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塔利昂低聲報告,“我們遭遇了三場大風暴,之間也一直有強風騷擾。瓦雷利亞刮來的紅風有灰燼和硫黃味,黑風則將我們趕向那片荒蕪的海岸。遠航從一開始就被詛咒了。鴉眼怕您,大人,要不然他怎麼打發您到半個世界之外?他打算讓我們送死。” 從古瓦蘭提斯出航僅一日便遭遇風暴時,維克塔利昂產生了同樣的想法。諸神不容弒親者,他心想,否則鴉眼早死在我手上十幾回了。波濤洶湧,甲板瘋狂顛簸,他親眼看見“大袞之宴號”和“紅潮號”猛烈相撞,雙雙碎裂。全怪我哥哥,他心想。這是他的分艦隊裡失去的頭兩艘船,但遠不是最後兩艘。 他怒從心起,扇了跛子兩耳光。“頭一記為你損失的船,第二記為你的荒唐話。再提什麼詛咒,我就把你舌頭釘在桅杆上。鴉眼能製造啞巴,我也能!”左掌的陣陣抽痛讓他的語氣更顯刻薄,但他說到做到。“其他船會跟上。現在風暴停了,我會重新集結艦隊。” 一隻猴子在桅杆上放聲嚎叫,就像在嘲笑他的焦慮。骯髒吵鬧的畜生。他可以派人去抓,但猴子好似很喜歡這種追逐遊戲,而且比他的船員靈活得多。它們嚎個不停,他的手掌抽痛得更厲害了。 “五十四艘船,”他嘟噥道。鐵艦隊作這樣的遠航,當然不可能完好無損……但有淹神保佑的他們,總該留下七十艘,乃至八十艘船吧。我該帶上溼發,或其他牧師。起航前,維克塔利昂舉行過獻祭,在石階列島將艦隊一分為三時獻祭了第二次,但或許是他禱告的方式不對。要麼是這樣,要麼是淹神在此沒有力量。他越來越擔心艦隊航行得太遠,到了連神靈都陌生的海域……但這些疑慮他只向深色皮膚的女人吐露,因為那女人不會說話,沒法去亂講。 “悲傷號”抵達後,維克塔利昂召來單耳沃費,“我有話跟田鼠講。 你再派人去找跛子拉弗、無血湯姆和黑牧羊人,要他們召回所有狩獵隊,黎明時分拔營回船。能裝多少水果就裝多少,能趕多少豬也趕多少,以備急需時宰殺。‘鯊魚號’留在這裡繼續接收掉隊船隻。”“鯊魚號”反正也要大修,風暴把她折騰成了一副空殼。如此,明日上路的船只剩五十三艘,但沒有辦法。“艦隊明日趁晚潮出發。” “遵命,”沃費答應,“可多等一天也許就多一艘船,司令。” “是嗎?多等十天也許會多十艘船,也許一艘也等不到。我們已等得太久。用這支小艦隊取勝會更加榮耀。”我必須趕在瓦蘭提斯人之前到達龍女王身邊。 在瓦蘭提斯他親眼看見划槳戰船隊在裝載補給。整個城市彷彿都喝醉了。水手、士兵和修補匠在大街上跟貴族與富商們一起載歌載舞,每座旅館每間酒肆裡的人都在舉杯向新任執政官致敬。大家談論的是推翻龍女王后,將會湧入瓦蘭提斯的金子、寶石和奴隸。對這樣的混賬話, 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只一天就受不了了,於是他拿出金子為艦隊的食物和淡水付賬——他為此感到羞愧——旋即揚帆出海。 風暴打擊了他的艦隊,也一定阻礙了瓦蘭提斯人。幸運的話,瓦蘭提斯艦隊也會有船沉沒或擱淺。但這遠遠不夠。神靈是不會太慈悲的, 那些倖存的綠色大型划槳戰船應正繞行瓦雷利亞,船上滿載奴兵,之後會北向直取淵凱和彌林。若有風暴之神的暗中協助,他們甚至可能已進入悲痛海灣。他們出發時有三百艘,甚至五百艘船。他們的同盟者把彌林團團圍住:淵凱人、阿斯塔波人、新吉斯人、魁爾斯人、脫羅斯人以及風暴之神才知道的其他異民族,乃至彌林自己的戰船——在龍女王破城之前逃出去的那些——也加入了圍城大軍。維克塔利昂只有五十四艘船來突破封鎖。不,少了“鯊魚號”,只剩五十三艘。 鴉眼曾橫渡大洋,從魁爾斯到高樹鎮,他肆意掠奪,橫行無忌,不僅去過瘋子才會造訪的褻神港灣,還活著征服了煙海。他做這些只靠了一艘船。他能嘲笑諸神,我也可以。 “遵命,司令。”單耳沃費答應。理髮師紐特比他強出不止一倍,但鴉眼把紐特收買了,他封紐特為橡盾島頭領,從而將維克塔利昂最得力的助手變成了自己人。“繼續向彌林前進?” “還能去哪兒?龍女王在彌林等我。”如果我哥哥的話可信,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銀金色頭髮,眼睛彷彿紫晶。 話說回來,攸倫什麼時候以實相告過?或許那女孩會讓他大失所望,或許她是個滿臉麻子、乳房垂到膝蓋上的蕩婦,或許她的“龍”不過是從索斯羅斯的沼澤裡搞來的斑紋蜥蜴。