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口氣對後者卻頗不以為然。 每間屋子都派出兩人搜查,以免有所遺漏。瓊恩和消沉的艾迪森• 托勒特配在一組,他是個滿頭灰髮的侍從,瘦得像杆長槍,大夥兒都叫他“憂鬱的艾迪”。“死人會走路還不夠可怕?”他們一邊穿過村莊,他一邊對瓊恩說,“這會兒熊老竟還要他們講話?我敢擔保,他們說不出什麼好話。再說了,誰知道骨頭會不會撒謊?為什麼人死了就會變誠實變聰明呢?我看死人八成挺無聊,一肚子牢騷——嫌泥地太冷啦,我的墓碑應該要大一點啦,為什麼他身上長的蟲比我多啦……” 瓊恩得躬身才能走進低矮的門楣,屋內是紮實的泥地,沒有任何家具,也無居住痕跡,只是屋頂排煙口下有少許炭灰。“真不是個住人的地方,”他說。 “我出生的房子就跟這差不多,”憂鬱的艾迪表示,“那還算黃金歲月咧,之後就開始過苦日子了。”艾迪看著屋角的幹稻草堆,渴望地說,“給我全凱巖城的金子,也不比在床上睡一覺。” “你說,這是床?”
“比泥地軟,頭上又有屋頂,當然是床。”憂鬱的艾迪嗅了嗅,“我聞到大便的味道。” 味道很淡,“應該幹掉很久了,”瓊恩說。屋子似乎廢棄了一段時間,他跪下來,伸手撥弄稻草堆,看看下面是否有所隱藏,接著又沿牆仔細搜尋。一無所獲。“這兒什麼也沒有。” 他原本就不預期會有所發現,白樹村是他們北行以來經過的第四個聚落,每個地方的情形都一樣,居民早已帶著少得可憐的家當和所有的牲口悄然離去。而這些村莊又沒有任何遭受攻擊的跡象,只是單純地……空無一人。“你覺得他們到底碰上了什麼?”瓊恩問。 “一定是我們想象不到的倒黴事,”憂鬱的艾迪說,“哎,要我想象其實不難,但我瞧還是算了。知道倒黴還不夠慘?胡思亂想幹嘛?” 他們從屋裡出來時,兩隻獵犬正在門旁聞聞嗅嗅。其他的狗兒則在村裡四處搜尋,管狗的齊特衝它們高聲咒罵,他講話總少不了幾分脾氣。天光透過魚梁木的紅葉灑落下來,把他臉上的疔子照得通紅。當他看到瓊恩,便眯起眼睛,他們彼此素無好感。 其他幾間屋也空蕩蕩的。“不見啦!”莫爾蒙的烏鴉叫著飛上魚梁木枝頭,俯瞰他們,“不見啦,不見啦,不見啦!” “一年前還有野人住在白樹村。”索倫•斯莫伍德穿著傑瑞米•萊克爵士的閃亮黑甲和浮雕胸鎧,模樣比莫爾蒙更華貴。他的厚披風邊沿鑲著貂皮,鉤扣則是交叉銀錘——萊克家族的標記。那原本是傑瑞米爵士的披風……然而屍鬼奪走了傑瑞米爵士的性命,而守夜人軍團向來不浪費任何東西。 “去年勞勃在位,國內相安無事,”負責指揮斥候,長得十分壯碩的賈曼•布克威爾評道,“這一年變化可真大。” “有件事沒變,”馬拉多•洛克爵士堅持,“野人越少,麻煩越少。不管他們有什麼下場,我都不覺得可惜,反正盡是些土匪和殺人犯。”
瓊恩頭頂的紅葉傳來一陣颯颯聲,兩根枝幹向側旁分開,一個小個子松鼠般靈活地在枝幹間遊移。貝德威克身高不到五尺,但一頭灰髮卻暴露了他的年齡。其他遊騎兵戲稱他為“巨人”。他站在大夥兒頭上的樹幹分叉處說:“北邊有水源,可能是個湖。西面有幾座丘陵,但不高。 除此之外啥都沒啦,諸位大人。” “我們今晚可以在此紮營。”斯莫伍德提議。 熊老抬起頭,透過魚梁木的蒼白枝幹和紅葉搜尋天光。“不行,”他說,“巨人,還有幾小時天黑?” “大概三小時,大人。” “那我們繼續北行,”莫爾蒙作了決定,“走到湖邊,在那裡紮營, 說不定還能弄點魚加菜。瓊恩,拿紙筆來,我早該給伊蒙師傅寫信了。”瓊恩從自己鞍袋裡找出羊皮紙、羽毛筆和墨水,遞給總司令。莫爾蒙字跡潦草地寫道:白樹村,第四個村落,無人,野人已離開。“去找塔利,叫他把信送出去。”說完他將信遞給瓊恩,接著一吹口哨,他的烏鴉便從樹上飛下,停在馬頭上。“玉米!”烏鴉點頭提議,馬兒嘶叫兩聲。 瓊恩翻上坐騎,掉轉馬頭,快步離去。魚梁巨木樹蔭之外,守夜人軍團的弟兄們站在較小的樹下,照料馬匹、嚼食漬牛肉條、撒尿、搔頭或是相互交談。當繼續前進的命令傳達下來,眾人便停止談話,紛紛上馬。賈曼•布克威爾的斥候率先出發,前鋒縱隊由索倫•斯莫伍德率領, 接下來是熊老指揮的主力部隊,跟著是馬拉多•洛克爵士的輜重隊和馱馬隊,殿後的是奧廷•威勒斯爵士。人員一共兩百,馬匹則有三百。 近來,他們白晝沿著狩獵小徑和溪流河床——弟兄們通常戲稱其為“遊騎兵之路”——前進,逐漸深入極北的太古荒野。入夜後則在星空下紮營,抬頭可見彗星。