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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9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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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我,這女孩卻把對手一頓好揍。她擊中男孩的大腿,下手之重,打得他下盤不穩,跌進水池,不停地撲騰尖叫。“小聲點,笨蛋。”女孩扔掉手裡的樹枝,“不過是水啦。你想讓老奶媽聽見然後告訴父親麼?”她跪下來,把弟弟從池子里拉出。但男孩出來之前,兩人都消失了。 影像越閃越快,讓布蘭迷惑眩暈。他再沒看到父親,也沒看到像艾莉亞的女孩,卻看到一個懷孕的裸女溼淋淋地從黑水池中出來,跪在樹前,祈禱舊神給她一個可以替她復仇的兒子。隨後出現了一個像長矛一樣瘦的棕發女孩,踮起腳尖,吻上一名和阿多一樣高的騎士的雙唇。一個有深色眼睛、膚色蒼白、氣勢洶洶的年輕人折下三根魚梁木枝,削成箭矢。樹木在縮小,隨著影像變幻逐漸縮小,有些小樹甚至縮成了樹苗,最後消失,然後被其他樹取代,然後那些樹也變小,接著再消失。 現在出現在布蘭面前的領主更為高大威猛,全是身披毛皮和鎖甲的硬漢。其中有些人的臉曾被銘刻在墓窖中的石像上,但沒等布蘭認出來, 他們就全部消失了。 他看到一個大鬍子強迫一名俘虜跪在心樹前,一位白髮女穿過暗紅樹葉走來,手握一柄青銅鐮刀。 “不,”布蘭說,“不,不要。”但和他父親一樣,他們也聽不到他的話。女人抓住俘虜的頭髮,用鐮刀掛住俘虜的脖子,狠狠一劃。穿越千年的迷霧,殘廢男孩只看到男人的雙腳在泥土中踢打……同時他的生命隨著傾瀉的紅潮流失殆盡。 布蘭登•史塔克品嚐到鮮血的味道。

瓊恩整整七天昏昏沉沉的大雪之後,太陽終於在接近午時破雲而出。有的地方雪堆得比人還高,好歹道路在事務官們的整日清掃下,還算通暢。長城反射日光,每條裂縫和罅隙都閃著淡藍光芒。 瓊恩•雪諾站在七百尺高的絕頂,俯視鬼影森林。北風捲過腳下的樹林,將樹冠上輕薄的冰晶紛紛吹落,猶如展開一面面冰旗。除此之外一片沉寂,了無生機。但他並不能完全放心。他怕的不是活物。即便如此…… 雲開日現,風雪已停。再趕上這麼好的機會得等一月,甚至一季。“讓伊梅特集合新兵。”他吩咐“憂鬱的”艾迪,“準備護衛隊,十名裝備龍晶武器的遊騎兵。我希望他們一小時內啟程。” “是,大人。誰來指揮?” “我親自來。” 艾迪的嘴往下撇得比往常更厲害。“有人會說司令大人安全暖和地待在長城後面更好——不是我說的啊,但有人會這麼說。” 瓊恩笑了。“最好別當我面說。” 一陣疾風吹把艾迪的斗篷吹得呼呼作響。“還是下去吧,大人。這風想把我們推下去,可我還沒學會飛啊。” 他們乘鐵籠返回地面。狂風呼嘯,宛如小時候老奶媽故事裡冰龍的吐息。沉重的鐵籠搖搖晃晃,好幾次擦上長城,刮下細小晶瑩的冰晶, 在陽光中閃耀飛舞,好似破碎的玻璃。 玻璃,瓊恩沉思,或許有用。黑城堡需要臨冬城的玻璃花園,那樣在深冬也可種菜。最好的玻璃產自密爾,但純淨的整幅玻璃價錢等重於香料,綠玻璃和黃玻璃又不頂用。說來說去還是錢。只要有足夠的金子,我們就能把吹玻璃的學徒和熟練玻璃工從密爾請到北境,以自由為代價讓他們傳授技術。這樣做行得通。只要有金子。可惜我們一貧如洗。 長城腳下,白靈在雪堆裡打滾。大個兒冰原狼似乎很喜歡新雪。他看到瓊恩,便跳起來,抖掉殘雪。“憂鬱的”艾迪說:“他和您同去?” “是的。” “他是匹聰明的狼。我呢?” “你不用去。” “您是位明智的領導。白靈是更好的選擇,我可沒利齒來撕咬野人。” “若諸神保佑,我們不會碰上野人。我騎那匹灰色閹馬。” 訊息在黑城堡裡傳得飛快。波文•馬爾錫踏著重重的步子來馬廄見瓊恩時,艾迪還在為灰馬備鞍。“大人,我希望您慎重考慮,新人可以輕鬆地在聖堂宣誓。” “聖堂是新神的家,而舊神居住在森林裡。尊崇舊神的人得在魚梁木下發誓。你跟我一樣清楚。” “紗丁來自舊鎮,艾隆和艾蒙克來自西境。他們不屬於舊神。” “我沒有強迫大家信仰什麼神,大家可以自由選擇七神,抑或紅袍女的光之王。既然他們選擇了樹,就得接受相應的考驗。” “哭泣者可能還在外面候著呢。” “即便下雪,去小樹林也不到兩小時騎程。我們半夜前就能回來。” “這太久了,不明智。”

