方式。“我祝賀你,一萬精兵將是份大禮,陛下必定格外感激你的服務。” 總督謙遜地點了下頭,下巴上肥肉顫抖。“我可不敢冒昧假定陛下會感激什麼。” 挺謹慎嘛。提利昂太清楚國王的感激是什麼樣了,女王會有不同嗎?

總督不久又打起盹來,留下提利昂獨自思考。他不知巴利斯坦•賽爾彌如何能與黃金團並肩作戰。在九銅板王之戰中,正是賽爾彌從黃金團中衝出一條血路,擊殺了最後的黑火。然而陰謀叛國總能撮合同床異夢的奇特組合,反正也沒有比我和這大胖子更不搭調的同路人了。 下一次換馬時,乳酪販子醒了,他要了一籃新鮮食物。“我們走了多遠?”他們一邊吃冷閹雞和由胡蘿蔔、葡萄乾、小塊檸檬與橙子做的開胃菜,侏儒一邊問。 “這裡是安達斯,我的朋友,是你們安達爾人的故土,他們從原本居住在這裡的長毛人手中奪來這片土地——那些長毛人是現今伊班長毛人的表親。古代胡戈之國的中心還遠在北方,我們只穿越了它的南部邊境。在潘託斯,這片土地被統稱為‘平地’,在它的東方矗立著天鵝絨丘陵,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安達斯。根據教會的教誨,七神曾化身人形行走在安達斯的丘陵上。“天父把手伸到天堂,摘下七顆聖星,”提利昂引述,“他把聖星一顆接一顆地放在丘陵之王胡戈頭上,鑄成一頂光輝燦爛的王冠。” 伊利里歐總督好奇地看著他,“我做夢也沒想到我的小友如此虔誠。” 侏儒聳聳肩,“童年遺產而已。我打小就知道自己當不了騎士,便立志做總主教。水晶冠能讓人高上一尺咧。我拼命研究宗教典籍,也拼命祈禱,直到磨破雙膝。可惜自己眼高手低,到了年齡卻貪念紅塵,毀了這段修行。” “愛上女人了是吧?我知道那種滋味。”伊利里歐伸出右手到左袖裡取出一個銀製吊墜盒,吊墜盒裡有個栩栩如生的彩繪女人,大大的藍眼睛,淡金色頭髮裡點綴著銀絲。“她叫西拉,我在里斯的青樓裡找到她,買回家來暖床,到頭來卻娶了她。我,一個第一任妻子是潘託斯親王表親的人,娶了這樣一個女人,王宮大門從此對我關閉。但我不後悔。能娶到西拉,這點代價不算什麼。”

“她怎麼過世的?”提利昂知道她已經死了,男人決不會深情地讚美拋棄自己的女人。 “一艘自玉海歸來的布拉佛斯商船在潘託斯停靠。‘寶藏號’。她帶來丁香與藏紅花、翡翠和黑玉,紅的錦繡、綠的絲綢……但也帶來了灰疫病。我們在岸邊殺光水手,又焚燒了商船,但船上的老鼠爬了出來,邁開冰冷的石腳把疾病帶進碼頭。那場疫病奪去了整整兩千人的性命。”伊利里歐總督闔上盒子。“她的手被我儲存在臥室中,那雙柔軟的手……” 提利昂想起了泰莎。他抬頭望向諸神曾行走的土地。“什麼樣的神會造出老鼠、瘟疫和侏儒?”他想起《七星聖經》的段落,“少女帶來一位如垂柳般柔順、眼睛好似深藍池塘的女郎,胡戈發誓娶她。於是聖母讓她多產,老嫗預言她將為國王生下四十四個強壯的兒子。戰士讓他們身強力壯,而鐵匠為他們每人打造了一副鋼甲。” “你們的鐵匠一定是個洛伊拿人,”伊利里歐嘲弄道,“安達爾人是從河邊的洛伊拿人那兒學會鍊鐵的。大家都知道。” “我們的修士可不這麼認為。”提利昂揮手掃過平原,“這所謂的‘平地’,現今住著什麼人?” “農民和勞工,他們被束縛在土地上。這裡有果園、農場和礦藏……其中許多就在我名下,但我很少親自打理。跟富饒繁華的潘託斯相比,這裡有什麼樂趣?” “富饒繁華,”以及重重高牆保護。提利昂轉著杯中酒。“離開潘託斯以來,沒看見任何市鎮。” “這裡的市鎮早成了廢墟,”伊利里歐朝簾外揮動一隻雞腿。“這片土地飽經馬王們蹂躪,無論哪個卡拉薩想要看海,這裡都是必經之地。 你們維斯特洛人也該知道,多斯拉克人對城鎮沒有好感。” “集中兵力殲滅一個卡拉薩,你就會發現多斯拉克人不太敢渡過洛恩河了。”

