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蹤影,也沒有任何他兒時記憶裡的人物。回家竟是碰上這樣的場面,真是既黯然又辛酸啊,他心想。 僧侶沒有下馬,“叔叔,您不留下來過夜,和我們共進晚餐嗎?” “我的任務是把你帶來,現在你來了,我便要回去為淹神服務。”伊倫•葛雷喬伊掉轉馬頭,緩緩從鐵閘門滿是泥濘的尖刺之下穿過,騎了出去。 一名身穿平凡灰布裙服的駝背老嫗小心翼翼朝他走來,“大人,我奉命帶您到房間休息。” “誰的命令?” “是您父親大人的命令,大人。” 席恩脫下手套,“所以你還真認得我。為什麼我父親沒有來迎接我?” “大人,他在海中塔裡等您。請您先稍事休息。” 我還嫌奈德•史塔克冷漠呢。“你又是誰?” “海莉亞,我為您父親大人管理城堡。” “總管是西拉斯才對吧?大家叫他‘臭嘴’。”即便現在,席恩都還記得老頭口中的酒臭。 “大人,他五年前就死了。” “魁倫學士呢?他人在哪兒?” “長眠於海底。現在照顧信鴉的是溫達米爾。” 我好像成了這裡的陌生人啊,席恩心想,明明什麼都沒變,卻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那就帶我去房間吧,女人。”他命令。她僵硬地鞠個躬,領著他穿過陸岬,走到橋邊。這裡總算和記憶中相符:老舊的石橋因浪花而滑溜,爬滿地衣,腳下的怒濤有如兇猛巨獸,帶著鹽味的海風貼緊衣服。 過去他想象自己回家的情景,腦中浮現的總是海中塔裡他以前那間舒適臥房,沒想到老婦卻帶他進了“血堡”。這裡的廳堂較為寬敞,裝潢也較佳,但還是一樣溼冷。分給席恩的套房屋頂極高,竟因陰暗的關係看不到天花板,裡面寒氣襲人。倘若他不知“血堡”正因這組套房而得名,對此的印象可能會好些。千年以前,某個河流王所有的兒子全部在此慘遭屠殺,他們熟睡時被活活砍成碎片,再送回大陸給他們父親。 至於葛雷喬伊家的人,雖從未在自家城中遭他人謀害,但兄弟鬩牆是常有的事,好在他的哥哥們全都死了。他嫌惡地環顧四周,並非因為怕鬼,只因牆上的壁氈長滿青黴,床墊凹陷、聞起來有黴味,燈心草蓆則老舊而開裂。這些房間已有多年不曾使用,透著徹骨的溼意。“給我弄缸熱水,趕緊給爐子生火。”他吩咐老嫗,“記得把其他房間的火盆也點燃,多少能驅走些寒意。還有,看在諸神的分上,趕快找個人把這些破草蓆都清掉。” “是,大人,就照您的意思。”她連忙逃走。 過了一會,他們果真照他的要求弄來熱水。雖然水溫不高,很快就變涼了,而且還是海水,但洗去旅途風塵已然足夠。他一邊看著兩名奴工燃起火盆,一邊脫去沾滿塵土的衣裳,準備換裝去見父親。他挑了柔韌的黑皮靴,銀灰色的羊毛軟褲,胸前繡有葛雷喬伊家金色海怪的黑天鵝絨外衣,又在脖子上戴了一串細金鍊,腰間繫上一條漂白的皮帶,再配上一把短刀和黑金劍鞘的長劍。他抽出短刀,用拇指測試刀鋒,又從腰袋裡拿出磨刀石擦了幾下。他對自己保養武器的習慣頗感自豪。“在我回來以前,把房間弄暖和,鋪好新席。”他取出一雙有金線渦形裝飾的黑絲手套戴上,同時警告奴工。 席恩經由一條封頂石砌走廊回到主堡,腳步迴音應著下方不休的怒濤。海中塔位於一座歪曲的海柱上,欲達該處,需經三座橋樑,且一橋比一橋窄。最後一座橋僅以木材與繩索做成,在海風吹拂下搖晃不止, 仿若活物。席恩才走到一半,心便似跳了出來。遙遠的下方惡浪襲岸,