“是不明智,”瓊恩說,“但很必要。這些人要把生命獻給守夜人, 加入延續數千年不動搖的兄弟會。誓言重要,傳統也重要,是它們將我們凝聚在一起,無論尊貴低賤,年幼老邁,卑鄙高尚。它們讓我們做兄弟。”他拍拍馬爾錫的肩膀,“我保證,我們會回來。” “是啊,大人。”總務長說,“但回來的是活人,還是挖出眼睛插在槍上的首級呢?您回來時已是黑夜,有些地方的積雪有齊腰深。我知道您帶的都是老手,這敢情好,但黑傑克布林威也熟悉這片森林,您叔叔班楊•史塔克也——” “我有他們沒有的東西。”瓊恩轉過頭,打個呼哨。“白靈,過來。”冰原狼抖掉背上的雪,小跑到瓊恩身旁。遊騎兵們為他讓路,一匹母馬嘶鳴起來,向外躲避,羅裡使勁拽韁繩才控制住。“長城是你的了,波文大人。”他拽著馬韁,牽馬走向大門,透過蜿蜒狹窄的冰隧道。 冰牆之外,高大的樹木安靜佇立,滿目銀裝素裹。遊騎兵和新兵們整隊時,白靈一直在瓊恩的馬旁繞來繞去,停下來不斷嗅探,吐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霜。“怎麼了?”瓊恩問,“有人?”他目力所及的森林空無一人,但他實在看不了多遠。 白靈衝向森林,從兩株披著厚厚白斗篷的松樹間鑽過,消失在一片白雪中。他想打獵,但獵什麼呢?瓊恩不像擔心自己的隊伍那樣擔心冰原狼。白林裡的白狼,靜如影,野人發現不了他。他也不用找,白靈想回來自會回來,急也沒用。 於是瓊恩輕踢馬腹,率領大家進發,他們胯下矮種馬的蹄子踏碎地表的冰層,陷入下面的軟雪中。他們踏著穩健的步伐,走入森林,長城在身後慢慢縮小。 士卒松和哨兵樹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冰柱從闊葉木光禿禿的褐色枝幹上垂下。儘管去白木林的小路早被踩了出來,瓊恩還是派大麥湯姆前去偵查,大里德爾和長鎮的盧克也鑽入森林,分頭去東西兩面,擔任隊伍側翼的警戒斥候。這三個都是老到的遊騎兵,裝備了鐵刃和龍晶,馬鞍上掛著號角,需要時可以求助。

其他遊騎兵也是好樣的。至少打起仗來是好樣的,個個忠誠。他們來長城之前做過什麼瓊恩不想探究,很多人的經歷無疑跟他們身上的鬥篷一樣黑;但在這裡,他們全是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凜冽的寒風撕扯著兜帽,有人用圍巾遮臉,但瓊恩仍能認出他們,每個名字都銘記在心。他們是他的部下,他的兄弟。 還有六個人騎馬跟隨——有老有少,有高壯也有瘦弱的,有老手也有菜鳥。六個即將發下誓言的人。馬兒在鼴鼠村出生長大,艾隆和艾蒙克是仙女島人,紗丁來自維斯特洛另一頭的舊鎮的妓院,這四個都是男孩。皮革和賈克斯是成年人,四十好幾了,他們從前就生活在鬼影森林,已有了子孫後代。瓊恩•雪諾去鼴鼠村動員那天帶回六十三個野人,到目前為止,只有他倆願意披上黑衣。埃恩•伊梅特認為他們準備好了,或者說“再怎麼準備也就這樣了”。他和瓊恩及波文•馬爾錫一起挨個考量,為他們分配合適的職業:皮革、賈可斯與艾蒙當遊騎兵,馬兒做工匠,艾隆與紗丁為事務官。現在,發下誓言的時刻到了。 埃恩•伊梅特騎在佇列前端,他胯下的馬是瓊恩畢生所見最醜的, 除開蹄子就是長毛。“據說昨晚婊子塔出了點亂子。”教頭道。 “是哈丁塔。”從鼴鼠村跟他回來的六十三個野人裡,有十九個女人或女孩。瓊恩把她們安置在他初到長城時住的那座廢塔中。她們中有十二名矛婦,完全能保護自己和女孩們,阻止黑衣人可能的騷擾。被攔在門外的黑衣弟兄給哈丁塔改了個淫穢的新名字,這種玩笑瓊恩決不容忍。“三個愚蠢的醉漢把哈丁塔當成了妓院,僅此而已。他們被打入冰牢,懺悔過錯。” 埃恩•伊梅特扮個鬼臉。“人是人,誓言是誓言,而言語就像風。你應該派人守衛那些女人。” “那誰來守衛那些守衛呢?”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耶哥蕊特是他的老師,而他學到了這個教訓。如果連他都不能守住誓言,怎能強求弟兄們?但覬覦女野人太危險了。男人要麼佔有女人,要麼得到匕首,耶哥蕊特曾告訴他,兩者必得其一。波文•馬爾錫並非全錯,哈丁塔現在一點就著。“我打算再開放三座堡壘,”瓊恩說,“深湖居、黑貂廳和長車樓。這些堡壘由自由民駐守,我只安排指揮官領導。其中長車樓除了指揮官和總務官,全是女人。”他知道沒法徹底禁止見不得人的勾當,但距離至少會增加難度。 “哪個可憐傻瓜去當這差?” “此刻跟我並轡而行的人。” 埃恩•伊梅特臉上閃過興奮和驚恐混合的神情,彷彿比見了一袋黃金還刺激。“大人,我怎麼得罪你的,讓您如此恨我?” 瓊恩哈哈大笑。“別怕,你並不孤單,我打算讓艾迪去做你的副手和事務官。” “矛婦們得高興壞了。不過說實話,你應當派那個馬格拿去管一座城。” 瓊恩笑容隱去。