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酒杯,強按住將這壺酒倒在他頭上、澆滅他一臉自得笑容的衝動。“要麼聯姻要麼屠殺,要麼結婚要麼開戰,這就是我的選擇?” “我只看到一個選擇,明光,那就是我倆攜手在吉斯眾神面前許下婚誓,共建新彌林。” 女王正思索如何作答,只聽身後傳來腳步聲。上菜了,她心想。廚師答應為高貴的西茨達拉準備其最愛的菜品——塗抹蜂蜜、塞了梅子和胡椒的全狗。她轉身看見的卻是沐浴一新的巴利斯坦爵士,身披白袍, 長劍在腰。“陛下,”他鞠了一躬,“抱歉打擾您,但有件事必須立刻通報。暴鴉團回城了,帶來了敵人的訊息。正如我們擔心的,淵凱人正在進軍。” 西茨達拉•佐•洛拉克高貴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女王正在用餐。傭兵可以再等等。” 巴利斯坦爵士沒理他。“我按陛下吩咐,要達里奧團長直接向我報告。他卻哈哈大笑,說只要陛下派小文書教他寫字,他很樂意給您寫血書。” “血書?”丹妮驚慌失措,“他是說笑吧?不,不,別說了,我馬上接見他。”她是個寂寞難耐的年輕女子,主意變幻莫測。“召集團長和指揮官們。西茨達拉,你肯定不會介意吧?”
“彌林的安危是當務之急。”西茨達拉寬容地笑了,“我們可以另擇良辰。上千個良辰。” “巴利斯坦爵士會帶你出去。”丹妮急急忙忙召來侍女。她可不能穿託卡長袍來迎接她的團長。最終,試過十二件裙服後,她選定中意的服飾,不過沒戴姬琪遞來的王冠。 達里奧•納哈里斯單膝跪在丹妮面前,她覺得自己的心跳瞬間停止。他的頭髮被幹血凝結,額上有道深深的鮮紅割傷,右手袖子的血跡一直到肘。“你受傷了。”丹妮倒吸一口氣。 “這個?”達里奧摸摸太陽穴,“有個十字弓手想射我眼睛,幸好被我策馬躲開。要知道我可是倍道兼行,急著回來沐浴女王溫暖的笑容。”他晃晃袖子,血滴四濺。“這並非我的血。我手下有個軍士宣稱要為淵凱人效力,我就割了他喉嚨,掏了他的心。我本想把它作為禮物獻給我的銀女王,但路遇四個貓之團的雜碎,糾纏不休,其中一個還差點抓住我,我只得把心臟扔到他臉上。” “真勇敢。”巴利斯坦爵士的語氣充滿不以為然,“你為陛下帶來什麼訊息?” “壞訊息,祖父爵士。阿斯塔波完了,奴隸販子向北湧來。” “這是舊聞,都餿了。”圓顱大人吼道。 “沒錯,你爹跟你孃親嘴就是這味兒。”達里奧回敬,“甜美的女王,我本該早些回來,但丘陵地遍佈淵凱傭兵。整整四個自由傭兵團。 暴鴉團不得不一路拼殺。敵人越來越多,形勢也越來越嚴峻。淵凱軍主力沿海岸開進,他們得到了四個新吉斯軍團的支援,有一百頭全副武裝的大象,外加脫羅斯拋石手和一大隊魁爾斯駱駝騎兵。另有兩個吉斯卡利軍團由阿斯塔波乘船出發,若俘虜所言不虛,他們將在斯卡札丹河對岸登陸,切斷我們與多斯拉克草原的聯絡。” 達里奧講述時,鮮紅的血滴不斷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丹妮面色凝重。“死了多少人?”達里奧說完後,丹妮問。
“我方?我沒停下來數。說實話,我方可是越打越多。” “更多變色龍?” “更多效忠您偉大事業的勇士,我的女王一定會喜歡他們。有個蛇蜥群島的斧手,下手兇狠,比貝沃斯還高大,您真該見見他。還有二十來個維斯特洛人,他們對淵凱人不滿,叛逃出風吹團,補充了暴鴉團的損耗。” “如你所說。”丹妮含糊地回應。彌林很快會需要每一把劍。 巴利斯坦爵士皺眉看著達里奧。“團長,你提到四個傭兵團,而我們只知曉其中三個:風吹團、長槍團及貓之團。” “祖父爵士真會數數。次子團倒向淵凱人了。”達里奧歪頭吐了口唾沫。“去他媽的棕人本•普稜,再讓我看到那張醜臉,鐵定給他開膛破肚,挖出他的黑心肝。” 丹妮想說點什麼,卻無話可說。她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本。那張臉那麼溫暖,那麼讓人信賴。棕膚白髮,破鼻子,眼角的皺紋,甚至她的龍都喜歡這位總自吹有一點龍血的老棕人本。命中註定你將經歷三次背叛。一次為財,一次為血,一次為愛。棕人本是第三次背叛?還是第二次?喬拉爵士——她粗魯的大熊又算什麼?她就沒有能信任的朋友?無法理解的預言又有何用?若我在太陽昇起前嫁給西茨達拉,敵軍會否如朝露般消散,讓我和平地統治彌林? 達里奧的話引發了騷動。瑞茨納克號哭起來,圓顱大人沉聲抱怨, 她的血盟衛則發誓復仇。壯漢貝沃斯握拳捶打傷痕累累的肚皮,說要就著李子和洋蔥吃掉棕人本的心。“諸位。”丹妮的聲音被淹沒了,似乎只有彌桑黛聽到。 女王站起來:“安靜!我聽夠了。” “陛下。”巴利斯坦爵士單膝跪下,“我們任您差遣。您要我們做什麼?”