“用食物和禮品來收買敵人,不是更划算嗎?” 真是的,如果帶著乳酪上黑水河,興許我還保得住鼻子呢。泰溫公爵素來藐視自由貿易城邦。他們用金子代替長劍打仗,公爵評價,錢固然有用,但戰爭還是要靠鐵來贏得。“根據我老爸的理論,你給敵人的錢越多,他們就會回來索取更多。” “是那個被你幹掉的老爸嗎?”伊利里歐把雞骨頭扔出轎外。“科霍爾之戰早已證明,傭兵不是多斯拉克哮吼武士的對手。” “連英勇的格里芬也不夠格?”提利昂譏笑道。 “格里芬不一樣。他全心全意愛著兒子小格里芬,告訴你,沒有比那小子更高貴正直的孩子了。” 美酒佳餚,陽光普照,轎子搖晃,蒼蠅飛舞,這一切都使得提利昂昏昏欲睡。他睡了又醒,醒了就喝。伊利里歐跟他拼酒。等天空變成暗紫色,胖子又打起呼嚕來。 當晚,提利昂•蘭尼斯特夢見了一場將維斯特洛的丘陵染成血紅的大戰。他就在戰場正中,舉著一把跟自己等大的斧頭,與“無畏的”巴利斯坦和寒鐵並肩奮戰。魔龍在天空中盤旋。在夢中他有兩個頭,兩個頭都沒鼻子。父親是敵軍統帥,所以他又殺了父親一次,接著擊斃了哥哥詹姆。他拿斧頭把哥哥的臉砸成一團紅色稀泥,每砸一下都會哈哈大笑。直到戰鬥結束,他才發現自己的另一個頭已泣不成聲。 醒來時,他畸形的腿僵硬得像鐵塊。伊利里歐在吃橄欖。“到哪兒了?”他追問對方。 “沒走出‘平地’呢,我的急性子朋友。不過我們很快就會進入天鵝絨丘陵,朝小洛恩河畔的葛•多荷城而去。” 葛•多荷是洛伊拿人的城市,瓦雷利亞的龍將它化為了冒煙廢墟。 這段旅程彷彿歷史回溯之旅,提利昂心想,帶我回到魔龍御世的年代。

於是提利昂繼續著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生活,日夜更替對他來說已不再重要。最終目睹天鵝絨丘陵時,他很失望。“蘭尼斯港半數婊子的奶子也比這些所謂的丘陵打眼,”他告訴伊利里歐,“不如改稱它們天鵝絨奶頭好了。”當天他們路過一圈聳立的石陣,伊利里歐堅持說那是巨人的傑作;其後又見到一個深湖。“這裡原本有窩攔路強盜,”伊利裡歐解說,“據說他們還住在湖底,在這裡捕魚的人都被拖進水下吃掉了。”隔天夜裡,有尊瓦雷利亞鋼鑄造的巨大斯芬克斯像立在道旁,塑像有龍身和女人的臉。 “一個龍女王,”提利昂說,“好兆頭。” “可惜她的國王不見了。”伊利里歐讓他注意旁邊空空如也的石底座,那本是另一尊斯芬克斯像的所在,如今卻被苔蘚、藤蔓和野花覆蓋。“馬王們給它安裝了巨大的木輪子,把它一路拖回維斯•多斯拉克。” 這也是個兆頭,提利昂心想,只是不太鼓舞人心。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喝醉了酒,忽然哼起歌來: 他賓士在城裡的街道,離開那高高的山岡。 馬踏過鵝卵石階小巷,帶他到姑娘的身旁。 她是他珍藏的寶貝呀,她是他含羞的期望。 項鍊和城堡都是空呀,比不上姑娘的吻好。 他只記得這幾句歌詞了,除了那句:金手觸控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金手陷入喉頭,雪伊用小手掌拼命打他,他已不記得她手上的溫度,只記得她的力氣逐漸衰弱,拍打好似飛蛾撲翅。