但如果攸倫說的是真的……石階列島的海盜和古瓦蘭提斯的富商都異口同聲地讚揚過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美貌。攸倫的話這次可能是真的。況且攸倫是打算自己佔有她, 又不是把她當禮物送給我。他像差遣僕人一樣打發我去接她,但等我奪走了她,他會怎樣哀號啊。讓船員們抱怨去,維克塔利昂航行得太遠、 失去得太多,沒拿到戰利品,他絕不掉頭西返。 鐵艦隊司令將完好的那隻手捏成拳頭。“立刻去執行命令。還有, 找到那個學士,帶去我艙房。” “是。”沃費搖搖晃晃地走開。 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轉頭望向船首,掃過整個艦隊。長船覆蓋了洋麵。風帆被捲起來,槳也都收起,船要麼下錨在海邊,要麼擱在淡色沙灘上。這就是雪松島。雪松上哪兒去了?大概四百年前被統統淹死了吧。維克塔利昂自己也曾十幾次帶隊上岸狩獵,但從沒見過哪怕一棵雪松。 從維斯特洛啟航時,攸倫安插在他身邊的那個娘娘腔學士說這裡曾叫“百戰島”,但在此征戰的人們幾百年前就已作古。依我看這裡該叫猴子島才對。這裡還有很多豬——鐵民們從未見過這麼大、這麼黑的野豬,也從未見過灌木叢中有這麼多不怕人的尖叫豬崽。它們現在是慢慢學乖了。鐵艦隊的貯藏室裡存滿了煙燻火腿、鹹豬肉和培根。
不過,那些猴子……猴子是災難。維克塔利昂禁止部下把那些惡魔般的生靈帶上船,但不知怎的,現在艦隊一半的船上有猴子,包括旗艦“無敵鐵種號”。他看著它們在桅杆上跳躍,從一船盪到另一船。我要有把十字弓就好了。 維克塔利昂不喜歡這片海,不喜歡這裡的無垠晴天,不喜歡這灼烤著鐵民的頭顱和艦船、燒得甲板能燙傷赤腳的酷日。當然,他也不喜歡這裡的風暴,它們總是突如其來。派克島周圍雖風暴頻繁,好歹能聞出跡象,而南方的風暴就跟女人一樣不可信賴。這裡甚至連水的顏色都不正常……岸邊的水是微微閃爍的藍綠色,到遠海卻又成為近乎於黑的深藍。維克塔利昂懷念家鄉的灰綠海水,懷念它們的洶湧澎湃和白沫飛濺。 雪松島本身也不討人喜歡。這個島獵物雖多,但森林太綠太安靜, 裡頭全是扭曲的樹木和奇異的明豔花朵,他的人從未見過類似的花。沉沒的瓦羅斯城那些殘破宮殿和碎裂雕像間埋藏著真正的恐怖。那地方位於艦隊停泊的雪松島最南端向北半里格處。維克塔利昂只在那住了一夜,便做了一晚黑暗的噩夢,早上醒來時滿嘴鮮血。學士說他睡覺咬到舌頭,他卻覺得這是淹神的預示,警告他若在此逗留,早晚會被自己的血嗆死。 傳說瓦雷利亞末日浩劫來臨之日,三百尺高的海浪撲打在島上,淹死了幾十萬男女老少,幾乎無人倖免,除了正好出海的漁民和幾名瓦羅斯長矛兵,他們駐守在島上最高的山峰頂上一座結實石塔裡。那幾名長矛兵驚恐地注視著腳下的山丘和山谷化為狂暴的汪洋。只一個心跳,美麗的瓦羅斯城,連同城中雪松木和粉色大理石建築的宮殿就告湮滅;島嶼最北端,那個有古老磚牆和階梯金字塔的奴隸販子的港都吉扎也遭遇了相同命運。 這麼多人被淹死,淹神在此的力量勢必強大,考慮到這個因素,維克塔利昂才選擇這裡作為三支分艦隊的會合地。但他畢竟不是牧師,說不定理解有偏差?說不定淹神正是痛恨這個島才要將其毀滅。弟弟伊倫與神靈的溝通更順暢,但溼發留在了鐵群島,鼓動人們反抗攸倫的統治。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然而船長和頭領們仍在選王會上喊出攸倫的名字,拋棄了維克塔利昂和其他敬神的人。 朝陽映照在粼粼波濤上,過於耀眼,維克塔利昂頭痛起來。頭痛的原因是太陽、是手傷還是心底的懷疑,他也說不清。他下到甲板下自己的艙房,這兒昏暗陰涼,還有那位無須開口就能滿足他需求的深色皮膚的女人。他放鬆地坐進椅子,女人便從水桶中取出一塊柔軟溼布,放在他額上。“很好,”他說,“很好。我的手也要。” 深色皮膚的女人沒回答。攸倫送出她之前先割了她的舌頭,維克塔利昂毫不懷疑鴉眼還上過她。哥哥就是這樣的人。攸倫的禮物中必然帶有毒藥,深色皮膚的女人上船那天司令提醒過自己,我不要他的殘羹剩飯。他曾決心割了她的喉嚨,把她扔進大海,血祭淹神。不過,他終究沒有下手。 從那時到現在已過了很長時間,現在維克塔利昂會向深色皮膚的女人傾吐心聲,反正她也沒法回嘴。“‘悲傷號’是最後一艘,”她幫他脫手套時,他告訴她,“其他船要麼迷路,要麼沉了,要麼到得太晚。”女人用匕首尖割開裹住他左手的骯髒麻布,他的臉不禁皺成一團。“將來會有人批評我不該分割艦隊。