“按原計劃行事,儘可能收集食物。”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關閉城門,把所有能作戰的人派上城牆。即日起,彌林城嚴禁出入。” 一時間,大廳鴉雀無聲,人們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瑞茨納克問:“那阿斯塔波人呢?” 她想厲聲尖叫,想咬牙切齒,想撕扯衣服,想捶打地面。但她只說:“關閉城門,要我重複第三遍嗎?”他們是她的孩子,但她愛莫能助。“都退下。達里奧留下。你的傷口需要清洗,我還有些話要問你。” 其他人鞠躬退下。丹妮領達里奧•納哈里斯走上臺階,來到臥室。 伊麗用醋清洗他的傷口,姬琪用白色亞麻布為他包紮。一切結束後,丹妮讓侍女們也退下。“你的衣服讓血弄髒了,”她對達里奧說,“脫了吧。” “除非您也脫。”他吻了她。 他頭髮裡盡是鮮血、煙塵和馬匹的味道,兩人的唇熱烈地貼緊。丹妮在他的臂彎中顫抖。分開時,她說:“我想過你可能背叛我。一次為血,一次為財,一次為愛,這是男巫的預言。我想過……我怎麼也沒想到是棕人本,連我的龍似乎都信任他。”她緊抓住團長的雙肩。“答應我,你永遠不會背叛。我受不了這個。答應我。” “永不,吾愛。” 她相信他。“我曾發誓,若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帶來九十日的和平, 便下嫁給他。現在……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要你,但你是個傭兵,反復無常,背信棄義。你誇口睡過一百個女人。” “一百個?”達里奧的紫鬍鬚下傳來輕笑,“我瞎扯的,甜美的女王。實際上我睡過一千個,但從未睡過真龍。” 她雙唇迎向他。“那你還等什麼?”
臨冬城親王壁爐內外全是黑冷灰燼,屋裡只靠燭光照明。無論何時門一開,幾根蠟燭就會顫抖搖曳,跟那瑟瑟發抖的新娘一樣。他們為她穿上蕾絲鑲邊的白色羔羊毛裙服,袖子和胸前縫了許多淡水珍珠。她腳踏一雙白色母鹿皮拖鞋——很漂亮,但不保暖。 她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這是一張冰雕的臉,席恩•葛雷喬伊為她披上毛皮鑲邊的斗篷時心裡想,一具大雪埋葬的屍體。“小姐,時辰已到。”門外,音樂奏響,豎琴、笛子還有鼓似乎都在催促他們。 新娘抬起頭,那雙棕色的眼睛在燭光中閃爍。“我會做他的好妻子,忠—忠實的妻子,我……我會取悅他,並給他生許多兒子。他會知道,我是一個比真正的艾莉亞好得多的妻子。” 再這樣說話,你會沒命的,或者更糟。這是他作臭佬時,學會的第一件事。“小姐,您才是真正的艾莉亞,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艾德公爵之女,臨冬城的繼承人。”名字,她必須記住自己的名字。“您是搗蛋鬼艾莉亞,您姐姐還喜歡稱您為馬臉艾莉亞。” “那名字是我起的。她的長臉好像馬,我可不像,我很可愛。”她眼中終於溢位淚水,“我沒有珊莎那麼美,但人人都稱讚我可愛。拉姆斯老爺也覺得我可愛嗎?” “是的,”他撒謊道,“他親口告訴過我。” “可他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從他看我的眼神中我感覺得到。他為此惱怒萬分,以至於微笑也掩飾不住怒火。可這不是我的錯啊,對了,他們說他蓄意傷人。” “小姐,您不該聽信……聽信謠言。”
“他們說他傷過你。你的手,還有……” 他嘴唇發乾。“那……那是我應得的,因為我惹惱了他。您可千萬不能惹惱他。拉姆斯老爺是個……是個溫柔又和藹的人。只要能取悅他,他就會好好待您。做個好妻子吧。” “幫幫我,”她忽然抓住他,“求你了。我以前很喜歡看你在場子裡練武比劍。你好英俊。”她捏緊他的胳膊。“我們一起逃吧,我可以做你的妻子,或者你……你的情婦……隨便什麼,只要你喜歡。你可以當我的男人。” 席恩從她的抓握中扭開胳膊。“我不……我不是你的男人。”是男人就會幫她。“你……你當自己是艾莉亞就好,做他的妻子就好。取悅他,或者……取悅他就好。不要幻想自己是別人了。”珍妮,她叫珍妮,珍珠寶貝,零落成泥。音樂越奏越響、越來越急迫。“時辰到了。 快把眼睛上的淚水擦掉。”棕色的眼睛。應該是灰眼睛才對。有人會注意到。有人會記得。“很好。現在試著微笑。” 女孩試著微笑,但嘴唇抽搐,勉強擰開就僵硬不動了。他能看見她的牙齒。潔白漂亮的牙齒,他心想,但如果她惹惱了他,這些牙齒很快就保不住。他推開門,屋裡的四根蠟燭有三根頓滅。他把新娘帶進迷霧之中,婚禮賓客們在霧中等候。 “為何是我?”當初達斯丁伯爵夫人吩咐必須由他來引領新娘時,他問道。 “因為她父親和她所有的兄弟都已不在人世,她母親隕落在孿河城,他的叔叔舅舅們有的失蹤、有的死了、有的作了俘虜。” “可她還有一個兄弟,”她還有三個兄弟,他本想說,“瓊恩•雪諾就在守夜人軍團服役。” “他是她同父異母的兄弟,是個私生野種,而且還發下毒誓,將此生獻給長城;與之相對,你身為她父親的養子,是她僅存的親人。讓你來當她的伴郎最合適不過。”