黑衣弟兄們初離黑城堡時,精神振奮,一路談笑風生,但近來似乎被林間的寂靜所感染,漸漸沉默下來。嬉鬧日漸稀少,脾氣卻愈見暴躁。誰也不肯承認自己害怕——再怎麼說,他們可都是守夜人軍團的漢子——但瓊恩能感覺出那種不安。四個空無一人的村落,到處不見野人蹤跡,動物們也逃竄無蹤。就連經驗老到的遊騎兵也承認,鬼影森林從未像現在這麼鬼影幢幢。 瓊恩一邊騎馬,一邊摘手套,讓灼傷的手指透透氣。它們難看死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常用它們撥亂艾莉亞的頭髮。他那乾巴巴的小妹啊,不知現在過得怎麼樣。想到此生很可能無法再撥弄她的頭髮,他不禁有些感傷。於是他開始一張一闔地活動手指,若是讓使劍的右手僵硬笨拙下去,那他就完了。長城之外,劍是人存活之本。 山姆威爾•塔利和其他事務官在一起,正忙著飲馬。他需要照料三匹馬:除了自己的坐騎,還外加兩匹馱馬,它們各帶一個鐵絲和柳條編成的大鳥籠,裡面裝滿渡鴉。一見瓊恩走近,鳥兒便紛紛拍翅,透過籠柵朝他尖叫,有幾隻的聲音實在很像人類的語言。“你教它們說話?”他問山姆。 “只教了幾個字,有三只學會了說‘雪諾’。” “聽著鳥尖叫我的名字已經夠奇怪了,”瓊恩說,“更何況黑衣弟兄最不想聽的就是雪。”在北方,雪往往意味著死亡。 “你們在白樹村發現什麼沒有?” “骷髏、骨灰和空房。”瓊恩把卷起的羊皮紙遞給山姆,“熊老要你把信寄給伊蒙。” 山姆從籠中抓出一隻鳥,為它順順羽毛,綁好信,然後說:“勇敢的鳥兒,回家,回家。”渡鴉嘎嘎叫了兩句莫名的語言回應他,然後山姆朝空中一拋,鳥兒便拍動翅膀,穿過樹梢飛上天際。“真希望它能帶我一起走。” “你還這麼想?” “嗯,”山姆說,“是啊,不過……我已經沒那麼害怕了,真的。頭天晚上,每當我聽見有人起來出恭,都以為是野人偷摸進來要割我喉嚨。我生怕自己眼睛一閉就再沒機會睜開,可是……嗯……到天亮還是沒事。”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膽子雖小,卻並不笨。我騎馬騎得腳破皮,躺在地上睡得腰痠背痛,可我現在已經不怕了。你瞧,”他試圖向瓊恩展示自己的手掌有多沉穩。“這幾天,我一直在研究地圖。” 世事實在難料,瓊恩心想,兩百勇士離開長城,其中唯一沒有越來越怕的竟是山姆這個眾所皆知的懦夫。“我看你是塊當遊騎兵的料,”他玩笑道,“再隔幾天,你就會想學葛蘭的樣,當個偵察兵了。怎麼,要不我去跟熊老建議?” “你千萬不要!”山姆拉起他那件大黑斗篷的兜帽,步履蹣跚地爬上馬背。他的坐騎是頭大犁馬,行動緩慢又笨拙,但也只有它能負擔他的重量,遊騎兵的戰馬可不行。“我本希望今晚能在村子過夜,”他失望地說,“能在屋裡睡覺該有多好。” “就那幾間屋也不夠啊。”瓊恩也上了馬,衝山姆笑笑,然後策馬離去。隊伍已經行動起來,所以他遠遠繞過村莊,避開擁擠的人流,反正白樹村他也看夠了。 白靈突然從矮樹叢裡躥出,嚇得馬兒連忙前腳躍起,躲了開去。白狼跑到離隊伍很遠的地方覓食,但相比斯莫伍德派去收集食物的人,它的運氣也好不了多少。森林裡和村落一樣空蕩蕩的,某天晚上,戴文在營火邊告訴他,“我們隊伍龐大。”瓊恩對他說,“獵物大概早被行軍的噪聲嚇跑了吧。” “他們是被嚇跑的,至於被啥東西,我可就不敢說了。”戴文道。 瓊恩待馬兒平靜下來,白靈也腳步輕快地跟到旁邊,便繼續追趕莫爾蒙。司令正在繞行山楂叢。“鳥兒放出去了?”熊老問。 “是的,大人。山姆在教鳥兒說話呢。” 熊老哼了一聲,“他會後悔的。這些該死的東西成天吵個沒完,卻沒半句管用。” 他們靜靜騎了一段,後來瓊恩道:“如果我叔叔之前也發現這些村落沒有人——”
“——他便會想辦法找出原因,”莫爾蒙替他把話說完,“我看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不希望這訊息傳出去。哎,等科林跟我們會合,這就是支三百人的軍隊。不管是什麼敵人,咱們可沒那麼好對付。我們會找到他們的,瓊恩,我向你保證。” 或許,是他們找到我們,瓊恩暗想。