“我不敢信任他,恐怕賽貢仍把父親的死歸咎於我。更糟的是,他生來接受的訓練是怎樣發號施令,而非聽別人指手畫腳。不要把瑟恩人和自由民混為一談,有人跟我說,馬格拿在古語中的意思是‘領主大人’,斯迪在他的人民眼裡甚至近乎於神。虎父無犬子, 我不需要他們跪拜,但他們得聽話。” “是啊,大人,但你總得跟馬格拿打交道。要是忽視他,瑟恩人會惹麻煩。” 總司令總有處理不完的麻煩,瓊恩差點脫口而出。鼴鼠村之行給他帶來了太多麻煩,那些女人不過是細枝末節。哈爾克正如他擔憂的那樣兇猛好鬥,黑衣兄弟裡也有人恨自由民恨得深入骨髓。一名哈爾克的手下在校場上切掉了一名工匠的耳朵,這很可能是大規模流血的前奏。他得儘快開放那些古老的堡壘,好把哈獁的哥哥調去深湖居或黑貂廳。但眼下,那些堡壘完全不宜居住,而奧賽爾•亞威克的工匠們還在修復長夜堡。有些晚上,瓊恩•雪諾反覆思索:阻止史坦尼斯屠戮野人是不是個天大的錯誤?我什麼都不懂,耶哥蕊特,他心想,或許永遠都不懂。 離樹林尚有半里路,秋陽拖出長長的紅光,穿透光禿的枝椏,將積雪染成粉色。他們騎馬經過一條封凍的小溪,冰雪覆蓋的石岸犬牙參差,他們又沿彎彎拐拐的獸徑行向東北。每當朔風吹起,空中便雪花亂舞,刺痛眼睛。瓊恩拉起圍巾,遮住嘴巴鼻子,又戴上斗篷兜帽。“不遠了。”他鼓勵大家,但沒人回應。 瓊恩在看到大麥湯姆前先聞到了他的氣味。或是白靈聞到了?近來瓊恩•雪諾即便清醒時,也總覺得自己和冰原狼合二為一。魁梧的白狼率先出現,甩掉身上的雪。沒多久,湯姆現身。“野人,”他輕聲報告瓊恩,“林子裡。” 瓊恩讓眾人停下。“多少?” “我看到九個,沒守衛。有些可能死了,要麼就是在睡覺。看上去大部分是女的。有個孩子,但也有個巨人。我就看到這些。他們生了堆火,煙從林子裡冒出來。一群白痴。” 九個,我有十七人。但其中四個只是男孩,並且我沒有巨人。 然而瓊恩並不打算退回長城。若這些野人活著,說不定能招募;即便死了,嗯……一兩具屍體也有些用處。“徒步前進。”他輕盈地躍下馬,落在冰凍的地面上,雪沒過腳踝。“羅裡,佩特,看著馬。”他本可讓新手們看馬,但他們急需戰鬥洗禮。這是個好機會。“散開,圍成半圓,三面包圍樹林。要始終留意左右的人,別讓間距過寬。積雪能掩蓋腳步聲,若我們攻其不備,就可兵不血刃。” 黑夜迅速降臨,最後一縷陽光也被西方的森林吞噬,林中光線消失得無影無蹤。粉雪終歸純白,彷彿被夜幕吸乾了色彩。入夜的天空呈現淡灰,好像被漿洗太多次的老舊斗篷,隨後頭幾顆星星羞澀地現形。 前方有一根暗紅葉冠籠罩的蒼白樹幹。只可能是魚梁木。於是他探手從背後抽出長爪,左右環顧,向紗丁和馬兒點頭示意,他們又把訊息傳遞給旁邊的人。接著大夥兒一起衝向樹林,陳雪掩蓋了腳步聲,只聽見彼此的喘息。白靈跟他們一起奔跑,猶如一道白影傍在瓊恩身旁。 魚梁木在空地邊緣圍成一圈,一共九棵,大小年齡相差無幾。每棵樹上都雕著一張臉,無一雷同。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尖叫,有的衝他咆哮。深沉的暮靄中,它們的眼睛是黑的,但瓊恩知道,日光下那些眼睛如血一般紅。就像白靈的雙眼。 林中火堆十分微弱,灰燼裡閃著奄奄一息的火苗,幾根冒煙的斷枝要死不活地悶燃著。即便如此,也比在它周圍蜷縮的野人更有生命力。 當瓊恩衝出森林時,只有那個孩子發現了。他號哭起來,抓住母親的破斗篷。女人抬起眼,倒抽一口氣。林子被遊騎兵包圍了,他們穿過枯骨般的白樹,黑手套中的鋼鐵閃著寒光。一場屠殺似乎不可避免。 巨人最後才發現他們。他蜷在火堆旁睡著了,最後才被吵醒——被孩子的哭聲,被黑皮靴踏碎雪塊的聲音,被突然的吸氣聲。猶如一塊巨石有了生命,他打著哈欠坐起來,用大如火腿的手揉著睡意惺忪的眼睛……直到看到埃恩•伊梅特和他手裡閃閃發光的長劍。於是他咆哮著一躍而起,巨手高高抄起槌子。 白靈齜牙威嚇。瓊恩抓住白靈的頸毛,阻止冰原狼。“我們無意開戰。”他明白自己的手下足以放倒巨人,卻會付出血的代價。而一旦見血,野人們也會加入戰團。他們或許逃不過全軍覆沒的下場,但黑衣弟兄也會有所損傷。“這是神聖之地。投降吧,我們——” 巨人再次咆哮,吼聲讓樹葉顫抖。他用巨槌槌地,巨槌把手是六尺長的粗糙橡木,槌頭則是一條麵包那麼大的巨石。這一槌讓大地跟著晃,幾個野人開始找武器。 瓊恩•雪諾正待抽出長爪,卻聽皮革在林子另一頭說話。話帶鼻音,十分粗啞,但瓊恩聽出裡面的韻律,明白這是古語。皮革說了很久,他話音一落,巨人便出聲回答。巨人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吼,夾雜著咕嚕聲,瓊恩一個字都不懂。只見皮革指指魚梁木,又說了些什麼,巨人也指指心樹,磨著牙,放下槌子。 “好了,”皮革說,“他們不打。” “幹得好。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我說那些也是我們的神。我們是來祈禱的。”