她僅存的親人。席恩•葛雷喬伊與艾莉亞•史塔克一起長大,任何冒牌貨都不可能騙過席恩的眼睛。如果連他也承認波頓找來的女孩就是艾莉亞,那麼到場見證婚禮的北方諸侯們便沒道理置疑聯姻的合法性。到場貴族包括史陶家族和史拉特家族、妓魘安柏、爭吵不休的幾位萊斯威爾、霍伍德家的下屬和賽文家的親屬們、肥胖的威曼•曼德勒伯爵…… 他們中沒有哪一個對奈德•史塔克小女兒的瞭解有他的一半深。即便少數人私下懷疑,也懂得明智地閉上嘴巴。 波頓家利用我來掩蓋騙局,把我的臉面貼在他們的謊言之上。為著這個,盧斯•波頓才把他重新打扮成貴族少爺,以便於他演好這場戲。 等婚禮結束,等假艾莉亞被上床開苞之後,變色龍席恩對波頓公爵也就失去了利用價值。“為我們辦好這件事,日後我們打敗史坦尼斯,就會考慮如何為你贏回令尊的寶座。”公爵大人輕言細語地向他保證,可惜這種聲音說出的只有陰謀和謊言,席恩連一個字都不信。他乖乖照辦是因為別無選擇,只能跟著他們的指揮跳舞,但事後……事後他會把我交還給拉姆斯,他心知肚明,而拉姆斯會再要我幾根手指,把我變回臭佬。除非諸神保佑,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攻陷臨冬城,把大家統統殺死 ——包括席恩。這已是他最好的結局。 神木林中有種奇特的溫暖;神木林外,臨冬城籠罩著一層凍硬的白霜。路上覆滿又硬又滑的黑冰,玻璃花園破碎窗格上的霜凍在月光下閃爍。一堆堆髒雪被推到牆邊,佔據了每個牆角和角落。有時雪堆得太高,竟把其後的門梁徹底掩住。積雪還掩埋了灰燼和殘骸,偶爾有焦黑的木樑或纏著皮膚毛髮的骨頭露出來。城垛和塔樓上垂下長槍那麼長的冰柱,好比老人僵硬的白鬍子。然而這些都是神木林之外的景象,林中的土地沒有結凍,熱池子蒸汽騰騰,宛如嬰兒的呼吸。 新娘著白灰兩色服飾。若真正的艾莉亞能活下來參加婚禮,就會這樣打扮。席恩著黑金兩色服飾,斗篷用荒冢屯某位鐵匠粗粗打造的鐵製海怪搭扣扣在肩膀。然而兜帽底下,他的頭髮花白稀疏,皮膚呈現老年人的灰色。我終究成了個史塔克,他心想。新娘和伴郎手挽著手,走過一道石拱門,絲絲縷縷的霧氣在腳邊纏繞。鼓點顫巍,猶如少女的心跳;笛聲高揚,好似甜美的應召。樹冠頂上,一輪彎月漂浮在黑暗的天空裡,半掩在迷霧之中,猶如絲帳背後偷窺的眼睛。
席恩•葛雷喬伊對這片神木林並不陌生。他幼時常在此玩耍,揀起石子對著魚梁木下冰冷的黑水池打水漂,把秘密寶藏藏在一棵古老橡樹的樹洞裡,還用自制的弓去射松鼠。後來長大了一些,每當在場子裡跟羅柏、喬裡或瓊恩•雪諾練劍後,他會泡在溫泉池中療養瘀傷。當他想要躲起來獨處時,總能在這裡的栗子樹、榆樹和士卒松下找到慰藉。他的初吻也在這裡,而那之後不久,在一棵高大的灰綠色哨兵樹下,就著一張襤褸的被子,另一位女孩讓他成為了男人。 但他從未見過神木林這副光景——灰色的幽暗樹林,被溫暖的霧氣與浮動的光源籠罩,四面八方到處傳來低語聲。樹下的溫泉池仍在冒熱氣,霧濛濛的蒸汽裹住了樹木,猶如大樹的喘息。它們更冉冉爬過城牆,在圍觀的窗戶上搭了一層灰色窗簾。 前方有條曲折小路,鋪路的破裂岩石皆已覆滿苔蘚,半掩在棕色的泥土和落葉中。粗壯的棕色樹根從石頭下面頂上來,人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倒,因此席恩刻意扶持著新娘。珍妮,她叫珍妮,珍珠寶貝,零落成泥。不,他不能這樣想她,不能再想起這個名字。哪怕不小心提及這個名字,也會付出一根手指,甚至一隻耳朵的代價。於是他專心致志地緩步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留意。走急了,失去的腳趾會讓他踉蹌,甚至摔跟頭,而要是在拉姆斯老爺的婚禮上出這等差錯,老爺很可能會剝了他惹事那隻腳的皮。 霧太濃,只看得見最近的樹,稍遠處是層層疊疊的高大陰影和迷離光線。蠟燭在曲折小路的兩旁搖曳、在更遠處的樹林間搖曳,猶如熱騰騰的灰湯裡泡著的蒼白螢火蟲。感覺像是身處奇特的地下世界,抑或是世界之間永恆的邊疆,那些被詛咒的靈魂會在這裡悲哀地漫遊一陣子, 方才根據罪行去向註定的地獄。這裡的觀眾都是死人嗎?是不是史坦尼斯趁我們熟睡時發動奇襲、殺光了所有人?戰鬥還沒打響,或是早已結束、結局一敗塗地? 個別火炬燒得熾烈,將紅潤的光映照在婚禮賓客們臉上,但由於迷霧不依不饒的抗拒,導致照明並不充分,周圍渾似有一群半人半獸的扭曲形體。史陶伯爵成了獒犬,洛克老伯爵化身禿鷲,妓魘安伯是個石像鬼,大瓦德•佛雷成了狐狸,小瓦德扮作紅色公牛——可惜少了鼻環