激起層層水花。小時候他可以快步跑過此橋,即使夜半時分也行。小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他的懷疑悄聲說,成年人則不然。 門是灰色的木料,上面鑲了鐵釘。席恩發覺它從內拴上,便握拳敲門,誰知木屑竟刺穿手套,扎得他忍不住咒罵。木頭潮溼長黴,鐵釘早已鏽蝕。 過了半晌,有個身穿黑鐵胸甲和圓形頭盔的衛兵開了門,“你就是那個兒子?” “滾開,否則要你好看!”那人往旁邊站開。席恩爬上蜿蜒的樓梯來到塔頂,發現父親正坐在火盆邊,身穿發黴的海豹皮連身長袍,從下巴到腳都包在裡面。鐵島之王聽見石階上的腳步聲,便抬頭看他唯一在世的兒子。他比席恩印象中要渺小得多,瘦削不堪。巴隆•葛雷喬伊一向很瘦,如今更彷彿被神靈放進大鍋,煮幹了全身每一寸肌肉,僅餘膚發。他體瘦如柴,一副硬骨架,而那張臉簡直就像用燧石鑿出,唯獨一雙黑眼十分銳利。父親的頭髮歷經歲月和海風摧殘,成了冬日大海的灰色,其間綴了幾朵白浪,未經扎理,垂過肩頭。 “九年了?”最後巴隆大王開口。 “十年。”席恩回答,脫下被刺破的手套。 “你被他們帶走時是個孩子,”父親說,“現在呢?” “我已長大成人,”席恩答道,“我是您的親生骨肉,也是您的繼承人。” 巴隆大王哼了一聲,“這我可不敢確定。” “我會讓您確定。”席恩向他保證。 “你說十年?史塔克那傢伙養你的時間和我一樣長,你現在更成了他的使節。”
“不。”席恩道,“艾德大人已死,他被蘭尼斯特家的太后斬首示眾。” “史塔克和那個砸破我城牆的勞勃,他們兩個都死了。我發過誓一定要親眼見他們進墳墓,現在果真如願以償。”他皺起眉頭,“可遇上溼冷天氣,我的關節還是會痛,和他們在世時沒兩樣。所以到頭來這有什麼意義呢?” “當然有意義,”席恩走上前,“我帶來一封信——” “是奈德•史塔克教你穿成這樣?”父親眯起眼睛,打斷他的話,“他喜歡你穿天鵝絨和絲衣服,當他的乖女兒?” 席恩只覺血氣上湧,“我才不是他女兒!您不喜歡我的衣服,我換就是。” “非換不可。”巴隆大王甩開皮袍,站起身來。他沒有席恩印象中那麼高。“你脖子上戴的東西——用金子還是用鐵換來?” 席恩摸摸金鍊,他竟然忘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啊……依照古道,女人可以花錢買裝飾品打扮自己,然而戰士所穿戴的飾品,必得從自己殺死的敵人身上奪來,所謂“付鐵錢”是也。 “席恩,你臉紅得跟閨女一樣。我再問你一遍:你付的是金子,還是鐵錢?” “是金子。”席恩坦承。 父親伸手抓住項鍊猛力一扯,差點沒把席恩的脖子扭斷,幸好鏈子先掉。“我女兒的愛人是把斧頭,”巴隆大王說,“我絕不准我兒子打扮得跟個婊子似的!”他把項鍊丟進火盆,斷鏈滑入燃燒的炭火。“果不出我所料,青綠之地上你養尊處優,史塔克家把你變成跟他們一個樣!” “你錯了,奈德•史塔克是囚禁我的獄卒,而我體內仍然流著海鹽與鋼鐵的血脈。”
