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里斯邊說邊晃杯中酒,“大人,力量這東西很奇妙。您可曾想過我那天在旅店給您猜的謎語?” “想過一兩次,”提利昂承認,“國王、僧侶和富翁——誰死?誰活? 傭兵聽誰的?這是個沒有答案的謎語,或者說,有太多的答案,一切端視於手握利劍的那個人。” “然而他卻什麼也不是,”瓦里斯道,“他沒有王冠,沒有金銀珠寶,更沒有諸神的眷顧,只有手裡那把利劍。” “那把劍具有決定生死的力量。” “是啊……但既然真正決定我們生死的是手握刀劍之人,我們又為何假裝承認國王握有力量?比如這個身強力壯、手握利劍的人,他為何必須服從喬佛裡那樣的小毛頭,或者他老爸那種酒鬼粗漢呢?”
“因為小毛頭和酒鬼可以動員其他身強力壯的人,他們也有劍。” “既然如此,真正的力量就是這些人囉?果真如此嗎?他們的劍又是從哪兒來的?他們又聽誰的話呢?”瓦里斯微微一笑,“有人說知識即力量,也有人說力量源於天神,更有人說力量來自律法。然而那天,在貝勒大聖堂的臺階上,我們信仰虔誠的大主教、合法的攝政太后,以及您眼前這位見多識廣的公僕卻和下面隨便一個鞋匠桶匠一般無能為力。您覺得到底是誰殺了艾德•史塔克?是下達命令的喬佛裡,執行死刑的伊林• 派恩爵士,還是……另有其人?” 提利昂歪歪頭,“你是要揭開這天殺的謎底,還是想讓我頭痛得更厲害?” 瓦里斯微笑道:“我這不就說了嗎?力量存在於人心,人相信什麼是力量,什麼就是力量,不多也不少。” “這麼說來,力量不過是騙人的把戲?” “力量就像牆上的影子,”瓦里斯喃喃道,“但影子卻能殺人。而且,即便是矮小人物,也能投射出碩大的影子。” 提利昂微笑道:“瓦里斯大人,說來奇怪,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你了。我可能還是會殺你,不過我想自己會因此而難過。” “我把這當作至高的讚美。” “那你又是什麼,瓦里斯?”這才是提利昂真正想知道的答案,“有些人說你是蜘蛛。” “大人哪,蜘蛛和密探鮮少受人喜愛,我只想當個忠勤於國的臣僕罷了。” “也是個太監,我們別忘了這點。” “我不敢忘。”
“人們說我是個半人,但我想天上諸神對我還算仁慈。我個子小, 兩腳發育不良,女人對我沒興趣……但好歹還是個男人。雪伊並非第一個跟我上床的人,有朝一日我說不定還會娶妻生子。假如諸神眷顧,我兒子會有他大伯的外表和他老爸的頭腦。而你呢,沒有這樣的願景作支撐。侏儒是諸神的惡作劇……太監卻是凡人造的孽。瓦里斯,是誰閹了你?什麼時候的事?他為什麼這樣做?你真正的身份又是什麼?” 太監的笑容絲毫未變,但眼中卻閃過某種毫無笑意的神色,“大人,您這麼問真是太客氣了,可我的故事既漫長又悲傷,而我們眼下還有叛國之事要討論呢。”他從長袍袖子裡抽出一張羊皮紙,“王家戰艦‘白鹿號’的船長打算三天後拔錨起航,帶船投效史坦尼斯大人。” 提利昂嘆口氣,“所以,我們該拿他殺雞儆猴?” “傑斯林爵士自有辦法讓他消失,不過若是在國王面前公開審判, 想必更能確保其他船長誓死效忠。” 同時也讓我那好外甥無暇他顧?“就照你說的,讓他見識一下喬佛裡的‘公義’好了。” 瓦里斯在紙上做了個記號,“雷德溫家的霍拉斯和霍柏爵士賄賂了某個邊門守衛,打算後天晚上溜出城,偽裝成槳手,搭乘潘託斯船‘逐月者號’離開。” “那就讓他們劃上兩三年,瞧他們喜不喜歡?”他笑道,“不妥,老姐若是失去這兩位稀客,只怕會發狂。通知傑斯林爵士,逮捕受賄的守衛,並跟他解釋加入守夜人軍團服役的光榮。此外,在逐月者號四周加強警備,以防雷德溫兄弟找到其他缺錢的門衛。” “一切照您吩咐。”羊皮紙上又多了個記號,“您的手下提魅今天在銀兩街上的賭場殺了一個酒商的兒子,他指控對方作弊。” “真的作弊?” “噢,那還用說。”
“這樣的話,城裡的老實人應該感謝提魅才對。我一定讓他得到國王的賞賜。” 太監略有不安地咯咯笑了兩聲,又在紙上做個記號,“最近各種宗教人士人滿為患,天上的那顆彗星,似乎把各式各樣的怪僧侶、傳教士和假先知都引進了城。他們在酒館商鋪裡乞討,對路人大談世界末日與毀滅之說。” 提利昂聳聳肩,“我瞧唯一能預期的就是伊耿登陸的三百週年紀念日快到了。哼,隨他們去吧。” “大人,他們在散播恐懼啊。” “我以為這是你的工作。” 瓦里斯伸手遮嘴,“您這麼說真是太狠心了。最後還有一件事,坦妲伯爵夫人昨晚小宴賓客,我這裡有選單和列席人名供您參考。倒酒的時候,蓋爾斯大人舉杯敬國王陛下,有人聽到巴隆•史文爵士說:‘那我們需要三個杯子。’很多人笑了……” 提利昂舉起手,“夠了,巴隆爵士不過開開玩笑。瓦里斯大人,我對宴會席間的閒話沒興趣。” “大人,您不但睿智,更有度量。”那張紙消失在太監袖子裡,“我們都還有很多事要忙,我就先告辭了。” 太監離開之後,提利昂靜坐良久,望著眼前燭光。不知姐姐對傑諾斯•史林特遭遣一事有何反應,當然,她絕不會高興,這可以想見,然而除了向遠在赫倫堡的泰溫公爵遞交憤怒的控訴,估計她也沒什麼辦法。如今提利昂不但掌握了都城守備隊,一百五十個剽悍的高山族民, 還要加上波隆招募的、人數正不斷增加的傭兵,怎麼看他都應該安全無虞。 想必當初艾德•史塔克也是這麼以為。