——至於盧斯•波頓,他的臉仍是一張淡灰色面具,兩隻眼睛該在的地方,換上了兩團髒冰。 頭頂的樹上落滿了烏鴉,它們蜷起羽毛蹲在光禿禿的棕色樹枝上, 圍觀樹下的綺麗鬧劇。都是魯溫師傅的鳥。魯溫死了,學士塔也付之一炬,但烏鴉們沒事。它們離不開這裡,這裡是它們的家。 席恩不知家是什麼滋味,真的。 接著霧就散了,好比舞臺上帷幕揭開,戲劇發展到高潮。心樹就在前方,乾瘦的枝條大方地伸開,紅色和棕色的落葉堆積在寬闊的白色樹幹上。這棵樹上的烏鴉最多,它們正用惡毒的聲調彼此竊竊私語,訴說著秘密。拉姆斯•波頓站在樹下,穿著柔軟的灰皮革高筒靴和黑天鵝絨緊身上衣,衣服用粉色絲線和閃爍的、淚珠形狀的石榴石裝飾。一抹微笑在他臉上跳躍。“來者何人?”他張開潮溼的嘴唇發問,衣領以上的脖子通紅。“何人來見舊神?” 作答的是席恩:“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來此成婚。她不僅是長大成熟、有了月事的女人,更是嫡親所生、血統純正。她來此祈求諸神的祝福。何人要迎娶她?” “我,”拉姆斯應道,“波頓家族的拉姆斯,霍伍德伯爵和恐怖堡的繼承人。我要迎娶她。何人將獻出她?” “葛雷喬伊家族的席恩,她父親的養子。”他轉向新娘,“艾莉亞小姐,您願意接受這個男人嗎?” 她這才抬眼望向自己的夫君。棕色的眼睛,不是灰色。莫非大家都是瞎子不成?她呆呆地看著他,很長時間沒說話,但那雙眼睛裡充滿乞求。這是你的機會啊,臨冬城親王心想,告訴大家,趁現在告訴大家。 在他們面前高喊出自己的名字,告訴他們你不是艾莉亞•史塔克,向整個北境證明你的清白、證明你是被逼的犧牲品。當然,這之後她難逃一死,連他也會送命,但狂怒中的拉姆斯很可能會直接動手殺人。北境的舊神至少能為他們留下這點慈悲。
“我願意。”新娘低低地說。 迷霧中點點亮光圍繞他們,一百根蠟燭猶如一百顆遮遮掩掩的星星。席恩向後退開,拉姆斯和他的新娘手牽手,在心樹前跪下,低頭以示恭順。魚梁木血紅的眼睛朝下凝視著他們,它張開血紅的大嘴巴,似乎在肆意嘲笑。頭頂樹枝上,有隻烏鴉厲聲尖叫。 丈夫和妻子無聲地祈禱了一陣後,重新站起來。拉姆斯解開席恩之前在新娘肩膀繫上的斗篷——灰毛皮鑲邊、沉重的白羊毛斗篷,繡有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紋章——為她披上一件粉色斗篷。那斗篷似他的上衣般點綴著無數血色石榴石,後背部位縫了一個由紅色硬皮革製成的恐怖堡剝皮人,模樣陰森駭人。 婚禮就這麼驟然開始,又驟然結束。北方的婚禮就是如此簡單迅速。席恩認為,主要原因應歸結於北方沒有牧師或修士。無論如何,這對他是樁好事。儀式結束後,拉姆斯•波頓立刻環住新娘,帶她從迷霧中大步離去。波頓公爵和瓦妲夫人隨後跟進,接著是其他貴族。樂師們又開始奏樂,詩人爾貝唱起《兩顆跳動如一的心》,他手下的兩個女人也跟著唱,三人形成甜美的合音。 席恩疑惑自己能否也在此祈禱。舊神會傾聽我的呼聲嗎?他們不是他的神,從來不是。他是鐵種,派克島的血脈,他的神是群嶼的淹神……但臨冬城離大海太遠太遠,而他這一輩子,似乎沒有任何神靈關心過他。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明白自己是什麼東西,搞不懂自己為何還活著,甚至想不通自己幹嗎要生下來。 “席恩。”一個聲音輕柔地喚道。 他猛地抬頭。“誰?”他只看見樹木和纏繞樹木的迷霧。那聲音就跟樹葉摩挲的沙沙聲一樣微弱,帶著冰冷的怨恨。那是神的聲音,還是鬼魂的?他奪取臨冬城時,多少人為之喪命?他失去臨冬城那天呢?那天是席恩•葛雷喬伊的末日,而後他重生為臭佬。臭佬臭佬,好似慘叫。 他忽然在這裡待不住了。