艾莉亞晨光下的河流宛如一條閃亮的藍綠緞帶。沿岸淺灘蘆葦叢生,艾莉亞看到一條水蛇快速遊過河面,身後激起漣漪。頭頂上,一隻老鷹慵懶地盤旋飛行。 此地看似平靜……沒想到寇斯卻瞥見一個死人。“那裡!蘆葦裡面!”他指給艾莉亞看。那是一具士兵的屍體,四肢扭曲,全身浮腫, 溼透的綠斗篷掛在一根腐木上,一群小銀魚聚在一起爭食他的臉。“我就說有死人嘛!”羅米表示,“水喝起來味道就不對。” 尤倫一見屍體,便啐道:“道柏,瞧瞧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可拿。鎖甲、小刀或幾個銅板,有什麼拿什麼。”他一踢馬刺,騎進河中,但馬兒在軟泥裡寸步難行,而且蘆葦之後的河水更深,尤倫只得氣呼呼地掉頭,馬兒膝下全部沾滿褐泥。“這裡過不了河。寇斯,你隨我往上游走,看看有沒有渡口。渥斯、格倫,你們兩個去下游。其他人在這裡等,記得要派守衛。” 道柏在死人腰帶上找到一個皮包,裡面有四枚銅幣和一小束用紅緞帶紮起來的金髮。羅米和塔柏脫了衣服,涉水嬉戲,羅米撈起泥巴朝熱派丟去,邊扔邊喊:“泥派!泥派!”馬車後的羅爾傑忽而破口大罵,忽而語出威脅,甚至命令他們趁尤倫不在放他自由,但沒人理他。庫茲用空手抓魚,艾莉亞在旁邊觀看,只見他站在淺池,止如水,魚一遊近, 手便像靈蛇一般躥出。看起來比抓貓簡單多了,畢竟魚沒有爪子。 出去的人到中午才回。渥斯回報下游半里處有座封頂木橋,可惜被人燒了。尤倫從那捆酸草葉裡剝下一片。“馬載我們過河應該沒問題, 驢也能過,但馬車就不成了。西北兩邊都有濃煙,八成又在燒火,我想還是待在河這邊比較安全。”他拾起一根長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 然後往下畫了一條線。“這是神眼湖,河流向南。咱們在這兒。”他在圓圈下表示河流的那條線旁戳了個洞。“我原本打算從西面繞過湖,現在沒辦法啦。朝東走又會回到國王大道。”他把樹枝移到圓圈和線的交會處。“印象中,這附近有個小鎮。莊園是石造的,小貴族的產業,雖然只是個塔樓,但好歹有人防守,說不定還有一兩個騎士。咱們沿河往北走,天黑以前應該就會到。他們一定有船,到時候咱們就把值錢東西都賣了僱一艘。”他拿著樹枝從圓圈底部畫到圓圈上方。“若是諸神保佑, 咱們可以順風渡過神眼湖,前往赫倫鎮,”他把枝尖插進圓圈頂端,“在那裡購買新的坐騎,或乾脆借住赫倫堡。那兒是河安伯爵夫人的地盤, 她向來是咱守夜人的朋友。” 熱派睜大雙眼,“赫倫堡鬧鬼啊……” 尤倫啐了一口,“去你媽的鬧鬼。”他把樹枝扔在爛泥地上。“出發!” 艾莉亞想起老奶媽以前說過的赫倫堡故事:邪惡的赫倫王躲在重重高牆之後,但伊耿放出飛龍,將整座城堡變成一片火海。老奶媽說許多“火靈”至今仍在焦黑的塔樓裡出沒,時而,人們上床睡覺前還好端端的,翌日卻成了被焚盡的屍體。艾莉亞並不相信真有此事,就算有,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熱派真笨,如今住在赫倫堡裡的才不是鬼,而是騎士。等到了那裡,艾莉亞便可以向河安伯爵夫人宣告自己的真實身份, 然後會有騎士護送她安全返家。這是騎士的職責:他們立誓護佑他人, 尤其是婦女。說不定河安伯爵夫人還會收留那哭個不停的小女孩呢。 河邊小徑無法和國王大道相比,不過倒也可以接受,因為馬車總算是走得順當了。日落前一小時,他們見到了第一座房舍。那是一間舒適的小茅屋,四周是麥田。尤倫趨前招呼,但無人回應。“可能是死了, 不然就躲了起來。道柏、雷,跟我來。”三人進茅屋搜尋。“鍋盆都不見了,也沒看到錢。”他們回來時,尤倫喃喃道,“牲口也一隻不剩,我看八成是跑啦,搞不好還跟咱們在國王大道上照過面。”還好,最起碼這裡的房屋和田地沒被燒掉,附近也沒有死屍。塔柏在屋後找到一座花園,人們拔了幾顆洋蔥和蘿蔔,又裝了一袋甘藍菜,方才繼續上路。 再走一小段,他們先是瞥見一棟老樹環繞的林務官小屋,屋外堆著整齊待劈的木柴,之後又看到河面上以十尺長竿築成的破爛高屋,全都空蕩蕩的。片片農地被他們越過,陽光照耀下,田裡的大麥、小麥和玉米結實累累,但既無人在樹下納涼休息,也無人拿著鐮刀往來收割。最後,小鎮終於映入眼簾:一間間白色房舍散佈在莊園牆外四周,還有一間木瓦屋頂的大聖堂,領主的塔樓坐落在西邊的小丘……但全鎮空無一人。 尤倫騎馬觀察,鬍子眉毛皺成一團,“情況不妙,”他說,“沒辦法,咱們先進去瞧瞧,瞧仔細了,看看有沒有藏人。說不定他們留下了船,或是可以用的武器。” 黑衣人留下十個人看守馬車和啼哭不休的小女孩,將其餘人分成四組,一組五個,分頭搜尋小鎮。“招子睜大點,看仔細,聽清楚了。”