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妮的長槍已刺中他的盾牌,機會稍縱即逝,再不復返。 “女王觀賞了我們比武,”分妮正跟奴隸們解釋,“但那時我們都忙不開。”
“你們總見過龍吧。”老人道。 我們倒想看龍,可惜諸神不給機會。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飛走後, 保姆給他倆重新戴上沉重的鐵腳鐐,押回主人身邊。要是管家把他倆領上場就走,或在魔龍從天而降時跟其他奴隸主一起逃掉的話,兩個侏儒當時也就自由了,不用現在費事。搖著小鈴鐺,奔向自由喲。 “有龍嗎?”提利昂聳聳肩,“我只曉得沒人找到女王的屍體。” 老人還是不信,“噢,當時有幾百具屍體,他們把屍體扔進競技場中用火燒。其實很多屍體老早就燒焦了。或許拖屍體的人不認得她了, 又是血又是傷的,還被火燻過;再或他們隱瞞真相,好封住你們這幫奴隸的嘴。” “我們這幫奴隸?”棕膚女人反問,“你脖子上沒有項圈嗎?” “這是格拉茲多的項圈。”老人誇誇其談,“我跟他打小就認識,幾乎像兄弟一樣。你們這幫奴隸在阿斯塔波和淵凱憤憤不平,說什麼自由萬歲;我嘛,就算龍女王吸我老二我也不會讓她拿走我的項圈。有個好主人多幸福啊。” 提利昂對此無話可說。最高明的奴役就是讓人習以為常,根本不想掙脫。說實話,絕大多數奴隸的處境和凱巖城裡僕人的生活並沒有兩樣。有的奴隸主及其管家的確殘暴無情,但維斯特洛某些領主和他們的總管、官員不也一樣?淵凱人基本上是善待財產的,只要奴隸們做好分內事,不找麻煩……眼前這個戴著生鏽項圈、對搖屁股大將忠心不貳的老人,其實在奴隸當中很典型。 “喲,善良的格拉茲多,”提利昂甜甜地說,“我主人亞贊常誇讚他的智慧。”亞贊說的實際上是:我左邊屁股的智慧比格拉茲多和他的兄弟們加起來還多。這話自然不好當眾說出口。 他和分妮直到下午才排到水井邊。一個骨瘦如柴的獨腿奴隸負責汲水,他滿腹狐疑地瞅著他們,“向來是保姆為亞贊取水,他會帶來四個兵和一輛騾車。”他邊說邊放井邊的大桶,底下傳來輕輕的水聲,等注滿後,獨腿人再把桶子拉上來。他的胳膊曬黑脫皮,看似形銷骨立,其實滿身肌肉。 “騾子死啦,”提利昂說,“保姆也死了,真可憐。現在亞讚自己也騎上蒼白母馬,他手下還有六個兵中招。你可以幫我把兩隻桶子都灌滿嗎?” “好的。”對方不再囉唆。你也害怕母馬的蹄聲吧?關於士兵染病的謊言果然提高了獨腿人的效率。 兩個侏儒各提兩隻灌滿清水的水桶返回,喬拉爵士提四隻。下午比上午更熱,空氣好像溼羊毛毯一樣沉重溼潤地蓋在他們身上,每走一步桶子便沉一分。所謂的路長腿短吧。到頭來他不斷濺出水,打溼了雙腿,脖子上的鈴鐺則恰如其分地奏出相應的行軍曲。早知會落到這步田地,父親,我就會手下留情了。往東半里遠,有個帳篷被點燃了,一束黑煙升上天空。他們在火葬昨天的死者。“走這邊。”提利昂扭頭示意向右轉。 分妮迷惑不解,“我們不是打這條路來的呀。” “沒必要去吸那口煙,有害身體健康。”這不是謊言。至少不全是。 分妮走得氣喘吁吁,她提不動兩個桶,“我得歇歇。” “如你所願,”提利昂說罷就把桶放下,他自己也累得受不了了。腿痠痛得厲害,所以他找了塊大石頭坐上去揉大腿。 “我可以幫你揉,”分妮提議,“我知道怎麼按摩。”他逐漸喜歡上了這女孩,但每當她碰到他的身體,他還是感覺不自在。他轉向喬拉爵士。“你再多挨幾頓打,就比我還醜了,莫爾蒙。告訴我,你還能打嗎?” 大個子騎士抬起淤青的眼睛,像看蟲子一樣地看著他,“我還能扭斷你的脖子,小惡魔。” “很好,”提利昂提起桶子,“那我們就走這條路。”
分妮皺緊眉頭。“這完全不對呀,我們不該左轉,”她伸手指出,“老潑婦分明在那頭。” “我們去邪惡姐妹那邊,”提利昂點頭示意。“相信我,”他補充,“這條路更近。”說完他拔腿就走,鈴鐺一路作響。他知道分妮會跟上。 有時,他嫉妒女孩腦子裡那些可愛的小迷夢。她讓他想起了珊莎• 史塔克,那位他短暫地迎娶又很快失去的童貞新娘。分妮有許多可怕的經歷,但她依然保持著純真。她怎麼就長不大呢?她比珊莎年長,又是個侏儒——但你從她的舉止中絕對看不出這點。她活得一點也不像怪物馬戲團裡的奴隸,反而像個出身高貴、美貌如花的閨女。提利昂經常聽見她在夜裡禱告。這是浪費口水。如果世上真有神靈存在,那也是以折磨我們為樂的殘酷神靈。要不然他們怎會造出這樣一個變態的世界,這樣一個充滿痛苦和不公、人吃人的血淋淋的世界?怎會造出我們這種怪物?有時,他真想爬起來抽她幾巴掌,或者猛力搖她,朝她大吼,以徹底粉碎她的迷夢。