“我們確實是。大家都放下兵器,今晚這裡不準流血。” 大麥湯姆說有九人,確實是九人,只是有兩個已經死了,另一個非常虛弱,估計挺不到天明。剩下的六人包括一對母子,兩個老人,一名穿著破舊青銅甲、受了傷的瑟恩人,還有一名硬足民,這人的光腳凍傷嚴重,瓊恩一看就知道他再不能走路了。隨後瓊恩得知,他們來這片林子前基本互不認識。史坦尼斯擊潰曼斯•雷德的隊伍後,他們逃進森林,以躲避屠殺,遊蕩了一段時間後,因為飢餓與寒冷失去了朋友和親人,最後筋疲力盡地到此,再也無力前進。“諸神在此,”其中一位老人說,“這是最好的長眠之所。” “往南走幾小時就能到長城。”瓊恩說,“何不去那裡尋求庇護?其他人都投降了,包括曼斯。” 野人們交換著眼神。最後有人說:“我們聽說了。烏鴉燒死了俘虜。” “連曼斯也不放過。”女人補充。 梅麗珊卓,瓊恩想,你和你的紅神要對此負責。“願意跟我們回去的,我們都歡迎。黑城堡能提供食物和住處,長城能保護你們不受林中出沒的白鬼傷害。我向你們保證,沒人會被燒死。” “烏鴉的話。”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緊,“你憑什麼保證?你是誰?” “守夜人軍團總司令,臨冬城艾德•史塔克之子。”瓊恩轉向“大麥”湯姆。“讓羅裡和佩特牽馬過來。該辦的事辦完後,我不想在這多待。” “遵命,大人。” 他們只剩一件事要辦,那也是此行的目的。埃恩•伊梅特喚出新兵們,其他人離開適當的距離圍觀。新兵們跪在魚梁木前,白晝的光線已徹底消散,唯有頭頂的星光及林子中央微弱的暗紅火堆。 他們拉起黑色兜帽,披著厚厚的黑斗篷,猶如六個陰影雕刻的塑像。他們同聲唸誦,在廣袤的黑暗中卻渺小如斯。“長夜將至,我從今開始守望。”宣誓一絲不苟,一如此地舉行過的上千次儀式。紗丁的聲音甜美如歌,馬兒的聲音喑啞遲疑,艾隆的聲音則焦慮尖銳,“至死方休。” 但願我們都不會橫死。瓊恩•雪諾單膝跪在雪地。父親的神祇啊, 請保佑這些人,也請保佑艾利亞小妹,無論她身在何方。我向你們祈禱,請讓曼斯找到她,並安然無恙地帶她回來吧。 “我將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新兵們莊嚴發誓,應和著千百年中無數前輩,“我將不戴寶冠,不爭榮寵。我將盡忠職守,生死於斯。” 樹上的神啊,請賜予我力量,讓我能堅守誓言,瓊恩•雪諾默默祈禱,賜予我智慧,讓我知道何去何從;賜予我勇氣,讓我敢作敢為。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六個人繼續念道。瓊恩覺得他們的聲音有所變化——變得更加堅定有力。“我是長城上的守衛,抵禦寒冷的烈焰, 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 守護王國的堅盾。白靈用鼻子拱著瓊恩的肩膀,瓊恩伸手環住他。 他嗅到馬兒沒洗過的馬褲的味道,紗丁精心梳理的鬍子上塗抹的甜香, 此外還有濃郁的恐懼和巨人強烈的體味。他聽到自己的心跳。他的視線越過林子,看到懷抱嬰孩的女人,兩名灰鬍子老人,雙腳殘廢的硬足民。 他看到的都是人。 “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今夜如此,夜夜亦然。” 瓊恩•雪諾率先起身。“起來吧,守夜人的漢子。”他伸手將馬兒拉起。 寒風吹起,該離開了。 回程比來時漫長得多。首先巨人就走得太慢,儘管他有粗壯的長腿,可總停下來用槌子敲打低處樹枝的積雪。女人與羅裡同騎,她的兒子由大麥湯姆帶,兩位老人則分別和馬兒、紗丁共乘。瑟恩人怕馬,受傷的他寧願一瘸一拐跟在後面。硬足民沒法上馬鞍,只能像袋大麥一樣被綁在矮種馬背上;那個臉色蒼白、四肢乾枯的老嫗也照此辦理,雖然她可能永遠醒不來了。 他們把兩具屍體也帶上了,這讓埃恩•伊梅特費解。“只會拖慢速度,大人,”他對瓊恩說,“我們應當碎屍之後燒掉。” “不。”瓊恩說。“帶上。我有用。” 回程沒有月光指引,只偶爾瞥見幾顆星。黑白混雜的世界一片靜謐,他們似乎踏上了冗長緩慢的無盡之旅。積雪緊附在靴子和褲子上, 狂風搖晃松樹,吹得斗篷噼啪作響,翻卷飛揚。紅色流浪星掛在天際, 透過參天大樹光禿的樹枝,注視著他們在下方穿行。盜賊星,自由民這樣稱呼它。耶哥蕊特一直堅持,當盜賊星侵入月女座,正是男人偷女人的吉時。