他再三告誡,方才獨自騎馬前去塔樓,搜尋領主及其守衛們的蹤跡。 艾莉亞和詹德利、熱派及羅米同組,組內還有又矮又胖的大肚子渥斯,他以前在船上劃過槳,算是這群人裡最像水手的人,所以尤倫指派他帶著他們到湖邊找船。策馬經過寂靜的白色房舍時,艾莉亞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想起之前他們找到哭泣女孩和獨臂女子的焚燬莊園,這座空無一人的小鎮同樣教她害怕。為什麼這裡的居民要拋下一切,逃離家園?他們究竟是被什麼嚇跑的? 夕陽西垂,房屋灑下長長的黑影。突然“啪啦”一聲,嚇得艾莉亞立刻伸手去拔縫衣針,但那不過是窗板被風吹動的聲音。經過之前的開闊河岸,小鎮的封閉空間令她十分不安。 所以當艾莉亞從房屋和樹林的縫隙間看見前方的湖泊時,她立刻催馬跑過渥斯和詹德利,衝上岸邊多石的草地。在落日餘暉的照映下,平靜的湖面閃閃發光,有如一大片銅箔。她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湖, 看不到邊際。左邊湖面上有棟大旅店,建築在厚重的木樁上。右邊則有一座長長的碼頭伸入湖中,更往東去還有其他碼頭,活像從鎮上伸出的木指頭。但放眼望去,只有一艘倒置的划艇,被遺棄於旅店下的礁石上,船底都爛穿了。“他們都走了。”艾莉亞沮喪地說。這下該怎麼辦? “那兒有間旅店,”羅米等人趕上來,“店裡會不會有食物剩下?或是酒?” “我們去瞧瞧!”熱派提議。
“少給我動歪腦筋!”渥斯斥道,“尤倫叫我們來找船。” “船都被開走了。”不知怎的,艾莉亞知道就算把全鎮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第二艘船。她灰心地爬下馬,在湖邊跪下。湖水輕拍雙腳,幾隻螢火蟲飛了出來,小小的亮點在半空閃爍。綠色的湖水溫暖得一如熱淚,卻沒有鹹味,嚐起來是泥土、植物和夏天的味道。艾莉亞把臉伸進水中,洗去旅途塵土和汗水。抬頭時,小水滴滑下脖頸,流進衣服,感覺很是舒服。她真想脫光衣服,在這溫暖的湖水裡游泳,像只粉紅色的小水獺一樣悠遊其間。說不定她可以就這樣游回臨冬城呢! 渥斯喊著要她幫忙找尋,於是她讓馬沿岸吃草,自己探頭進船屋和貨棚裡搜尋。他們找到一些船帆、幾堆釘子、幾桶硬焦油,還有一隻剛產下一窩小貓的母貓,但偏偏沒有船。 待尤倫和其他人返回,小鎮已經黑得像夜晚的森林。“塔裡沒人,”他說,“領主要不去打仗,要不就是帶著老百姓逃到安全的地兒去了,誰也說不準。鎮上沒馬也沒豬,但我們能加點菜,我在鎮上看到一只走丟的鵝,幾隻雞,神眼湖裡還有不少魚。” “船都被開走了。”艾莉亞報告。 “咱們可以把划艇的船底給補上。”寇斯道。 “那也只能載四個人。”尤倫說。 “我們有釘子,”羅米指出,“而這附近多的是樹,我們可以自己造船。” 尤倫啐道,“染布小子,你什麼時候學會造船啦?”羅米一臉茫然。 “我們可以做個大木筏,”詹德利提議,“做木筏並不難,我們用長竿子撐船過湖。” 尤倫想了想,“湖太深,撐不過去,不過如果沿著岸邊的淺水區走……馬車就得留下。說不定這樣也好,我晚上睡覺時想想。”
“晚上可以住旅店嗎?”羅米問。 “咱們住莊子,把大門閂上。”老人說,“外面有石牆圍繞,會睡得安穩一點。” 艾莉亞忍不住了。“我們不該留在這裡!”她脫口而出,“這裡的村民一個都沒留下,他們都跑光了,連他們的主人也跑了!” “阿利怕囉!”羅米怪笑著宣稱。 “我才不怕!”她回嘴,“但這裡的居民都很害怕!” “聰明小子。”尤倫說,“是啊,這兒正在打仗,他們沒別的選擇。 我們不一樣,守夜人從不介入任何紛爭,所以誰都不會把我們當敵人。” 可也沒人把我們當朋友,她想,但這次沒把話說出口。羅米和其他人正盯著她瞧,她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是膽小鬼。 莊園大門鑲滿鐵釘,裡面有兩根小樹般粗的鐵門閂,地上有插門閂的洞,門上則有金屬託架。門閂穿過托架後,呈一斜十字形。待他們徹底搜查完莊園內部,尤倫對大家宣佈:這裡雖不是紅堡,卻勝過泰半鄉下土壘,睡個一晚應該沒問題。圍牆用未經粉刷的粗石砌成,高約十尺,雉堞內有木製走道。莊園北面有扇側門。此外格倫還在老舊的木谷倉裡發現一條曲折狹窄而潮溼的暗道,埋藏在稻草堆下。他沿通道進到地底,爬了好長一段,最後從湖邊走出。尤倫叫他們拉輛馬車壓住暗門,確保不會有人由此摸進來。