他每扭一下項鏈,金手就陷得更深。項鍊和城堡都是空呀,比不上姑娘的吻好。她死後,他吻過她最後一次嗎?他真的不記得……但他依然記得他們的第一次接吻,那是在綠叉河畔的營帳。她嘴的味道,很甜很甜。 他也記得跟泰莎的初吻。她不知道怎麼親吻,我也不知道,我倆老是鼻子碰鼻子,但當我終於觸到她的舌頭,她卻發抖了。提利昂閉上眼睛回想她的面容,眼前浮現的卻是父親。父親蹲在廁所裡,睡袍拉到腰際。“妓女還能上哪兒去?”泰溫公爵說,緊接著十字弓響起。 侏儒翻過身,把缺了半截的鼻子深埋進絲綢枕頭裡。睡夢猶如不可見底的深井在身下展開,他拽著自己跳下去,任由黑暗吞沒……

商人的僕從 “冒險號”太臭了。 她有六十隻槳、單桅帆,細長的船殼顯出快捷的效能。麻雀雖小、 五臟俱全。這是昆廷剛看到她時的想法,但等登上船、嗅到那股味道後,他不由得改變了主意。豬圈,這是豬圈,他吸了第二口氣,發覺情況更糟。豬圈好歹臭得單純,這船的味道是尿臭、屎臭和爛肉臭的混合,還帶有屍臭、膿瘡臭和傷口潰爛臭。臭味如此濃重,以至於把大海的鹹味和港口的魚腥氣全給掩蓋了。“我要吐了。”他告訴蓋里斯•丁瓦特。他們站在悶熱的甲板上等待船主現身,濃重的臭味從底下不斷蒸騰上來。 “如果船長是這身味道,他可能會把你吐的東西當香水喲。”蓋里斯回答。 昆廷正待建議換條船試試,船長卻帶著一左一右兩個面目猙獰的水手出來會他們。蓋里斯面帶微笑地問候對方,儘管他的瓦蘭提斯話不若昆廷說得好,但現下必須由他代表他們發言。原計劃由昆廷扮演酒商, 但他在板條鎮的演技實在太次,所以這幫多恩人到里斯換船時,決定交換角色。“草鷚號”上,克萊圖斯•伊倫伍德成了商人,昆廷是他的僕從;到瓦蘭提斯之後,蓋里斯接替了橫死的克萊圖斯。 蓋里斯•丁瓦特高大俊美又纖細勻稱,有一雙碧藍色眼睛,沙色頭發中夾雜著陽光般的金絲。他昂首闊步,雄赳赳氣昂昂,自信得近乎自負。他也從不拘束,即便當地話說得不流利,也有辦法與人溝通。與之相比,昆廷實在有些寒酸——腿短、矮壯,頭髮是新翻泥土般的褐色。 他前額太高,下巴太方正,鼻子則太寬。你長了張老實人的臉,一位女孩曾對他說,要是肯多笑一笑就好了。 昆廷•馬泰爾跟他父親大人一樣,幾乎從來不笑。

“‘冒險號’船速如何?”蓋里斯的高等瓦雷利亞語有些含糊。 “冒險號”的船主認出他的口音,便改用維斯特洛通用語作答。“尊貴的老爺,您找不到比這條船更快的船了。冒險號比風跑得還快。只消您開口,我就會以最快的速度將您送達目的地。” “我和我的兩名僕人想去彌林城。” 彌林城令船長躊躇。“我去過彌林,路我熟,可……可您們去哪裡幹什麼?彌林不做奴隸生意了,去那裡無利可圖。銀女王廢除了奴隸貿易,甚至關閉了競技場,搞得我們這幫可憐的水手除了乾等裝貨,都沒處找樂子。說說看,維斯特洛來的朋友,你們去彌林到底想幹啥?” 我要去找世上最美麗的女人,昆廷想,若諸神保佑,我要她做我的新娘。他時常在夜裡幻想出她的容顏和嬌軀,並不由得深深懷疑這樣的女人怎麼會下嫁給他。全世界有那麼多漂亮王子可供選擇。可我代表著多恩,他提醒自己,她需要多恩領的力量。 蓋里斯背出事先編造的託詞,“我們家世代經營葡萄酒,我父親在多恩領佔有廣大的葡萄園,他希望為家族產業開拓新市場。彌林城的善男信女們就是我們的下一個目標。” “葡萄酒?多恩葡萄酒?”船長並不相信他的話,“奴隸城邦都在打仗,莫非你不知道?” “據我們所知,交戰的是淵凱和阿斯塔波,不關彌林的事。” “現在是沒有,但它很快就會捲入。黃磚之城的使者現下就在瓦蘭提斯,大肆招募傭兵。長槍團已受僱上船去了淵凱,風吹團和貓之團只等補充完人手、也會隨後跟去。黃金團正兼程朝東行軍。大家都知道。” “話雖這樣說,但我們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賣酒的。吉斯卡利酒是公認的劣酒,我們家上好的多恩佳釀可以在彌林賣個好價錢。”