巴隆轉過身,伸手到火盆上取暖。“話雖如此,史塔克家那小鬼可把你當成訓練有素的信鴉,乖乖帶著他的小紙條來見我。” “這絕非什麼紙條,”席恩道,“他開的條件是我提議的!” “這麼說來,小狼很聽你話,是不是?”巴隆大王似乎頗覺有趣。 “沒錯,他聽我的。我和他一起打獵,一起練劍,一起吃飯,一起打仗,我已經贏得了他的信賴,他把我當作哥哥一樣,他——” “住口!”父親指著他的臉,“不准你在這裡,在派克城中,在我的面前說你是他‘哥哥’,你真正的哥哥就是被這個人的父親殺的,難道你忘了你的親哥哥羅德利克和馬倫?” “我什麼也沒忘。”老實講,哥哥根本不是奈德•史塔克所殺。羅德利克在海疆城死在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手裡,馬倫則葬身於崩塌的南塔之中……不過倘若命運使他們碰上史塔克,想必他也會毫不遲疑地殺了他們吧。“哥哥們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席恩堅持,他當然記得羅德利克酒後賞他的耳光,以及馬倫惡毒的嘲弄和無休無止的謊言。“我同時還記得,我的父親原本是個國王。”他拿出羅柏的信,向前一推。“信在這裡……陛下,請您過目。” 巴隆大王揭去封蠟,展開羊皮紙,那雙黑眼來回掃視。“所以這小鬼想要再給我一頂王冠,”他說,“只要我幫他除掉敵人。”他的薄唇露出一抹微笑。 “羅柏現下正準備攻打金牙城,”席恩道,“攻陷之後,他只需一天時間便可穿越丘陵。泰溫大人的軍隊目前駐於赫倫堡,完全與西部隔絕,弒君者則被關在奔流城。西境只剩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和他那群剛募集的新兵與羅柏作對。史戴佛爵士會將兵力部署在羅柏和蘭尼斯港之間,也就是說,我們若從海上進犯,蘭尼斯港將無力反抗。倘若神靈眷顧,我們很可能在蘭尼斯特軍尚未發覺前便拿下凱巖城。” 巴隆大王哼了一聲,“從沒人能攻陷凱巖城。” “除了我們。”席恩微笑道。多麼美妙!
可惜父親沒笑,“羅柏•史塔克讓你回來就為了這個?要你說服我同意他的計劃?” “這是我的計劃,不是羅柏的。”席恩驕傲地說。沒錯,接下來的勝利也會是我的,還有最後的王冠。“如果您同意,我將親自領軍。待我軍自蘭尼斯特手中拿下凱巖城,請您將之賜給我作為獎賞,我將在那裡建立根據地。”有了凱巖城,他便能吞併蘭尼斯港和西部富庶的黃金領地,那將是葛雷喬伊家族從未有過的財富與榮耀。 “就憑這幾個字,你的胃口倒不小。”父親又把信讀過一遍,“這狼崽子可沒提獎賞的事,他只說你代表他,要我乖乖聽話,派出艦隊和大軍為他作戰,然後給我一頂王冠。”他抬起燧石般的眼睛,直視兒子。“他會‘給’我一頂王冠。”他複誦一遍,語氣尖銳了許多。 “那只是措辭不佳,實際上——” “實際上就是這個意思。那小鬼要‘給’我一頂王冠,既然是給的,就可以再收回去。”巴隆公爵手一揮,把信丟進火盆,正好落在項鍊上。 羊皮紙四角捲起,發黑,起火燃燒。 席恩簡直不敢相信,“你瘋了嗎?” 父親反手便是一記耳光,“注意你的言辭。