所有人被他分為三班守夜,他還派塔柏、庫茲和凱傑克去荒廢的塔樓,負責由高處警戒。庫茲帶了一支獵號,遇險即可吹響。 他們把馬車和牲口都弄進來,然後關上大門。穀倉看來搖搖欲墜, 內裡卻大得足以容納鎮上大半的牲畜。村民危急時的避難所更大,那是一棟低矮狹長的石砌建築,上覆茅草屋頂。寇斯從側門出去,把那隻鵝抓了回來,此外還帶來兩隻雞。尤倫同意他們生火煮飯。莊內有個大廚房,可惜所有的鍋碗瓢盆全被帶走了。詹德利、道柏和艾莉亞抽到煮飯的籤。道柏叫艾莉亞去拔雞毛鵝毛,詹德利去劈柴。“為什麼不讓我劈柴?”她問,但沒人理她。於是她只好氣呼呼地拔著雞毛,尤倫則坐在對面板凳上,用磨刀石磨他的短刀。 晚餐煮好之後,艾莉亞吃了一根雞腿和一點洋蔥。大家都沒多說話,連羅米也沒吭聲。飯後,詹德利獨自走到一邊去擦拭頭盔,臉上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小女孩依舊啼哭不止,可熱派一拿鵝肉喂她,她立刻大口吞下,然後睜大眼睛索要。 艾莉亞抽的是第二班守夜,所以她先到避難所裡找了個稻草墊休息。然而她睡不著,便問尤倫借了塊磨刀石,磨起了縫衣針。西利歐• 佛瑞爾曾說:鈍劍如跛馬。熱派蹲在她身旁的草墊上看她磨劍。“你打哪兒弄來這麼好一把劍啊?”他開口問,一見她的眼神,趕忙防衛性地舉手,“我又沒說你偷東西,我只想知道你從哪兒弄來的,就這樣而已。” “我哥哥給我的。”她低聲說。 “我不知道你還有個哥哥呢。” 艾莉亞停下工作,伸手到襯衫下抓癢。稻草裡有跳蚤,但她已經不以為意了,“我們家很多男孩子的。” “真的?他們比你大還是比你小?” 我真不該說話,尤倫不是要我閉上嘴巴嗎?“都比我大,”她撒謊,“他們有很多很大的寶劍,他們教我如何去殺找我麻煩的人。” “我隨便問問,不想找麻煩,”熱派說罷離開。艾莉亞獨自一人蜷在草墊上,她可以聽見避難所遠端小女孩的哭聲。她肯靜下來就好了,她怎麼老是哭個沒完? 她一定是睡著了,雖然她根本不記得是怎麼合上眼的。在夢中,她聽見一隻狼的嗥叫,聲調恐怖,把她立刻驚醒。艾莉亞在草墊上坐起身子,心臟怦怦狂跳。“熱派,快醒醒!”她搖晃著起身。“渥斯!詹德利!你們沒聽見嗎?”她穿上一隻靴子。
她周圍的大人小孩聽了紛紛行動,從床墊上爬起來。“怎麼了?”熱派問。“聽見什麼啊?”詹德利想知道。“阿利做噩夢了吧!”另一個人說。 “沒有,我真的聽見了!”她堅持,“有狼在叫!” “阿利滿腦子都是狼,”羅米譏笑她。“隨它們去叫,”詹德利說。“它們在外頭,咱們在裡面,”渥斯也同意。“從沒聽說狼會攻打莊園,”熱派道,“而且我啥也沒聽到。” “是狼在叫!”她對他們大喊,同時套上另一隻靴子。“一定出事了!有東西來了!快起來啊!” 眾人還來不及笑話她,聲音便穿過黑夜,轟然而至——這並非狼嗥,而是庫茲的獵號,示意危險來臨。轉眼間,所有的人都忙著穿衣服,抓起各種武器。號角聲再度響起,艾莉亞朝大門跑去,她飛奔過谷倉時,尖牙猛地一扯鐵鏈,賈昆•赫加爾則自馬車後喊道:“小子!好小子!打仗了,流血了?小子,把我們放了,某人可以作戰!小子!”她沒理會他,繼續往前跑,這時,她已經聽見了牆外的馬蹄聲和喊叫。 她跌跌撞撞地跑上雉堞走道,可胸牆有些高,而艾莉亞又矮了點, 她腳踩著牆上的凹洞,才勉強能從牆頭看出去。一時之間,她以為鎮上滿滿的都是螢火蟲,接著才明白那是大隊人馬,手持火把,在房舍間來回奔跑。她看到一個茅草屋頂起火燃燒,橙色的酷熱火舌舔舐黑夜。又有一處著火,此起彼落,很快四周便成了一片火海。 詹德利爬上來站在她身邊,他已經戴上了頭盔。“來了多少人?” 艾莉亞試著去數,但他們移動太快,只見飛拋的火把在夜空中旋轉。“一百,”她說,“或者兩百,我不知道啦!”透過熊熊的烈火噼啪聲,她聽見人的喊叫。“他們馬上就會過來!” “你看!”詹德利指著說。 一隊騎兵穿過燃燒中的建築,朝莊園而來。火光照亮了金屬頭盔, 將他們的盔甲染成橘黃。其中一人高舉長槍,槍尖有旗幟飄動。她覺得旗幟是紅色的,但夜裡實在分辨不清,四處火光沖天,任何東西看起來不是紅就是黑或是橙。 火勢不斷蔓延,艾莉亞看到一棵樹被火焰吞噬,火舌在枝葉間穿梭,大樹彷彿穿上件件飄動的橙色長袍,與夜色形成鮮明對比。此時, 所有人都醒了,要麼上來協防城牆,要麼忙著安撫下方嚇壞的牲口。她聽見尤倫高聲下令。有東西撞上她的腿,她低頭一看,竟是那愛哭的小女孩抱住自己大腿不放。