沒人會來拯救我們,他想把這話對她說清楚,慘淡的人生還遠沒有結束。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說不出口,就是做不到。他沒法給她那張醜臉一記老拳,把矇蔽她的眼罩狠狠撕下;他反而會捏捏她的肩膀,甚至給她一個擁抱。每一個擁抱都是謊言。她在我的謊言裡越陷越深,是我害了她。 他連達茲納克競技場裡的真相也瞞住了她。 獅子,他們打算放獅子咬我們。對他而言,這是無比辛辣的諷刺。 或許在被撕成碎片前,他該縱情狂笑幾聲。 沒人把那歹毒的計劃告訴他,至少沒人明說,但在達茲納克競技場下的磚穴裡,他很容易搞清真相。磚穴黑暗隱秘,位於觀眾席正下方, 那是鬥技士們的地盤,僕人在那裡照料活人和死人——那裡有煮飯的廚子,打理兵器的鐵匠,給鬥技士剪髮、放血、包紮傷口的江湖醫生,在戰鬥前後滿足鬥技士性慾的妓女,以及用鎖鏈和鐵鉤把戰敗者拖離沙地的收屍人。
保姆的表情給了提利昂第一條線索。表演結束後,他和分妮回到被火炬點亮的磚穴,裡頭滿是沒上場的和已下場的鬥技士。有的在磨武器,有的在向異教神靈獻祭,還有的在赴死前喝下罌粟花奶,以麻痺神經。上場獲勝的聚在角落玩骰子,發出劫後餘生者特有的爽朗笑聲。 當分妮牽嘎吱進門時,保姆正掏銀幣付賭債。他臉上閃過片刻困惑,這沒逃過提利昂的眼睛。保姆以為我們回不來,他朝周圍看,他們都以為我們回不來。我們本來難逃一死。讓他完全確信的是他偷聽到馴獸師朝競技場主大聲抱怨:“我的獅子快餓死了,整整兩天沒喂!你們要我別喂,我便沒喂,現在女王得賠償損失。” “她下次上朝時你自己說去。”場主吼回去。 然而直到現在,分妮也沒有絲毫察覺。提起競技場,她遺憾的只是沒引發更多歡笑。要是真的放出獅子,他們恐怕會笑得尿褲子吧。提利昂幾乎要對她吐露實情,但最終只捏了捏她肩膀。 分妮忽然停步,“我們真的走錯路了。” “才怪,”提利昂放下水桶,提把在他手上印下深深的勒痕。“我們去那邊。” “次子團?”喬拉爵士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你以為這樣能得救,你就太不瞭解棕人本•普稜了。” “噢,我當然瞭解他,我跟普稜下過五盤棋咧。棕人本是個城府頗深的老滑頭,盤算得很精……處處留心眼,習慣讓對手去冒險,自己好整以暇地等待,並根據戰鬥程序見風使舵。” “戰鬥?什麼戰鬥?”分妮從他身邊嚇退了一步,“我們得趕緊回去,主人需要清水。磨蹭下去,我們會吃鞭子的。美女豬和嘎吱也還在營地呢。” “甜心會照顧好它們,”提利昂撒謊。大概“傷痕”和他的朋友們很快就能享用火腿、培根和美味的狗肉湯大餐了吧,但這些沒必要讓分妮知道。“保姆死了,亞贊也命不久矣,入夜前大概沒人會注意到我們逃跑的事。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不要。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逃跑的奴隸。你知道的。求你了, 我們逃不出去。” “誰說我們要逃出去?”提利昂再度提起水桶,蹣跚著小步開跑,再也沒回頭。莫爾蒙隨即跟上。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分妮匆匆追趕的腳步聲。他們跑下一道沙土坡,前往由一圈破帳篷圍成的營地。 他們來到拴馬的地方,遇到了第一名守衛。這是個消瘦的泰洛西長矛兵,下巴有栗色鬍鬚。“幹什麼的?桶裡裝了什麼?” “桶裡有水,”提利昂道,“大人請看。” “大人想要啤酒,”矛尖抵住了他後背——發話的是另一名守衛。提利昂聽出他帶有君臨口音。跳蚤窩裡的人渣。“矮冬瓜迷路了?”守衛盤問。 “我們特來加入貴團。” 一隻桶無聲地從分妮手中滑落,打翻在地。在她伸手抓住之前,水已灑了一半。 “團裡傻瓜夠多了,有必要多加三個?”泰洛西人的長矛拂過提利昂的項圈,搖了搖那鍍金小鈴鐺。“況且你是個逃跑的奴隸。三個逃跑的奴隸。這項圈是誰的?” “黃鯨魚的,”出聲的是第三個人——一個瘦骨伶仃、嚼酸草葉嚼得牙齒鮮紅的短鬚傭兵。他是個軍士,提利昂從其他兩人的態度中察覺到。這傢伙的右手是個鉤子。好樣的,這雜種看起來就像波隆。“他們是本想買的侏儒,”軍士告訴長矛兵,又瞥了喬拉爵士一眼,“至於這大個子……讓他也進去。三個一起。” 泰洛西人揮揮長矛放行。提利昂馬上走進去。另一個守衛——幾乎還是個男孩,頂著一頭稻草色髒頭髮,唇上幾乎沒毛——用一條胳膊撈起分妮。