可她沒說過何時是偷巨人的吉時。還有兩具屍體。 他們見到長城時,天幾乎亮了。 一名哨兵吹起號角相迎,號聲從長城絕頂傳來,好像某種嗓音低沉的巨鳥的悲鳴。一聲號角代表兄弟歸來。大里德爾解下戰號,吹響回應。在大門口,他們停了一會兒,等待憂鬱的艾迪•托勒特撤下門閂, 開啟鐵柵。艾迪看到衣衫襤褸的野人,不由得努努嘴,又細細打量了巨人好一會兒。“我覺得隧道里得上點黃油潤滑,大人,要我派人去廚房拿麼?” “噢,我覺得他能過去。不用黃油。” 他確實能過去……雙膝雙手著地爬過去。委實是個大傢伙,至少十四尺高,甚至比強壯的瑪格還高大。瑪格正是死在這冰下隧道,和唐納 •諾伊同歸於盡。鐵匠是好樣的,守夜人近來失去了太多好樣的弟兄。 瓊恩將皮革拉到一旁。“你會說他的語言,你負責照顧他。讓他吃飽, 給他找個能烤火的暖和住處。記住,待在他身邊,不要讓人招惹他。” “好的,”皮革有些猶豫,“大人。”

瓊恩讓倖存的野人都去處理劍傷和凍傷,希望熱騰騰的食物和暖和的衣物能讓他們恢復,但硬足民失去雙腳在所難免。他讓人把屍體放進冰牢。 瓊恩把斗篷掛在門邊釘子上時,注意到克萊達斯來過,書房桌上留了一封信。東海望還是影子塔,他一開始這麼猜測。但封蠟不是黑色, 而是金色,還印有烈焰紅心中的雄鹿頭圖案。史坦尼斯。瓊恩捻碎硬蠟,展開羊皮紙。學士的筆跡,國王的語氣。 史坦尼斯已拿下深林堡,山地氏族支援他。菲林特、諾瑞、渥爾、 裡德爾,全部。 我軍有意外的援手——熊島之女,身手不凡。她名叫亞莉珊•莫爾蒙,被稱為母熊。她將戰士隱藏在一群漁船中,出其不意地襲擊鐵民擱淺停靠的長船。結果葛雷喬伊的長船要麼被燒燬,要麼被繳獲,上面的鐵民不是戰死就是投降。那些船長、騎士、有名望的戰士和其他出身高貴的人留著收取贖金或派其他用場,剩下的我準備吊死…… 守夜人發下誓言,在王國的紛爭中不偏不倚。儘管如此,瓊恩•雪諾仍感到相當滿足。他繼續讀。 ……勝利的訊息傳開後,更多北境人加入我方,包括漁民、自由騎手、山區居民,狼林深處的小農戶,為躲避鐵民之禍而背井離鄉的磐石海岸村民,以及臨冬城外那場戰鬥的倖存者,那些曾效忠於霍伍德家、 賽文家和陶哈家的人。我寫信時,軍隊已有五千規模,並與日俱增。我們收到訊息,盧斯•波頓集結所有兵力向臨冬城進發,要在那裡舉辦他的私生子和你同父異母妹妹的婚禮。我不能讓他盤踞臨冬城,因此必有一戰。阿爾夫•卡史塔克和莫爾斯•安柏會出兵支援。可能的話,我會解救你妹妹,並給她找個比拉姆斯•雪諾好的歸宿。在我返回之前,你和你的弟兄們務必守住長城。 信末用不同的筆跡簽名: 奉承真主明光照耀,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與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史坦尼斯一世封印手書。

瓊恩將信放到一旁,羊皮紙重新捲起來,似乎急於守護裡面的秘密。瓊恩不太確定自己對信中內容的感受。臨冬城以前也曾成為戰場, 但只限於史塔克家的內戰。“城堡如今是一具空殼,”他自言自語,“它不是臨冬城,只是臨冬城的鬼魂。”一想到這個,瓊恩就痛苦不已,大聲說出來心裡更難受。不過…… 他很好奇,老鴉食會帶多少人參戰,阿爾夫•卡史塔克又能提供多少戰士。安柏家的另一半人馬在妓魘麾下,服膺於恐怖堡的剝皮人旗, 而上述兩家的主力之前隨羅柏南征,一去不回。另一方面,臨冬城即便已成廢墟,依然易守難攻。勞勃•拜拉席恩應能立刻看清利害關係,當機立斷靠他最擅長的日夜兼程急行軍來搶佔城堡。問題是他弟弟有這膽略嗎? 不大可能。史坦尼斯是個謹慎的指揮者,況且他的軍隊魚龍混雜, 由山地氏族、南方騎士、王黨與後黨,外加少數北方領主組成。他要麼迅速前往臨冬城,要麼壓根別去,瓊恩心想。他沒有立場來為國王出謀劃策,但…… 他又看了一眼信。可能的話,我會解救你妹妹。史坦尼斯如此多愁善感讓人驚訝,儘管帶有“若可能”這殘忍的前提,還附加了“給她找個比拉姆斯•雪諾好的歸宿”的條件。但要是艾莉亞沒在那兒呢?要是梅麗珊卓女士在聖火中所見是真呢?要是小妹真能從惡人手中逃出呢?她怎麼逃?艾莉亞縱然敏捷機靈,終究是個小女生,而盧斯•波頓絕不會讓這無價之寶從眼皮底下溜走。 或許波頓根本沒得到他的小妹?這場婚禮不過是誘使史坦尼斯踏入的陷阱。就瓊恩所知,恐怖堡伯爵從沒讓艾德•史塔克失望,但艾德公爵從不信任他,尤其厭惡他輕言細語的說話方式和蒼白暗淡的眼珠。 垂死的馬馱著灰衣女孩,逃離了別人強加的婚禮。這些話的魔力, 讓他把曼斯•雷德和六名矛婦釋放進北境。“要年輕漂亮的。”曼斯說。 這位未焚之王說了幾個名字,憂鬱的艾迪便去鼴鼠村把她們悄悄帶來。 他當時一定瘋了,他應該在曼斯顯露身份時將其處決。