這樣說的都是傻瓜。我們共有九十九艘船……妄想抱成一團橫渡遠洋不現實。如果我堅持一起行動,慢船會成為快船的累贅。再說,上哪去找補給供應九十九艘船?哪個港口歡迎這麼一支大艦隊?何況即便聚在一起,也抵不住風暴,我們依然會像落葉一樣在夏日之海里被四散吹開。” 為解決這些困難,他才將龐大的鐵艦隊一分為三,並給三支分艦隊規定了前往奴隸灣的不同航線。最快的那些船,他撥給紅拉弗•斯通浩斯,令其沿索斯羅斯北岸海盜常走的航線航行。航海的正派人都知道避開那片灼熱窒悶的海岸,避開岸邊那些腐爛的死城,但蛇蜥群島上若干泥與血的鎮子裡,卻擠滿逃亡奴隸、奴隸販子、皮革商、妓女、獵人、 皮膚帶斑紋的人和更醜陋的傢伙。敢付鐵錢,在那裡就一定能搞到補給。 較大、較慢、較笨重的那些船接令先航往裡斯,去販賣從盾牌列島抓到的俘虜。俘虜都是赫威特伯爵鎮和其他島上的婦女兒童,以及寧肯投降不願死戰的男人——對於弱者,維克塔利昂只有鄙視。即便如此, 販奴仍讓他心中不安。抓男人來當奴工或讓女人做鹽妾,都是天經地義,但人不是山羊也不是家禽,不該隨意買賣。所以他把這卑劣的任務交給跛子拉弗,拉弗會用換得的金子為大船裝滿補給,以備接下來從大洋中部穿越的緩慢航程。 他自己的分艦隊取最北的航線,沿爭議之地的海岸前往瓦蘭提斯, 在那裡補充食物、淡水和葡萄酒,然後向南繞行瓦雷利亞。這條航線是最常用的東方航線,交通也最繁忙。走這條航線能搶到戰利品,沿途還有小島可躲避風暴、維修船隻及必要時補充補給。 “五十四艘船太少了,”他向深色皮膚的女人承認,“但我不敢再等。成功的唯一可能——”她撕下繃帶,連帶撕裂了一片血痂,他哼了一聲。繃帶下是又綠又黑的劍傷傷口。“——是偷襲奴隸販子,就像我在蘭尼斯港乾的那樣。從海上突襲,如黑虎掏心,然後搶在瓦蘭提斯人追上之前帶那女孩遠走高飛。”維克塔利昂不是懦夫,但也不是傻瓜: 五十四艘船決計打不過三百艘船。“她會做我老婆,你會成為她的女僕。”沒有舌頭的女僕將不會洩露任何秘密。 他還想繼續傾訴,但學士已經到了,像個膽小的老鼠一樣輕叩艙門。“進來,”維克塔利昂叫道,“把門閂上。你知道我找你的原因。” “司令大人,”灰袍學士留著八字短鬚,看起來也像只老鼠。他以為留了鬍鬚就有男子氣概嗎?此人叫卡爾文,非常年輕,只有二十二歲。“我可以看看您的手嗎?”他問。 真是蠢問題。維克塔利昂承認學士有用,但他沒法不蔑視這個卡爾文。這人有粉嫩的臉蛋、柔軟的雙手和棕色捲髮,一句話,比大部分娘們更娘們。他剛來“無敵鐵種號”時,甚至還掛著一臉傻笑,不過某晚在石階列島他朝錯誤的物件傻笑,結果被勃頓•漢博利打掉四顆牙。那以後不久,卡爾文又爬來向司令抱怨說四名船員把他拖到甲板下,像騎女人那樣騎他。“你用這個去解決問題,”維克塔利昂抽出一把匕首,重重地插進兩人間的桌子。卡爾文拿走了匕首——司令估計他是沒膽子拒絕 ——卻不敢使用。
“我的手就在你眼前,”維克塔利昂說,“你愛怎麼看就怎麼看。” 卡爾文學士單膝下跪,以便更好地檢視傷口。他甚至像狗一樣去聞。“我得再幫您擠一次膿。傷口的顏色……司令大人,傷口沒有愈合,也許我只能鋸掉您的手。” 他之前提過這方案。“你敢鋸掉我的手,我就宰了你。而且在殺你之前,我會把你綁在欄杆上,讓大家都騎你一遍。趕緊給我治。” “您會很痛。” “哪次不痛?”生活就是痛苦,你這傻瓜。除了淹神的流水宮殿,別處都沒有歡樂。“趕緊動手。” 於是那男孩——很難將這軟弱粉嫩的傢伙想成男人——將匕首刃面橫過司令的手掌,用力一割。膿瘡破裂,流出黃濁膿汁,像是酸敗牛奶。深色皮膚的女人聞到味道皺緊了鼻子,學士捂住嘴巴,連維克塔利昂自己也覺得胃裡翻攪。“割深點,全割掉。我要見血。” 卡爾文學士遵命切割。這次司令感覺到疼痛,鮮血跟膿汁一道湧出,血色深暗,在燈光下看來幾乎是黑的。 見血是好事。維克塔利昂哼哼著表示滿意。當學士用幾塊在醋裡煮過的柔軟方布巾為他蘸點、擠壓、擦去所有膿汁時,他坐得紋絲不動。 等學士擦完,桶裡的清水已成混湯,瞥一眼能嚇壞任何正常人。“把髒東西端走。”維克塔利昂朝深色皮膚的女人點頭示意,“她幫我包紮就行。” 男孩走了,但惡臭餘留,近來一直如此。學士建議應在甲板上,就著新鮮空氣和陽光清洗傷口,但維克塔利昂堅決不許。他不能讓船員們看見他的傷。這些人離家有半個世界之遙,若發現自己的鐵司令就要倒下,後果難以預料。 他的左手仍在抽痛——不是很強烈,但持續不斷。他握手成拳,疼痛加劇,好像有把匕首在戳。