“噢噢,我這個有奶頭哦,”他邊笑邊伸手到分妮的上衣底下摸索。 “好好帶著她。”軍士厲聲喝道。 那小子悻悻地將分妮扔到肩上,提利昂則以自己那雙短腿所能容許的最快速度當先而行。他很清楚目的地是營火坑對面的大帳,大帳的彩繪帆布由於長年風吹日曬,業已開裂褪色。幾個傭兵觀望著他們這行人,還有個營妓朝他淫笑,但沒人上前干涉。 帳內有很多行軍折凳、一張擱板桌和一架子長矛長戟,地上鋪了六七塊磨破的雜色地毯。帳內有三位長官,一個纖細優雅,留著尖鬍子, 佩帶刺客的細劍,穿粉色緊身開衫上衣;另一個是肥胖的禿子,一手握鵝毛筆,指間沾滿墨漬。 他要找的是第三個人。提利昂鞠躬道:“團長閣下。” “我們發現他們想潛入營地。”小夥子將分妮扔到地上。 “逃跑的奴隸,”泰洛西人宣稱,“還帶著水桶。” “帶著水桶?”棕人本•普稜重複。眼見沒人解釋,他吩咐:“孩子們,回崗位去,不許對任何人提起這事,一句都不準提。”他們走後, 他笑著對提利昂說,“專程來找我切磋席瓦斯,耶羅?” “玩玩也無妨,我可是很享受勝利滋味的喲。普稜,聽說你已經叛變兩次,我很欣賞你。” 棕人本的笑意從未觸及眼睛,他像審視一條會說話的毒蛇一樣審視提利昂。“你究竟有何貴幹?” “我此行是為了讓你美夢成真。你曾想在拍賣場買下我,又試圖在棋桌上把我贏回去。我鼻子完好無損時,也沒帥氣到讓人這麼迷戀咧……這一切說明你清楚我真正的價值。好吧,現在我自己送上門,完全免費。你還是行行好,召來鐵匠,將我們的項圈摘掉吧。我受夠了邊走邊發出愚蠢的聲音。”
“我不想開罪你高貴的主人。” “亞贊有燃眉之急,管不了三個失蹤奴隸。他騎上了蒼白母馬。何況他們怎敢來這找人?你的手下足以讓他們望而卻步。說穿了,這是筆以小博大的買賣,包你穩賺不賠。” 穿粉色緊身開衫上衣的傲慢軍官嘶叫:“他們把瘟疫帶來了、把瘟疫帶進了這個帳篷!”他轉向本•普稜。“團長,要我砍他腦袋嗎?扔進糞坑埋了了事。”他說著抽出寶石把柄的刺客細劍。 “砍我腦袋你可得細心點,”提利昂道,“手上別沾血,瘟疫會透過血液傳播。還有啊,衣服沾血也沒救了,你得把它們燒光。” “乾脆把你連衣服一起燒怎麼樣,耶羅?這樣最保險。”棕人本說。 “你我都清楚我不叫耶羅。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明白。” “或許罷。” “我也清楚你的底細,大人。”提利昂說,“雖說比起家鄉的普稜, 你是個棕人而非紫人,但以血統而論,你畢竟是西境人——如果你在姓氏上沒撒謊的話。普稜家族宣誓效忠凱巖城,我恰好知道點他們的家族史。你這一脈既生在狹海對岸,那我敢打賭,你是韋賽里斯•普稜的小兒子。只怕女王的龍相當親近你,是也不是?” 傭兵似乎頗感有趣,“誰跟你透露的?” “沒人跟我說。關於龍的軼事大半是蠢人編造的閒話。什麼會說話的龍啦,什麼囤積金銀財寶的龍啦,什麼長了四條腿、肚子有大象那麼大的龍啦,什麼跟斯芬克斯玩猜謎遊戲的龍啦……全是無稽之談。但古書中確有真正的智慧。我不僅知道女王的龍會親近你,還知道箇中緣由。” “我老媽說我老爸有一點龍血。”
“他不僅有龍血,興許還有六尺長的命根子不是。你聽過這故事吧?好啦,讓我們開誠佈公。你無疑是個聰明的普稜,你清楚我的腦袋值一個領主之位……但你卻要橫跨半個世界、回到維斯特洛才能領賞, 而到那時,只怕我的腦袋早成骷髏,變為蛆蟲的樂園了。我親愛的老姐不會相信你的說辭,不會給你允諾的獎勵。你知道這些女王、太后啥的是什麼德行,她們都是善變的婊子,瑟曦更是婊子中的婊子。” 棕人本撓撓鬍子,“我可以活捉你回去,或把你的腦袋裝進罐子裡拿藥水泡。” “再或乾脆支援我,這是最聰明的做法。”侏儒咧嘴笑道,“作為家中次子,這個軍團命中註定是我的歸宿。” “耍雜技的在次子團裡沒有位置,”粉衣刺客輕蔑地說,“我們需要戰士。” “所以我給你們帶了一個。”提利昂用拇指比比莫爾蒙。 “就這貨?”刺客笑道,“醜八怪一個,你以為加入次子團,光憑几道傷疤就夠嗎?” 提利昂那雙不對稱的眼睛翻了個白眼,“普稜大人,你這兩位朋友是什麼來頭?粉色那個好像腦筋不太靈光。” 刺客撅起嘴,而他拿鵝毛筆的同伴被提利昂的傲慢態度逗樂了。開口解釋的反而是喬拉•莫爾蒙:“‘墨水瓶’是次子團財務官。那隻孔雀自稱為‘狡詐的’卡斯帕羅,瞧那副自命不凡的樣子,依我看叫‘無恥的’卡斯帕羅更貼切。” 莫爾蒙的面孔被打得難以辨認,但聲音沒變。卡斯帕羅驚訝地瞪著他,普稜眼角的皺紋則興致勃勃地舒展開來。“喬拉•莫爾蒙?是你?多時不見,你被折煞得很慘啊。我們還得叫你‘爵士先生’嗎?” 喬拉爵士腫脹的嘴唇扭出一個恐怖的笑容。“給我把好劍,你叫我什麼都行,本。”
