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嘛,你在她洗澡時當侍女就好,我可不想她聞起來跟你似的。”於是,每當拉姆斯想起睡老婆,席恩的職責就是自瓦妲夫人或達斯丁伯爵夫人那邊借幾名女僕,從廚房提來熱水。艾莉亞沒跟任何一名女僕說過話,但這些女僕都瞧見了她身上的瘀傷。這是她自作自受,都怪她沒能取悅他。“做艾莉亞就好。”某次扶她入水時,他忍不住告誡,“拉姆斯老爺並不想傷害你。只當我們……當我們忘記自己是誰他才會下手。他從沒無緣無故地懲罰我。” “席恩……”她抽泣著,低聲道。 “臭佬,”他抓住她的一條胳膊,用力搖晃,“在這裡我是臭佬。你必須記得這點,艾莉亞。”可這女孩畢竟不是史塔克家的人,她只是總管的小崽兒。珍妮,她叫珍妮,她不該向我求救。席恩•葛雷喬伊或許會幫她,但席恩乃是鐵種,比臭佬勇敢得多。臭佬臭佬,處處討饒。 拉姆斯最近被這個新玩具吸引了注意力,女孩兒有奶子有溝……但珍妮的眼淚很快會令他厭煩,他會重新想起臭佬。到那時,他會一寸一寸剝我的皮,剝光指頭剝手臂,剝光腳趾剝小腿;他還會要我求他,在痛不欲生中苦苦哀求他大發慈悲,切掉自己的四肢。臭佬沒熱水澡可洗,只能在屎堆裡打滾,並且禁止擦身子。他穿的衣服很快會變成又髒又臭的破布,但直到穿爛之前都不許脫。他能期望的最好待遇就是被扔回獸舍與拉姆斯的娘兒們為伴。凱拉,他想起來,拉姆斯給新的一隻母狗取名凱拉。 他捧著粥碗,在大廳尾部找了個空板凳,離最近的火炬也有好幾碼遠。無論白天黑夜,高臺下的長凳起碼是半滿,人們在這裡喝酒、賭骰子、高談闊論或在安靜的角落裡和衣打盹兒。等輪班時,士官們會把士兵踢醒,命他們披好斗篷,上城牆巡邏。 沒人願與變色龍席恩為伍,他也受不了他們。 灰色的粥太稀,他只喝了三勺就推開碗,讓它在旁冷掉。鄰桌圍坐了一群人,正高聲爭論這場暴風雪的強度,猜測雪得下多久才會停。“至少一天一夜,或許更久。”有個高大的黑鬍子弓箭手堅稱,這人胸前繡有賽文家的戰斧標記。幾個老兵談起過去的見聞,說這場雪跟小時候見過的冬天相比,簡直就像毛毛雨。河間地計程車兵聽得目瞪口呆。
南方佬,沒見識過冰雪和寒冷。不斷有人進門,進門後就會擠到篝火邊,或把手伸到燒紅的火盆上,他們掛在門邊鉤子上的斗篷一直在滴水。 空氣窒悶,煙霧繚繞,他那碗麥片粥的表面很快凝結。這時,身後有個女人出聲叫他:“席恩•葛雷喬伊。” 我叫臭佬,他幾乎脫口而出。“幹嗎?” 她叉開腿,跨坐到他身邊的長凳上,伸手撥開眼前一團紅棕色亂發。“怎麼一個人用餐,大人?來吧,起來,跟我們跳個舞。” 他把粥碗推回面前。“我不會跳舞,”臨冬城親王是個優雅的舞者, 但缺了三根腳趾的臭佬跳起舞來只會惹人嘲笑,“走開,我沒錢。” 女人一臉壞笑。“您當我是妓女麼?”她是歌手帶來的洗衣婦之一, 長得高高瘦瘦,由於太瘦、皮膚又堅韌得像皮革,所以難稱美貌……但放在從前,席恩並不介意跟她滾床單,會想體驗被那雙長腿纏住的滋味。“說實話,錢在這裡有什麼用呢?我能用它買什麼,買堆雪嗎?”她哈哈大笑,“您可以用微笑來收買我。我從沒見您笑過,即便是您妹妹的婚宴上。” “艾莉亞夫人不是我妹妹。”我也不會笑,他很想告訴她,拉姆斯痛恨我的笑容,所以才用錘子敲掉我的牙齒。我現在連東西都沒法吃。“從來不是。” “她好歹是個可愛的少女啊。” 我沒有珊莎那麼美,但人人都稱讚我可愛。珍妮的話在他腦海回蕩,應和著爾貝手下兩個女孩敲出的鼓點。另一位洗衣婦正邀請小瓦德 •佛雷下場,要教他跳舞。其他人訕笑起鬨。“讓我一個人待著。”席恩說。 “我不合大人的口味?您不滿意的話,我可以叫密瑞蕾,或者霍莉,您可能更欣賞她。男人都愛霍莉。她們不是我的親姐妹,但個個甜美。”女人傾身貼近,呼吸裡滿是酒味,“如果您不願賞臉為我笑一個,
給我講講您奪取臨冬城的故事也行。爾貝會把這故事寫成歌,讓您流芳百世。” “讓我身為叛徒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身為變色龍席恩?” “為什麼不是聰明的席恩?僅憑聽到的傳言就可斷定,那是一次大膽的壯舉。您帶了多少人?一百?五十?” 更少。“那是瘋狂之舉。” “榮耀的瘋狂之舉。據說史坦尼斯有五千人,但爾貝說五萬人也別想攻破這座城堡。您到底怎麼攻下這裡的,大人?有密道嗎?” 我只有繩子,席恩心想,還有抓鉤,外加黑暗的掩護和奇襲的優勢。城堡當時防備空虛,而我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但他什麼也沒說。