“死人才不管自己喝什麼酒咧。”“冒險號”的船主捻著鬍子,“我不是你第一個找上的船長,甚至不是第十個。” “不是。”蓋里斯承認。 “你找過多少人?有沒有一百個?” 差不多有這個數,昆廷心想。瓦蘭提斯人熱衷於誇耀可以把布拉佛斯的百餘列島全部沉沒在他們的深水港裡。昆廷沒去過布拉佛斯,但他相信這說法。瓦蘭提斯城佔據了整個洛恩河口,從河岸兩邊延展到內陸的丘陵和沼澤,好似一對肥厚溼潤的嘴唇,富饒而又成熟到糜爛。這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船隻,河船與海船擠滿了大小碼頭,忙著裝卸貨物。 這裡有戰船、捕鯨船和貿易划槳船,有大帆船和小帆船,有平底船、大型平底船、長船和天鵝船。這裡有從里斯、泰洛西與潘託斯來的船,有大如宮殿的魁爾斯香料船,有脫羅斯、淵凱與蛇蜥群島的船。如此多的船,以至於昆廷在“草鷚號”上第一眼看到港口時,便信心滿滿地對朋友們宣佈,最多隻需耽誤三天時間。 結果二十天過去,他們仍一無所獲。“梅蘭亭娜號”、“執政官之女號”和“人魚之吻號”一口回絕;“大膽航海家號”的大副當面嘲笑他們;“海豚號”的主人咒罵他們浪費時間;“七子號”的船長則認定他們是海盜——這還僅僅是第一天的遭遇。 只有“小鹿號”的船長給了他們一個解釋。“我的確是要航往東方,”喝過摻水的葡萄酒後,他承認,“南行繞過瓦雷利亞,去日出之地。我們會在新吉斯補充食物和淡水,然後放槳全速划向魁爾斯和玉海之門。航海都要冒風險,航程越遠,風險也就越大。我憑什麼要去奴隸灣,額外添上一筆風險呢?‘小鹿號’是我的命,我不能為了三個想衝進戰場的多恩瘋子就拿她來冒險。” 昆廷開始後悔他們沒在板條鎮買艘船了。不過這樣做肯定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八爪蜘蛛的間諜無處不在,陽戟城的廳堂內也不免有他的人。“如果你被人發現,多恩領會血流成河,”父親警告過他,當時他們一起看著孩子們在流水花園的池子和噴泉中嬉鬧。“你別忘了,我們所做的是叛國大罪。你只能信任自己的同伴,決不能引人注目。”

蓋里斯•丁瓦特對“冒險號”的船長擺出最迷人可親的微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那些懦夫確實拒絕了我。但在商人之屋,我聽說你是條漢子,只要有金子賺,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 他是個走私者,昆廷心想。在商人之屋,商人們把“冒險號”的底細告訴了他。“他不僅是個走私者,還是個奴隸販子。但他或許是你最大的希望。”店主吐露道。 船長搓著拇指和食指問:“要我幹這活兒,你準備了多少金子?” “你平常載客去奴隸灣的費用翻三倍。” “一人翻三倍?”船長露出牙齒,可能是想笑,卻讓他的窄臉顯得更兇狠了,“或許我可以考慮。比起那幫慫人,我算得上膽大了。