儘管不願承認,瓊恩確實有些欣賞塞外之王,這個背誓者和變色龍;他更不信任梅麗珊卓,現在卻將全部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都是為了我的小妹。哪怕守夜人的漢子沒有妹妹。 小時候在臨冬城,瓊恩的英雄是少龍主,那位十四歲便征服多恩領的小國王。儘管瓊恩•雪諾是個私生子——抑或正因他是個私生子—— 他仍然夢想像戴倫王那樣,領導人們為榮譽而戰,成為征服者。現在他長大成人,長城是他的了,但他擁有的只有疑慮。 他甚至無法征服內心的疑惑。

丹妮莉絲營地惡臭熏天,丹妮差點嘔吐。 巴利斯坦爵士皺起鼻子:“這兒烏煙瘴氣,陛下不該來。” “我是真龍血脈,”丹妮提醒他,“你見過真龍得血瘟麼?”韋賽里斯以前常告訴她,坦格利安家人不受常人會染的瘟疫困擾。照她的經歷來看,這話說得沒錯。她經受過寒冷、飢餓和恐懼的折磨,但從未生病。 “即便如此,”老騎士堅持,“我覺得陛下還是回城較為妥當。”彌林城多彩的磚牆就在身後半里處。“自黎明之紀元以來,血瘟毀滅了無數軍隊。陛下,讓我們來分發食物吧。” “明天再交給你們。我既然出來了,就不會回頭。”她腳踢小銀馬, 其他人只能跟上。喬戈在前,阿戈和拉卡洛在後,把她緊緊圍住,手握長長的多斯拉克皮鞭,以防病患和垂死的人靠得太近。巴利斯坦爵士騎一匹斑點灰馬走在她右側,她左側則是自由兄弟會的“疤背”西蒙與龍之母僕從的彌桑洛。六十名騎手緊跟在後,負責押送糧車,其中有多斯拉克人、獸面軍和自由民——他們的共同點只有對這項任務的厭惡。 病懨懨的阿斯塔波人蹣跚著跟上,每前進一碼隊伍後面的“尾巴”都在膨脹。一些人說著丹妮聽不懂的話,其他人則一言不發。許多人向丹妮伸手,或在她經過時跪在小銀馬下。“母親。”他們用阿斯塔波語、裡斯語、古瓦蘭提斯語、喉音很重的多斯拉克語、流水般清澈的魁爾斯語,甚至維斯特洛的通用語呼喚。“母親,求求您……母親,幫幫我妹妹,她病得很重……給我孩子點兒吃的吧……求求您,我家老父……幫幫他……幫幫她……幫幫我……” 我無能為力,丹妮絕望地想。阿斯塔波人無處可去,數以千計地滯留在彌林厚厚的城牆外——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小姑娘以及剛出生的嬰兒。許多人病了,所有人都忍飢挨餓,難逃一死。丹妮不敢放他們進城,只能盡力而為。她派來醫者、藍聖女、吟咒師和外科師傅,但這幫人用盡渾身解數,也放不緩蒼白母馬的腳步,有些人甚至反被傳染。把病人和健康人隔離的想法最終也被證明不切實際。她的堅盾軍曾不顧阿斯塔波人的哭號踢打及亂扔的石塊,拆散夫妻、母子。然而幾天後,病人相繼死去,健康人仍會染疾。隔離毫無效果。 餵飽他們也日益艱難。她每天都盡力運輸,但難民人數與日俱增, 糧食儲備卻天天縮減,願去派發食物的人也越來越難找。太多去營地的人回來便病倒了,還有人回城途中遭到襲擊。昨天便有輛貨車被掀翻, 兩名護送士兵被殺害,因而今日女王決定親自佈施。她的臣僚全都激烈反對,從瑞茨納克到圓顱大人再到巴利斯坦爵士無不如此,但丹妮決心已定。“我不能不聞不問,”她倔強地說,“女王必須瞭解人民的疾苦。” 他們唯一不缺的就是疾苦。“很多人是從阿斯塔波騎馬來的,但現在幾乎一匹騾子、一匹馬都不剩了。”彌桑洛報告丹妮,“全被吃了,陛下,連同能捕到的田鼠和野狗。現在他們開始吃死人。” “人不能同類相食。”阿戈說。 “大家都知道。”拉卡洛贊同,“他們會被詛咒。” “他們還怕詛咒麼?”疤背西蒙斥道。 肚子浮腫的孩童尾隨著隊伍,由於太虛弱,抑或太恐懼,甚至沒法開口乞討。眼眶凹陷的憔悴男子蹲坐在沙石間,奄奄一息地拉出紅紅棕棕的稀屎。很多人一絲力氣都沒有,根本爬不到丹妮令他們挖出的糞溝旁,只能睡哪兒就拉在哪兒。兩個女人為一根烤焦的骨頭大打出手,旁邊有個十歲男孩站著吃老鼠——他一手抓著老鼠吃,另一隻手握緊削尖木棍,以防別人覬覦他的戰利品。屍橫遍野。丹妮看到一個男人蓋了件黑斗篷趴在地上,但等她騎馬經過,斗篷霎時化為無數蒼蠅。骨瘦如柴的女人坐在地上,緊緊抱住死嬰。 所有人都看著丹妮,還有力氣開口的喊道:“母親……求求您,母親……祝福您,母親……”