“走開啦!”她把腳抽開,“你在這裡幹什麼?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啦!笨蛋!”她一把推開女孩。 騎兵們在門外勒住韁繩,“莊裡的人聽好了!”一名頭戴高大尖刺盔的騎士朗聲道,“以國王之名,立刻開門!” “嘿,哪個國王啊?”老雷森吼回去,他立刻被渥斯一巴掌打得閉嘴。 尤倫爬上大門旁的雉堞,把褪色的黑斗篷綁在一根木棍上。“下面的人聽我說,”他叫道,“鎮上的人都走光啦!” “那你這老頭又是誰啊?是不是貝里伯爵手下的膽小鬼啊?”頭戴尖刺盔的騎士說,“索羅斯那蠢胖子在裡面麼?問他喜不喜歡這些火!” “我這兒沒這人!”尤倫吼回去,“只有守夜人徵用的幾個小子。咱們和你們的戰鬥沒關係!”他高舉木棍,讓對方看清斗篷的顏色。“你瞧,這是守夜人的黑衣!” “我瞧是唐德利恩家的黑色!”手握旗幟的人喊。在全鎮大火的照映下,艾莉亞清楚地看出了他旗上的標誌:紅底金獅。“貝里大人的家徽就是黑底紫色閃電!” 艾莉亞突然想起自己拿血橙丟珊莎的臉,把她那件蠢笨的象牙色絲衣染得都是果汁的那個早上。之前的比武大會上有個南方貴族,姐姐的蠢朋友珍妮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他的盾牌上便有個閃電標誌,而且父親還派他去把獵狗哥哥的首級帶回來。這些都像是千年前的事了,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發生在另一個時空……發生在首相之女艾莉亞• 史塔克身上,而不是孤兒阿利。阿利怎會知道這些宮廷逸事? “我說你眼睛是不是瞎啦?”尤倫揮舞手杖,抖動披風。“這上面哪來天殺的閃電?” “現今是晚上,所有旗幟看起來都是黑的,”尖刺盔騎士表示,“開門,否則你們就是和叛賊為伍的土匪!” 尤倫啐道:“你們的頭兒是誰?” “是我。”眾人讓開路來,房舍焚燒的火光在他戰馬的鎧甲上陰暗地閃爍著。這人生得矮胖,盾牌上有個獅身蠍尾獸圖案,精鋼胸甲上則有華麗的渦形紋飾。他的面罩開啟,裡面是張蒼白的豬臉。“我乃國王之手暨凱巖城公爵泰溫•蘭尼斯特大人的封臣,亞摩利•洛奇爵士。我們尊奉真正的國王,喬佛裡陛下。”他的聲音高而尖細,“以國王之名,我命令你們立刻開門!” 放眼四望,全鎮皆已陷入火海。夜空中滿是濃煙,跳動的火苗掩蓋了天上的繁星。尤倫皺眉道:“我看沒必要。你們想把這小鎮怎麼樣, 不干我的事,但放過咱們。咱不是你的敵人。” 用你的眼睛看,艾莉亞真想朝下面的人大喊。“他們難道看不出我們既不是貴族也不是騎士嗎?”她小聲說。 “阿利,我覺得他們根本不在乎。”詹德利小聲回答。 於是她注視亞摩利爵士的臉,用上西利歐教的方法。他說得沒錯。 “既然你們不是叛賊,就把門開啟。”亞摩利爵士叫道,“我們只需確定你們誠實無欺,立刻離去。” 尤倫嚼著酸草葉,“跟你說了,這兒除了咱們沒別人,我跟你擔保。” 頭戴尖刺盔的騎士大笑,“烏鴉的話能信嗎?”
“老頭,你莫非迷路啦?”一名槍兵嘲笑他,“長城在北方,離這兒可遠得很吶!” “我再命令你一次,以喬佛裡國王之名,立刻開門,以示忠誠!”亞摩利爵士喊。 尤倫想了很久,嘴裡嚼個不停。最後他啐道:“不行。” “哼,既然你違抗君令,便是自承叛黨,穿沒穿黑衣都一樣。” “放過這些孩子!”尤倫吼道。 “小子和老頭都得死。”亞摩利爵士慵懶地握拳舉手,立刻有一支長槍從他身後的火光和陰影裡暴射而出。原本瞄準的定是尤倫,但中槍的卻是他身旁的渥斯。矛頭貫入喉嚨,血淋淋地從後頸爆出。渥斯抓住槍身,無力地往後一倒,跌下走道。 “攻上城牆,把他們通通殺光,”亞摩利爵士的語調聽來頗感無聊。 更多長槍射過來,艾莉亞連忙抓住熱派的外衣後背把他拉倒。牆外傳來盔甲碰撞聲、刀劍出鞘聲、槍盾交擊聲,夾雜著咒罵和奔馬鐵蹄。一根火炬高高飛過眾人頭頂,重重砸在庭院泥地上,火苗立即蔓延開來。 “拿武器!”尤倫大喊,“大家散開!護住各段城牆!寇斯、烏瑞格,你們去守側門。羅米,把渥斯身上的槍拔出來,接替他的位子!” 熱派想抽出短劍,卻把劍掉在地上。艾莉亞撿起來塞進他手中。“我不會用劍。”他兩眼發直。 “很簡單啦!”艾莉亞的話說到一半就卡在喉嚨,因為她看到一隻手攀上了胸牆。她就著小鎮燃燒的火光看到那隻手,清晰無比,時間在那一剎那彷彿不再流動。