如果爾貝就此寫出一首歌,拉姆斯十有八九會剝了他的耳膜,以確保他永遠聽不見。 “您可以信任我,大人,爾貝就很信任我。”洗衣婦把手放在他手上。他戴著羊毛和皮革的手套,她則是空手,手指又長又粗,指甲都被啃過。“您還沒問我的名字呢。我叫羅宛。” 席恩抽出手。這是個陷阱,他心裡明白。拉姆斯遣她來,作為另一個惡毒的玩笑,好比凱拉和她的鑰匙。一個惡毒的玩笑,沒錯,他要我逃亡,才好懲罰我。 想到這,他只盼給她一記老拳,揍爛那張滿是嘲笑的臉;他也想親吻她,就在這張桌上辦了她,讓她哭喊出他的名字。但說到底,他不敢碰她一根毫毛,無論是出於憤怒還是慾望。臭佬臭佬,我叫臭佬,我不能忘記自己的名字。他用殘廢的腳撐起身子,一瘸一拐、無言地出了門。 門外依舊大雪紛飛,潮溼、厚重、沉默的雪。人們進出大廳的足跡很快被雪掩蓋,如今積雪幾乎要沒過他的靴子。狼林裡的雪只怕更深……而國王大道上寒風呼嘯,無處可躲。廣場里正在打仗——打雪仗,萊斯威爾家的孩子對上荒冢屯的孩子。另一些侍從在他頭頂的城垛上堆雪人。他們讓雪人握住長矛和盾牌,戴上鐵半盔。雪人沿內牆列隊站好,彷彿是天賜的冰雪衛士。“冬將軍統率大軍來跟咱們會師嘍。”大廳門外一個哨兵笑話道……然後他看清了席恩的臉,意識自己在對誰說話,立刻別過頭去吐了口唾沫。 營地之外,白港和孿河城的高大戰馬偎在一起瑟瑟發抖。拉姆斯洗劫臨冬城時燒燬了馬廄,他父親興建了規模兩倍於前的新馬廄,以招待麾下諸侯和騎士們的戰馬與馴馬。其他馬就拴在院子裡,拉起兜帽的馬夫們在馬群間走動,為馬兒蓋上毯子保暖。 席恩繼續前進,深入未經重建的城堡廢墟。他在曾是魯溫師傅的塔樓的亂石堆中跋涉,烏鴉們落在上方的牆壁裂縫中看他,彼此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聲刺耳尖叫。他站在自己曾經的臥室門口(雪從破窗吹進去,在裡面積到腳踝高),接著又緬懷了密肯的鍛爐和凱特琳夫人的聖堂的遺蹟。殘塔下,瑞卡德•萊斯威爾正用鼻子磨蹭某位爾貝的洗衣婦的脖子——是那個蘋果臉豬鼻子的胖女孩。那女孩赤腳站在雪地裡, 裹了件毛皮斗篷,席恩覺得斗篷下面她定然一絲不掛。她看見他,便對萊斯威爾說了些什麼,逗得對方縱聲大笑。 席恩步履艱難地走開。馬廄後有道少有人使用的階梯,那便是他的目的地。臺階陡峭兇險,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最後一個人上到內牆城頭,遠遠避開侍從和雪人。沒人允許他在城內自由行動,但也沒人限制他。 只要他不出城,便沒人過問。 臨冬城的內牆比外牆更古老、更高大,它自上古時代聳立至今,灰色城齒立地拔高一百尺,每個角落都由方形塔樓守護。外牆是若干世紀之後才興建的,要矮上二十尺,但牆體更厚,修繕也更完備,並且它取消方塔,改為八邊形塔樓。兩道牆之間是又深又寬的護城河……如今河水結冰,雪開始在凍結的河面上堆積。城齒間也堆了雪,雪不僅塞滿了城上空隙,還為每個塔樓製做了一頂白色軟帽。 城牆之外,極目所見,皆是白色的世界。白雪編織出一件柔軟的白披風,把樹林、田野和國王大道一併蓋住,還埋葬了避冬市鎮的遺址,
掩飾住拉姆斯的部下縱火燒成的斷垣殘壁。雪諾造孽,雪來隱瞞。不, 不,拉姆斯是波頓,不是雪諾,從來不是。 國王大道的車轍印在遠處的田野和起伏丘陵間消失不見,白色終於一統江山。蒼穹間唯有雪花在不停下落,在無言的天空中沉寂飄飛。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就在遠方某處,迎風頂雪。史坦尼斯大人會強攻臨冬城嗎?這麼做是自取滅亡。這座城堡太堅固了,就算凍結的護城河無助於防禦,它也堪稱固若金湯。當初席恩奪取城堡乃是劍走偏鋒,他命最好的部下偷偷爬牆,在夜色掩護下游過護城河。守衛們發覺時為時已晚。但如今臨冬城戒備森嚴,史坦尼斯決無可能故伎重演。 史坦尼斯可以選擇另一種策略,則切斷城堡與外界的聯絡,坐等臨冬城的防禦者們耗盡倉庫和地窖裡的食物。不過波頓和他的佛雷盟友自頸澤帶來龐大的輜重車隊,達斯丁伯爵夫人提供了荒冢屯的食物和草料,曼德勒伯爵一行更自白港攜來豐富的給養……然而軍隊數目龐大, 有這麼多張嘴要供養,只怕支撐不了太久。可惜史坦尼斯的兵同樣要吃飯,還得在風雪中艱難跋涉,戰鬥力不會太強……當然另一方面,風雪也會激發他們拼死進城的決心。 雪花也落在神木林裡,但它們一觸地面就告融化。白雪覆蓋的大樹底下一片泥濘,絲絲縷縷的迷霧為它們纏上幽靈般的緞帶。我為什麼要上這裡來?