神木林外,寒氣像餓狼一樣撲來,凍得他牙齒打顫。他儘可能低頭避開風頭,朝大廳行去,緊跟在一長串蠟燭和火炬後頭。靴子踩得腳下的冰吱嘎作響,突來的狂風吹開兜帽,真像是飢渴的鬼魂伸出結冰的手指,急切地要把他認出來。 對席恩•葛雷喬伊而言,臨冬城裡處處鬼魂。 這已不是他少年時代夏日裡的孤傲城堡,這是一個荒涼殘破的地方、一處不折不扣的廢墟、一座屬於烏鴉和屍體的樂園。雄偉的雙層城牆依然屹立不倒,因為花崗岩不會輕易對烈火認輸,但城牆裡面的塔樓和堡壘幾乎都沒了屋頂,有的甚至整個兒倒塌。焚城大火幾乎吞噬了所有的茅草和木料,玻璃花園破碎的窗格下,那些本該在漫長的冬天滋養居民的水果蔬菜,如今枯死、焦黑、冰凍。但城堡並不缺人,廣場為帳篷填滿,其中一半又被雪掩埋。盧斯•波頓把自己和他佛雷盟友的軍隊統統帶進了城,幾千人就這麼擠在廢墟里,徵用了每一處空地。士兵們也睡在地窖和無頂的塔樓中,睡在遺棄了幾世紀之久的建築裡。 縷縷灰煙自重建的廚房和重新蓋上頂的幾座兵營碉堡中蜿蜒上升。 城垛和城齒上頭都堆滿了雪,垂下冰柱,世間的顏色集體背叛了臨冬城,只給它留下漫無邊際的灰和白。史塔克的顏色。席恩不知自己為此該感到欣慰還是不安。連天空也是一片灰。灰、灰、還是灰,在這個灰色的世界裡,無論望向哪頭,都逃不過灰色的地網天羅。除了新娘的眼睛。那是一雙棕色的眼睛。大大的棕色眼睛,其中充滿恐懼。她把他當成靠山,真荒謬。他能為她做什麼?難道吹聲口哨,就能召喚飛馬,就能帶她飛出重圍嗎?就像她和珊莎喜歡的那些故事裡的英雄?不,他連自己都救不了。臭佬臭佬,馴服乖巧。 廣場四周,麻繩吊著許多半凍僵的屍體,它們腫脹慘白的面孔上又結了一層霜。波頓公爵率前鋒部隊到達臨冬城時,這裡住進了一批難民,士兵們用長矛從城堡荒廢的堡壘和塔樓中,驅趕出二十多人。其中最大膽好鬥的被直接吊死,其他人充當奴工。好好工作,波頓公爵告訴他們,幹得好就能得到寬待。狼林就在左近,石頭和木材遍地可尋。奴工們首先建起結實的新城門,替換被燒掉的城門,接著清空了大廳倒塌的天花板,匆忙搭起新的。完工之後,波頓公爵吊死了所有工人。不過他守住了諾言,給予了寬待,因為他沒剝任何一個人的皮。 此刻,波頓軍已盡數趕到。他們就著呼嘯的北風,在臨冬城城牆上升起託曼國王的雄鹿獅子旗,下方是恐怖堡的剝皮人旗。席恩跟隨芭芭蕾•達斯丁到來,隊伍中不僅有伯爵夫人本人,還有荒冢屯徵用的大批民兵和婚禮的新娘子。達斯丁伯爵夫人堅持要監護艾莉亞小姐,直到成婚為止。然而現在儀式已告結束。她業已發下婚誓,此生屬於拉姆斯了。經由這場聯姻,拉姆斯成了臨冬城之主。只要珍妮不惹惱他,他應該也不會傷害她吧。艾莉亞。她的名字是艾莉亞。 即便戴著毛皮鑲邊的手套,席恩的手仍舊抽痛起來。他的手總是會痛,尤其是那些失去的指頭。真有女人渴望過他的愛撫嗎?我自封為臨冬城親王,他心想,後來的一切全是報應。他以為這次大膽的突襲會讓他名垂千古、為歌謠傳唱;然而現今即便有人談論他,也是在唾罵變色龍席恩,詛咒其背信棄義的行為。這裡從來不是我的家。我來這裡是做人質的。史塔克公爵待他並不嚴苛,但公爵那柄鋼鐵巨劍的陰影卻始終橫在兩人之間。他待我不薄,但談不上溫馨,因為他知道,有朝一日很可能得親手取我項上人頭。 席恩一直低著頭,在廣場帳篷間穿梭。我在這個場子裡學成武藝。 他想起溫暖的夏日,在羅德利克老爵士的注視之下,和羅柏及瓊恩•雪諾練武的日子。那時他還是完整的人,可以像正常人那樣握劍。但這個廣場也留下黑暗的記憶:布蘭和瑞肯逃出城堡的那天晚上,他在這裡集合史塔克的屬民。那時拉姆斯才是臭佬,臭佬站在他身邊耳語道:剝幾個人的皮,自會知曉男孩們去了哪裡。只要我還在臨冬城主政一天,就不允許北境發生剝皮這樣的慘事。席恩朗聲回答,但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主政”時期竟會如此短暫。他們中沒一個人幫我,他跟他們生活了半輩子,他們還是不肯幫我。即便如此,他還是盡全力保護他們,直到拉姆斯撕下臭佬的面具,殺光了所有人,包括席恩的鐵民。他燒了我的馬。那是城堡陷落當日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著火的笑星踢打著,慘叫人立,火焰在它的鬢毛上熊熊燃燒,它的眼睛裡充滿恐懼。在這個廣場,歷歷如繪。
新造的大廳門佇立在前,代替之前被燒掉的門。木板匆匆切好後拼接,顯得粗糙醜陋。一隊衛兵手持長矛在門口守衛,他們雖披著厚實的毛皮斗篷,卻依然縮成一團、抖個不停,鬍鬚裡結了層薄冰。當席恩蹣跚著登上階梯時,他們憤憤不平地看著他。席恩也不搭理,自行推開右半扇門,閃進大廳。 廳內洋溢著令人感動的溫暖,並被火炬光芒照亮,他還是頭一次見到裡面這麼擁擠熱鬧。席恩聽憑熱浪衝刷過自己,然後才朝前走。人們接踵摩肩地擠坐在長凳上,密密匝匝,以至於僕人們只能奮力蠕動來往。即便高臺上的騎士和領主們也沒多少空間。 高臺附近,爾貝一邊彈奏豎琴,一邊高唱《夏日的美麗少女》。他自稱是詩人,依我看是個皮條客。曼德勒大人自白港帶來了樂師,但沒有歌手,所以當爾貝帶著一把豎琴和六個女人出現在城門口時,他得到了歡迎。