你們打算何時動身?” “明天就很好。” “成交。日出前一小時,帶你的朋友和你的酒上船。我們趁整個瓦蘭提斯還在沉睡時溜出去,這樣不會有人多問問題。” “說定了。日出前一小時。” 船長展開笑顏,“我很榮幸能幫上忙。咱們乾一杯,預祝航行順利?” “好的。”蓋里斯道。於是船長叫來麥酒,兩人為合作愉快對飲了一杯。 “這人的嘴巴真甜。”事後蓋里斯評論道。他與昆廷走下碼頭,僱來的象車正在那裡等。空氣窒熱沉悶,陽光奪目刺眼,刺得兩人都眯起了眼睛。 “整座城市都很甜,”昆廷表示同意。這是一座甜得足以爛掉牙齒的城市。瓦蘭提斯周邊大規模種植了甜菜,幾乎每道菜裡都有它。瓦蘭提斯的特色菜甜菜冷湯,粘稠濃郁,好像紫色蜂蜜。連這裡的酒也是甜的。“不過,恐怕我們的旅行會很短暫。甜嘴船長是不會帶我們去彌林的,他連討價還價都沒有就接受了條件。毫無疑問,他是會先收下三倍的錢,但等我們上船離開陸地的視線範圍,他就會割了我們的喉嚨,把所有金子都佔為己有。” “或把我們用鐵鏈拴在槳上,跟那些臭叫花子可憐蟲一起划船。看來,我們得找個更靠譜的走私者嘍。” 車伕等在象車旁。維斯特洛用牛車載人,而這輛車不僅從裝飾上說比昆廷在多恩見過的牛車都更華麗,還是由矮象牽引。矮象的膚色就像骯髒的積雪。古瓦蘭提斯街上到處是這樣的矮象。 昆廷寧肯走路,但回旅館有好多里路要走,而且商人之屋的店主好心提醒他們:在瓦蘭提斯本地人和外國船主們眼中,徒步旅行有損尊嚴。上等人坐輿轎,再不濟也得僱輛象車……店主人說真湊巧,他表親就是經營象車的大戶,正好幫得上忙。 車伕是店主表親的奴隸,身材矮小,一邊臉頰上有個輪子的刺青。 除一塊腰布和一雙涼鞋,他什麼也沒穿。他有柚木色的皮膚,燧石般的眼睛,他扶他們坐到安裝在兩個巨大木輪間的軟椅上,自己爬到矮象背上。“回商人之屋,”昆廷吩咐,“沿碼頭走。”若是離開微風吹拂的水濱,席捲瓦蘭提斯城街道巷弄的熱浪能讓人被自己出的汗水給淹死。至少在河這頭是這樣。 車伕用本地話朝矮象吼了幾句,那動物便移動起來,鼻子左右搖擺,象車隨之顛簸前進。車伕不斷呵斥著周圍的水手和奴隸,以清出通路。水手和奴隸很容易區分。奴隸都有刺青:有的滿臉刺成藍色羽毛面具,有的刺了一條從額頭貫穿到下巴的閃電,有的在一邊臉頰上刺了豹斑、刺了一枚硬幣、一個骷髏頭或一個水壺等等。凱德里學士估計瓦蘭提斯城中自由民和奴隸的比例是一比五,可惜他沒能活著來證實自己的推斷。那天早上海盜湧上“草鷚號”,他以身殉職。 那天昆廷還失去了另外兩個朋友——一臉雀斑、滿嘴爛牙、用起槍來無所畏懼的威廉•威爾斯爵士;英俊瀟灑,可惜視力不佳的克萊圖斯• 伊倫伍德,他那麼地好色、那麼地愛笑。昆廷這輩子一半的歲月有克萊圖斯為伴,他是昆廷最好的朋友,雖然沒有血脈相連,卻與他情同手足。“替我親吻你的新娘子,”臨死前,克萊圖斯低聲對他說。 海盜在黎明前的黑暗掩護下,殺上拋錨在爭議之地某處岸邊的“草鷚號”。船員們奮力抵抗方才保住船,但付出了十二條性命的代價。戰鬥結束後,船員們剝光死去海盜的靴子、皮帶和武器,瓜分了海盜的錢包,又取走寶石戒指和耳環。有個海盜實在太胖,為取得戒指,船上的廚子不得不拿切肉刀剁下他的指頭;之後合三人之力,才把屍體推下海。其他海盜也被統統推進了海里,沒有一句禱詞,也沒有任何儀式。 船員們對自己的死者比較尊重。他們用帆布包裹死屍,往裡面塞滿碎石,好讓屍體沉得更快。“草鷚號”的船長先帶領手下為遇害同伴的靈魂作了番禱告,才來照管他的多恩乘客。