那手指很粗,結了繭,指節間長滿粗粗的黑毛, 拇指指甲裡還有泥巴。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心中默唸。一頂圓盔出現在手後面。 她用力向下一砍,縫衣針那由城堡鐵匠打出來的精鋼劍刃正中對方攀爬的指節之間。“臨冬城萬歲!”她尖叫。鮮血噴濺,手指分家,剛出現的臉來去匆匆。“後面!”熱派大喊。艾莉亞立刻旋身,只見另一個沒戴頭盔的大鬍子,用牙齒咬住短刀,雙手攀爬。他的腿剛跨過胸牆,艾莉亞便持劍朝他眼睛戳去。縫衣針沒碰著他,他往後躲開,摔下了城牆。希望他摔個狗吃屎,咬斷自己的舌頭。“看著他們,不要看我!”她對熱派吼。隨後又有一個人想爬上他們這段牆,男孩便死命揮舞短劍砍他的手,直到那人鬆手墜落。 亞摩利爵士沒有梯子,但莊園的圍牆乃是粗石砌成,很容易爬。敵人似乎永無止盡。艾莉亞每砍倒、刺落、推下一個人,就又有一個爬上城牆。戴尖刺盔的騎士也登上了防禦工事,但尤倫用黑旗纏住他盔頂的刺,趁那人拉扯斗篷時,利落一刀,刺穿了他的鎧甲。艾莉亞每次抬頭,便看到更多火把飛進莊園,在她眼底印下長長的火舌。她看到紅旗上的金獅,想起了喬佛裡,恨不得他也在場,好讓她用縫衣針一劍刺爛他那張充滿譏笑的臭臉。有四個士兵拿斧頭劈門,卻被寇斯一個個射死。道柏和另一人在走道上扭打跌倒。羅米趁那人不及起身,用石塊把他的頭砸個稀爛,他得意地怪叫幾聲,卻發現道柏腹部插了把小刀,這才明白道柏也起不來了。艾莉亞跳過一具斷手屍體,這人還是個大男孩,年紀看來和瓊恩差不多。她相信這不是自己做的,但不敢確定。她聽見奎爾向一名盾牌有黃蜂圖案的騎士討饒,卻被對方手中的釘頭錘打爛了臉。到處都是血、煙、鐵和尿的味道,久而久之也便成了同一種味道。她不知眼前這個瘦巴巴的人是怎麼爬上來的,但她和詹德利以及熱派立刻撲了上去。詹德利砍落他的頭盔,劍卻斷了。來人是個光頭,少了幾顆牙齒,生了一把灰斑鬍鬚,看樣子很害怕。她雖然可憐他,但還是下了手,口中一邊喊:“臨冬城萬歲!臨冬城萬歲!”熱派則在她身邊大叫:“熱派!”然後砍劈對方的瘦頸子。 瘦子死後,詹德利拿了他的劍,飛身跳進庭院繼續戰鬥。艾莉亞環顧四周,發現許多鋼鐵陰影正在莊裡跑動,火光在鎧甲和刀劍上閃亮。 她知道一定有人登上城牆,要不就是小門被攻破了。她往下跳到詹德利身邊,用西利歐教的方式落地。刀劍聲和傷者的哀嚎響徹夜空,一時之間艾莉亞愣在原地,不知該往何處去。四面八方都是死亡。 尤倫突然出現,用力搖她,朝她大吼,“小子!”他用他慣有的方式叫道,“你快走!這兒沒救了,咱們輸了!你們倆能救幾個孩子算幾個,快帶他們出去!快去!” “怎麼出去?”艾莉亞問。 “走暗門,”他大叫,“穀倉下面!” 話音剛落,他又立刻持劍投入戰鬥。艾莉亞捉住詹德利的手臂,“他叫我們走!”她高喊,“從穀倉出去!”在頭盔的縫隙中,大牛的眼睛映著火光。他點點頭,隨後兩人把熱派從牆上叫下來,接著找到綠手羅米。他躺在地上,小腿被槍刺穿,血流不止。他們還找到格倫,但他傷勢太重,無法行動。當他們朝穀倉跑去時,艾莉亞不經意間瞥見小女孩坐在一團混亂中大哭,四周全是濃煙和殺戮。她抓住女孩的手,一把拉起來,其他人則繼續向前跑。女孩不肯前進,打也沒用,艾莉亞只得用右手拖她,左手握好縫衣針。前方的夜幕是一片暗紅,穀倉著火了,她想。烈火正自一根落在稻草堆上的火把朝四處蔓延,她可以聽見被困其中的牲口慘嚎。熱派跑出穀倉,“阿利,快點!羅米已經走了! 她要是不來就別管她!” 艾莉亞聽了反而更倔強、更用力地拖起哭哭啼啼的小女孩。熱派丟下她倆,轉身倉促地跑進去……可詹德利回頭來救她們。火光在他打磨過的頭盔上閃閃發亮,那對牛角簡直像在散發橙芒。他跑過來,一把抱起女孩,扛在肩上。“快跑!” 衝進穀倉,活像進了熔爐。四周濃煙密佈,遠處的牆壁從地板到屋頂成了一片火海。他們的驢子和馬兒正瘋狂地嘶叫亂踢。它們好可憐, 艾莉亞心想。這時她看見了馬車,還有銬在上面的三個人。尖牙死命想掙脫鐵鏈,手腕被銬住的地方血流如注。羅爾傑則是喝罵不休,腳踢木板。“小子!”賈昆•赫加爾大叫,“好小子!” 開啟的暗門近在咫尺,然而火勢蔓延極快,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吞噬著朽木和乾草。艾莉亞想起獵狗被灼傷的恐怖面容。“通道很窄,”詹德利喊,“我們該怎麼把她弄出去?” “牽她,”艾莉亞說,“推她!”