他們不是我的神,我不屬於這裡。心樹猶如蒼白的巨人,站在他面前,它有雕刻的臉龐,張開的樹葉是它的血紅手掌。 魚梁木下的池子結了層薄冰。席恩跪倒在池邊。“求求你們,”他破碎的牙齒擠出微弱的聲音,“我沒想過……”言語哽在喉頭。“救救我,”他最後勉力說,“給我……”什麼?力量?勇氣?慈悲?雪花在周圍飄落,蒼白緘默的雪,隱含無聲暗喻。他唯一能聽見的,是輕柔的啜泣。珍妮,他心想,那一定是婚床上哭泣的珍妮。除此之外還能有誰? 諸神不會哭。是嗎? 那聲音實在痛苦,他難以承受。於是席恩抓住一根樹枝,把自己拉起來,踢掉腿上的雪,蹣跚著向光亮的地方走回去。 臨冬城裡處處鬼魂,他心想,而我正是其中之一。
回到廣場,席恩•葛雷喬伊發現這裡多了很多雪人。廣場裡堆的都是些雪將軍,它們指揮城牆上的冰雪衛士。其中一個很顯然是曼德勒大人,它是席恩畢生所見最臃腫的雪人;此外還有獨臂海伍德•史陶、雪夫人芭芭蕾•達斯丁,離廳門最近、披著冰鬍子的老人則無疑是妓魘安柏。 廳內,廚子們舀出加了很多蘿蔔和洋蔥燉的大麥牛肉湯,盛進掏空的麵包盤子裡——這些是昨天吃剩的麵包。麵包渣被丟到地板上任由拉姆斯的娘兒們和其他狗爭搶。 姑娘們見到他都很興奮,它們識得他的味道。紅簡妮大步跑來舔他的手,梅森特從桌子底下鑽來,蜷在他腳邊啃骨頭。它們都是好狗,實在很難相信每條狗都得名於拉姆斯追獵殺害的女孩。 席恩萬分疲憊,但苦於腹中飢餓,仍就著麥酒喝了點肉湯。這時大廳已變得十分吵鬧,兩名盧斯•波頓的斥候奮力趕回報告。他們從獵人門進城,報說史坦尼斯大人的行軍速度現在慢如蝸牛。史坦尼斯的騎士騎著高大戰馬,這些馬在雪地裡寸步難行,山地氏族的矮種小馬腳步穩健,適合風雪天前進,但氏族民不敢走太快,唯恐與主隊失去聯絡。拉姆斯老爺要爾貝為大家演奏一首行軍曲,以紀念史坦尼斯頂風冒雪的長徵。於是詩人又拿起豎琴,他的一個洗衣婦則哄走了酸埃林的長劍,由她來扮演劈砍雪花的史坦尼斯。 正當席恩呆看著第三杯麥酒的殘渣時,芭芭蕾•達斯丁伯爵夫人急驚風似的衝進大廳,差遣手下兩名誓言騎士把席恩找來。她站在高臺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臺子下的他,吸了吸鼻子。“你還穿著婚禮時那身衣服。” “是的,夫人。這是給我穿的衣服。”這是他在恐怖堡學會的又一課:給什麼就收什麼,決不提要求。 達斯丁伯爵夫人一如既往地全身黑衣,只有袖子邊上鑲嵌了松鼠毛。她的裙服有高高的硬領,烘托出臉龐。“你熟悉這座城堡。” “曾經。”
“在我們腳下某處,古代的史塔克國王們坐在黑暗的墓窖裡。我的人找不到下去的路,他們搜遍了城內的地下室和地窖,連地牢也查過, 可……” “墓窖並未與地牢相連,夫人。” “你能帶我下去嗎?”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 “史塔克家的死人?哈,湊巧的是,我喜歡的史塔克都成了死人。 你到底認不認得路?” “認得。”他不喜歡墓窖,從不喜歡,但對之並不陌生。 “那就帶路吧。士官,去找個燈籠。” “夫人最好穿件厚斗篷,”席恩提醒,“我們得從外面進去。” 離開大廳時,雪下得比之前更大。達斯丁伯爵夫人裹了件黑貂皮鬥篷。門口的衛兵拉緊兜帽後,看起來跟雪人沒兩樣,只有撥出的霧氣表明他們仍是活人。城頭燃起很多火堆,但在鋪天蓋地的陰霾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他們這一小隊人在一大片整齊平滑的雪地中前進,那雪直蓋過半個小腿。廣場裡的帳篷都被半掩埋了,積雪壓得它們東倒西歪。 墓窖入口位於城堡最古老的區域,靠近首堡的地基——首堡已有數百年不曾使用。拉姆斯洗劫臨冬城時把首堡也付之一炬,沒燒掉的部分陸續垮塌下來。如今的首堡成了一具殘殼,有一面完全敞開,雪便灌了進去。瓦礫到處散落:大塊大塊的斷裂石料、燒焦房梁、破碎的石像鬼。積雪幾乎把他們全部掩埋,某隻石像鬼從雪地裡伸出怪誕的面孔, 無言地凝望蒼天。 這就是布蘭摔下來的地方。那天席恩在艾德大人和勞勃國王的隊伍中外出打獵,全沒料到回城時會得知如此可怕的訊息。他還記得羅柏聽聞噩耗時的表情。當時沒人相信殘廢的男孩能活下去。連諸神也殺不掉布蘭,正如我做不到。這是個奇怪的想法,想起布蘭還活著,感覺真奇妙。 “這裡,”席恩指著一片被積雪蓋住的首堡牆壁說,“就在這下面。 注意碎石。” 達斯丁伯爵夫人的手下足足花了近半小時才把入口挖出來,把積雪跟碎石鏟開。門凍得死死的,隨行計程車官不得不找來一把斧子砍門,直到鐵鏈尖叫著斷裂,露出下方直通向黑暗中的螺旋石階。 “下去的路很長,夫人。”席恩再度提醒。 達斯丁伯爵夫人不為所動。“伯隆,掌燈。” 樓梯狹窄陡峭,一個接一個世紀的來回走動已將之磨平。他們單列前進——掌燈計程車官在前,席恩和達斯丁伯爵夫人跟進,末尾是夫人其餘的部下。他一直覺得墓窖很冷,但那其實是夏天的事,他現在竟覺得越往下走越溫暖。不,不是溫暖,這裡從不溫暖,只是比上頭暖和些。 地底的寒氣是永恆不變、陰魂不散的。 “新娘子天天哭,”當他們一級接一級小心翼翼往下走時,達斯丁伯爵夫人說,“我是指艾莉亞小夫人。” 當心,當心,千萬當心。他用一隻手扶牆,火炬光芒搖曳,顯得腳下的臺階似乎在遊移。“似……似乎是這樣,夫人。” “盧斯很不高興,把這話捎給你的野種主子。” 他才不是我主子。他想反駁,心裡卻有個聲音大叫:他是,他當然是。臭佬屬於拉姆斯,拉姆斯佔有臭佬。你決不能忘記自己的名字。 “如果那女孩老是哭,給她穿上灰色和白色的衣服就起了反效果。 佛雷家的人或許不在乎,但對北方人而言……他們懼怕恐怖堡,卻敬愛史塔克。” “除了您之外。”
“我的確不同,”荒冢屯的女主人坦承,“但其他人個個如此。老朽妓魘前來助陣的唯一目的是向佛雷家討要大瓊恩。而你以為霍伍德家的人忘了野種的上一段婚姻,忘了他們高貴的夫人是如何被餓死、如何被逼得啃手指的嗎?你覺得當他們聽到新娘的哭泣時會聯想起什麼?那可是他們高尚的奈德珍愛的小女兒啊。” 不,他心想,她不是艾德公爵的骨肉,她叫珍妮,只是總管之女。 他相信達斯丁伯爵夫人對她的身份也有懷疑,即便如此…… “艾莉亞夫人的哭泣帶給我們的傷害比史坦尼斯大人手下所有的軍隊加起來還多。若那野種真想當臨冬城之主,他必須學會哄老婆開心。” “夫人,”席恩打斷道,“我們到了。” “下面還有臺階。”達斯丁伯爵夫人注意到。 “那是更低的樓層,年代也更久遠,據說最低下一層已經半塌。我從未下去過。”他推開門,帶領這隊人進入長長的拱形地道,左右顯現出兩兩成對的堅固花崗岩柱,一直延伸到無盡的黑暗中。 達斯丁伯爵夫人計程車官舉起燈籠,周圍影影綽綽。這是無盡黑暗中的一點光明。席恩向來覺得墓窖令他不自在,此刻他能感覺到石頭國王用石頭眼睛打量著他,石頭手指則握緊了生鏽鐵劍的劍柄。他們都不喜歡鐵種。他感到一陣熟悉的恐懼。 “好多人啊,”達斯丁伯爵夫人道,“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以前知道……很久以前。”席恩指點,“這邊都是北境之王。最後一位是託倫。” “降服王。” “是的,夫人。在他之後只有公爵。” “直到少狼主為止。奈德•史塔克的墳墓在哪兒?”
“在末尾。請跟我來,夫人。” 他們走在兩排石柱間,腳步聲於墓窖裡迴盪,死人和石頭冰原狼的眼睛似乎追隨著他們。那些面孔喚醒了模糊的記憶,那些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現,他似乎聽見魯溫師傅的鬼魂在輕聲細語:這位是統治北境長達百年之久的雪胡王艾德利克,這位是乘船橫渡落日之海的造船者布蘭登,這位是餓狼席恩•史塔克。他與我同名。這位是伯隆•史塔克公爵, 他與凱巖城聯手對抗派克島的達袞•葛雷喬伊,當時七大王國實際上由外號“血鴉”的王族私生子統治,那人同時還是位巫師。 “那個國王膝上沒有鐵劍。”達斯丁伯爵夫人發現。 她說得沒錯。席恩不記得那是哪位國王,但本該放在他膝上的寶劍已不見蹤影。膝上鐵鏽斑斑,顯示出不久之前是有劍的。這個場面讓他更為不安了,因為他總聽說劍是用來確保這些含恨的復仇怨靈被封印在陵墓裡,不致到陽間肆虐,如果沒有了劍…… 臨冬城裡處處鬼魂,而我正是其中之一。 他們繼續前進,芭芭蕾•達斯丁的表情隨著步步前行變得越發僵硬。她和我一樣不喜歡這裡。席恩聽見自己問道:“夫人,您為何如此仇恨史塔克家?” 她盯著他。“和你愛他們的理由一樣。” 席恩差點絆個跟頭,“愛他們?我從未……我奪取了他們的家堡, 夫人。我還……還處決了布蘭與瑞肯,把他們的頭插在槍上,我……” “……隨羅柏•史塔克一起南征,在囈語森林和奔流城下與他並肩作戰,並帶著他的親筆信返回鐵群島去跟你父親交涉。少狼主的大軍中有荒冢屯的人馬,我盡了最大可能少給他支援,但我或多或少必須派遣部隊,以免招惹臨冬城的怒火。這些人就是我的耳目,我的訊息十分靈通。我知道你是誰,知道你是什麼德行。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何熱愛史塔克家?”