從板條鎮出發的六個人,到這時只剩三個。大人物也從貨艙深處現身,他一路暈船,吐得天昏地暗, 這時腳步蹣跚地掙扎著走上來為同胞獻上最後的敬意。“把他們交給大海之前,你們找個人說幾句吧,”船長建議。蓋里斯擔起了這個責任, 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話,因為他們不敢暴露身份,更不能暴露此行的目的。 事情不該是這樣。“這將是一個講給孫子們聽的傳奇故事,”從城堡出發時,克萊圖斯興奮地斷言。小威聽了扮個鬼臉,“你的意思是講給酒館侍女聽的故事吧,好讓她們掀裙子。”克萊圖斯拍了他一掌,“要有孫子,就得有兒女,要有兒女,當然得有人掀裙子嘍。”到了板條鎮, 這幫多恩人為昆廷未來的新娘乾杯,為昆廷的新婚之夜開了些下流玩笑,還談起未來將要見識的奇觀、未來將要成就的事蹟以及未來將要獲得的榮耀。結果他們得到的只是塞滿碎石頭的帆布袋。 昆廷懷念小威和克萊圖斯,但無法替代的損失卻是凱德里學士。凱德里通曉九大自由貿易城邦的語言,甚至精通奴隸灣沿岸的混血吉斯卡利話。“凱德里師傅會幫助你,”分別前夜父親告訴他,“聽從他的諫言。他花費了半生工夫來研究九大自由貿易城邦。”昆廷不知道,若有學士的協助,他們的任務是不是會輕鬆許多。 “為了一絲涼風,我可以賣掉我老媽,”象車在港口的人群中穿行, 蓋里斯說,“還不到中午,渾身就溼得像女人的小穴。我討厭這座城市。” 昆廷深有同感。潮溼悶熱的瓦蘭提斯逐漸吸乾了他的鬥志,讓他煩躁乏力。最讓人受不了的是,連晚上也得不到解脫。在伊倫伍德大人的家堡北邊的山間草地,不管白晝多麼炎熱,入夜後空氣總是清新涼爽; 瓦蘭提斯的夜晚則跟白天一樣酷熱難熬,讓人汗流浹背。 “去新吉斯的‘女神號’明天啟航,”蓋里斯提醒他,“那裡至少離目的地更近。” “新吉斯是個島,港口比這裡小得多。到了當地,我們距離是近了,但很可能被困住。況且新吉斯已跟淵凱結盟。”對此昆廷並不吃驚,畢竟兩個都是吉斯卡利人的城市。“若瓦蘭提斯也加入它們的行列 ——” “我們得找條維斯特洛船,”蓋里斯建議,“來自蘭尼斯港或舊鎮的商船。” “國內沒有幾條船會航行到這麼遠的地方。即便有,也是裝滿了從玉海搞到的絲綢與香料,急不可耐地要運回國去。” “布拉佛斯船如何?據說紫帆航行遠及亞夏和玉海諸島。” “布拉佛斯人是逃亡奴隸的後代,他們從不去奴隸灣做買賣。” “我們的錢夠買下一艘船嗎?” “那誰來駕駛呢?你?還是我?”自娜梅莉亞燒掉萬船艦隊至今,多恩領都不事航海。“瓦蘭提斯周圍海域危險重重,海盜神出鬼沒。” “我受夠了海盜,那還是別買船啦。” 這一切對他而言不過是個遊戲,昆廷意識到,和以前帶我們六個爬上高山去找禿鷹王的老巢沒區別。蓋里斯•丁瓦特完全不去設想他們有失敗的可能,甚至有喪命的風險,即便三個夥伴的死也沒能讓他汲取教訓。他把汲取教訓的任務留給了我。他知道我天性謹慎,而他生來魯莽。 “也許大人物說得對,”蓋里斯爵士又道,“讓大海見鬼去吧,剩下的路我們走過去。” “你明知他為什麼這樣講,”昆廷道,“他寧死也不想踏上另一艘船了。”船上的每一天,大人物都狂嘔不止。在里斯,他花了整整四天來恢復體力。大家不得不在旅館裡為他租下一間帶羽毛床的房,好讓凱德裡學士用肉湯和草藥為他調理,直到他臉上慢慢有了點血色。 走陸路的確去得了彌林,瓦蘭提斯和彌林之間有古瓦雷利亞大道相連。