“好心的孩子,善良的孩子。”賈昆•赫加爾邊咳邊喚。 “快把這操他媽的鏈子弄掉!”羅爾傑狂吼。 詹德利不理他們,“你先走,然後是她,我殿後。快!通道很長!” “剛才是你劈柴,”艾莉亞想起來,“把斧頭放哪兒了?” “就在避難所外面。”他瞥了三個死囚一眼,“如果是我,寧可先救驢子。沒時間了。” “你帶著她!”她喊道,“你帶她走!交給你了!”說完她逃出燃燒的穀倉。烈焰揮動紅熱的翅膀,不斷拍打驅趕著她。相較之下,倉外真是涼爽極了,但四面八方都是死人。她看見寇斯棄劍投降,卻當場被殺。 到處濃煙滾滾,她找不到尤倫,不過斧頭果真如詹德利所說,就在避難所外的柴堆旁。她剛拔出斧頭,便被一隻鐵手抓住。艾莉亞旋身,用力一揮,劈中那人兩腿中間。她沒看到對方的臉,只見他鎖甲間汩汩流出的暗紅血液。回穀倉是她這輩子所做過最艱難的事,濃煙如一條不停扭動的黑蛇,躥出敞開的大門,她可以聽見穀倉內可憐牲口的哀嚎,聽見驢鳴、馬嘶與人的慘叫。但她咬緊牙關,衝了進去,並把身子壓低,因為底下的煙沒那麼濃。 一頭驢困在大火之中,驚恐又痛苦地慘嚎,她聞到驢毛燒焦的臭味。屋頂也燒起來了,著火的木板和乾草支離破碎,紛紛落下。艾莉亞伸手捂住口鼻,雖然因為濃煙的關係,她看不到馬車,卻可聽見尖牙的狂叫,於是她朝聲音的來源爬去。
很快,大車輪出現在眼前。尖牙死命一扯鐵鏈,馬車整個跳將起來,移動了半尺。賈昆發現了她,但此刻四周已熱得難以呼吸,遑論說話。她把斧頭拋進車裡,羅爾傑接住後高舉過頭,被菸灰染黑的汗水像小河般流下他無鼻的臉。艾莉亞邊跑邊咳,她聽見斧頭穿木的聲音,一下接一下,沒過多久,傳來一聲轟然巨響,碎木飛濺,馬車底部完全裂開。 艾莉亞翻個筋斗,滾入通道,掉了五尺落地。嘴裡都是泥土,但她一點也不在乎,這味道不錯,泥土、水流、蟲子和生命的味道。地底的空氣陰涼而幽暗,地上則唯有血腥殺戮、紅色烈焰、嗆人黑煙以及人畜瀕死的慘叫。她挪動腰帶,使縫衣針不妨礙行動,接著開始爬。爬下十來尺,背後傳來巨響,有如龐然怪獸的咆哮,接著一團熱氣和黑煙從身後呼地湧至,其味猶如地獄。艾莉亞屏住呼吸,親吻地道的泥土,痛哭失聲。究竟為誰,她自己也不清楚。
提利昂太后沒耐性等瓦里斯。“叛國已是罪不容誅。”她怒氣沖天地宣布,“而這根本是下三濫的惡棍行徑,我用不著那個裝腔作勢的太監來教我如何處置惡棍。” 提利昂從姐姐手中接過信,互相比對了一下,信的內容完全相同, 只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頭一封由史鐸克渥斯堡的法蘭肯學士收到,”派席爾大學士解釋,“第二封則是寄給蓋爾斯大人的。” 小指頭捻捻鬍鬚,“史坦尼斯連他們都寄,那不用說,七大王國裡每家貴族肯定都有一份。” “我要把這些信統統燒掉,一封也不留。”瑟曦表示,“絕不能讓任何一點風聲傳到我兒子或是我父親耳中。” “我看老爸而今聽到的只怕不是一點風聲而已,”提利昂冷冷地說,“想必史坦尼斯早就派了鳥去凱巖城和赫倫堡。至於把信燒掉,有什麼意義呢?正所謂覆水難收,寄出去的信已經收不回來,何況說實話,信裡寫的其實沒那麼糟。” 瑟曦轉身,睜大那雙碧眼怒視他,“你到底有沒有腦筋?你有沒有看他寫了些什麼?他稱我兒子為‘男童喬佛裡’,還竟敢指控我亂倫、通姦和叛國!” 難道他說錯了嗎?瑟曦明知這些指控完全屬實,卻依舊作勢如此, 真叫人大開眼界。倘若我們打輸了這場仗,她應該轉行去演戲,她實在很有天分。“史坦尼斯需要藉口來使他的叛亂合法化,你指望他寫什麼?‘喬佛裡王子乃我長兄之嫡子和合法繼承人,我將起兵與之爭奪王位’?”
“我絕不許別人罵我娼婦!” 幹嘛呀,姐姐,他可沒說詹姆付你錢呢。提利昂裝腔作勢地讀信, 看到一些瑣碎的文句……“奉承真主明光照耀,”他念道,“真是奇怪的措辭。” 派席爾清清喉嚨,“這句話時常在自由貿易城邦的書信和檔案中出現,它的意思就類似‘寫於諸神見證之下’。這裡的‘真主’指的是紅袍僧信奉的神。我相信這是他們的習慣用法。” “記得前幾年瓦里斯說,賽麗絲夫人似乎著了紅袍僧的道。”小指頭提醒他們。 提利昂彈彈信紙,“看來她老公也有樣學樣了。我們正可以利用這點來對付他,就請總主教當眾揭露史坦尼斯背棄正道諸神和合法國王的劣……” “好好好,”太后不耐煩地說,“但我們先得阻止這齷齪東西繼續散播、釋出諭令,誰敢說起亂倫,或指稱小喬為私生子,就把誰的舌頭拔掉。” “明智之舉。”派席爾國師點頭,學士頸鍊隨之晃動。 “荒唐之至,”提利昂嘆口氣,“拔下一個人的舌頭,非但不能證明他是騙子,反而讓全世界知道你有多害怕他想說的話。” “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們該怎麼做?”姐姐質問。 “什麼也別做,由他們去說,過不多久自然煙消雲散。只要稍有常識的人,都會把這事當成他們為奪權篡位所編造出的拙劣藉口。史坦尼斯可有證據?明明就是空穴來風,他上那兒找證據?”提利昂朝姐姐露出他最甜美的笑容。 “話是沒錯,”她不得不說,“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