提利昂離開小廳時,紅堡一片寂靜,四下漆黑。波隆正在他的書房裡等他。“史林特呢?”他問。 “傑諾斯大人明兒起早搭船去長城。瓦里斯要我相信,我把喬佛裡的爪牙換成了自己的手下,可在我看來,是把小指頭的人換成了瓦里斯的人,不過暫時就這樣吧。” “有個訊息,提魅今天殺了——” “瓦里斯跟我說了。” 傭兵似乎並不意外,“那笨蛋以為獨眼龍比較好騙,結果提魅用匕首把他手腕釘在桌上,空手撕開了他的喉嚨。他這一招很靈,把指頭 ——” “省省細節,一肚子美餐還在我肚子裡呢。”提利昂說,“你的人, 找得怎樣?” “還不錯,今晚又找到三個。” “你都是怎麼找的?” “先觀察,後盤問,弄清他們作戰經驗的多少和說謊技巧的高低。”波隆微笑,“最後,我給他們一個殺我的機會,他們也得給我同樣的機會。” “你真的殺了人?” “只有不中用的傢伙。” “那要有人殺了你呢?” “他就是你需要的人。” 提利昂有點醉意,身子疲累至極。“告訴我,波隆,假如我要你去殺個小嬰兒……一個才出世沒多久的女孩,而且呢,哎,正在母親懷中吃奶……你會幹嗎?並且什麼也不問?”
“什麼也不問?那不行,”傭兵搓搓食指和拇指,“我得先問價碼多少。” 史林特大人,我要你的亞拉爾•狄姆做什麼?提利昂心想,我手下這樣的人還少麼?他忽然既想笑,又想哭,但他最最想要的,是雪伊。
艾莉亞與其說這是路,不如說是穿過雜草叢的兩道車轍。 好處在於,由於往來人少,沒有人能指出他們的去向。國王大道上人潮洶湧,到這裡只有涓滴細流。 壞處呢,這路像蛇一般前後蜿蜒,有時和荒僻小徑交雜纏繞,有時幾乎完全消失,等他們快放棄希望,才在一兩裡外又復出現。艾莉亞討厭這樣的狀況。附近地勢並不崎嶇,丘陵和梯田高低起伏,草地、樹林和小溪谷點綴其間;溪谷中,水流緩慢,柳樹夾岸。風景雖美,路徑卻非常狹窄,左彎右拐,使他們前進的速度幾與爬行無異。 拖慢速度的是馬車,它們載重很多,車軸嘎吱作響,隆隆行進。一天裡,必須停下十幾次,把卡在車轍裡的輪子拉出來;要麼就是臨時增加拉車的牲口,以助其爬上泥濘斜坡。還有一次,在一片濃密的橡樹林中,他們迎面碰上一部三人驅趕的牛車,上面堆滿了柴薪,雙方都無路可讓,最後只好等那幾個樵夫解開韁繩,把牛牽進林子,掉轉車頭,再把牛重新拴上,原路返回。那頭牛比馬車還慢,所以那天等於就這麼浪費掉了。 艾莉亞忍不住頻頻回首,不知金袍衛士何時追來。到了晚上,一有風吹草動,她便會立刻驚醒,抓緊縫衣針的劍柄。事發至今,他們每次紮營一定會派人值守,但艾莉亞卻不信任值班的,尤其是那幾個孤兒。 他們在君臨的暗巷裡或許有點用,但到這地方肯定沒輒。連她自己只要“靜如影”,都可以悄悄摸過所有人,就著星光溜進漆黑的林子裡小解。有一次正好輪到綠手羅米站崗,她便躡手躡腳地爬上一棵橡樹,然後一樹一樹靠近,最後摸到他頭頂上,他卻毫無知覺。她本可就此一躍而下,可她知道他的尖叫會吵醒整座營地,更別提會挨尤倫一頓痛打了。
自從知道太后要大牛的腦袋之後,羅米這群孤兒便把他當特殊人物看待,他一點也不喜歡。“我沒招惹什麼太后!”他生氣地說,“我從來就只管做好分內的活,鼓風爐、打鐵、搬東西、作雜務,我想當個武器匠,可有天莫特師父要我加入守夜人,我知道的就這麼多。”說完他就擦頭盔去了。他那頂頭盔的確漂亮,渾圓有致,面罩上留有眼縫,此外還有兩大根金屬牛角。艾莉亞瞧他拿著油布仔細擦拭,擦得鋥亮無比, 映照出熊熊營火。但他從不把頭盔戴上。 “我敢跟你賭,他一定是那個叛徒的私生子。”有天晚上,羅米小聲說,故意不讓詹德利聽見。“他是那個狼大人——在貝勒大聖堂被砍頭的傢伙——的種。” “他才不是!”艾莉亞駁道。我爸只有一個私生子,那就是瓊恩。她鬱悶地衝進樹林,真想就這麼跳上馬背,一路騎回家。她的坐騎是匹慄子色的母馬,額上有道白斑。眼下她不僅有匹好馬,自己騎術也一向高明,大可策馬飛奔,再也不要看見他們——除非她願意。