這裡可不是臨冬城,我也不是羅柏那小毛頭,你沒資格對我這樣說話。我是派克島掠奪者之首,海鹽王與磐巖王,海風之子,我不需任何人施捨王冠,我付出鐵錢,親自奪取,就和五千年前的‘血手’烏倫一樣。” 席恩後退幾步,遠離父親突如其來的暴怒口吻。“那你就去拿吧!”他吼道,臉頰隱隱作痛。“你就自封鐵島之王吧,沒人會理睬你……等戰爭結束,勝利者只會看到一個頭戴木冠的蠢老頭,傻笑著站在海邊!” 巴隆大王哈哈大笑:“不錯,起碼你不是懦夫,同樣地我也不蠢。 你以為我召集艦隊是為了好看?我打算用刀劍與烈焰打出一片江山…… 但不是從西部,更不能照著小鬼國王羅柏的意思。凱巖城太堅固,何況泰溫大人精明無比。對,我們是可能攻下蘭尼斯港,但絕對守不住。我屬意的是另一顆果實……或許沒那麼甜,可一樣成熟番透,高掛枝頭, 無人摘採。” 是哪裡呢?席恩剛想開口,卻驀然得到了答案。
丹妮莉絲多斯拉克人稱彗星為“西拉克•魁亞”,意為“泣血之星”。老人們竊竊私語說這是惡兆,但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早在火葬卓戈卡奧當晚便已見到此星,她的小龍也在那時甦醒。這是真龍迴歸的使節,她充滿感動地仰望夜空,一邊告訴自己,這是天上諸神為我派來的指路星。 然而當她說出心中打算,女僕多莉亞卻畏懼地說:“卡麗熙,那裡是紅土荒原啊。騎馬民族都知道,那是個荒涼恐怖的地方。” “彗星所指的方向,就是我們前進的路途。”丹妮堅持……但事實上,他們也只有這條路可走。 她不敢向北,因為那會進入有“多斯拉克海”之稱的遼闊草原,而他們遇上的頭一個卡拉薩便會將她殘破不堪的隊伍吞噬殆盡,戰士會被盡數誅殺,餘人將淪為奴隸。河流以南的“羊人”之地同樣不可行,她的隊伍實在太弱,連面對那支不好戰的民族都無法抵擋,而拉札林人沒有任何理由善待他們。她考慮過沿河朝東南方的下游走,去彌林、淵凱和阿斯塔波等港口。但拉卡洛提出警告:波諾的卡拉薩正是朝著那個方向, 驅趕著數千奴隸,準備去奴隸灣沿岸如膿包般滋生的奴隸市場中販售。“我何懼波諾?”丹妮反問,“他從前是卓戈的‘寇’,對我向來客氣。” “對您客氣的是波諾寇,”喬拉•莫爾蒙爵士說,“波諾卡奧會殺了您。當初正是他最先離棄卓戈,一萬戰士追隨於他,而您只有一百人。” 不,丹妮心想,我只有四名戰士,其餘都是老弱婦孺和沒綁辮子的小孩。“我有龍。”她指出。 “他們剛剛孵化,”喬拉爵士道,“亞拉克彎刀一揮,就要了他們小命。其實波諾大概會據為己有,龍蛋比紅寶石值錢,活生生的龍更是無價之寶。全世界就這麼三隻,女王陛下,任何人見了都會垂涎三尺。”
“他們是我的。”她強硬地說。緣於她的信念和渴求,經由她夫君、 她尚未出世的兒子和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的死,他們方才來到人世。 他們誕生時,丹妮親身走入烈火,而他們自她腫脹的胸乳上吸吮奶水。“只要我活著,誰也別想搶走他們。” “若遇上波諾卡奧,只怕您自己都活不長。遇上賈科卡奧或其他人也一樣。您不能和他們走在一起。” 