祝福我,丹妮苦澀地想,你們的城市化做骨和灰,你們的人民紛紛死去。而我不能提供庇護,不能救死扶傷,不能帶來希望。我只有陳面包和生蟲的肉,硬乳酪與一點牛奶。祝福我,祝福我。 什麼樣的母親沒有奶水餵養孩子? “屍體太多,”阿戈說,“應該燒掉。” “誰來燒呢?”巴利斯坦爵士問。“血瘟無處不在,每晚都有上百人死去。” “觸碰死者會帶來厄運。”喬戈說。 “大家都知道。”阿戈和拉卡洛同聲附和。 “可能吧,”丹妮說,“但這事必須辦。”她想了一下。“無垢者不怕屍體。我會交代灰蟲子。” “陛下,”巴利斯坦爵士勸道,“無垢者是您最好的戰士,千萬不能讓瘟疫在他們中間傳播。就讓阿斯塔波人自己埋葬死者吧。” “他們太虛弱了。”疤背西蒙指出。 丹妮說:“食物能讓他們強壯。” 西蒙搖搖頭。“不該在將死之人身上浪費食物,聖上,活人都吃不飽。” 丹妮知道他說得沒錯,但“沒錯”不能讓這些話變得更輕鬆。“夠遠了,”女王下令,“就在這兒分發食物。”她舉起一隻手,身後的大車相繼停下,騎手們四散開去,以防阿斯塔波人哄搶食物——隊伍剛停下, 人群便蜂擁而至,越來越多的病人也一瘸一拐地圍上來。騎手將他們截住。“站好隊,”他們大喊,“別擠。後退。後退。人人都有面包。站好隊。”

丹妮只能坐著觀望。“爵士,”她對巴利斯坦•賽爾彌說,“就不能多做點事?你手裡有補給。” “補給是留給女王陛下計程車兵的,我們很可能要面對長期圍困。暴鴉團和次子團或能給淵凱人點苦頭吃,但絕對無法退敵。若陛下準我整軍出擊……” “一定要戰的話,我寧願待在彌林城內,讓淵凱人先跟城牆試試。”女王在馬上巡視周圍,“均分食物……” “……阿斯塔波人會在幾天內吃光他們那份,而我們用來抵禦圍困的存糧會變少。” 丹妮的視線穿過營地,望向彌林的多彩磚牆。空中充斥著蒼蠅與哭號。“諸神送來這場瘟疫考驗我。死了這麼多人……我不會聽任他們吃屍體。”她召來阿戈。“騎回城門,讓灰蟲子帶五十名無垢者過來。” “卡麗熙。汝血之血遵命。”阿戈一踢馬腹,疾馳而去。 巴利斯坦爵士滿臉憂慮。“陛下,您不該再逗留了。我們已按您的要求為阿斯塔波人分發食物,留下也沒法為這些可憐人多做什麼。回城吧。” “想回去你自己回去,爵士先生,我不會阻攔你,不會阻攔任何人。”丹妮跳下馬,“雖然我無法妙手回春,但我至少能讓他們知道,母親仍然關心他們。” 喬戈倒吸一口氣。“卡麗熙,不。”他跳下馬,辮子上鈴鐺輕響。“您不能再靠近。別讓他們碰您!別!” 丹妮徑直繞過他。一名老人就躺在幾步外呻吟,雙眼盯著灰暗的雲層。丹妮跪在他身邊,酸臭的氣息讓她皺了皺鼻子。她用手撥開他骯髒的灰髮,摸摸額頭。“好燙。我要用水給他清洗身體。海水就行。彌桑洛,能給我取一些麼?我還要火葬用的油。誰來幫我火葬死者?”

當阿戈帶著灰蟲子和五十名無垢者返回時,丹妮的行為已讓大家無地自容,於是紛紛加入。疤背西蒙帶手下將活人和死屍分開,然後堆積屍體,喬戈和拉卡洛率多斯拉克人扶那些還能走動的人去海邊洗澡,並幫他們洗衣服。阿戈目瞪口呆,認為大家都瘋了,但灰蟲子在女王身旁跪下:“小人來幫忙。” 正午前,已有十幾個火堆燃起,烏黑油膩的煙柱直上無情的藍天。 退離火葬堆時,丹妮的騎裝沾上了汙漬和菸灰。“聖上,”灰蟲子道,“小人和小人的眾兄弟懇求您准許,辦完事後去鹽海沐浴。按照偉大女神的律法,小人們將得到淨化。” 女王不知這幫太監還有自己的女神。“女神是誰?某位吉斯神麼?” 灰蟲子有些窘迫。“女神有很多名字。她是長矛女士、戰爭新娘和軍隊主母,但她的真名只屬於那些將命根子在她的祭壇上點燃的可憐人。小人們不能隨意談論她,小人懇請您原諒。” “無妨。你們可以去沐浴。感謝你們的幫助。” “小人們生當為您服務。” 丹妮莉絲身心俱疲地返回金字塔,發現彌桑黛在讀某個古老書卷, 伊麗和姬琪則在為拉卡洛爭風吃醋。“你對他來說太瘦了,”姬琪說,“幾乎就是個男孩。拉卡洛才不和男孩上床,大家都知道。”伊麗針鋒相對,“大家都知道,你是頭奶牛。拉卡洛也不和奶牛上床。” “拉卡洛是吾血之血。他的命屬於我,不屬於你們。”丹妮告訴兩名侍女。拉卡洛離開彌林期間,幾乎長高了半尺,四肢肌肉更加緊實,發辮上多了四個鈴鐺。他現在比阿戈和喬戈都高——丹妮的侍女當然注意到了。“別吵了。我得洗個澡。”她從沒覺得這麼髒過,“姬琪,幫我脫衣服,然後拿出去燒掉。伊麗,讓挈薩找些輕便涼快的衣服,天真熱。” 涼風吹過露臺,丹妮踏進水池時舒服得嘆了口氣。按她要求,彌桑黛也脫衣陪她同浴。“小人昨晚聽見阿斯塔波人在城牆上打洞。”小文書幫丹妮擦背時說。 伊麗和姬琪交換了一下眼神。“沒人打洞啊,”姬琪道,“打洞…… 他們怎麼打洞啊?” “用手挖。”彌桑黛說,“那些磚塊老舊易碎,他們想挖進城裡。” “那得花上好幾年。”伊麗說,“城牆很厚,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姬琪附和。 “我也夢見他們了。”丹妮握住彌桑黛的手,“放心,親愛的,營地離城市至少半里遠,沒人在城牆上打洞。” “陛下英明。”彌桑黛說,“還要不要洗頭?