可這樣一來, 就沒有人趨前偵察,沒有人殿後警戒,更沒有人在她瞌睡時站崗守衛了。等金袍子來逮她,她便只有孤身一人,所以還是和尤倫一行人待在一塊兒比較安全。 “咱們離神眼湖不遠了,”黑衣兄弟某天早上說,“但只有過了三叉戟河,國王大道才會安全,所以咱們繞湖,沿著西岸走,金袍子應該不會搜到那邊。”於是在下一個車轍交會的地方,他將馬車轉向西行。 從此農地換為森林,村落和莊園變得更小也更分散,丘陵更高,山谷更深,食物也越來越難取得。出城前,尤倫把馬車塞滿了鹹魚、硬麵包、豬油、蕪菁、一袋袋的青豆和大麥,還有大輪的黃乳酪,到如今卻全吃完了。他們只好自立更生。尤倫派前盜獵者寇斯和庫茲去隊伍前方,深入林區,到黃昏時分,他們準能用樹枝扛起一頭鹿,或是腰上晃蕩著一串鵪鶉迴歸隊伍。年紀較小的男孩被派去撿拾沿路的黑莓,若經過果園,則得偷偷爬過籬笆,背一袋蘋果回來。 艾莉亞既擅長爬樹,採東西也快。她喜歡獨自行動。某天她運氣好,正巧撞見一隻兔子。兔子褐色絨毛,生得又肥又大,一對長耳朵, 鼻子掀個不停。兔子雖然跑得比貓快,但它們不會爬樹,所以她用棍子把它敲了下來,拎起雙耳,交給尤倫用蘑菇和野洋蔥燉湯。由於艾莉亞抓兔有功,所以得了一整隻腿,她便和詹德利分著吃。其他人一人一湯匙,甚至那三個死囚也有份。賈昆•赫加爾彬彬有禮地向她道謝,尖牙舔舔髒手指上的油漬,露出幸福的表情,沒鼻子的羅爾傑笑道:“喲, 這會兒又變成獵人啦?癩痢頭癩痢臉殺兔仔喲。” 後來他們在一個名叫白荊莊的莊園田裡採了幾穗玉米,結果一群莊稼漢把他們團團圍住,要他們付錢。尤倫瞄瞄對方手中的鐮刀,丟了幾個銅板出去。“要是以前啊,咱們黑衫軍不論在多恩還是臨冬城都會受到盛情款待,有黑衣弟兄來家中投宿,達官貴人都覺得榮幸。”他悻悻地說,“現在這些癟三連咬兩口爛蘋果也要錢。”他啐了一口。 “咱們種的是甜玉米,你這臭死人的老黑鳥還不配吃咧!”一個莊漢粗聲粗氣地回嘴,“還不快從咱們田裡滾出去!順便把你這群人渣雜碎帶走,否則咱們把你叉起來嚇唬你的烏鴉同胞!” 當天晚上,他們連皮帶谷烤了那些甜玉米,用幾根分叉的長樹枝穿過穗心,架在火上翻烤,熟了以後直接就吃。艾莉亞覺得美味極了,但尤倫卻氣得吃不下。他頭上似乎罩著一片烏雲,像他的斗篷一樣又破又黑。他在營地裡走來走去,口中唸唸有詞。 隔天,寇斯在前方發現軍營,便趕回來警告尤倫。“大概二三十個人,穿著鎖甲和半罩盔。”他說,“有些人傷得很重,還有一個聽起來快死了。他聲音很吵,我就大著膽子湊過去看,只見他們身邊有矛有盾, 但只有一匹馬,還是跛的。我看他們待在那兒好一陣子啦,臭死人了。” “看到旗子沒?” “花斑樹貓,黑黃相間,背景是泥褐色。” 尤倫折了張酸草葉,放進嘴裡咀嚼。“沒見過,”他承認,“不知是哪邊的,兩邊都有可能。傷得那麼重,管他是哪家,大概都會搶咱們牲口,說不定還不只如此。我看咱們還是繞路避開。”結果他們繞了好遠的路,前後至少花了兩天時間,但老人說這代價很划算。“等到了長城,你們有的是時間,下半輩子都得待在那兒咧,所以我看不用著急。” 再往北行,艾莉亞發現巡守農地的人員逐漸增多,有些只是靜靜地站在路邊,對往來行人冷眼旁觀;有些則騎馬沿籬笆巡邏,鞍上繫著斧頭。還有一次,她瞥見一人蹲踞在一株死樹上,手握長弓,箭袋則掛在旁邊的樹幹上。一見他們出現,他立刻彎弓搭箭,瞄準他們,直到最後一輛馬車離開視線方才鬆手。尤倫邊走邊罵:“樹上那傢伙,你就等著異鬼來抓你好了,看你會不會哭爹喊娘叫守夜人救命,咱們走著瞧!” 一天後,道柏發現傍晚的天際有片紅光,“除非是這路又轉了彎, 不然就是太陽在北邊落坡了。” 尤倫爬到坡頂眺望,“那是火,”他對眾人宣佈,接著舔舔拇指,舉到空中。“照現在的風頭,應該會把火吹離咱們這邊,不過還是注意一點。” 他們無法不注意。天色漸暗,火光卻越來越盛,到最後,彷彿整個北方全部起火燃燒。他們不時聞到煙味,然而風向一直保持固定,火勢終究沒有逼近。翌日天明,大火已熄,但那天晚上誰都沒有睡好。 恰近正午時分,他們抵達了村落的廢墟。方圓數里的田地一片焦土,房舍只剩焦黑殘軀。被燒焦或遭屠殺的畜屍散佈各處,身上蓋滿爭食腐肉的鴉群,仿如遊動的毛毯。它們一被驚擾便振翅飛起,嘎嘎怒叫。濃煙仍舊從遠處的莊園裡冒出,從這裡看去,環繞莊園的柵欄頗為堅固,但事實證明根本不夠。 艾莉亞踢踢馬,跑到貨車前面,發現牆壘的削尖木樁上插著一具具燒焦的屍體,他們雙手高舉掩面,似乎要揮去焚身烈焰。未到莊園,尤倫便令眾人停下,囑咐艾莉亞和其他男孩守著馬車,自己帶慕奇和凱傑克徒步趨前探查。他們翻過破敗的大門,驚起牆內群鴉,馬車裡,籠內的烏鴉朝同類嘎嘎怪叫。 “我們要不要跟去?”眼看尤倫等人進去了好長一段時間,艾莉亞忍不住問詹德利。