“我……”席恩用一隻戴手套的手扶住花崗石柱,“……我曾渴望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但你的願望沒能實現。大人,我們的共通點比你以為的要多得多。走吧。” 前方不遠處,三座石棺並肩排列。他們就在這裡停下。“瑞卡德公爵。”達斯丁伯爵夫人看著中間那個形體,若有所思地說。這座雕像高高在上,有張嚴峻的長臉,臉上蓄了鬍子。他像其他雕像一樣有石眼睛,只是目光特別悲傷。“他的劍也沒了。” 確實如此。“看來有人下墓窖偷劍。布蘭登的劍也被偷走。” “布蘭登會恨死那小偷的。”她摘下手套,去碰石像的膝蓋,蒼白的肌膚與暗淡的石頭接觸。“他最愛他的劍,經常打磨。‘等我把它磨鋒利,說不定哪天可以為女人的下身剃毛喲,’他老這麼講,而且他喜歡使劍。‘染血的劍才是美麗的劍。’他有一回跟我說。” “您認識他。”席恩道。 燭光映照在她眼中,好似兩團火。“布蘭登是荒冢屯達斯丁老伯爵的養子——我後來嫁給了老伯爵的兒子——但他把時間都花在去溪流地騎馬上。他太熱衷騎馬了,他的小妹也有樣學樣。那兩位簡直是對半人馬。我父親大人很樂意招待臨冬城的繼承人,為著萊斯威爾家族將來的權勢,他願把我的貞操獻給任何一位路過的史塔克。其實他根本不用急,布蘭登想要什麼自己會取,決不客氣。我現今是個老婦人,多年寡居讓我的激情隨之而去,但我依然記得他奪去我貞潔那天晚上,我的血流在他的命根子上。我相信布蘭登也很欣賞那一幕。染血的劍才是美麗的劍,是啊,那很痛,但也很甜美。 “不過,當布蘭登與凱特琳•徒利的婚約傳來……那種痛苦就一點也不甜美了。我跟你保證,他沒想過要她。他親口對我說過,就在我倆的最後一夜……但瑞卡德•史塔克也要為將來的權勢打算,他的野心在南方,所以不願讓自己的繼承人迎娶自家封臣的女兒。我父親退而求其次,指望把我許配給布蘭登的弟弟艾德,結果凱特琳•徒利把他也奪走了。我只能跟年輕的達斯丁伯爵成親,直到奈德•史塔克讓我們分離。” “勞勃叛亂……” “勞勃叛亂,奈德•史塔克返回北境召集封臣時,我和達斯丁伯爵結婚尚不滿半年。我懇求丈夫別去,讓親戚代他去,他有個使斧著稱的叔叔,還有個參加過九銅板王之戰的叔祖。但他是個驕傲的男人,非要親率荒冢屯的部隊不可,不願讓任何人代替自己履行義務。出發那天,我送給他一匹馬,一匹有火紅鬢毛的紅色駿馬,那是我父親大人的馬群裡最好的馬。我夫君指天發誓,等戰爭結束,會騎著它回家。” “奈德•史塔克在返回臨冬城途中把那匹馬還給了我。他說我夫君死得很壯烈,現在長眠於多恩邊疆的赤紅山脊下。他卻把自己妹妹的屍骨帶了回來,現在她就睡在這裡……但我跟你保證,艾德公爵決不可能與他妹妹睡在一起。我要拿他去餵狗。” 席恩糊塗了。“拿他……他的骨頭……?” 她嘴唇扭曲。一個醜陋的微笑,讓他想起了拉姆斯。“凱特琳•徒利在紅色婚禮前就派人送艾德公爵的屍骨北歸,但你那鐵民叔叔佔領了卡林灣,隊伍過不來。我一直監視著這事,他的屍骨過得了頸澤,但休想透過荒冢屯。”他朝艾德•史塔克的雕像瞥了最後一眼。“我們的事辦完了。” 爬出墓窖,暴風雪仍在肆虐。達斯丁伯爵夫人回來的路上一言不發,但等走到首堡廢墟的陰影下,她被寒風刺得抖了個激靈,隨即發話:“我在下面講的那些,你一個字也不許說出去,明白嗎?” 他明白。“否則我就保不住舌頭。” “盧斯把你調教得很好。”她在這裡與他分手。
國王的戰利品藉著破曉的晨光,國王的軍隊離開深林堡,猶如一條爬出巢穴的鋼鐵長蛇,從原木柵欄後蜿蜒而出。 南方騎士披上鎖甲板甲,甲上佈滿戰鬥留下的坑窪和凹痕,但迎著朝陽依然閃閃發光。冬日森林裡,反覆漂染、縫補的褪色旗幟和外套交織成五顏六色的溪流——天藍和橙色,紅色與綠色,紫色、藍色還有金黃色,與光禿禿的褐色樹幹、灰綠色松樹、哨兵樹以及散亂的髒雪形成鮮明對比。 騎士們各有侍從、僕人和親兵。隨後是武器師傅、廚子和馬伕,然後是整隊整隊長矛兵、斧手和弓箭手,其中既有身經百戰、兩鬢斑白的老兵,也有初上戰場、仍顯稚嫩的新手。山地氏族民走在南方人前面, 他們的首領和氏族勇士騎著毛髮蓬亂的矮種馬,體毛濃密的戰士們穿著毛皮、熟皮革和老舊鎖甲,跟著一路小跑。有些人把臉塗得棕綠相間, 身上還綁了許多樹枝,作為偽裝。 主隊後方是輜重隊:騾子、馬、公牛,一長串貨車和推車載著食物、草料、帳篷及其他補給。最後是後衛——大批穿板甲鎖甲的騎士, 另有一大隊騎兵呈扇形悄然展開,以防敵人從後偷襲。 阿莎•葛雷喬伊被囚禁在輜重隊裡一輛裝有兩個鐵箍大輪子的封閉行李車中,手腳都戴上鐐銬,由鼾聲震天的“母熊”日夜看守。史坦尼斯國王陛下不給戰利品任何可趁之機。他打算把她帶到臨冬城,戴上鐐銬向北方諸侯展示:海怪之女被他打敗俘虜了,這足以證明他的實力。 喇叭聲指引隊伍行進,如林的長矛尖在旭日映照下閃閃發亮,草葉邊緣的晨露折射著陽光。深林堡到臨冬城只有一百里格的森林,烏鴉飛上三百里就到。“十五天。”騎士們互相轉告。