卡斯帕羅踏步上前,“你……她明明把你趕走了……” “但我現在回來了。我是個傻瓜。” 被愛情衝昏頭腦的傻瓜。提利昂清清喉嚨,“待會兒再敘舊好嗎?……讓我先解釋清楚,我的腦袋好端端地擱在脖子上為啥對大夥兒都更有利。你要明白,普稜大人,我這人對朋友向來出手大方。如果你不信,可以去問波隆、去問多夫之子夏嘎、去問提魅之子提魅。” “這些人是何方神聖?”外號墨水瓶的財務官問。 “他們都是用劍為我效勞的正派人,因為兢兢業業,所以發了大財,”侏儒聳聳肩。“噢,好吧,‘正派人’這個評價見仁見智。或許我該說,他們跟你們一樣,都是些嗜血的畜生。” “這些人或許存在,”棕人本介面,“又或許是你信口胡謅。你說那人叫夏嘎?這像個女人的名字。” “他至少有女人的奶子。下次見面,記得提醒我關注他的褲襠。那玩意兒是席瓦斯棋不是?擺出來下一盤吧。不過先給我倒杯酒,我的喉嚨幹得像墳墓裡的老骨頭,潤潤嗓子,才好討價還價嘛。”
瓊恩那晚,瓊恩夢到野人咆哮著衝出鬼影森林,在戰號轟鳴和戰鼓擂動中一往無前。嘭咚,嘭咚,嘭咚,千萬個心臟一齊跳動。他們握著長矛、弓箭和斧頭,乘著由馬一樣大的狗拉的骨制戰車。四十尺高的巨人隨隊伍緩緩前進,手握橡樹大小的槌子。 “堅守陣地!”瓊恩•雪諾高喊,“頂住他們!”他發現自己獨立於長城之巔。“放火,”他尖叫,“放火燒他們。”沒人聽他的。 大家都跑了。大家都拋棄了我。 燃燒的箭桿呼嘯著射上城牆,拖出長長火舌。稻草弟兄不斷倒下, 黑袍片片點燃。“雪諾,”一隻鷹喊叫,而敵人像蜘蛛一樣爬上冰壁。瓊恩穿著玄冰黑甲,手中劍刃卻燒得通紅。死人一登上長城,他便送他們重歸死亡。他砍倒一個灰鬍老人、一個沒長鬍子的孩子、一個巨人、一個齲齒瘦子,還有個濃密紅髮的女孩——他下手後才認出是耶哥蕊特。 她如電光朝露,跌落長城。 世界化作紅霧。瓊恩不斷劈、捅、砍、殺。他砍翻唐納•諾伊,捅穿聾子迪克•佛拉德。斷掌科林頹然跪下,徒勞地想堵住脖子流出的鮮血。“我是臨冬城公爵!”瓊恩高喊。羅柏突然出現在他面前,頂著融雪打溼的頭髮,被長爪砍下頭顱。一隻粗壯的手粗暴地抓住瓊恩的肩膀, 他猛然旋身…… ……被胸口的烏鴉啄醒。“雪諾,”烏鴉尖叫。瓊恩拍開它。烏鴉發出不滿的叫聲,飛到一根床柱上,就著黎明前的昏暗,責怪地盯著瓊恩。 這一天終於到了。現在是狼時,太陽即將升起,四千野人將湧過長城。太瘋狂了,瓊恩•雪諾用燒傷的手抓抓頭髮,再次質疑自己的所作所為。大門開啟後,一切都無法挽回。和託蒙德談判的本該是熊老,至少也是傑瑞米•萊克或斷掌科林或丹尼斯•梅利斯特或其他老手。本該是我叔叔。現在煩惱這個已無濟於事。選擇皆有風險,有得必有所失。他既然參加遊戲,就必須堅持到底。 他起身摸黑穿好衣服,熊老的烏鴉在房裡喋喋不休。“玉米,”鳥兒叫道,還有“國王。”以及“雪諾,瓊恩•雪諾,瓊恩•雪諾。”這太奇怪了,在瓊恩的記憶中,這隻鳥不會叫他的全名。 他在地窖和官員們共進早餐,包括炸麵包、煎雞蛋、血腸和大麥粥,配上摻水的黃啤酒。進餐時最後確認了準備工作。“萬事俱備,”波文•馬爾錫保證,“只要野人依約行事,一切將遵照您的命令進行。” 如若不然,勢必演變成流血和屠殺。“記住,”瓊恩說,“託蒙德的人又冷又餓,擔驚受怕。他們中某些人憎恨我們,正如我們中某些人憎恨他們。為了和約,彼此雙方都如履薄冰,稍有失足,則集體遭殃。今天若要動手,最好別是你們或你們屬下的誰先動,否則我對新舊諸神發誓,肯定要他項上人頭。” 他們諾諾稱是,頻頻點頭,口中喃喃低語著“遵命”、“沒問題”以及“是,大人”。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起身扣好劍帶,披上溫暖的黑鬥篷,步入寒冷的戶外。 憂鬱的艾迪•托勒特最後才離開,他帶著六輛馬車從長車樓連夜趕來——黑衣兄弟們現在管那叫婊子樓——此行要儘可能地帶走矛婦,讓她們加入她們的姐妹。 瓊恩盯著他用一大塊麵包掃蕩溏心蛋,再見到艾迪陰鬱的面孔讓他莫名地舒心。“重建進展如何?”他問他的前任私人事務官。 “再給十年就能建好了。”托勒特用一貫的憂鬱口吻回答,“我們剛搬進去時,那裡老鼠氾濫成災。矛婦處理了那些可惡的東西,現在矛婦又氾濫成災。我可是日夜盼著老鼠回來咧。” “跟埃恩•伊梅特幹得怎麼樣?”瓊恩問。