不是匕首,是長劍。鬼魂手裡的長劍。那個叫西瑞的人是騎士,也是南盾島繼承人。我殺了他,現在他從墳墓裡爬出來報仇。從我送他前去的灼熱地獄裡,他用劍刺穿我的手,還狠狠地扭來扭去。 那場戰鬥對維克塔利昂而言仿如昨天。司令的盾牌嚴重受損,且扭到了另一邊,所以當西瑞的長劍泛著寒光砍下時,他只能伸手去抓。年輕人比他想象的更強壯,那一劍砍穿了司令鐵手套上的龍蝦護手及下面的加墊皮手套,直切到肉。不過是小貓撓癢癢,戰後維克塔利昂告訴自己。他清洗過傷口,把燒滾的醋倒在上面,包紮起來,沒再多想。他相信疼痛遲早會消失,過段時間手掌自會痊癒。 但事與願違,傷口化了膿,嗣後維克塔利昂開始懷疑西瑞的長劍上有毒。不然傷口怎不自動癒合?每想到此,他就憤怒不已。真正的男人決不用毒藥打仗。在卡林灣,沼澤惡魔們用毒箭對付他的人,但那畢竟是些墮落生物;西瑞是個騎士,出身高貴,只有懦夫、女人和多恩人才用毒。 “不是西瑞,會是誰呢?”他詢問深色皮膚的女人。“難道是那個老鼠學士搞的鬼?學士懂得咒語和其他鬼伎倆,他可能想先對我施毒,再慫恿我砍掉自己的手。”他越想越覺不對勁。“他是鴉眼派來,一定沒安好心。”卡爾文是攸倫從綠盾島搞到的,原在島上為切斯特伯爵服務, 照料伯爵的烏鴉、教育伯爵家的孩子——這是攸倫的說法。回想起來, 當初攸倫麾下的啞巴拽著“老鼠”脖子上的鎖鏈,將其硬拖上“無敵鐵種號”時,“老鼠”一路吱吱尖叫抗議。“冤有頭債有主,他若怨恨到我頭上,真是搞錯了物件。堅持要抓他的是攸倫,以防他放出烏鴉。”臨行前,兄長也給了維克塔利昂三籠烏鴉,吩咐讓卡爾文在航行途中隨時報告。迄今為止,維克塔利昂拒絕放烏鴉出去。就讓鴉眼猜疑琢磨好了。 深色皮膚的女人用新鮮亞麻布為他包紮,一共纏繞六層。這時,偉維水•派克敲門報告說“悲傷號”船長帶著俘虜求見。“他說抓到一名巫師,司令。說是從海里撈上來的。” “巫師?”莫非這是淹神在世界盡頭送他的禮物?弟弟伊倫會明白其中含義,伊倫在重生之前見識過波濤下淹神的流水宮殿的無上榮光。但維克塔利昂和其他人一樣,對最終與神的相會懷著本能的恐懼,更信賴手中武器。他握了握受傷的左手,痛得臉皺成一團,然後戴上手套站起身,“帶巫師。” “悲傷號”船長在甲板上等他。其人個矮,醜陋多毛,出自斯帕家, 外號田鼠。“司令大人,”維克塔利昂現身後田鼠報告,“他名叫馬奇羅,乃是淹神的禮物。” 巫師是個龐然大物,跟維克塔利昂同等身高,身材卻胖上一倍,肚子像塊大圓石,臉上長滿糾纏的骨白色鬍鬚,好像獅子鬢毛。他皮膚是黑的——不是天鵝船上盛夏群島人松果般的褐色、不是多斯拉克馬王的紅褐色,也不像深色皮膚的女人那樣的炭泥色,而是純黑。比煤炭還黑,比黑玉還黑,比烏鴉翅膀還黑。他好像被火燒過,維克塔利昂思索,好像被反覆燒烤,直至肌膚焦黑,骨頭冒煙。熊熊火焰迄今仍在他臉頰和額頭上舞蹈,他那雙眼睛像是透過一張猙獰的火焰面具向外張望。這是奴隸刺青,司令明白,邪惡的印記。 “我們發現他抱著一段桅杆,”田鼠報告,“船隻失事後,他在海里泡了十天。” “如果他在海里泡了十天,早就一命嗚呼,要麼喝海水發了瘋。”鹽水是神聖的,溼發伊倫和其他牧師會用鹽水來施與祝福,時不時自己也喝一二口以錘鍊信仰。但凡人不可能連續幾天喝海水還能活著。“你自稱是巫師?”維克塔利昂問俘虜。 “不,司令。”黑人用通用語回答,聲音如此沉厚,彷彿源自海底。“我僅是光之王拉赫洛卑微的奴隸。” 拉赫洛。原來他是紅袍僧。維克塔利昂在外邦都市見過這種人,他們總在照料“聖火”。他見過的那些“紅袍僧”都穿著由絲綢、天鵝絨和羔羊毛織成的富麗紅袍,眼前這個人穿的卻是褪色、鹽漬的爛衣服,襤褸的布條掛在他粗壯的大腿和圓滾的身軀上……但司令湊近去看,發現那些布原本是紅的。“一個粉袍僧,”維克塔利昂說。 “一個魔鬼僧。”單耳沃費吐了口唾沫。