“尤倫叫我們等。”詹德利的聲音顯得空洞,艾莉亞轉過頭,發現他已經戴上了那頂閃亮的精鋼牛角盔。 最後他們總算回來了。尤倫懷抱一個小女孩,慕奇和凱傑克則抬著一個破舊棉被做的擔架,上面躺著一個女人。女孩不到兩歲,哭個不停,發出一種近似嗚咽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她可能還不會說話,或者忘記了該怎麼說。女人右手自肘部齊齊斷裂,傷口血肉模糊,她眼神渙散,對周遭事物毫無反應。她可以說話,但只會一句:“求求你!”她大聲地、反覆地喊,“求求你!求求你!”羅爾傑覺得很滑稽,便縱聲大笑,笑聲從原本是鼻子的凹洞內傳出,不多久尖牙也跟著笑起來,直到慕奇一陣咒罵,叫他們閉嘴。 尤倫要他們在馬車上騰地方給那女人,“動作快!”他說,“天一黑,狼群就要來了,說不定還有更糟的東西咧!” “我好怕。”熱派看著獨臂女在車上抽搐,不禁喃喃自語。 “我也是。”艾莉亞承認。 他捏捏她肩膀,“阿利,我跟你說,我沒踢死小男孩啦。我只幫我媽賣派而已。” 艾莉亞壯起膽子,儘量騎在馬車前方,遠離小女孩的啜泣,遠離那女人的低語:“求求你。”她想起老奶媽說的故事:從前有個英雄被邪惡的巨人囚禁在一座陰森的城堡裡,他智勇雙全,用計騙過巨人,逃了出去……可一出城堡,他就被異鬼抓去,全身的鮮血都給喝個乾淨。艾莉亞現在可算體會到他的感受了。 獨臂女死於當日黃昏,詹德利和凱傑克在山坡上幫她掘了個墳,就在一棵柳樹下。寒風吹起,艾莉亞彷彿聽見長長的柳枝低語著“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聽得她頸背汗毛直豎,差點沒拔腿就跑。 “今晚不許生火。”尤倫對他們說。當天的晚餐是寇斯找到的一把野蘿蔔,一杯幹豆,以及附近小溪的水。溪水有股怪味,羅米說上游一定有腐爛的屍體,才會是這種味道。若不是老雷森把他倆拉開,熱派差點就跟他大打出手。 為填飽肚皮,艾莉亞喝了很多水。她以為自己一定沒法入睡,沒想到還是睡著了。待她醒來,四周一片漆黑,膀胱脹得要命。周圍都是擠在一起、裹緊毛毯和斗篷、陷入沉睡的人。艾莉亞找出縫衣針,站了起來,凝神傾聽。她聽見一名守衛的輕微腳步,睡不安穩的人翻身的響動,羅爾傑“呼嚕呼嚕”的鼾聲,還有尖牙睡覺時發出的怪異嘶聲。從另一輛馬車上傳來石頭和鋼鐵有節律的摩擦,尤倫正坐在車上,一邊嚼酸草葉,一邊磨他的短刀。 熱派是守夜的男孩之一,“你要去哪裡?”他見艾莉亞朝林子走去, 便出聲問。 艾莉亞朝樹林含糊地揮揮手。 “不行,不準去!”熱派說。自從得了那把真劍,他膽子又大了起來。雖然那劍很短,而且他用起來像是拿菜刀。“老頭子說今晚大家要靠在一起。” “我去小解。”艾莉亞解釋。 “哎,到那棵樹下解就好啦!”他指指,“阿利,天知道森林裡有什麼東西,我之前還聽到狼叫呢。” 若是跟他打架,一定會惹尤倫生氣。她裝出害怕的模樣,“有狼?真的嗎?” “我親耳聽見的。”他再三保證。 “那我不要解了。”她回去拉起毯子,假裝入睡,等聽見熱派腳步漸遠,方才翻身起來,溜進營地另一邊的森林,靜如影。為保險起見,她走得比往常更遠,待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才解開褲子,蹲下辦事。 她尿到一半,褲子落在腳踝上,卻聽樹下傳來沙沙聲。熱派!她驚慌地想,他偷偷跟蹤我!接著,她看到樹林裡有眼睛映著月光,閃閃發亮。她肚子一緊,伸手握住縫衣針,也顧不上尿在自己身上,數起了眼睛:二隻、四隻、八隻、十二隻,一整群…… 其中一隻從樹下朝她走來,露出牙齒盯著她看。她滿腦子都在埋怨自己有多蠢,心想等明早大家發現她被吃了一半的屍體,熱派一定會幸災樂禍。可那隻狼卻突然轉身,快步跑進黑暗,所有的眼睛都跟著消失了。她顫抖著解完手,穿上褲子,循著遠處模糊的磨刀聲回到營地,找到尤倫。艾莉亞爬上馬車,坐在他身旁,渾身發抖。“有狼,”她啞著嗓子小聲說,“林子裡有狼。” “是啊,那還用說。”他瞧都沒瞧她一眼。 “把我嚇死了。” “是嗎?”他啐了一口,“我還以為你家挺喜歡狼咧。” “娜梅莉亞是冰原狼啦,”艾莉亞環抱身體,“和普通狼不一樣的。 而且她早就不見了,我和喬裡拼命丟石頭把她趕跑的,否則她會被太后殺掉。”說起往事,她又難過起來。“要是當初她也在城裡,我敢打賭, 她一定不會讓他們砍我爹的頭。” “孤兒沒有爹,”尤倫說,“你可別忘了。”因為酸草葉的關係,他的嘴巴看起來在流血。