這是自由堡壘修築的偉大石頭路,被人們稱為“巨龍之路”——只不過自瓦蘭提斯向東的路段得到了一個不祥的名諱:惡魔之路。 “惡魔之路危險又緩慢。”昆廷續道,“而女王現身的訊息一旦傳到君臨,泰溫•蘭尼斯特便會派出殺手,”父親很確定這點,“加害女王陛下。如果他們先於我們趕到——” “就只好寄望於她的龍能把壞人聞出來吞下肚嘍。”蓋里斯說,“好吧,咱們找不著船,你又不許騎馬,看來只好打道回府啦。” 捲起尾巴、像喪家之犬一樣返回陽戟城?想到要令父親失望,昆廷無法承受,而他也不想面對沙蛇們的嘲笑。道朗•馬泰爾把多恩領的命運交到了他手裡,只要一息尚存,他便不能辜負父親。 象車包鐵框的輪子吱嘎顛簸,街道上熱氣升騰,周圍景物一片朦朧。水濱有眾多倉庫和碼頭,各式商鋪與攤位。在這裡可以買到新鮮牡蠣、鐵鏈鐐銬,乃至象牙和玉石雕刻的席瓦斯棋子。這裡也有許多神廟,異鄉的水手來這裡供奉異鄉的神。這裡更密密匝匝擠了無數花柳青樓,女人們在陽臺上攬客。“瞧那位,”經過某家妓院時,蓋里斯指給他看,“我覺得她愛上你了。” 妓女的愛情值幾個錢?說實話,女人讓昆廷緊張,尤其是漂亮女人。

初到伊倫伍德城,他便瘋狂地迷戀上伊倫伍德大人的大女兒伊恩絲。但自己的感受,他一個字也沒告白,只滿足於做白日夢……幾年後,她嫁給神恩城的繼承人羅熱•艾利昂爵士。後來再見到她,她已有了兩個兒子,一個躲在她裙子後面,另一個還在她胸口喝奶。 伊恩絲之後,他又愛上丁瓦特雙胞胎,那是一對黃毛丫頭,喜歡放鷹打獵和攀巖運動,也喜歡聯手挑逗昆廷。其中一位享有了他的初吻, 雖然他始終沒弄清那是姐姐還是妹妹。作為有產騎士的後代,兩人都不夠格與多恩領繼承人成婚,不過克萊圖斯認為親吻什麼的大可不忌。“婚後你可以收她們當情婦嘛,挑一個、還是兩個一起打包都隨你。這有什麼難為情?”但昆廷不願這麼做,之後都盡力躲著她們,自然也就沒了第二個吻。 最近,伊倫伍德大人讓他的小女兒跟著昆廷在城堡裡轉悠。關妮賽才十二歲,人又小又瘦,黑眼睛,棕色頭髮——這讓她在藍眼金髮的家人中顯得與眾不同。不過她很聰明,稱得上心靈手巧,她真心誠意地邀請昆廷等待她初潮到來,然後娶她。 但這是道朗親王召他迴流水花園之前的事。現在他的目標是彌林城裡那位世上最美麗的女人,他必須履行責任,將她娶回多恩。她不會拒絕我,我們訂有神聖的協議。為贏回鐵王座,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需要多恩領的支援、他的支援。可她不見得會愛上我,她甚至可能討厭我。 河流入海處有個大拐彎,街道也隨之彎成弧形。拐彎處有許多動物販子,出售寶石裝飾的蜥蜴、鑲嵌大環的巨蟒,還有長著斑紋尾巴和粉色巧手的機靈小猴子。“你的銀女王或許喜歡猴子呢,”蓋里斯建議他買一隻。 關於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喜歡什麼,昆廷一點概念也沒有。他向父親承諾一定會把她娶回多恩,現在卻越來越懷疑自己能否勝任。 我不是自願接受這項使命的,昆廷想。 越過浩瀚的藍色洛恩河,他能看見瓦雷利亞人修築的黑牆——當時的瓦蘭提斯不過是瓦雷利亞帝國的前哨站——這道橢圓形巨牆乃是由融化的巨石砌成,足有二百尺高,頂上能容六乘四匹馬拉的戰車並駕齊驅。每年在城上都會舉行這樣的六車比賽,以慶祝瓦蘭提斯的建城日。 外國人、鄉巴佬和自由民未經城內人士邀請,均不得進入黑牆。那裡居住的都是血統能追溯到瓦雷利亞的舊貴族。 