“勞勃十天能到。”阿莎聽見費爾大人吹噓。他爺爺在盛夏廳死於勞勃之手,不知為何仇人在孫子眼中反倒成了神。“勞勃半月前就進臨冬城了,他會站在城垛邊對波頓嗤之以鼻。” “最好別在史坦尼斯面前提這個。”朱斯丁•馬賽勸他,“不然他也會要我們日夜兼程。” 國王始終活在兄長的陰影下,阿莎心想。 她的一邊腳踝只要放上重心就會劇痛,肯定是哪裡骨折了。腳踝在深林堡就消了腫,但還痛,如果只是扭傷,現在早該痊癒。此外,她每動彈一下,鐵鐐就嘩嘩作響。鐐銬不僅磨破了她的手腳,也磨損著她的驕傲。這是屈服的代價。 “彎彎膝蓋死不了人,”父親教導她,“屈膝尚能提刀再起,寧折不彎蹬腿挺屍。”巴隆•葛雷喬伊第一次叛亂失敗後,親身證明了這條真理。他先向雄鹿和冰原狼屈膝,卻在勞勃•拜拉席恩和艾德•史塔克死後捲土重來。 所以這次在深林堡,海怪之女被綁著、一瘸一拐地跪在國王面前時 (所幸未被強姦),也如法炮製。“我投降,陛下,我任您處置。只求您饒恕我的手下。”科爾、特里斯及其他在狼林活下來的人是她當時關心的。只有九個。九個殘兵敗將,傷得最重的科洛姆自嘲道。 史坦尼斯饒了他們的性命,然而阿莎覺得國王心中並無真正的慈悲。毫無疑問,他很果斷,也不缺乏勇氣,只是人們說他……算了,就算他遵循律法到毫無變通餘地的嚴苛地步,鐵群島長大的阿莎•葛雷喬伊也能忍受。可她不喜歡這個國王,那雙深邃的藍眼總閃爍著猜忌,冰冷的怒火一觸即發。他毫不在意她的性命,只把她當人質和戰利品,用於向北境展示他擊潰鐵民的戰績。 他也很蠢。若她對北方佬的瞭解沒錯,制服女人不會讓他們敬畏, 用她做人質更是一文不值。現下她叔叔鴉眼統治著鐵群島,而他不關心她死活。或許攸倫指給她的偏癱丈夫會覺得這是個損失,但艾裡•艾枚克沒那麼多錢來贖她。
她沒法跟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解釋這些,她身為女人這件事似乎已足以令他嫌惡。她知道,青綠之地的男人習慣女人穿戴絲綢,溫柔可人,而非披堅執銳,手執飛斧。但在深林堡的短暫接觸,使她明白就算穿著裙服,史坦尼斯依然不會對她產生興趣。即便和羅貝特•葛洛佛虔誠的妻子希貝娜夫人在一起時,他儘管表現得客氣有禮,但仍頗感不適。對這個南方國王來說,女人似乎是另一個物種,與巨人、古靈精怪和森林之子一樣莫測高深。連母熊都能讓他磨牙。 史坦尼斯只聽一個女人的話,不過他把她留在了長城。“我寧願她在,”統領輜重隊的金髮騎士朱斯丁•馬賽爵士坦言,“梅麗珊卓女士上次缺席是黑水河之戰,結果藍禮大人的影子從天而降,一半軍隊被河水吞沒。” “上次?”阿莎說,“難道這女巫來深林堡了?我可沒見到她。” “那算不上戰鬥。”朱斯丁爵士笑道,“你們鐵民英勇善戰,夫人, 但力量對比太懸殊,況且我們還佔了突襲的便宜。這回臨冬城事先有所準備,盧斯•波頓的人也和我們不相上下。” 或許更多。阿莎想。 俘虜也有耳朵,史坦尼斯國王和他手下的軍官在深林堡爭論進軍與否,她都聽到了。以朱斯丁爵士為首的許多自南方追隨史坦尼斯而來的騎士、領主打一開始就反對進軍,但狼仔們堅持要打,他們不能容忍盧斯•波頓佔據臨冬城,還要從波頓私生子的魔爪中救出奈德的女兒。莫甘•裡德爾、布蘭登•諾瑞、大酒桶渥爾、菲林特氏族的人,甚至母熊都這樣說。“深林堡到臨冬城只有一百里格,”蓋伯特•葛洛佛的長廳裡吵得最激烈的那個晚上,阿託斯•菲林特宣稱,“烏鴉飛上三百里就到。” “一場長征。”名叫科里斯•彭尼的騎士說。 “沒有多長。”高迪爵士堅持,這位高大的騎士人稱巨人殺手,“我們已走了這麼遠,光之王會為我們指明前路。”
“到了臨冬城下又如何?”朱斯丁•馬賽反問,“兩道高牆夾著護城河,內牆足有一百尺高。波頓決不會出城野戰,我們的補給又不夠圍城。” “你別忘了,阿爾夫•卡史塔克會加入我軍,”海伍德•費爾道,“還有莫爾斯•安伯。我軍的北方人人數可與波頓大人抗衡。城北森林茂密, 可搭建攻城塔,建造撞錘……” 然後成千地去送死,阿莎心想。 “不如在此過冬。”比茲伯利伯爵建議。 “在此過冬?”大酒桶高聲反對,“你以為蓋伯特•葛洛佛存了多少糧草?” 滿臉傷疤、外套上繡著骷髏飛蛾的裡查德•霍普爵士轉向史坦尼斯:“陛下,您的兄長會——” 國王打斷他。“我們都知道我兄長會怎麼做。勞勃會單槍匹馬衝到臨冬城下,威風凜凜地一錘砸碎大門,然後拳打盧斯•波頓,腳踹他的野種。”史坦尼斯站起來,“我不是勞勃,但我會出兵解放臨冬城……不成功便成仁。” 上面的人心存疑慮,下面的兵卻似乎對國王充滿信心。史坦尼斯曾在長城腳下擊潰曼斯•雷德的野人大軍,又在深林堡肅清了阿莎的鐵民。他是勞勃的二弟,著名的仙女島海戰的勝利者,在勞勃起義時堅守風息堡,他還持有英雄之紅劍——魔法加持的光明使者——其火焰能點亮黑夜。 “敵人外強中乾。”行軍第一天,朱斯丁爵士向阿莎保證,“人們對盧斯•波頓敬畏有餘,愛戴不足,至於他的佛雷盟友……北境從未遺忘紅色婚禮,此刻聚集在臨冬城的諸侯個個都在婚禮上失去了親人。史坦尼斯全力對付波頓就好,其他北方佬自會倒戈易幟。” 你想得倒美,阿莎想,國王首先得對付得了波頓。傻瓜才支援輸家。