“不過,最可怕的狼是披著人皮的狼,比如毀村子的那些人。” “我好想回家。”她可憐兮兮地說。她一直很努力地要表現得勇敢, 猛如狼,但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終究只是個小女孩。 黑衣弟兄從馬車上那捆酸草葉裡扒下一片,塞進嘴裡。“小鬼,看來當初我該把你,還有其他人留在城裡,城裡似乎更安全。” “我不管,我想回家。” “我替長城守軍收羅人手快三十年了,”尤倫嘴裡閃著唾沫,像是血紅的泡泡,“前後總共只死過三人。一個老頭是生熱病死的,有個城裡的小鬼拉屎時給蛇咬了一口,還有個蠢貨想趁我睡覺時殺我,結果這兒開了個洞。”他拿起短刀往喉嚨作勢一劃,“三十年中死了三個。”他吐出嚼爛的酸草葉,“現在想來,坐船或許比較明智。當初只想一路上多招人,唉……換個聰明人,就搭船走了,可我呢……三十年來我都走這條國王大道。”他收起短刀,“去睡吧,小鬼,聽見沒?” 她努力去睡,可她躺在薄毯下時,卻聽見了狼嚎……還有另一個聲音,比較模糊,像是風中的囈語,似乎是幾聲慘叫。
戴佛斯諸神燃燒的濃煙,將晨空染得灰暗。 少女與聖母,戰士與鐵匠,珍珠眼瞳的老嫗,鍍金鬍鬚的天父,就連被雕刻得近似動物而非人的陌客,皆已置身火海。雕像的陳年幹木和其上無數層的顏料油漆發出熾烈而飢渴的紅光。熱氣嫋嫋騰昇,穿透冰冷空氣,後方城牆上的石像鬼和石雕龍朦朧不清,彷彿隔了一層淚珠織成的帷幕。在戴佛斯看來,那些怪物似乎正在顫抖、蠢蠢欲動…… “真是造孽。”阿拉德表示,幸好他還知道放低聲音。戴爾聽了也低聲贊同。 “別作聲!”戴佛斯道,“在這裡不要亂講話。”他的兩個兒子都是好人,但年紀還輕,阿拉德尤其衝動。倘若我當年沒有洗手不幹,如今阿拉德大概會淪落到流放長城的下場,是史坦尼斯使他免遭這種厄運,我欠他的情…… 城門口聚集了數百群眾,觀睹焚燒七神的場面。空中的氣味十分難聞。對多數人敬拜了一生的諸神做出如此大不敬行為,即便維持秩序的士兵也深覺不安。 紅袍女環行火堆三次,一次以亞夏語祈禱,一次使用高等瓦雷利亞語,最後一次則用通用語。戴佛斯只能聽懂末一次。“拉赫洛啊!吾人身處黑暗之中,請降臨於此!”她高喊,“真主光之王,我們將這些虛偽諸神奉獻於您,這七面一體的神,是您的仇敵。請取走他們,將您的光明賜予我們,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賽麗絲王后跟著複誦禱文。 史坦尼斯站在她身旁,面無表情地觀看。他的鬍子修得極短,撒下黑藍色陰影,下面是堅硬如石的下巴。他的衣著較平時華麗,彷彿準備上聖堂膜拜。
龍石島的聖堂,是當年征服者伊耿揚帆起航、征服維斯特洛大地的前夜跪地祈禱的地方,然而它沒能倖免於難。後黨人士推翻祭壇,拉倒神像,以戰錘擊碎彩繪玻璃。巴爾修士無法阻止,只有不停咒罵,然而赫柏•藍布頓爵士領著三個兒子,前往聖堂捍衛信仰的諸神。藍布頓一家斬殺了四名後黨人士,最後才被眾多士兵制服。事後,諸侯中平日性情最溫和、信仰也最虔誠的岡瑟•桑格拉斯伯爵向史坦尼斯表示自己無法再支援他,於是被捕入獄,和修士以及赫柏爵士兩個倖存的兒子一同坐牢。其餘諸侯很快從中學到了教訓。 對走私者戴佛斯而言,諸神沒有特別意義,但他和多數人一樣,每次出征前總會供奉戰士;有船下水會敬拜鐵匠;妻子有了身孕,則會向聖母祈禱。眼見諸神被焚,他覺得很不舒服,這不只是濃煙的緣故。 如果克禮森師傅健在,一定會阻止此事。謠傳老人公然挑戰光之王,結果因褻瀆而遭天譴。然而戴佛斯知道真相,因為他親眼見到老學士往酒杯裡放了東西。一定是毒藥,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他自願喝下死亡毒酒,想為史坦尼斯除掉梅麗珊卓,但不知為何,她的神顯靈庇佑。 他本想自己動手殺了紅袍女,可連出身學城的學士都力有未逮,他又怎麼可能成功?他不過是出身跳蚤窩的走私者戴佛斯,被拔擢至高位的洋蔥騎士啊。 燃燒中的諸神彷彿穿著顏色多變的烈焰長袍,由紅轉橙再變黃,放射出漂亮的光芒。巴爾修士曾對戴佛斯說,神像都是用船桅雕刻而成, 而這些船乃是坦格利安一族的先祖從瓦雷利亞渡海逃來時搭乘的工具。 幾世紀來,它們被塗上層層彩漆、鍍金、燙銀、鑲嵌珠寶。“它們越是美麗,便越能討拉赫洛歡心。”梅麗珊卓囑咐史坦尼斯拉倒神像,並將之拖到城堡大門前時,曾這麼說。 少女張開雙臂,橫躺於戰士之上,像是要和他擁抱。烈焰舔著聖母的面頰,她彷彿為之顫抖,一把長劍將她穿心而過,皮革握把上火焰躍動。天父頭一個被推倒,所以壓在最底層。