“我的兩個妹妹、兩個女兒,剩下的一個是我老婆、另一個是我老媽。”歌手聲稱,雖然這幫女人沒一個長得像他。“有的會唱歌,有的會跳舞,有一個會吹笛子,有一個會打鼓。當然了,她們都是頂呱呱的洗衣婦。” 詩人也好皮條客也罷,爾貝的嗓音還過得去,彈奏也在水準之上。 廢墟里碰到這路貨色,也該滿足了。 眾家諸侯的旗幟沿牆懸掛:萊斯威爾家金色、棕色、灰色和黑色四種馬頭旗;安柏家的鎖鏈咆哮巨人旗;菲林特之指的菲林特家的石手旗;霍伍德家的駝鹿旗;曼德勒家的人魚旗;賽文家的黑色戰斧旗;陶哈家的松樹旗。這些五彩斑斕的旗幟卻沒法完全遮蓋焦黑的牆面,或是用木板封死的空洞視窗。天花板也很可笑,新伐的色澤鮮亮的木頭搭配著早被幾世紀的煙塵燻黑的老房梁。 最大的旗幟掛在高臺後方,那是兩面分別代表新郎和新娘的旗:恐怖堡的剝皮人旗和臨冬城的冰原奔狼旗。看到史塔克的旗幟,席恩出乎意料地感到心疼。不,這不對,這跟她的眼睛一樣完全不對。普爾家族的紋章乃是白底藍盤,外套一個灰色盾紋。應該掛那一個。
“變色龍席恩。”有些人在他經過時叫道。其他人看見他就別過眼睛。甚至有人吐了口唾沫。這是他應得的。他是陰狠地偷襲臨冬城的叛徒,他是殺害自己養兄弟的兇手,他在卡林灣把鄉親交出去剝皮,如今又將自己的養妹妹送上拉姆斯老爺的床。盧斯•波頓或許用得著他,但真正的北方人有一百個理由鄙視這些賣主求榮的行為。 缺失的左腳腳趾令他的步態滑稽笨拙,十分難看,他聽見身後有個女人哈哈大笑。即便在這個被冰雪、寒冷和死亡籠罩的半凍結的墓園城堡裡,也依然有女人出沒。所謂的“洗衣婦”,不過是“營妓”的修飾,正如“營妓”是“婊子”的修飾。 這些女人打哪來,席恩鬧不清。她們就這麼突然出現,好像屍體上的蛆蟲或打掃戰場的食腐烏鴉。軍隊總會吸引營妓。有些強悍的妓女可以一晚招待二十個男人,還能把這些男人統統喝趴下;有些妓女看起來楚楚可憐,實際那不過是另一種接客花招;有人會當上軍營新娘,跟某個大兵朝這個或那個神靈低聲許下諾言,但等戰爭結束,她便會被她的“男人”忘得一乾二淨。她們晚上幫男人暖床,早上幫男人補鞋,黃昏時幫男人煮飯,甚至還會洗衣服,可等男人戰死,她們也會扒光他的東西。這些妓女時而會生下私生子,在軍營中誕生出骯髒可憐的小怪物。 就連這種女人也在嘲笑變色龍席恩。讓他們笑吧。他的驕傲已在臨冬城中全部抹去,恐怖堡的黑牢裡更沒有它們的位置。對於知道剝皮小刀滋味的人,嘲笑再不可能帶來任何傷害。 基於出身和血統,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高臺上的長桌末端,離牆壁不遠。他左手坐的是達斯丁伯爵夫人,夫人依然一身樸素的黑羊毛裙服, 未有任何裝飾;他右手沒有人。他們懼怕我的卑劣行徑會傳染,避之唯恐不及。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當場縱聲長笑。 新娘坐在拉姆斯和他父親之間,全場最榮耀的主席位置。當盧斯• 波頓提議全場向艾莉亞夫人敬酒時,她低垂著眼睛。“她的孩子會令兩個古老的家族合二為一,”公爵大人宣佈,“史塔克和波頓就此化干戈為玉帛。”他的聲音如此輕柔,廳內眾人只好都閉上嘴,凝神傾聽。“遺憾的是,我們的好朋友史坦尼斯不願賞光參加犬子的婚宴,”他的話引起廳內一陣鬨笑,“拉姆斯本想把他的腦袋作為結婚禮物獻給艾莉亞夫人。”笑聲更響亮了。“不過,等他姍姍來遲趕到時,我們仍會補辦盛大的歡迎儀式,以展示我們北方人熱情好客的脾性。在此之前,請盡情吃喝,盡情享樂……因為冬天就要來了,朋友們,我認為在座許多人或許見不到下一個春天。” 豐盛的餐飲由白港伯爵提供。大肚子商船從溫暖的南方運來黑啤酒與黃啤酒、紅葡萄酒、金色葡萄酒和紫色葡萄酒,這些酒又在大人深深的地窖裡貯藏醞釀。婚宴賓客們貪婪地大吃鱈魚糕和冬南瓜,蘿蔔與大輪大輪的乳酪堆積如山,此外還有煙燻的大塊綿羊肉、幾乎被烤焦的牛肋。最後上桌的是三張巨大的婚宴餡餅,有車輪那麼寬,鬆脆的表皮下,蘿蔔、洋蔥、蕪菁、防風草和蘑菇等食料塞得幾乎快爆裂,成坨的風乾豬肉浸泡在棕色調味肉汁裡。拉姆斯用他的彎刀把餡餅切成條,威曼•曼德勒親自服務,將第一塊熱氣騰騰的餡餅獻給盧斯•波頓和他肥胖的佛雷老婆,接著又呈給瓦德•佛雷的兩個兒子霍斯丁爵士和伊尼斯爵士。“這將是你們品嚐過的最美味的餡餅,大人們,”肥胖的伯爵大言不慚,“最好是搭配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每一口都細細品嚐。我就會這麼享用。” 曼德勒身體力行,一口氣吞下六塊餡餅,而且從每張餡餅上各選吃了兩塊。