“大多時候是黑馬麗絲跟他幹,大人。我嘛,我天天騎騾子,‘蕁麻’說騾子是我親戚。倒是都有張長臉,但我哪有騾子倔啊。反正,我以名譽擔保,不認識它們的娘。”他吃下最後一口蛋,嘆氣道,“我喜歡溏心蛋,大人,可以的話,別讓野人把雞吃光了。” 來到校場,東方天際微明,空中萬里無雲。“看來是好天氣,”瓊恩道,“暖和的豔陽天。” “長城又要哭泣。要我說,大人,凜冬近在咫尺,這天氣不自然, 不是好兆頭。” 瓊恩微笑,“那要是下雪呢?” “更壞的兆頭。” “你到底喜歡啥天氣咧?” “讓人足不出戶的天氣。”憂鬱的艾迪答道,“大人請原諒,我要回去照顧騾子。我一離開它們就想我,我敢說,比矛婦有人情味多了。” 他們就此分別,托勒特沿向東的路回到貨車停靠的地方,瓊恩•雪諾走向馬廄。紗丁已備好鞍馬等他,那是匹烈性的灰色坐騎,烏黑油亮的鬃毛猶如學士墨汁。若是出巡邏,瓊恩不會騎這樣的馬,但今天早上形象很重要,因而種馬是最佳選擇。 他的護衛隊也集合好了。瓊恩向來不喜歡守衛們前呼後擁的感覺, 但今天有必要帶上幾個好手。他們身穿鎖甲、鐵半盔與黑斗篷,長矛在手,腰掛長劍匕首,模樣煞是兇猛。八人護衛隊中沒有菜鳥或老人,全是精英:泰、穆利、左手盧、大里德爾、羅裡、跳蚤福克、綠矛蓋略特及黑城堡的新教頭皮革——選他是為了讓自由民看到,即便曾為曼斯攻打長城的人,也能在黑衣軍團中升到高位。 他們在大門口集結完畢時,一抹深紅霞光恰好出現在東方。群星隱匿,瓊恩心想,它們下次出現,照耀的將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幾名後黨人士還在守護梅麗珊卓的夜火餘燼。瓊恩抬頭望向國王塔,瞥見窗後有道紅光。賽麗絲王后則毫無動靜。
是時候了。“開啟大門。”瓊恩輕聲說。 “開啟大門!”大里德爾大吼,聲若炸雷。七百尺上,哨兵們聽到叫喊,吹響戰號。號聲在長城上、天地間迴盪。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這一聲號角悠遠漫長,在過去一千年或更久的時間裡,它代表兄弟歸來。但今天不同,今天它召喚自由民去嶄新的家園。 漫長的隧道兩端,大門開啟,鐵閂卸下,黎明的晨光在上方冰牆折射出粉、金和紫色光芒。憂鬱的艾迪說得沒錯,長城很快就會哭泣。但願只有長城哭泣。 紗丁領隊伍穿過冰下甬道,手中鐵燈籠照亮了黑暗。瓊恩策馬緊隨其後,然後是護衛隊,再後面是波文•馬爾錫及其手下二十名事務官, 他們將各司其職。御林的烏爾馬在長城上指揮,黑城堡最好的四十名弓箭手引弓待發,作好準備以箭雨回應任何麻煩。 長城以北,巨人剋星託蒙德已準時抵達,他胯下瘦弱的矮種馬看起來快被他壓垮了。他倖存的兩個兒子——高個託雷格和年幼的戴溫—— 跟在他身邊,此外還有六十名戰士。 “哈!”託蒙德大聲說,“護衛隊?咱們的信任哪兒去啦,烏鴉?” “你帶的人比我多。” “這倒是。小子你過來,讓我的人好好瞧瞧你。我這幾千號人都沒見過尊貴的總司令大人咧,他們小時候不聽話大人就嚇唬說遊騎兵會吃了他們。你得讓他們仔細瞧瞧,教他們知道你只是個裹一身舊黑袍的長臉小子,守夜人沒啥可怕。” 但願他們永遠不知道。瓊恩摘下燒傷那隻手的手套,兩根指頭放在嘴邊吹個口哨。白靈應聲從大門中竄出,託蒙德的馬嚇得猛然人立,差點把野人甩下來。“沒啥可怕?”瓊恩說,“白靈,坐下。” “你個黑心腸的雜種,烏鴉大人。”吹號者託蒙德將戰號舉到唇邊, 號聲隨即炸響,被冰面反射,仿若奔雷。第一批自由民列隊向大門進發。 從黎明到黃昏,瓊恩一直看著野人穿過大門。 人質首先透過——一百名八到十六歲的男孩。“你的血錢,烏鴉大人。”託蒙德宣稱,“但願可憐的母親們的哀號不會攪得你夜不能寐。”許多男孩由父母送到大門口,有的則由兄弟姐妹陪送,但更多的隻身前來。十四五歲的男孩幾乎是成人了,不想讓人看見拽著媽媽的裙子。 兩名事務官點數經過的男孩,在長長的羊皮卷軸上記下每個名字, 另一個事務官負責收繳值錢物件,並也要記錄下來。這些男孩將去往完全陌生的地方,侍奉與他們的親族、祖先作對了數千年的組織,然而瓊恩沒見到眼淚,也未曾聽到母親嗚咽。他們是冬天的民族,他提醒自己,在他們的家鄉,眼淚會凍結在臉頰上。走入那個昏暗的隧道時,沒有一個男孩踟躕不前或試圖逃跑。 幾乎所有男孩都很瘦,有些簡直皮包骨頭,雙腿纖弱,胳膊像麻桿 ——這是瓊恩早料到的。除此之外,他們身材、高矮、膚色各不相同。 有高個也有矮子,有棕發、黑髮、蜜金髮、淺紅金髮,還有像耶哥蕊特一樣火吻的紅髮。他看到傷疤男孩、跛腳男孩、滿臉青春痘的男孩。很多大齡孩子臉頰已有了絨毛,或留了小束髭鬚,甚至有一人長著和託蒙德一樣的大鬍子。他們有些穿上好的軟毛皮,有些穿煮沸皮甲和其他殘缺的盔甲,更多的穿羊毛衣和海豹皮,少數人衣衫襤褸,還有個赤身裸體的。