戴佛斯看著陌客的手指糾結扭曲,逐漸焦黑,終至剝落,成了亮紅的炭火。賽提加伯爵離火堆較近,正劇烈咳嗽,拿著一條繡有紅蟹的亞麻方巾,遮掩佈滿皺紋的臉龐;那些密爾人一邊在火邊取暖,一邊談笑風生;年輕的巴爾艾蒙伯爵面如死灰;瓦列利安伯爵則是眼看國王,不瞧那堆熊熊烈焰。 戴佛斯很想知道他心裡在盤算什麼。但瓦列利安這樣身份地位的人,怎會對他吐露心聲?瓦列利安家族別號“潮汐之王”,身負瓦雷利亞古老血統,並曾三度與坦格利安家結親,而戴佛斯•席渥斯呢?渾身魚腥和洋蔥味。其他貴族對他也是一樣態度,他無法信任他們,他們也絕不會與他推心置腹,甚至連他的孩子都瞧不起。將來我的孫子們會在比武大會上與他們的後代相互較勁,有朝一日,說不定他們的後代會和我的子孫結親。總有一天,我的小黑船旗會如瓦列利安家的海馬旗或賽提加家的紅蟹旗一般高高飄揚…… 一切的前提,都是史坦尼斯贏得王位。否則…… 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賜予的。史坦尼封他為騎士,讓他與其他貴族並肩而坐,並令他放棄走私小艇、指揮戰船。到如今,戴爾和阿拉德已各有船艦,馬利克當上了“怒火號”的槳官,馬索斯在“黑貝莎號”上為父效力,國王更將戴馮收作王家侍從,有朝一日定能受封騎士,他的兩個小兒子將來也會走上同樣的道路。妻子瑪瑞亞成了位於風怒角的小城堡的女主人,僕人都得尊稱她為“夫人”,戴佛斯還可以在屬於自己的森林裡獵紅鹿。這些全拜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所賜,他付出的代價僅是幾個指節。他對我的懲罰很公正,我過去一向蔑視王法,而他卻贏得了我的忠誠。戴佛斯摸摸懸掛頸間的小皮袋,被砍下的指節是他的幸運符,而他眼下正需要好運。是啊,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好運,尤其是史坦尼斯大人。 黯淡的火焰舐著灰暗的天空,黑煙升起,翻騰扭動。當風向轉變時,圍觀者紛紛眨眼、流淚、揉眼。阿拉德轉過頭去,一邊咳嗽,一邊咒罵。這是後事的先兆,戴佛斯暗想,在這場戰爭中,還會有更多、更多的東西付之一炬吧。 梅麗珊卓一身緋紅錦緞,披著血色天鵝絨長袍,眼睛和喉際的大寶石一樣紅豔,彷彿起火燃燒。“據亞夏古書預言,長夏之後,星辰泣血,冰冷的黑暗將籠罩世界,在這個恐怖的時刻,將有一位戰士自烈火中拔出燃燒之劍,那把劍是‘光明使者’,英雄之紅劍,持有該劍者便是亞梭爾•亞亥轉世,而他將驅離黑暗。”她提高音量,使在場群眾都能聽見,“受拉赫洛寵愛的亞梭爾•亞亥啊!光明的戰士!聖焰之子!來吧! 你的劍正等著你!拔起屬於你的劍吧!”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像士兵上戰場一樣大步前進,他的兩位侍從連忙跟隨。戴佛斯看著兒子戴馮為國王右手戴上一隻又長又厚的手套。男孩穿乳白色上衣,胸前繡了一顆烈焰紅心。拜蘭•法林的衣著與之相仿,他為陛下在頸間圍上一襲僵硬的皮革斗篷。戴佛斯聽見身後隱約傳來鈴聲叮噹。“海底下,冒煙就是冒泡泡,火有綠有藍還有黑!”補丁臉的歌聲從遠方傳來,“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國王咬緊牙關,舉起皮革斗篷阻擋烈焰,大跨步衝進火堆。他直接走向聖母,用戴了手套的右手握住寶劍,用力一拔,將之從燃燒中的木雕上抽出,接著便快步退開。他將寶劍高舉,劍身櫻紅,周圍纏繞著碧綠如玉的火舌。衛士急忙上前,拍去國王衣上的火星。 “燃燒之劍!”賽麗絲王后高叫,亞賽爾•佛羅倫爵士等後黨人士也跟著吶喊,“燃燒之劍!燃燒啊!燃燒啊!燃燒之劍!” 梅麗珊卓將雙手高舉過頭,“看!許諾之兆,今已實現!看,那就是光明使者!亞梭爾•亞亥已經重臨人世!歡呼吧!為光明的戰士!歡呼吧!為聖焰之子!” 一陣雜亂的喝彩此起彼落,此時史坦尼斯的手套卻燒了起來。國王咒罵一聲,把劍朝溼泥地裡一插,就著大腿拍手,以熄滅火焰。 “真主啊,請將您的光明賜給我們!”梅麗珊卓高喊。 “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賽麗絲和她那一黨應道。我該不該跟著喊?戴佛斯暗想,我真的欠史坦尼斯這麼多?難道這個火神真成了他的信仰?他截短的手指不禁抽搐起來。 史坦尼斯脫去手套,任其掉落地面。火堆上的神像已經模糊難辨, 鐵匠的頭在灰燼和火星中斷裂紛飛。梅麗珊卓用亞夏語高聲吟唱,聲音如海潮般高低起伏。