他一邊咂嘴一邊拍肚皮,吃得上衣被棕色肉汁汙染了一半,胡須裡沾滿餡餅的脆皮。同是胖子的瓦妲•佛雷跟他比起來也是自愧不如,她“只”吃下三塊。拉姆斯吃得也很多,但他臉色蒼白的新娘只看著面前的餡餅發呆。她偶爾抬起眼睛,望向席恩,席恩見到那雙棕色的眼睛背後是深深的恐懼。 長劍不允許帶進大廳,但人們都帶著匕首,甚至連席恩•葛雷喬伊都有。除了切肉,能用它乾點別的嗎?每當他看到那個曾叫做珍妮•普爾的女孩,就會陡然感覺到體側鐵刃的重量。我救不了她,他心想,但能輕而易舉殺了她。沒人能料到我會殺了她。我可以邀請她賞光與我跳舞,然後割她的喉嚨。這難道不是一種慈悲嗎?而若舊神真的聽見了我的祈禱,暴怒的拉姆斯會把我當場格殺。席恩不怕死。在恐怖堡下,他早已體驗過生不如死的滋味。一根接一根指頭、一根又一根腳趾,拉姆斯給他上了這一課,他一輩子都沒法忘掉了。
“你不吃東西。”達斯丁伯爵夫人評論。 “不。”吃東西對他來說不是件容易事。拉姆斯把他大部分的牙齒敲成碎片,因而咀嚼成了折磨。用喝的方式要舒服些,雖然他得用雙手捧杯才握得穩。 “不喜歡豬肉餡餅嗎,大人?我們的胖朋友反覆強調,這是我們從未享受過的人間美味喲。”她用酒杯指指曼德勒大人,“你見過這麼歡樂的胖子沒?瞧他樂不可支的樣子,吃起東西來雙手並用,活像是在跳舞。” 她說得沒錯。白港伯爵簡直是從故事裡走出來的、活靈活現的歡樂胖子。他不止自己樂呵呵,還跟其他貴族談笑風生,邊說邊拍別人的背,又高叫著要樂師演奏這首或那首歌謠。“歌手,給我們唱《終結長夜》。”他嚷道,“我知道,新娘子會喜歡這首歌。再不唱唱年輕英勇的丹妮•菲林特,讓大家為她掬一把淚。”他那副模樣,好像自己才是新郎。 “他喝多了,”席恩道,“借酒來掩蓋恐懼。那個人,打骨子裡是懦夫。”真是這樣嗎?席恩其實不太確定。曼德勒的兒子們也都很胖,但在戰場上表現上佳。“鐵民們開戰前也會歡宴,那或許是生命中最後一次狂歡。如果史坦尼斯朝這裡進……” “不用擔心,他會來的。他必須這麼做。”達斯丁伯爵夫人笑出聲。“而等他殺到這裡,我們的胖朋友只怕會嚇得當場尿褲子。他兒子死於紅色婚禮,結果他還跟佛雷家的人分享麵包和鹽,在自己的屋簷下招待他們,並把一個孫女許配出去。你也看見了,他剛才甚至親自將派呈給佛雷。曼德勒家族是從南方逃難過來的,他們曾被敵手逐出自家的領地和城堡。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現今這大胖子大概想把我們全宰了,但你別看他長這麼胖,他決沒有這份膽略,對此我確信無疑。在那身鮮美的肥肉下跳動著一顆懦夫的心,就跟……好吧……就跟你的心一樣。” 她最後這句話像抽了他一鞭,但席恩不敢頂撞,任何無禮舉動都可能付出剝皮的代價。“夫人您懷疑曼德勒大人包藏禍心,就該通報波頓大人。” “你以為盧斯矇在鼓裡?真是個天真孩子。你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他是如何提防曼德勒的。在威曼大人開動之前,他沒碰過任何食物; 在威曼大人喝過某桶酒之前,他也不會把那酒送進嘴裡。照我看,若胖子真做出什麼出格事,盧斯反而會很高興,因為這意味著額外的樂趣。 你知道,盧斯沒有感情,多年以前,那些他愛之如命的水蛭就吸乾了他所有的激情。如今的他無愛無恨,無喜無悲。這場婚禮對他來說就是場遊戲,一場不算太刺激的遊戲。在這場遊戲裡,有的人是獵人,有的人是獵鷹,有的人幕後下注。盧斯以玩弄他人作為消遣。你、我、這幫佛雷,曼德勒大人、他肥胖的老婆、就連他的野種,統統都是他的棋子罷了。”一個僕人走過,達斯丁伯爵夫人伸出杯子,讓僕人斟滿,又比手勢讓他為席恩倒滿。“說實在的,”她續道,“波頓大人瞧不起這區區公爵之位。北境之王有什麼不可以?泰溫•蘭尼斯特死了,弒君者成了殘廢,小惡魔逃匿失蹤,蘭尼斯特家已是群龍無首,而你又貼心地為我們消滅了史塔克家。等時機成熟,老瓦德•佛雷是不介意讓他肥胖的小瓦妲當上王后玩玩的,只有白港會製造麻煩,可經過這場與史坦尼斯的決戰……我確信鰻魚大人活不下來。他會跟史坦尼斯死在一起,盧斯會像對付少狼主那樣,乾淨利落地除掉他們兩個。剩下還有誰能挑戰他?” “您,”席恩道,“只有您。您這位荒冢屯伯爵夫人,憑藉婚姻成了達斯丁家家主,本身又出自萊斯威爾家。” 他的評論讓她有些得意。她呻了口葡萄酒,黑眼珠閃閃發光。“確切地說,我是荒冢屯的寡婦……另一方面,你說得對,我願意的話可以阻礙他。盧斯當然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處處哄我開心。” 她正待再說,忽見三名學士從高臺後方的領主門走出——一個高個、一個胖子、另一個非常年輕,但灰袍和頸鍊令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個豆莢裡出來的。戰爭爆發前,梅迪瑞克為霍伍德大人服務,羅德雷效力於賽文大人,年輕的亨利則是史拉特大人的學士。現在盧斯•波頓把他們統統帶來臨冬城,接管魯溫的烏鴉,以恢復此地的通訊聯絡和訊息往來。