很多孩子帶著武器:削尖長矛、石頭槌子,骨頭、石頭或龍晶做的匕首,狼牙棒,索網,甚至有幾把鏽跡斑斑的劍。硬足民男孩赤腳輕快地踏過雪堆,其他孩子則在靴子上綁“熊掌”,也能同樣輕鬆地走過, 不踩破冰殼。六個男孩有馬騎,還有兩個騎騾,有對兄弟共乘一隻山羊。最高大的質子六尺半高,但長著娃娃臉;最矮小的發育不良,自稱九歲,但看起來不超過六歲。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那些名人的後代。這些孩子經過時,託蒙德會特意指出。“這孩子是‘破盾者’梭倫之子,”他指著一個高個男孩。“那個紅發的,是‘王血’格里克的崽兒,格里克自稱是紅鬍子雷蒙的後代。其實,他屬於紅鬍子弟弟那一脈。”有兩個男孩看起來像雙胞胎,但託蒙德堅稱他們只是親戚,出生還相差一年。“一個是獵人哈雷的種,另一個是英俊哈雷的,同母異父。他們的爹勢不兩立。我要是你,會把一個送到東海望,另一個送到影子塔。” 其他人質的父親包括流浪者豪德、波羅吉、海豹剝皮人戴維因、木耳凱勒格、白麵具莫羅娜、大海象…… “大海象?真的?” “冰封海岸人名字都奇奇怪怪的。” 有三個質子是被斷掌科林殺死的著名掠襲者獵鴉阿夫因之子,至少託蒙德堅持說他們是。 “他們看起來不像兄弟。”瓊恩注意到。 “算半個兄弟,不同媽生的。阿夫因的老二可小咧,比你的還小, 但他用起來不害臊。那傢伙到處留種,每個村裡都有。” 託蒙德又指著某個矮小的鼠臉男孩說:“那是六形人瓦拉米爾的崽兒。記得瓦拉米爾嗎,烏鴉大人?” 他記得。“易形者。” “是啊,他是個易形者,還是個惡毒的小畜生。現在大概死了,仗打完後沒人見過他。” 有兩個男孩是女生假扮。瓊恩發現後,派羅裡和大里德爾去把她們帶來。有個女孩還算溫順,另一個則又踢又咬。這事可能不好收場。“這兩個也有厲害的爹?” “哈!瘦成這德行?不大可能。抽籤選的吧。” “她們是女孩。”
“是麼?”託蒙德坐在馬上睥睨兩人,“我和烏鴉大人打了賭,賭你們誰的老二大。馬上脫褲子,給我們看看。” 一個女孩羞得滿臉通紅,另一個則挑釁地回瞪,“你不能動我們, 臭死巨人的託蒙德,放了我們!” “哈!你贏了,烏鴉,她們沒那話兒。不過這小女生挺有膽色,將來會是個矛婦。”他叫來自己人。“在雪諾大人嚇尿褲子前給她倆找幾件女人衣服。” “我需要兩個男孩替換。” “為什麼?”託蒙德抓抓鬍鬚,“要我說,質子就是質子,你那把鋒利的大劍一樣能砍女孩的頭。父親也心痛女兒,呃,大部分父親。” 我擔心的不是他們的父親。“曼斯唱過《勇敢的丹妮•菲林特》 嗎?” “我不記得。他誰啊?” “一個女扮男裝的黑衣人。她的歌優美悲傷,但她的經歷並不美好。”那首歌的某些版本里,她的靈魂仍在長夜堡遊蕩,“女孩只能送去長車樓。”那裡只有埃恩•伊梅特和憂鬱的艾迪兩個男人,兩個他都信得過,其他兄弟他可不敢擔保。 野人會意。“你們這幫下流烏鴉。”他啐了一口,“那好,再加兩個男孩,會給你的。” 等九十九個質子都緩緩走過長城下的隧道,託蒙德推出最後一個。“我兒子戴溫。烏鴉,你可得照顧好他,否則我燉了你的黑心肝來下酒。” 瓊恩仔細打量男孩。跟布蘭一樣大——若他沒被席恩害死的話。但戴溫毫無布蘭的乖巧。他矮胖敦實,短腿粗臂,寬闊的紅臉——根本是他爹小一號的翻版,長著濃密的深棕色頭髮。“他做我的侍酒。”瓊恩向託蒙德保證。
“聽到沒,戴溫?可別自以為是。”他又對瓊恩說,“要不時好好收拾他。小心他的牙,他咬人。”他再次取下號角,舉到嘴邊,吹出長長一聲。 這次,戰士們開始前進。他們人數遠不止一百。五百人,看著他們從樹下鑽出,瓊恩暗中估算,或許上千。只有十分之一的人騎馬,但所有人都有武器。他們揹著獸皮和煮沸皮革包裹的柳條圓盾,上面有各種彩繪圖案,如毒蛇、蜘蛛,斷頭、染血戰錘、破碎頭骨、惡魔等。有些人穿著竊取的、凹痕累累的鐵甲,都是從遊騎兵屍體上扒來的部件。其餘的像叮噹衫一樣穿戴骨頭。所有人都穿著皮毛和皮革。 長髮飛揚的矛婦混雜其間,看著她們,瓊恩不禁想起耶哥蕊特,想起她髮間跳躍的火焰,想起在洞穴中跟她赤身摟抱時她臉上的神情,想起她說話的聲線。“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無數次對他說。 一切恍若昨日。“女士優先,”他對託蒙德說,“你應該先送母親和少女來。” 野人首領狡黠地一笑,“沒錯,我是應該,然後你們烏鴉就可以隨時關門了。先送幾個戰士過去看門,不挺好的嗎?”他咧嘴一笑,“我為你的馬付了血錢,瓊恩•雪諾,但不意味著連它的牙都不數。