莫爾蒙被丹妮任命為第一個“女王鐵衛”……既然他的意見和預兆相符,那她的方向也就明確了。於是她召集子民,騎上銀馬。她的頭髮已在卓戈的火葬堆裡焚盡,所以女僕為她戴上“赫拉卡”——卓戈在多斯拉克海上捕殺的白獅——的毛皮,駭人的獅首正好形成兜帽,遮蓋她的光頭,獅皮則成了天然披風,從肩頭垂下背部。那隻乳黃色的龍偎在她身邊,伸出黑色利爪,深深陷進獅鬃,尾巴則纏繞她的手臂。喬拉爵士一如往常,騎馬不離左右。 “我們跟隨我的彗星。”丹妮對她的卡拉薩說。命令一旦下達,便不再有人反對。他們本是卓戈的子民,如今都是她的人。他們稱她為“不焚者”和“龍之母”,她的話語,便是他們的律法。 他們夜間騎行,白晝則躲在帳篷內避開烈日。沒過多久,丹妮便領會到多莉亞所言不虛,這裡果真是不毛之地。他們不得不沿路留下已死和垂死的馬匹,因為波諾、賈科和其他人搶走了卓戈最好的牲口,只留給丹妮老瘦病弱、跛腳、虛弱和壞脾氣的畜生。留下來的人也是同樣狀況。他們並不強壯,她告訴自己,所以我必須展現力量,不能害怕,不能示弱,不能疑慮。無論我心裡有多恐懼,在他們面前,我必須以卓戈的卡麗熙之姿出現。她覺得自己比十四歲的實際年齡蒼老許多,如果說她曾經是個孩子,那段歲月已告結束。 行至第三天,便有人倒下。一位有著矇昧藍眼,牙齒掉光的老人, 力竭落馬,無法起身,一小時後斷了氣。血蠅圍繞屍體,將他的惡運傳給世人。“他的時辰已到,”女僕伊麗宣佈,“任何人都不該活得比自己的牙齒更久。”餘人紛紛贊同。丹妮吩咐他們殺死一匹虛弱瀕死的馬兒,好讓死者騎著進入夜晚的國度。
兩天之後的晚上,又有一名女嬰喪命。她母親痛苦的哀嚎持續終日,而眾人無能為力。這可憐的孩子年紀太小,還不能騎馬。她不能進入夜晚的國度那無止無盡的黑色草原,她必須再度投胎。 紅色荒原中草料難尋,飲水更少。這是一片乾枯而荒涼的土地,有低矮的丘陵和飽經風蝕、貧瘠無比的原野。他們越過幹如枯骨的河床, 馬匹賴以維生的是褐黃堅韌的惡魔草,它們叢生於岩石下、枯樹底。丹妮派斥候趨前探查,但他們既沒找到水井,也未發現甘泉,唯有枯淺凝滯、曝於烈日的苦水池。而越是深入荒原,找到的池子便越來越小,池與池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長。假如這片由巖塊,砂石和紅土構成的無垠荒野上也有神明,那他們必定嚴厲而無情,對祈雨之禱不聞不問。 酒最先喝完,之後沒多久,馬王們喜愛尤勝蜜酒的發酵馬奶也見了底,接著是麵包和肉乾。由於派出的獵人找不到獵物,他們只好靠死馬的肉充飢。死亡接踵而至,虛弱的孩童、滿臉皺紋的老婦、病患、弱智和冒失鬼……一一被殘酷的大地奪去性命。多莉亞日漸憔悴,眼窩凹陷,原本柔順的金髮變得稻草般脆弱。 丹妮和別人一樣忍饑受渴。她的乳汁已經乾涸,乳頭乾裂流血。她一天一天瘦下去,最後仿如一根粗短堅硬的棍子,然而她擔心的是那三條小龍。她的父親在她出生前便已遇害,英勇的哥哥雷加亦然;母親在暴風肆虐的寒夜將她帶到人間,自己則因難產而亡;溫和的威廉•戴瑞爵士以他自己的方式疼愛著她,卻在她幼時身染絕症;後來,哥哥韋賽里斯,卓戈卡奧,她的日和星,還有她那未出世的兒子,也全都被諸神奪去。