“或許他是袍子著火,匆忙跳海的咧。”偉維水•派克的話引來鬨堂大笑,連猴子也覺有趣。它們在頂上喋喋不休,其中一隻甚至興奮得拉了攤屎到甲板上。 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從不信任笑聲,別人的笑總讓他起雞皮疙瘩,讓他覺得自己稀裡糊塗就被當成了笑柄。小時候,鴉眼攸倫常取笑他,伊倫成為溼發前也這麼幹。他們會把嘲笑偽裝成讚揚,讓維克塔利昂不自覺地上鉤,以至於後來他一聽到笑聲,就怒火中燒,怒氣會在他喉頭沸騰,直到他能嚐出怒的味道——現下對那些猴子,他就這麼仇視。猴子的滑稽動作從沒給司令帶來一絲笑容,卻經常逗得司令麾下的船員又吼又叫又是吹口哨。 “在他帶來詛咒之前,送他去見淹神。”勃頓•漢博利催促。 “船沉了,只有他抓著殘骸活下來,”單耳沃費道,“其他船員呢? 是不是被他召喚的惡魔吞吃了?他的船究竟出了什麼事?” “船遇上風暴。”馬奇羅環抱雙臂,雖然周圍的人都想要他的命,他卻似乎一點不擔心。猴子不喜歡他,它們在索具上跳來跳去,尖叫吵鬧。 維克塔利昂不清楚自己對此人的感覺。他被大海吐了出來。若非為了讓我們找到,淹神幹嗎放過他?哥哥攸倫馴養了一群巫師,或許淹神意欲要維克塔利昂也擁有隨行巫師。“你為何報告這人是巫師?”他問“田鼠”,“我只看到一個破衣爛衫的紅袍僧。” “我起初也這麼想,司令……但他知道很多事。無須我們開口,他就知道我們正前往奴隸灣,而且他知道您在這裡、在這個島上。”小個子猶豫了一下。“司令大人,他告訴我……如果不帶他來見您,您必死無疑。” “我必死無疑?”維克塔利昂嗤之以鼻。割了他喉嚨,把他扔進大海,他正待下令,傷手卻一陣抽痛,猶如尖刀從手掌直刺手肘,痛得他話到喉頭卻化為苦澀的膽汁。他搖晃了一下,伸手抓住欄杆以防摔倒。
“巫師詛咒了司令!”有人叫道。 其他人跟著叫嚷:“割他的喉嚨!在他召喚惡魔前宰掉他!”偉維水 •派克頭一個拔出匕首。“停手!”維克塔利昂吼道,“退下!都退下。派克,把傢伙收起來。田鼠,回你的船去。漢博利,把這個巫師帶到我房間。其餘人,各回崗位。”半晌間,他懷疑部下不會服從。大家站在原地竊竊私語、面面相覷,一半人手上操著傢伙。猴子在人們頭頂拼命拉屎。啪。啪。啪。在維克塔利昂親手抓住巫師,推向艙口之前,沒有人動。 他開啟船長室的門,深色皮膚的女人轉頭望見他,默默地笑了…… 但她看見他身邊的紅袍僧,卻立刻露出牙齒,像毒蛇般發出憤怒的嘶聲。維克塔利昂用完好那隻手的手背給了她一耳光,把她打翻在地。“安靜,女人。給我們兩個倒酒,”他轉向黑人,“田鼠說的是不是實話?你預見到我的死期?” “是的。我還預見到別的很多事。” “地點?時間?我是戰死的嗎?”他完好的那隻手開開合合,“如果你撒謊,我會像劈甜瓜那樣劈開你的腦袋,讓猴子吃掉腦漿。” “您的死神就在這個艙房裡。大人,給我看看您的手。” “我的手。你怎麼知道我的手?” “我在夜火中看見了您,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您堅定兇猛地大步穿越火海,手中巨斧滴下鮮血,但一根根黑色觸鬚纏繞著您的手腕、脖子和腳踝,您在它們牽引下跳舞,自己卻沒意識到。” “跳舞?”維克塔利昂火氣上衝,“你的夜火撒謊。我從不跳舞,更不是別人的傀儡。”他一把摘下手套,把受傷的手舉到紅袍僧面前。“看個夠吧,你不是想看這個嗎?”新纏的亞麻布繃帶已被鮮血和膿汁汙染。“傷我的人盾上有個玫瑰。我簡直是陰溝裡翻了船。” “司令閣下不可大意,傷口再小也能致命。如您允許,我可治好您的傷。用銀子最佳,鋼鐵也湊合。我還需要一個火盆,用來點燃火焰。
您會很痛,非常非常痛,比您之前經歷過的所有疼痛更劇烈。但等我完成,您的手會恢復如初。” 神棍們的話都一樣,那隻“老鼠”也警告我會非常非常痛。“我是鐵種,和尚,鐵種嘲笑疼痛。我會滿足你的要求……但如果你失敗,如果你沒能治癒我的手,我也會親自割你喉嚨,把你丟進大海。” 馬奇羅鞠了一躬,黑眼珠裡精光閃爍,“就這麼辦。”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鐵艦隊司令沒再現身,但“無敵鐵種號”的船員卻聽見船長室裡傳來斷斷續續的狂笑,笑聲深沉、黑暗而瘋狂。偉維水 •派克和單耳沃費試圖開門,門卻已被牢牢閂上。許久後,門內傳來吟唱,那是一首奇特、高亢、帶哭腔的歌,學士說歌詞是高等瓦雷利亞語。吟唱開始後,猴子便紛紛逃離了這艘船,尖嘯著跳進海里。 日落時分,當大海變成墨黑、當腫脹的太陽將天空染成深邃的血紅時,維克塔利昂終於回到甲板。他自腰部以上完全赤裸,左手血染到肘。船員們低聲嘀咕著圍攏過來,驚疑不定地交換眼神。司令舉起一隻燒焦的手,縷縷黑煙從指頭升起。他指著學士,“抓住他,割了喉嚨, 投進大海。為此我們會得到順風,一路直達彌林。”馬奇羅在聖火中預見了這番景象,他還看見那場卑鄙的婚禮。那有什麼關係?維克塔利昂 •葛雷喬伊這輩子製造的寡婦不止她一個。