別以為我和我的人不信任你,我們的信任是相互的、對等的。”他噴口鼻息,“你想要戰士,不是嗎?看啊,這不都是,每個能頂六隻黑烏鴉。” 瓊恩唯有苦笑,“只要他們記得對付共同的敵人,我就知足了。” “我承諾過,不是嗎?巨人剋星託蒙德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轉身啐了口唾沫。 很多戰士是之前那些質子的父親。其中一些人經過時冷酷地瞪著他,手指撫摸劍柄;另一些人則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朝他微笑,瓊恩 •雪諾覺得有些微笑比瞪視更讓人心慌。無人下跪,但許多人發下誓言。“託蒙德的誓言就是我的誓言。”沉默寡言的黑髮波羅吉宣稱。破盾者梭倫微微低頭,近乎咆哮地說:“瓊恩•雪諾,只要你需要,梭倫的戰斧就是你的。”紅鬍子王血格里克帶著三個女兒,“她們都會成為好老婆,為丈夫生下血統高貴身強體壯的孩子,”他吹噓道,“就像她們的爹。她們可是塞外之王紅鬍子雷蒙的後裔。” 瓊恩知道,自由民不關心血統,耶哥蕊特曾反覆強調這點。格里克的女兒們和耶哥蕊特一樣生著火紅的頭髮,但耶哥蕊特的又卷又亂,她們的又長又直。火吻而生。“三位公主,一位比一位可愛。”他告訴她們的父親,“我會關照她們,讓她們面見王后。”他猜測賽麗絲•拜拉席恩對她們會比對瓦邇態度好些;她們更年輕,似乎也更馴順。儘管她們的爹像白痴,但她們著實甜美。 “流浪者”豪德憑劍起誓,瓊恩沒見過那麼破爛坑窪的劍;“海豹剝皮人”戴維因送他一頂海豹皮帽;“獵人”哈雷帶來熊掌項鍊;“戰士女巫”莫羅娜只在親吻瓊恩戴手套的手時摘下了魚梁木面具,發誓為他效勞,說瓊恩當她是男是女都可以。類似的宣誓無窮無盡。 走過的戰士都摘下身上的值錢物件,扔到事務官放在大門前的推車裡。琥珀飾物、金項圈、寶石匕首、鑲寶石的銀胸針、手鐲、戒指,烏銀盃和金酒杯,號角與角杯,一把綠翡翠梳子,一串淡水珍珠項鍊…… 所有財物都交出來,由波文•馬爾錫記錄在案。有人交出一件銀鱗軟甲,肯定是給某位大領主打造的。另有人上繳了一把劍柄鑲有三塊藍寶石的斷劍。 他們還交出各種怪異的產品:用長毛象毛做的長毛象玩具,象牙雕的陽具,獨角獸頭骨做的頭盔——還保留著獨角獸角。瓊恩難以想象這些東西能在自由貿易城邦換到多少食物。 跟在騎手後面的是冰封海岸人。瓊恩注視著十二輛骨制大戰車從面前挨個經過,發出和叮噹衫一樣的嘩嘩聲響。有一半戰車是完好的,其他的把輪子換成雪橇——換過輪子的車平穩地滑過雪堆,帶輪子的則不斷沉陷。 拉車的狗令人生畏,有冰原狼那麼大。他們的女人裹著海豹皮,有些懷抱嬰兒。大點的孩子緊隨母親的腳步,看向瓊恩的眼神,就跟手裡的岩石一樣黑暗生硬。這群人有的戴鹿角帽,有的戴海象牙帽,瓊恩立刻意識到,這兩種人互相敵視。幾頭瘦弱的馴鹿走在後面,大狗負責驅趕掉隊者。 “小心那夥人,瓊恩•雪諾。”託蒙德警告他,“一夥蠻子。男的壞, 女的醜。”他從馬鞍上摘下酒袋,遞給瓊恩,“給,看不下去就喝這個, 夜裡還能暖身子。別停啊,繼續喝,你拿著吧,放開喝。” 酒袋裡的烈性蜜酒嗆得瓊恩眼淚直流,有如絲絲火舌在胸膛蔓延。 他又痛飲一口,“就野人而言,‘巨人嬰兒’託蒙德,你是個好人。” “哈!或許比大多數人好,但有些我自愧不如。” 太陽在蔚藍晴空中爬升,野人絡繹不絕。臨近正午,一輛牛車堵在隧道拐彎處,隊伍被迫停下,瓊恩•雪諾不得不親自檢視。由於牛車把隧道塞得嚴嚴實實,後面的人威脅說要把車劈成兩半,把牛就地宰殺。 車主及其親屬則發誓誰敢動手就得償命。最終在託蒙德和他兒子託雷格的協助下,瓊恩制止了一場流血衝突,但道路堵塞了大半個小時。 “門大點兒才好。”託蒙德跟瓊恩抱怨,一邊愁眉苦臉地看著烏雲聚集的天空,“太他媽慢了,跟用蘆管喝乳河水似的。哈!我要有喬曼的號角,使勁這麼一吹,就能從廢墟上爬過去。” “梅麗珊卓燒掉了號角。” “真的?”託蒙德一拍大腿,大聲咒罵,“她燒了上好的大號角, 哎,真是暴殄天物。那號角有一千歲,我們在巨人的墳墓裡找到的,沒人見過那麼大的號角。正因如此,曼斯才跟你說那是喬曼的號角。他要烏鴉相信他有能力吹倒該死的長城,吹得你們下跪。但我們沒找到真正的號角,怎麼挖都沒用。要能找到,七大王國所有的下跪之人夏天都有鎮酒的大冰塊兒用了。” 瓊恩轉過馬頭,眉頭緊鎖。喬曼吹響冬之號角,從地底喚醒巨人。 記得那支大戰號鑲嵌著古老的金子熔鑄的線條,內裡鐫有上古符文…… 是曼斯•雷德騙了他,還是託蒙德扯謊?若曼斯的號角是贗品,真正的號角在哪兒?