史坦尼斯解開灼燒的皮斗篷,靜立聆聽。“光明使者”插在地上,依舊閃著紅光,但纏繞劍身的火舌正迅速減弱。 待咒語唱完,諸神只餘焦炭,而國王的耐性也完全耗盡了。他抓住王后的手肘,送她回龍石城堡,把光明使者留在原地。紅袍女留了下來,監督戴馮和拜蘭•法林拿起國王的皮革斗篷,跪地包住那柄早已焦黑的長劍。好個英雄之紅劍,看起來可真是一塊廢鐵,戴佛斯心想。 只有幾位貴族逗留了片刻,站在火堆的上風處低聲交談。他們一見戴佛斯望向自己,便都保持沉默。倘若史坦尼斯失勢,他們勢必立刻把我推翻。他與後黨那群野心勃勃的騎士和小貴族格格不入,他們皈依了光之王,因而獲得賽麗絲夫人——不,是王后,你忘了嗎?——的寵信和保護。 等梅麗珊卓和侍從帶著寶劍離去,火堆已幾乎焚盡。戴佛斯帶著兒子們加入人群,朝海岸和船隊走去。“戴馮表現不錯。”他邊走邊說。 “沒錯,他取手套時很沉著,沒把它弄掉。”戴爾說。 阿拉德點頭,“戴馮衣服上的徽章是怎麼回事?就那個冒火的心。拜拉席恩家的標誌不是寶冠雄鹿嗎?” “領主有權使用多種徽章。”戴佛斯說。 戴爾微微一笑,“父親,就像一艘黑船和一顆洋蔥?” 阿拉德踢踢卵石,“管他洋蔥還是紅心……都教異鬼給抓去吧!把七神這樣燒掉是大不敬啊。” “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虔誠了?”戴佛斯說,“走私者之子懂什麼敬神之事?” “父親,我是騎士之子。這點假如您都不在意,其他人又怎麼會在意呢?”
“你爹是騎士,你卻不是。”戴佛斯說,“你要是繼續多管閒事,就一輩子都當不成騎士。史坦尼斯是咱們合法的國王,他做什麼決策,輪不到我們來指手畫腳。我們幫他駕船,照他的命令列事,這樣就夠了。” “說起這個,父親,”戴爾說,“我不喜歡他們為‘海靈號’準備的水桶,都是未經乾燥的松木,一出海就會洩漏。” “我的‘瑪瑞亞夫人號’也一樣,”阿拉德道,“後黨的人搜去了所有幹燥木料。” “這事我會跟陛下談。”戴佛斯安撫他們。話由他說,總比讓阿拉德去講好。他的兒子都是優秀的戰士、出色的水手,卻不懂得與貴族溝通之道。他們和我一樣出身低賤,只是他們刻意不願去想。在他們眼裡, 我們的旗幟只有一艘隨風飛駛的大黑船,他們裝作看不到那顆洋蔥。 戴佛斯從未見港口如此擁擠過,每座碼頭均有大批水手在搬運補給,每間酒店都擠滿了士兵,賭骰子、喝酒或搜尋妓女……可惜是白費工夫,因為史坦尼斯禁止在島上嫖妓。戰艦、漁船、結實的武裝商船和寬底貨船排列岸邊,最好的泊位則被大型艦艇佔據:史坦尼斯的旗艦“怒火號”在“史蒂芬公爵號”和“海鹿號”之間搖晃,旁邊有瓦列利安伯爵銀色船殼的“潮頭島之榮光號”和她的三艘姐妹艦,賽提加伯爵裝飾華麗的“紅鉗號”和有著長長鐵撞錘、笨重的“劍魚號”。在外海下錨的是薩拉多•桑恩的巨型旗艦“瓦雷利亞人號”及其他二十多艘體型較小、船身彩繪的里斯艦艇。 在“黑貝莎號”、“海靈號”、“瑪瑞亞夫人號”以及其他五六艘百槳等級船艦停泊的石碼頭盡頭,那裡有一間飽經風霜的小酒館。戴佛斯略感口渴,便支開兒子,獨自走向酒館。酒館門外蹲著一隻及腰高的石像鬼,由於長年受風雨海水浸蝕,容貌早已不復辨認。它和戴佛斯是老朋友。他拍拍石像的頭,喃喃自語:“好運”,方才步入酒館。 眾聲喧譁的廳堂盡頭,薩拉多•桑恩正吃著盛在木碗裡的葡萄。他一見到戴佛斯,便揮手示意對方過去。“騎士先生,來跟我坐坐,吃幾顆葡萄如何?甜得很喲。”這裡斯人向來油嘴滑舌,笑容滿面,他的服飾更是誇張特異,聞名狹海兩岸。今天他穿著銀線織成的亮麗外衣,懸空袖子長得拖地,紐扣則用翡翠雕成猴子形狀。他在一頭纖細亮白的捲髮上,戴了頂扇形的漂亮綠帽,上面飾著孔雀羽毛。 戴佛斯穿過桌凳,拉了張椅子坐下。他未封騎士之前,常跟薩拉多 •桑恩打交道。里斯人自己也走私,同時他也經商、放貸,還是個惡名昭彰的海盜,自詡為“狹海親王”。海盜只要有錢有勢,照樣被捧為親王。正是戴佛斯親自前往裡斯,才將這個老滑頭招來為史坦尼斯公爵效力。 “大人,您沒去看他們燒神像?”他問。 “紅袍僧在里斯就有座大神廟,成天燒個沒完,嘴裡唱著那個拉赫洛。他們的火我早看膩啦,希望咱們史坦尼斯陛下沒多久也深有同感。”他彷彿完全不在意被人聽到,只自顧自地吃葡萄,把籽吐唇上, 再用指頭彈掉。“親愛的爵士先生,我的‘千色鳥號’昨兒個進港啦,她可不是戰艦哦,呵呵,是商船呢,而且才應召去了君臨一趟。你真不嚐嚐這葡萄?聽說城裡的小孩都在餓肚子哪。”他拿起葡萄串,在戴佛斯面前晃了晃,微笑著說。 “我要的是麥酒,還有新聞。” “我說你們維斯特洛人啊,就是性子急。”