提利昂醫者嘟噥著客套話進帳,但只聞了一下汙濁的空氣,看了一眼亞贊 •佐•誇格茲,就臉色大變。“是蒼白母馬,”他告訴甜心。 好震驚喲,提利昂心想,世上除了好鼻子的他和半個鼻子的我,其他人都沒鼻子是吧?沒人面對真相。亞贊燒得發燙,躺在自己的排洩物中時斷時續地痙攣,而他排洩的早已是帶血絲的棕色黏液……耶羅和分妮每天的工作就是擦洗他那一對黃色肥屁股。儘管有眾人服侍,黃胖子現在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用盡力氣最多隻能翻個身。 “我的技藝在此無用武之地,”醫者宣佈,“只有諸神能決定高貴的亞讚的生死。儘量降低體溫,據說對病情有幫助。還有,多喂他喝水。”被蒼白母馬折磨的人通常會非常渴,不拉屎的時候就瘋狂喝水。“喂他喝乾淨的清水,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不能是河水吧?”甜心道。 “這個自然。”醫者說完就溜了。 我們也要趕快開溜,提利昂心想。他是戴鍍金項圈、每走一步都伴著悅耳鈴鐺聲的奴隸。他是亞讚的私人珍藏。這在以前是榮譽,現在則可能變成死刑判決書。亞贊•佐•誇格茲把他們帶在身邊,所以他生病以後,也只有耶羅、分妮和甜心在照顧。 可憐的老亞贊。甜心說得對,板油大人其實沒有其他淵凱奴隸主那麼壞。提利昂透過這些時日的夜宴很快瞭解到,亞贊是淵凱將領中的主和派代表,像他這樣誠心誠意想與彌林和解的淵凱貴族是少數,大多數將領只希望拖延時間,以待瓦蘭提斯大軍趕到。甚至有少數人倡議立刻攻城,唯恐瓦蘭提斯人會搶走他們應得的榮耀和掠獲。亞贊對此嗤之以鼻,也不贊同傭兵血鬍子提出的把人質放在投石機裡扔回城的做法。
但短短兩天,一切都已改變。兩天前保姆還健康得很,兩天前亞贊還沒在蒼白母馬幽魂般的鐵蹄下呻吟,兩天前古瓦蘭提斯的艦隊離彌林更遠…… “亞贊會死嗎?”分妮用“求求你告訴我不是這樣”的口氣詢問他。 “凡人皆有一死。” “死於瘟疫,我的意思是。” 甜心絕望地看著他倆,“亞贊不能死!”這個雙性人伸手到他們巨胖的主人眉間,替他撥開汗溼的頭髮。淵凱人呻吟了幾聲,又拉出一攤棕色稀屎。他的床鋪現在又髒又臭,可他們無法為他更換。 “有的主人臨死前會給奴隸自由。”分妮道。 甜心神經質地哧哧笑了兩下。“主人最寵愛的奴隸將擁有這份榮幸。他們會替奴隸解脫塵世的苦痛,讓奴隸陪伴最親愛的主人進墳墓, 好在死後繼續服侍主人。” 甜心對此最清楚不過,她會是第一個被割喉嚨的人。 山羊男孩說:“銀女王——” “——死了。”甜心堅持,“忘了她吧!她騎著魔龍過了河,早在多斯拉克海里淹死了。” “人不可能被草淹死。”山羊男孩不相信。 “等我們自由了,”分妮滿懷希望地說,“我們可以去找女王啊。至少可以試試。” 是嗎?你騎狗,我騎豬,大夥兒一塊兒到茫茫多斯拉克海上尋龍。 提利昂不得不伸手撓鼻子,以掩飾笑意。“這條龍特別愛烤肉,搞不好烤侏儒美味得多咧。”
“這只是一條出路。”分妮不肯放棄,“我們還可以坐船,現在戰爭結束了,會有船可坐。” 是嗎?提利昂深表懷疑。和平協議簽署了沒錯,但戰爭不是幾張羊皮紙就能結束的。 “我們坐船去魁爾斯。”分妮還在講,“我哥常說,那兒的街道都是玉石鋪成,那兒的城牆是世界上幾大奇蹟之一。我們為魁爾斯人表演時,會下起金雨銀雨,你會看到的。” “海灣裡很多戰艦就是魁爾斯船。”提利昂提醒她,“長腿洛馬斯見過魁爾斯的城牆,他的書對我已經足夠。我不想再向東方多走一步了。” 甜心用溼布擦了擦亞贊燒燙的臉,“亞贊一定得活下去,否則我們都沒命。蒼白母馬也不會奪走所有騎手,主人能堅持住。” 這是赤裸裸的自欺欺人。說實話,亞贊能不能多活一天都成問題。 板油大人本就深受在索斯羅斯感染的惡疾困擾,這次的瘟疫可說是壓彎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提利昂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算是慈悲,但他自己還不想消受這份慈悲。“醫者說多喂他喝水,我們這就打水去。” “你們真好,”甜心麻木地應道。她現在的心情恐怕不只怕死——在亞讚的私人珍藏裡,只有她真心喜歡巨胖的主人。 “分妮,跟我來,”提利昂掀開帳篷,催促她出去。彌林的早晨已然很熱,空氣滯悶沉重,但與亞贊宮殿般的大帳裡汗水、糞便和疾病混合的氣息相比,算是一種解脫。 “喝水對主人的病情有幫助,”分妮說,“醫者是這樣說的,這一定有效。喂他喝乾淨的清水。” “乾淨的清水對保姆完全無效。”可憐的老保姆。昨晚黃昏,亞讚的士兵們把他扔上屍車,在蒼白母馬的受害者名單上又添一筆。每小時都有人死去,多死一個又有誰在意?尤其是保姆這種眾人鄙視的貨色。他剛有發病跡象,亞讚的其他奴隸便拒絕再靠近他,所以提利昂有機會單獨為他蓋毯子,喂他喝的。滲水葡萄酒、檸檬甜水、熱騰騰的狗尾湯……裡面燉上蘑菇。喝吧,保姆,大家都受夠你屁眼裡流出的髒水了。保姆的遺言是:“不,”而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提利昂在分妮面前隱瞞了保姆的死亡真相,但現在迫切需要讓她了解主人病情的嚴重性。“亞贊能活到明天日出才是奇蹟。” 她抓住他的胳膊,“我們會怎樣?” “他有繼承人。他的外甥們。”其中四位隨亞贊從淵凱而來,負責指揮奴兵。有一位在與坦格利安傭兵的巡邏衝突中被殺,剩下三位將瓜分黃胖子的奴隸。提利昂不知有沒有誰繼承了亞贊對畸形怪胎的愛好。“他們中某位將成為我們的新主人,把我們再度推上拍賣臺。” “不要,”她眼睛睜大,“求你了,我不要。” “我也不想。” 不遠處,六個亞讚計程車兵蹲在塵土裡,邊扔骨骰,邊傳遞一皮袋葡萄酒。他們的軍士名喚“傷痕”,是個火暴脾氣的蠻夫,頭像光滑的石頭,肩膀像頭牛。腦子裡裝的也像牛,提利昂心想。 於是侏儒搖擺著走過去。“‘傷痕’,”他叫道,“高貴的亞贊要乾淨的清水喝。你找兩個人去,能提幾桶就提幾桶。給我搞快點。” 士兵們停止遊戲。“傷痕”站起來,皺緊眉頭。“你說什麼哪,矮冬瓜?你以為自己是誰?” “我很清楚自己是誰。我是耶羅,主人的私人珍藏。你還不乖乖照辦?” 士兵們哈哈大笑。“去啊,‘傷痕’,”一個士兵嘲弄道,“搞快點。亞讚的猴子有令,還不快去。” “你沒資格要我們當兵的做這做那。”“傷痕”道。
“當兵的?”提利昂裝出困惑的樣子,“我只見到一個臭奴隸。別忘了,你脖子上跟我一樣套著項圈。” “傷痕”反手給他狠狠一掌,把他打倒在地,令他咬破嘴唇。“這是亞讚的項圈,不是你的!” 提利昂用手背擦去唇破流出的血。他想起來,一條腿卻突然抽筋, 結果又跪倒在地。分妮上前幫他起身。“甜心說主人急需清水。”他用最可憐的語氣解釋。 “甜心可以自己幹自己——反正她天生是這個料。我們不接受怪胎的指揮。” 是啊,提利昂心想,奴隸也分三六九等。雙性人長期集主人專寵於一身,高高在上,享有特權,高貴的亞讚的其他奴隸恨她入骨。 奴兵們素來只聽命於主人和管家。現在保姆死了,亞贊病得連繼承人都無法指定,至於他那三個英勇高尚的外甥,剛剛聽到蒼白母馬的蹄聲,就不約而同想起自己還另有公幹,紛紛辦事去了。 “清——水,”提利昂耐心解釋,“不能是河水喲,醫者特別強調, 要乾淨的清水。” “傷痕”咕噥一聲,“那你們自己去取吧。快去快回。” “我們去?”提利昂無助地看了分妮一眼,“水很沉,我們又不像你這麼強壯。我們……我們至少可以駕騾車去?” “走著去。” “那非得來回十幾趟不可。” “來回一百趟也行,關我鳥事。” “只有我們兩個……不可能滿足主人的需求。”
“那就把你們的狗熊帶去,”“傷痕”建議,“那傢伙也只能挑挑水。” 提利昂向後退開。“如您所願,主人。” “傷痕”得意地咧嘴而笑。主人,噢,他果然喜歡這稱呼。“莫哥, 拿鑰匙。裝滿水桶就回來,矮冬瓜,給我搞快點,若是敢逃跑,你知道下場是什麼。” “拿桶子,”提利昂吩咐分妮,他自己跟奴兵莫哥去放被關在籠子裡的喬拉•莫爾蒙爵士。 騎士不肯順應奴隸生活。每當要他表演《狗熊與美少女》,他都是態度牴觸,拒絕合作。他敷衍了事地上場搶奪少女,讓觀眾大倒胃口。 雖然他沒逃跑,也沒有反抗管事的人,但他儘可能忽視他們的命令,嘴裡還一邊呢喃罵人的髒話。保姆很不滿意莫爾蒙的表現,便把他關進鐵籠子,每晚奴隸灣日落後,就痛打他一頓。騎士總是一聲不吭任他們打,現場唯一的聲音是棍棒打在沒有一塊好肉的軀體上發出的悶響和負責毆打的奴隸們的低聲抱怨。 騎士早已成為一具空殼,提利昂第一次目睹他被痛毆的場面時,便意識到了。我真該閉上嘴,讓扎哈娜買下他。也許這對他反倒是種慈悲。 鐵籠子窄小侷促,莫爾蒙鑽出來後都直不起腰。他眯起兩隻帶著大大黑眼圈的眼睛瞅著地上,後背覆滿凝血。他那張臉不僅腫脹不堪,還破了許多口子,幾乎沒有人樣。除了一縷髒得不像話的黃色裹腰布,他什麼也沒穿。“你去幫他們提水,”莫哥命令他。 喬拉爵士回以慍怒地瞪視。有的人寧願生為自由人而死,也不願當奴隸偷生。提利昂慶幸自己沒這種情緒,但若莫爾蒙就地格殺莫哥,奴兵們可不會關心他的想法。“來吧,”他搶在騎士做出某些勇敢的蠢事前開口。他蹣跚著出發,希望莫爾蒙會跟上。 諸神總算保佑了他一回。莫爾蒙跟上了。