午後,太陽被雲團遮住。冷風吹起,天色漸暗。“要下雪了。”託蒙德嚴肅地宣佈。 其他人也從厚厚的白雲中看出兆頭不妙,加快了行進速度。人們的脾氣火暴起來,摩擦不斷爆發。有個人想偷偷插到排了幾小時的佇列前頭,結果被捅了一刀。託雷格奪下傷人者的匕首,把兩人都從隊伍裡揪出來,趕回野人營地,讓他們從頭排起。 “託蒙德。”瓊恩看著四名老女人推著一車孩子走向大門,“講講我們的敵人。我想了解一切有關異鬼的事。” 野人抹抹嘴。“不能在這兒,”他嘟噥道,“不能在長城這面講。”老傢伙不安地看著白雪皚皚的森林,“你知道,它們如影隨形,晝伏夜出。這古老的太陽照耀時它們不現身,但離得不遠。影子永遠都在,或許你暫時看不見,但它們永遠在你腳下。” “它們阻止你南下?” “若是指正面交鋒,沒有。但他們一直緊隨其後,蠶食我的隊伍。 我失去了太多斥候,掉隊的和走散的也沒再回來。每晚我們會在營地外圍滿篝火。它們不喜歡火,這點毋庸置疑。可要是下雪……不管大雪、 雨夾雪,乃至凍雨,幹木頭就太他媽難找了,即便找到也點不著,而那寒氣……有幾夜我們篝火孱弱,幾乎熄滅,這樣到早上就會找到死人, 或者死人找到我們。那夜託溫德……我兒子,他……”託蒙德別開臉。 “我懂。”瓊恩•雪諾說。 託蒙德轉回頭。“你什麼都不懂。沒錯,我聽說你殺了個死人,可曼斯殺了上百個。人類能對抗死人,但等死人的主子來了,等白霧升起……你怎麼和霧戰鬥,烏鴉?長利齒的陰影……空氣冰寒,吸到肺裡像把刀……你不懂,你不會懂……你的劍能劈開寒冷麼?” 我們走著瞧,瓊恩回憶起山姆從古書中讀到的資訊。長爪由古瓦雷利亞的火煅制而成,龍焰熔鑄,咒語加持。山姆說它是龍鋼,比任何普通鋼鐵更結實、輕便、堅固、鋒利……但那是紙上談兵,一切要在實戰中檢驗。 “沒錯,”瓊恩說,“我的確不懂。諸神慈悲,我希望自己永遠不懂。” “諸神很少慈悲,瓊恩•雪諾。”託蒙德朝天空點點頭,“烏雲滾滾而來,天色又暗又冷,你的長城也不再哭泣。看。”他轉身招呼兒子託雷格。“騎回營地,叫那些老弱病殘,懦夫懶蟲啥的抬抬金貴的腿,趕緊行動。誰要拖延,就燒了他見鬼的帳篷。入夜前大門必須關閉,屆時沒過長城的,就祈禱在我逮著他前他先被異鬼帶走吧。聽見沒?” “知道了。”託雷格一夾馬腹,疾馳回隊伍末端。 野人絡繹不絕。正如託蒙德所說,天色越發暗了。烏雲滿天,暖意消散,大門前愈加擁擠,人類、山羊和牛爭搶道路。他們不只著急,瓊恩發現,他們還在害怕。無論戰士、矛婦還是掠襲者,都害怕那片森林,害怕穿行其間的陰影。他們一心想趕在夜幕降臨前,躲到長城背後。 一片雪花在空中飛舞。接著又一片。與我共舞吧,瓊恩•雪諾,他幻想,你不久將與我共舞。 野人絡繹不絕,連綿不斷。有些野人加快腳步,匆匆穿過戰場。其他人——老幼病弱——卻走得太慢。早上這片地覆了厚厚一層陳雪,白色雪殼足以反射陽光;現在成了一片棕黑泥濘。凡是自由民經過的地方都踩得稀里嘩啦:木輪,馬蹄,骨頭、獸角和鐵做的雪橇,豬腳,靴子,公牛母牛的蹄子,硬足民黑黑的赤腳,各自留下印記。溼滑的路面讓隊伍行得更慢。“門大點兒才好。”託蒙德再次抱怨。 傍晚將近,雪下個不停,好在潮水般的野人隊伍只剩涓涓細流。幾縷青煙從林中的宿營地升起。“是託雷格,”託蒙德解釋,“焚燒死者。 總有些人一睡不醒,死在帳篷裡——如果有帳篷的話——蜷縮著凍成一團。託雷格知道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