行軍第一天,朱斯丁爵士到她車裡來了六次,送來吃喝及行軍途中的訊息。他很愛笑,講不完的笑話,身材高大,體格健壯,有粉色的臉頰和藍色的雙眼,以及一頭被風吹亂的白金色頭髮。他是位體貼的獄卒,時刻關心俘虜是否舒適。 “他想上你。”在他第三次拜訪後,母熊說。 母熊的真名是莫爾蒙家族的亞莉珊,但她像習慣穿鎖甲一樣習慣了外號。這位熊島繼承人矮小敦實,肌肉虯結,有粗壯的大腿、豐滿的胸脯和長滿老繭的大手。她睡覺時,毛皮下還穿著鎖甲,鎖甲下是熟皮甲,最後才是一件為保暖翻了面的舊羊皮衣。層層包裹下的她看起來像個圓球。但她極度兇狠。阿莎•葛雷喬伊很難想象自己和母熊差不多年紀。 “他想要我的領地。”阿莎回應,“他想要鐵群島。”對方善舉的含義她心知肚明,其他求婚者也曾這樣做。馬賽家祖傳的要塞遠在南方,且已被剝奪,他必須爭取一樁有利可圖的婚姻,否則只能做國王的隨從騎士。阿莎聽很多人說,史坦尼斯回絕了朱斯丁爵士娶野人公主的請求。 他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是順理成章的。他肯定做著將她推上派克島的海石之位,然後身為她的夫主,透過她統治鐵群島的美夢。當然,這需要擺脫她現在的夫主……以及把她指給那傢伙的叔叔。他沒機會,阿莎估量,鴉眼能把朱斯丁爵士當早餐吃,嗝都不打一個。 沒關係。無論她嫁給誰,都不可能繼承父親的領地。鐵民不是寬容的民族,而阿莎短短時日裡已失敗兩次:一次在選王會輸給攸倫叔叔, 旋即又在深林堡被史坦尼斯打敗。這足以證明她不適合統治。嫁給朱斯丁•馬賽或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手下的其他諸侯,對她更是有損無益。海怪之女也不過是個女人,船長和頭領們會這麼說,瞧她如何為青綠之地的軟弱領主張開大腿! 不過,朱斯丁爵士想用食物、酒水和言辭來獻殷勤,她不打算拒絕。相比沉默寡言的母熊,他是個好伴兒,她可不想孤獨地待在五千敵人中間。特里斯•波特利、少女科爾、科洛姆、羅袞等與她出生入死的夥伴目前被關在深林堡蓋伯特•葛洛佛的地牢裡。
根據希貝娜夫人提供的嚮導們估計,軍隊第一天行了大概二十二裡。這些嚮導是效忠深林堡的獵人和追蹤者,以森林、樹木、樹枝和樹幹作氏族名。第二天行了二十四里,前鋒部隊已走出葛洛佛家的領地, 進入茂密的狼林。“拉赫洛,賜予我們穿越黑暗的光芒。”當晚,信徒們聚集在國王大帳前,對著熊熊烈火祈禱。這些都是南方騎士和士兵,阿莎以為是國王的人,但來自風暴之地和王領的其他人稱他們為後黨…… 他們追隨黑城堡中的紅王后,而非被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留在東海望的妻子。“噢,光之王,我們懇求您,用您的火眼金睛,為我們帶來安全和溫暖,”他們對著火焰唱誦,“只因長夜漫漫,處處險惡。” 大個子騎士高迪•法林爵士引領大家。巨人殺手高迪,名不副實。 法林胸膛寬闊,板甲下肌肉壯實。但在阿莎看來,他自大虛榮,渴望榮譽卻不聽勸告,好聽讚揚而看不起平民、狼仔和女人。反正,他像極了他的國王。 “給我匹馬吧。”朱斯丁爵士帶著半塊火腿騎到車廂旁,阿莎趁勢請求,“這些鐐銬快把我銬瘋了。我不會跑的,我保證。” “能給的話我一定給,好夫人。但您是國王的俘虜,不是我的。” “你的國王不聽女人的話。” 母熊吼著反駁:“看看你弟弟在臨冬城的所作所為,誰還敢信鐵民的話?” “我不是席恩。”阿莎強調……但她依然沒能擺脫鐐銬。 朱斯丁爵士沿佇列飛馳而去,阿莎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母親的情境。 哈爾洛島的十塔城。母親屋內點了一根蠟燭,雕花大床在落滿灰塵的華蓋下顯得如此空蕩。亞拉妮絲夫人坐在窗邊,遙望大海彼方。“你有沒有把我的小寶貝兒帶回來啊?”她嘴唇顫抖。“席恩來不了。”阿莎低頭看著由於兩個兒子的死而崩潰的母親,看著這個給她生命的女人。而她的第三個兒子…… 隨信均奉上王子的一部分。