分妮提兩個桶,提利昂提兩個桶,喬拉爵士提四個桶——一手兩桶 ——他們就這麼啟程。最近的井在“老潑婦”西南邊。每走一步項圈上的鈴鐺都在歡快地響,不過沒人在意,因為他們只是為主人取水的奴隸。 其實戴著項圈自有好處,尤其是戴著刻有亞贊•佐•誇格茲名字的鍍金項圈。他們一路走來,宣揚著自己的價值。奴隸的價值與其主人息息相關:亞贊固然胖得像個不成形狀的黃色鼻涕蟲,還一身尿騷味,但畢竟是淵凱首富,此次帶著六百奴兵來參戰。他的項圈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足以讓他們在營地裡暢通無阻。 直到亞贊死去。 三位叮噹大人就在左近操演奴兵。他們的部隊手持長矛,以整齊劃一的步伐在沙地上行軍,鐵鏈奏出刺耳的金屬樂章。其他將領的奴兵在調整小型投石機和弩炮的角度,並在旁邊堆起石頭和沙子,準備抵禦從天而降的黑龍。侏儒看著這些人汗流浹背、滿口怨言地擺弄沉重的機器,不禁露出笑容。十字弓也被分發下去,幾乎人手一把,且人人都帶著一筒箭矢。 若問他的意見,提利昂會說這些準備大可不必。除非弩炮射出的長鐵箭撞大運命中魔龍的眼睛,其他措施對女王的怪獸來說可謂聊勝於無。魔龍不會輕易就範。耍弄小把戲只會喚醒睡龍之怒。 龍的弱點在眼睛,絕不像某些古老故事說的在下腹。眼睛是龍頭唯一的缺口,與之相對,龍下腹的鱗甲其實跟背脊和體側的一樣厚。更瘋狂的舉動是企圖割開龍喉,這樣做的“屠龍勇士”跟拿長矛去滅火無異。“魔龍之口散播死亡,”巴斯修士在《非自然演化史》中寫道,“斷不可與龍口爭鋒。” 兩個新吉斯軍團在前方盾牆相對,進行演習。他們的軍士戴著馬毛裝飾的鐵半盔,以難懂的方言喝叫下令。在沒經驗的人看來,吉斯卡利人的戰鬥力無疑大大強於淵凱奴兵,但提利昂對之並沒有太高評價。新吉斯軍團完全是按無垢者的方式裝備和組織的……可太監們是視死如歸的戰鬥機器,而這些軍團士兵是隻有三年服役期的自由民。 水井邊的隊伍延伸了足足四分之一里。
彌林周邊一日行程內的水井屈指可數,因而打水隊伍總是很長。大部分淵凱人習慣直接從斯卡扎丹河中取水,但遠在醫者警告之前,提利昂就認定這是個糟透了的主意。聰明些的淵凱人會自公共廁所的上游取水,但無論如何,他們總在彌林城的下游。 事實上,離城市不到一日行程的地方居然有完好的水井,說明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對圍城戰略一竅不通。她早該在每口井裡投毒,迫使淵凱人去飲河水,時間一長對手便不戰自潰。提利昂毫不懷疑,他父親大人會採取這樣的策略。 提利昂一行走到哪裡,項圈上的鈴鐺聲就跟到哪裡。好悅耳的聲音喲,搞得我想拿勺子挖人眼球。現在格里芬、達克和賽學士哈爾頓應已輔佐小王子回到維斯特洛了罷。我本該和他們一道回去……啊,不行, 我還沒找到妓女。弒親是小意思,我要找到妓女,再用美酒撫平傷口。 只可惜現在遠在天邊,戴著奴隸項圈,每走一步都有金鈴伴奏,若是節拍掌握得好,說不定能奏一曲《卡斯特梅的雨季》咧。 探聽流言蜚語沒有比水井邊更好的地方。“我親眼看見,”當提利昂和分妮加入隊伍時,一個戴生鏽鐵項圈的老奴正說著,“我親眼看見龍咬下人的胳膊和腿,把人撕成兩半,燒成灰燼與骨骸。人們逃啊逃,試圖逃出競技場,但我本是來看戲的,以吉斯眾神之名,好一場大戲!我坐的是紫色長凳,龍應該看不上我。” “女王爬到龍背上飛走了。”一個棕膚的高個女人說。 “她試圖爬上去,”老人堅持,“但沒做到。十字弓萬箭齊發,不僅傷到了龍,我還聽說有支箭正中女王那對可愛的粉色奶子中間。她摔了下去,被馬車輪子碾死在陰溝裡。我認識一個女孩,她認識的一個男的親眼見到女王死去。” 在這群人裡,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選擇,但提利昂就是忍不住。“沒人找到屍體,”他開口。 老人皺起眉,“你知道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