時間快到了,瑞茨納克• 莫•瑞茨納克和綠聖女要來與您討論——” “——婚禮籌備事宜。”丹妮坐起來,濺起一片水花。“我差點忘了。”或許是故意忘了。“然後我還要跟西茨達拉共進晚餐。”她嘆口氣。“伊麗,取那件綠絲託卡長袍,帶密爾蕾絲那件。” “那件還在修補,卡麗熙,蕾絲被扯壞了。藍色那件是乾淨的。” “那就藍色那件。他們也會喜歡。” 她只說對一半,女祭司和總管的確樂見她穿託卡長袍——她很少按彌林淑女的規矩打扮——但今天他們真正想看的是她一絲不掛。丹妮難以置信地聽他們陳述完。“我無意冒犯,但我決不會在西茨達拉的母親和姐妹們面前赤身裸體。” “可是,”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言辭閃爍,“可是您必須啊,聖上, 這是傳統。婚前男方家族的女性親屬要檢查新娘的子宮和……呃……她的女性部位,以確保它們發育良好並且……呃……” “……豐饒多產。”格拉茨旦•卡拉勒把話說完,“這是古老的習俗, 我的明光,將有三名聖女在場見證,並送上恰當的祝福。”

“是的,”瑞茨納克說,“檢查之後會端上專屬女人的特製蛋糕,只為未婚妻烤制,男人沒機會品嚐。據說美味至極,難以言喻。” 若我子宮枯萎,下身被詛咒,還會有特製蛋糕麼?“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可以在婚後檢查我。”卓戈卡奧都能等到婚後,他又有何不可?“讓他的母親和姐妹們互相檢查並分享蛋糕吧。我不想吃那蛋糕,也不會替高貴的西茨達拉洗他高貴的腳。” “聖主,您不明白,”瑞茨納克出言反對,“按傳統,洗腳是神聖的儀式,意味著您從此成為夫君的侍女。婚禮服裝也有這層含義。新娘得戴上深紅面紗,穿上綴嬰孩珍珠流蘇的白絲託卡長袍。” 不戴兔耳朵,兔女王就沒法結婚是吧?“我走路時那些珍珠會響個不停。” “珍珠象徵多產。聖上您珍珠戴得越多,意味著產下的健康孩子越多。” “我要那許多孩子幹嗎?”丹妮轉向綠聖女,“若按維斯特洛的習俗舉辦婚禮……” “將得不到吉斯眾神的認可。”格拉茨旦•卡拉勒的臉孔隱藏在綠絲面紗下,只露出那雙碧綠、睿智、悲天憫人的眼睛。“在彌林人民眼中,您將只是高貴的西茨達拉的情婦,而非合法妻子,你們的孩子也只能算私生子。聖上,您與西茨達拉的婚禮必須在聖恩神廟舉行,並邀請所有彌林貴族到場見證。” 找些理由讓他們從金字塔裡出來,然後讓我收拾他們,達里奧說過。實踐真龍血與火的宣言。丹妮努力將這些想法趕出腦海,她不該這麼想。“就按你說的辦吧,”她嘆口氣,“我將在聖恩神廟與西茨達拉成婚,並身著綴有嬰孩珍珠的白色託卡長袍。還有麼?” “還有件小事,聖上。”瑞茨納克道,“慶祝婚禮最合適的方式是重開競技場。這將成為您送給西茨達拉和您忠誠的人民的結婚禮物,意味著您接受了彌林古老的傳統與習俗。”

“並取悅眾神。”綠聖女溫和親切地補充。 一份血淋淋的結婚禮物。丹妮莉絲厭倦了這場拉鋸戰,連巴利斯坦爵士都不認為她能贏。“再好的統治者也無法改變民族的本性。”賽爾彌說,“受神祝福的貝勒熱衷於祈禱、齋戒,還為七神建了一座任何神明都會豔羨的廟宇,但他無法止戰息欲。”一位女王不屬於自己,而屬於國家。丹妮提醒自己。“婚禮之後,西茨達拉將成為國王。讓他決定是否重開競技場,我不參與。”讓鮮血沾滿他的雙手,而不是我的。她站起來。“如果我丈夫想讓我給他洗腳,他必須先給我洗。今晚我親自跟他說。”她很好奇她的未婚夫會作何反應。 事實證明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太陽下山一小時後,西茨達拉•佐•洛拉克按時抵達。他今天穿帶金流蘇的深紫色託卡長袍,袍子上有根金帶。丹妮為他斟酒,講述了與瑞茨納克和綠聖女會面的情形。“這些儀式毫無意義,”西茨達拉表態,“不過是該革除的陋習。彌林陷在愚蠢的老規矩中太久了。”他吻了丹妮的手,“丹妮莉絲,我的女王,只要能成為您的國王和伴侶,我願為您從頭洗到腳。” “想成為我的國王和伴侶,你只需帶來和平。斯卡拉茨說你那兒有進展。” “的確。”西茨達拉盤起長腿,看起來自我感覺良好。“淵凱願意講和,但有條件。您中斷奴隸貿易打擊了整個文明世界,淵凱及其盟友要我們拿出金銀珠寶來賠償。” 金銀珠寶是小事。“還有呢?” “淵凱將恢復奴隸貿易,阿斯塔波也將重建為奴隸城邦。您不可幹涉。” “我人還沒走出兩裡格淵凱人就恢復了奴隸制,我干涉過嗎?克萊昂王曾邀我一起出兵,但我充耳不聞。我不想與淵凱開戰。我要說多少遍?怎麼說他們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