梅迪瑞克學士單膝跪下,湊到波頓耳邊私語。達斯丁伯爵夫人厭惡地扭緊了嘴唇。“如果將來我當上王后,頭一件事就是殺盡這幫灰老鼠。他們到處鑽營,彼此唧唧喳喳,領主施捨的殘羹剩飯養活了他們, 他們卻朝主人耳朵裡灌輸些險惡主張。仔細想來,到底誰是主誰是僕? 稍有名望的領主都擁有學士,而每個次級領主也都想擁有一個。如果身邊沒有學士,說明你無足輕重。於是領主們荒廢了學業,任由這幫灰老鼠代替他們讀寫信件,誰又能肯定地說,他們沒為自己的目的曲解文字、篡改領主的意圖呢?你說,他們到底有什麼好?” “他們能治病。”席恩道。對方似乎期待他有所回應。 “沒錯,他們能治病,他們的手段向來是這麼狡猾。每當我們生病受傷、心煩意亂時,他們會照料我們,他們總在我們最虛弱最脆弱時出現。有時他們能治病救人,贏得我們的感激;如若失手,他們也會第一時間給予安慰,我們同樣會感恩戴德。出於感激,我們讓他們在自己屋簷下棲身,與他們分享所有的隱私和秘密,並讓他們參與決策。這樣要不了多久,統治者就成了被統治者。 “瑞卡德•史塔克是個好例子。他身邊的灰老鼠叫維里斯——這幫臭學士進學城時有兩部分姓名,出來卻只剩下一部分,你瞧狡不狡猾?由此他們掩蓋了真正的身份和出身……但只要你有耐心,還是能挖掘出真相。鍛造頸鍊之前,維里斯學士叫維里斯•佛花。佛花、希山、河文、 雪諾……我們給私生子女這些姓氏,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自己是誰,而他們總急於掩蓋。維里斯•佛花的母親出自海塔爾家……傳說他父親是學城的博士——這幫灰老鼠道貌岸然,尤其是舊鎮的老學究們。等他鍛造好頸鍊,他那不可告人的父親及其朋友們就忙不迭地把他送來臨冬城, 朝瑞卡德大人耳朵裡灌輸陰毒的甜言蜜語。我從不懷疑,與徒利家的婚事是他一手促成,他——” 盧斯•波頓起立發言,她立刻閉嘴。公爵大人淡色的眼珠在火炬光芒中閃耀。“朋友們,”他開口時,整個大廳立時安靜,席恩甚至能聽見寒風撕扯窗戶上的木板,“史坦尼斯和他麾下的騎士打著他新近皈依的紅神的旗幟,業已自深林堡出發,北邊的山地氏族騎著多毛的矮種馬為他效命。若氣象允許,他會在半月之內抵達這裡。與此同時,鴉食安柏率軍沿國王大道南下,卡史塔克從東方進軍,三路軍隊將在臨冬城匯合,史坦尼斯大人打算把我們從這座城堡攆出去。” 霍斯丁•佛雷霍地站起。“我們應該主動出擊,各個擊破,為什麼要坐等他們匯合?” 因為阿爾夫•卡史塔克做好了當變色龍的準備,只等波頓大人一聲令下。諸侯們紛紛叫囂出各種建議時,席恩心想。波頓公爵舉起雙手, 示意大家安靜。“宴會大廳不宜討論要事。大人們,我們去書房談,也好讓犬子繼續他的婚禮。其他人,留下來享用吃喝。” 恐怖堡公爵閃出門外,三位學士緊跟在後,其他的領主和軍官也紛紛跟進。那個外號妓魘的憔悴老頭霍瑟•安柏,滿臉陰沉,愁眉不展。 至於曼德勒大人,由於喝得太多,得由四個壯漢架著扶出大廳。“總得來首鼠廚師的歌,”他靠在自家騎士身上,蹣跚著走過席恩身邊時嘀咕道,“歌手,來首鼠廚師的歌。” 達斯丁伯爵夫人最後動身,她走之後,整個大廳似乎陡然沉悶得令人窒息。席恩站起身,這才意識到自己醉得有多厲害。他被桌子絆了一下,打翻了女僕手裡的酒壺,酒液猶如暗紅的潮流,浸透了靴子和馬褲。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五根鋼鐵般的指頭把他捏緊。“你有任務,臭佬。”酸埃林說話時,酸臭的氣息透過一口爛牙噴到他臉上。黃迪克和舞蹈師達蒙在旁邊。“拉姆斯要你幫他把新娘抱上床。” 恐懼猶如一把尖刀刺穿了他。我很好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他心想,為何還找上我?但他知道自己無力反對。 拉姆斯老爺已離開了大廳,而他那孤單的新娘似乎早被眾人遺忘。 她默默地縮在史塔克的大旗下,用雙手捧著一隻銀製高腳杯。他走過去,從她看他的眼神判斷,那隻高腳杯被她幹了不止一次。也許她以為只要喝得夠多,就會麻木到能承受任何折磨。席恩不這麼想。“艾莉亞夫人,”他喚道,“來吧。該是您履行義務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