薩拉多•桑恩抱怨,“你倒是告訴我,幹嗎非得這麼急?越是急著過日子,就越早進墳墓喲。”他打個嗝,“凱巖城的頭子派他侏儒兒子到君臨管事啦。弄不好他想利用兒子那張醜臉嚇走敵人,嗄?或者想讓‘小惡魔’在城牆上跳舞,害咱們活活笑死,誰知道呢?不過哪,記得嗎,金袍子的頭頭原本是個大老粗,侏儒把他趕跑了,換了個鐵手騎士。”他捻起一顆葡萄,用拇指和食指捏破果皮,把果肉送進嘴裡,汁液濺了一手。 一名女侍推開人群走過來,邊走邊摑開偷摸的手。戴佛斯點了杯麥酒,轉身追問桑恩:“城裡防禦怎樣?” 對方聳聳肩,“城牆嘛,又高又厚,但是誰來守呢?他們正忙著建造投石機和噴火弩,噢,可是金袍子人少又都是菜鳥,除了他們又沒別人了。只要迅速出擊,像老鷹俯衝兔子一樣,偉大的都城就是咱們的啦。 如果風勢順暢,你們家國王明兒傍晚就可以坐上鐵王座。咱們還可以把那侏儒打扮成小丑,拿槍戳他屁股,叫他替我們跳舞呢,說不定你們好心的國王還會恩准我跟美麗的瑟曦太后共度春宵喲!為了他,我可是拋下家裡的妻子們好久了啦。” “海盜,”戴佛斯說,“你哪有什麼妻子,通通是姘婦,何況你出的每一份力氣都有重酬。” “我得到的只有承諾,”薩拉多•桑恩哀怨地說,“親愛的爵士先生, 我想要的是金子,並非白紙黑字啊。”他又丟顆葡萄進嘴巴。 “等我們奪下君臨的國庫,你就會拿到金子。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七國上下最講信用的人,他會履行諾言。”戴佛斯一邊說,心裡一邊想:這個世界真是顛倒秩序了,竟要出身低賤的走私者來為國王的信用作保。 “這話我聽他說過好多次啦,所以我跟他講:咱們乾脆馬上就來大幹一場。我的老友啊,時機已經成熟,比這葡萄還成熟呢。” 女侍把麥酒送了過來,戴佛斯給她一枚銅板。“就算如你所言,我們拿下了君臨,”他邊說邊舉起酒杯,“能守多久呢?泰溫•蘭尼斯特大人手握重兵,駐守在赫倫堡,而藍禮大人……” “噢,對了,說起這個弟弟嘛,”薩拉多•桑恩道,“可就不太妙嘍, 我的朋友。藍禮陛下他已經動身,噢,不,在這裡要說藍禮‘大人’,真對不住,這年頭國王一大堆,連我的舌頭都講累了。總之這個藍禮弟弟呢,已經帶著他年輕貌美的王后,那群花草諸侯和閃亮騎士,以及大批步兵,從高庭出發啦。他正沿著玫瑰大道朝咱們剛說的這座大城而去呢。” “他帶著他的新娘一起?” 桑恩聳聳肩,“他沒跟我解釋原因,或許他一夜也捨不得她兩腿間溫暖的小穴吧,又或者他認為自己勝券在握。”
“這事一定要讓陛下知道。” “我的好爵士,我早報上去啦。雖然陛下他每次見了我就皺眉頭, 害我一想起要見他,就忍不住發愁。如果我改穿乞丐幫的粗衣,臉上不帶笑容,你覺得他會不會喜歡我?算啦,反正我也不會那麼做,我這個人言行一致,恐怕他得忍受我這身綾羅綢緞囉,否則我就帶著船跑到我比較受歡迎的地方去。我的朋友,那把劍可不是‘光明使者’。” 突如其來的話題轉變令戴佛斯覺得不適,“什麼劍?” “噢,就是從火裡面拔出來的那把劍囉。我向來笑容可掬,所以人人都願意把事情告訴我。我說一把燒爛的劍,對史坦尼斯有什麼用呢?” “那是燃燒之劍。”戴佛斯糾正。 “燒爛的劍,”薩拉多•桑恩說,“我的朋友,對此你該感到慶幸才對。你可知真正的‘光明使者’如何鑄成?讓我來說給你聽。那是一個黑暗籠罩世界的時代,為了抵抗黑暗,英雄自然要有一把英雄專用的武器, 噢,而且要是前所未見的。於是呢,亞梭爾•亞亥在神殿裡不眠不休地勞動了三十天三十夜,他用聖火鍛造寶劍,加熱、敲打、疊層,加熱、 敲打、疊層,噢,直到寶劍鑄造完畢。可當他把劍插入水中冷卻時,劍卻轟的一聲碎了。” “身為英雄,他當然不能和我一樣,聳聳肩膀,去找甜葡萄吃,所以他從頭再來。這次他花了五十天五十夜,最後的成品比上次更精良。 亞梭爾•亞亥抓來一頭雄獅,準備把劍插進野獸的紅心,藉此冷卻劍身,沒想到劍還是斷裂粉碎。他不僅難過,更感到悲傷,因為他終於知道該怎麼做了。” “第三次,他總共花了百日百夜鑄劍,最後當聖火洗滌下,劍身成白熱狀時,他喚來了妻子。‘妮莎•妮莎,’他對她說,‘敞開你的胸膛, 記住,世上我最愛的就是你。’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聽話,總之她照辦了,然後亞梭爾•亞亥將冒煙的劍插進了她仍在跳動的心臟。據說就是她混雜痛楚和狂喜的吶喊,使月亮裂開了一道凹痕,但她的血液、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