若戰鬥在臨冬城打響,無論鹿死誰手,弟弟都沒法活命。變色龍席恩。連母熊都想把他腦袋插在槍上。 “你有兄弟麼?”阿莎•葛雷喬伊問了看守一句。 “我有姐妹,”亞莉珊•莫爾蒙一如既往地粗聲答道,“我娘生了五胎,都是女孩。萊安娜留守熊島,萊拉、喬蕊兒和母親在一起,黛西被謀害了。” “在紅色婚禮上。” “是的。”亞莉珊盯著阿莎看了一會兒,“我有個兒子,兩歲大。女兒九歲了。” “你生育好早。” “早是早,但總比晚了好。” 她在諷刺我,阿莎想,隨便吧。“你結婚了。” “才沒有,我孩子的爹是頭熊。”亞莉珊笑了。她牙齒參差不齊,笑起來卻別有風韻。“莫爾蒙家的女人都是易形者。我們變成熊,去森林裡交配。大家都知道。” 阿莎也笑了。“莫爾蒙家的女人都是戰士。” 對方笑容消退。“這多虧了你們,熊島上每個孩子都得警惕海怪浮起。” 古道。阿莎別過頭,鎖鏈輕響。行軍第三天,周圍樹木愈發茂密, 車行大路慢慢變成獵物小徑,很快較大的貨車就無法透過了。熟悉的地標依次出現——一座從特定角度看有些像狼頭的石山,一座半凍的瀑布,一座天然的石拱橋,上面垂下灰綠苔蘚。這些地標阿莎都記得,她走過這條路,騎馬到臨冬城勸說弟弟席恩放棄戰利品,與她一起安全地回深林堡。那次我也失敗了。
那天走了十四里,眾人頗為滿足。 暮色降臨時,車伕將車拉到樹下。他幫馬匹卸鞍,朱斯丁爵士驅馬過來,鬆開阿莎腳上的鐐銬。然後他和母熊一起押她穿過營地,去國王的大帳。她雖為俘虜,畢竟是派克島的葛雷喬伊,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他的隊長、軍官們晚宴時,還是樂意打賞她殘羹冷炙的。 國王的大帳差不多有深林堡的長廳大小,但完全談不上舒適。漿硬的黃帆布褪色嚴重,濺滿泥水,還長著點點黴斑。大帳中央的柱子上飄揚著金色王旗,雄鹿頭裹在烈焰紅心之中。隨史坦尼斯北上的南方領主們圍住大帳的三個方向駐紮,只在大帳前方,夜火熊熊燃燒,翻卷的火舌直衝黑暗的天際。 阿莎在看守的陪同下蹣跚著走來時,正有十幾個人在為夜火劈柴。 後黨人士。他們信仰的紅神拉赫洛是個貪婪霸道的神。她自己的神—— 鐵群島的淹神——在他們眼裡是惡魔,而她若不改信光之王,必永墮黑暗,無法翻身。他們很樂意像燒木頭樹枝一樣燒我。狼林之戰後,有人當著她的面如此建議。史坦尼斯拒絕了。 國王站在大帳外,凝視夜火。他看到了什麼?勝利?末日?那位貪婪的紅神的面孔?他雙眼深陷,剪得很短的鬍鬚猶如一圈陰影,覆在凹陷的雙頰和瘦削的下頜上。然而他目光中有鋼鐵般的決絕,讓阿莎知道這個男人永遠、永遠不會回頭。 她單膝跪在他面前。“陛下啊。”陛下啊,我在您面前是否足夠謙卑?我是否做到了灰心喪氣、卑躬屈膝、服服帖帖?“我懇請您,解開我雙手的鎖鏈,讓我騎馬吧。我決不會逃跑。” 史坦尼斯像看一隻想撲到他腿上的狗一樣看著她。“這是你應得的。” “的確是。但現在我願奉獻我的手下、我的船隻和我的智慧。” “你的船要麼被我俘獲,要麼被我燒掉。你的手下……還剩幾個? 十個?十二個?”
九個。還能作戰的則只剩六個。“裂顎達格摩盤踞託倫方城,他是一員悍將,對葛雷喬伊家絕對忠誠。我能將那座城堡及其中的部隊獻給您。”她想加上“也許”,但在國王面前含糊其辭只能起反效果。 “託倫方城還不如我腳下的泥巴。我要臨冬城。” “那就請擊碎鐐銬,讓我幫您奪取它,陛下。您的王兄以化敵為友聞名,我又如何不能為您效犬馬之勞。” “你是犬還是馬?效什麼勞?”史坦尼斯轉頭望向夜火,不知在舞蹈的橙焰中看什麼。 朱斯丁•馬賽爵士抓住阿莎的胳膊,把她拉進國王大帳。“您太失策了,夫人,”他說,“決不要在他面前提勞勃。” 我早該明白。阿莎知道身為弟弟的這種情結。她想起小時候害羞的席恩,如何活在對羅德利克和馬倫的懼怕之中。他們永遠不能擺脫這種情結,她明白了,即便活到第一百歲,也仍然是弟弟。她晃著鐵手鐲, 想象要是從後面接近史坦尼斯,勒死他,該有多愉快。 他們那晚喝了由斥候班吉寇•樹枝打回來的一隻骨瘦如柴的雄鹿燉的湯,但只有國王大帳內的人有權分享。沒資格進帳的人分到一小塊面包和一根不及手指長的黑香腸,就著所剩無幾的蓋伯特•葛洛佛的麥酒衝下肚。 深林堡到臨冬城只有一百里格,烏鴉飛上三百里就到。“我們要是烏鴉就好了。”行軍第四天,天空開始飄雪,朱斯丁•馬賽說。只是零星小雪,儘管潮溼陰冷,還能輕鬆應付。 可次日繼續下雪,第三天也下,第四天也下。狼仔們撥出的氣把厚鬍子凍結成冰,平素修面整潔的南方孩子也開始留長鬍須,好給臉部保暖。沒過多久,隊伍前方的土地成了白茫茫一片,遮掩了石塊、扭曲樹根和落木,每一步都危機重重。寒風吹來,裹挾著翻卷雪花。國王的軍隊成了一堆雪人,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