現在交通變得更加擁擠,因為他們接近了連線東西城區的長橋。他們現下在西城區,街上全是載貨馬車、手推車和象車,這些車大都是衝橋去或從橋上過來的。奴隸更是多得跟蟑螂一樣,為了主人的差事四下奔忙。 眼看快走到魚販廣場和商人之屋了,附近的十字路口忽然傳來一陣叫嚷,緊接著身著華麗盔甲和虎皮披風的十二名無垢者長矛手忽然現身,呼喝眾人為執政官的大象讓路。執政官的大象是個灰色的龐然大物,身披精緻的瓷釉鎧甲,它一邊走,鎧甲一邊發出碰撞的輕響。大象背上馱了個高高的堡樓,堡樓太高,以至於刮到了城裡的精雕石拱門。“執政官身份尊貴,任職的那一年,他們的腳都不能接觸土地。”昆廷告訴同伴。“無論上哪他們都得乘坐大象。” “然後阻塞交通,再拉一堆象糞招待我們這種人是吧?”蓋里斯說,“真搞不明白,偌大的多恩領只需要一位親王,小小的瓦蘭提斯卻要三個!” “執政官和親王、國王都不同。瓦蘭提斯和瓦雷利亞一樣是自由堡壘,有地產的自由民分享統治權,甚至有地產的女人也可以投票。瓦蘭提斯的三位執政官是從血統可以不被打斷地追溯到古瓦雷利亞的貴族家族中投票選出的,他們從一年的元旦當天開始執政,直到下一個新年。 這些是常識,你肯讀讀凱德里師傅給你的書就都明白了。” “書上又沒有插圖。” “書上有地圖的啊。” “地圖不算。如果他早說可以讀到老虎和大象的事,我或許會試試。我最煩枯燥的歷史了。”

象車走到魚販廣場。那矮象舉起象鼻,像鵝叫一樣發出抗議的聲音,最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一頭扎進載貨馬車、輿轎和行人匯織成的車水馬龍中。車伕用腳後跟戳著矮象,催促它快走。 魚販子們全體出動,吆喝叫賣早上的漁獲。這幫人叫嚷的土話,昆廷兩句裡只聽得懂一句,但無需聽得太真切也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他看見了鱈魚、旗魚和沙丁魚,看見一桶桶貽貝撈蛤。有家鋪子門口掛著一長排鰻魚;另一家鋪子展示了一隻巨龜,它有馬那麼重,四腳都用鐵鏈拴起來。螃蟹在裝滿海草的海水桶子裡爬來爬去。很多小販用洋蔥和甜菜烤魚排,或售賣用小鐵罐燉的辛辣魚湯。 廣場中央,一個沒了腦袋的破損執政官雕像下,一群人正在圍觀侏儒表演。兩名侏儒穿上木盔甲,模仿騎士進行長槍比武。昆廷看見一個侏儒騎的是狗,另一個侏儒跳上了一頭豬……不料卻從豬身上摔下來, 周圍鬨堂大笑。 “挺有意思的,”蓋里斯說,“停下來看他們打架如何?小昆,你得學會笑一笑,你看起來就像個便秘了半年的老頭子。” 我才十八歲,比你還年輕六歲,昆廷想,我不是老頭子。然而他說出口的卻是:“看侏儒表演滑稽劇有何意義?除非他們有船。” “就算他們有船,只怕也是侏儒船。” 四層樓高的商人之屋聳立在港口區,碼頭和倉庫環繞著它。在這裡,來自舊鎮和君臨的商人,與他們在布拉佛斯、潘託斯及密爾的同行齊聚一堂。這裡還有長毛的伊班人,乳白色皮膚的魁爾斯人,穿羽毛披風、皮膚炭黑的盛夏群島人,甚至有從陰影旁的亞夏來的、戴面具的縛影士。 昆廷從象車上下來,隔著皮靴他也能感受到腳下鋪路石的熱度。商人之屋門外的蔭涼地裡擺了張擱板桌,桌旁樹起一根藍白條紋的燕尾旗,迎風飄動。四個面目不善的傭兵懶洋洋地坐在桌子旁,朝每一位路過的男人或男孩大喊大叫。這些都是風吹團的軍士,昆廷知道,啟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