我絕不讓他們搶走我的龍,丹妮發誓,絕不會。 從前在潘託斯,她在伊利里歐總督的宅院裡見過在牆邊潛行的小貓,骨瘦如柴,她的龍現在就和它們差不多……可是張開翅膀就不同了,他們翼展是身長的三倍,每一隻翅膀都是一片半透明的精巧皮膚, 色彩斑斕,緊緻地張在長長的細骨之間。倘若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幼龍的身軀基本由脖頸、尾巴和翅膀組成。他們好小啊,她一邊用手給他們餵食,心裡一邊想。其實應該說是“試圖”餵食,因為小龍不肯吃東西。 他們一見血紅的馬肉片,便嘶叫吐氣,鼻子噴出熱氣,就是不肯進食……後來,丹妮想起小時候韋賽里斯說過的話。
只有巨龍和人類享受熟食,他這麼說。 於是她吩咐女僕把肉烤焦,小龍見狀立刻急切爭食,頭像蛇一般竄動搶奪。從此,只要肉是燒過的,他們便每日吞下數倍體重的分量,終於漸漸茁壯。丹妮對他們光滑的鱗片頗感驚奇,龍鱗還會散發熱氣,到了寒冷的夜裡尤其明顯,彷彿全身都在冒煙。 每天傍晚,當卡拉薩拔營出發時,她都會挑一隻龍騎負在肩。另外兩隻則關進一個木條籠子,掛在伊麗和姬琪的坐騎之間。她倆緊跟在後,丹妮決不容許他們離開自己的視線,也唯有如此,才能令他們平靜下來。 “伊耿的龍取了遠古瓦雷利亞神祇的名諱,”某天早上,經過整夜跋涉,她對自己的血盟衛說,“維桑尼亞的龍名叫瓦格哈爾,雷妮絲的是米拉西斯,伊耿自己騎著‘黑死神’貝勒裡恩。據說瓦格哈爾撥出的氣息溫度極高,可以融化騎士鎧甲,並把鎧甲裡的人活活烤熟。米拉西斯能連人帶馬一口吞下,至於貝勒裡恩……它吐出的火焰如它的鱗片一般漆黑如夜,雙翼的陰影足可遮住繁華市鎮。” 多斯拉克武士有些不安地看著孵化不久的小龍。其中最大的一隻渾身黑亮,黑鱗上穿插著猩紅條紋,與翅膀和角的色澤遙相呼應。“卡麗熙,”阿戈小聲說,“那就是貝勒裡恩,他投胎轉世了。” “吾血之血,或許如你所言,”丹妮鄭重地說,“但他既獲新生,自當有個新名。我要以被諸神奪走的親人為他們命名。綠色的那隻就叫雷哥,因為我英勇的哥哥便是死在綠叉河畔。白金相間的那隻取名韋賽利昂,韋賽里斯雖然殘酷、軟弱又膽小,但他終究是我哥哥。他的龍將為他完成心願。” “黑色的這隻呢?”喬拉•莫爾蒙爵士問。 “黑色的,”她說,“叫卓耿。” 小龍固然日漸強壯,她的卡拉薩卻不斷萎縮。大地越趨荒涼,連惡魔草都逐漸稀少,馬兒一匹匹倒下,逼使她的部分子民徒步前進。多莉亞得了熱病,病情急速惡化。她的嘴唇和手都長了血泡,頭髮大把脫落,直到某天傍晚她連上馬的力氣都沒了。喬戈說他們必須拋下她,或者把她綁在馬鞍上。然而丹妮記得那天晚上,在多斯拉克海,正是這位里斯女孩教給她性愛的奧秘,使卓戈與她水乳交融。於是她開啟自己的水袋喂多莉亞喝水,用溼布為她擦額頭,握著她顫抖的雙手直到她斷氣,方才允許卡拉薩繼續前進。 一路不見人跡。多斯拉克人開始畏懼私語,認為彗星將他們帶進不名煉獄。某天早上,眾人在飽經風蝕的黑色亂石堆中紮營,丹妮去找喬拉爵士。“我們迷路了嗎?”她問,“這片荒原到底有沒有盡頭?” “有的。”他疲憊地回答,“女王陛下,我見過商人畫的地圖。雖然少有商旅從此地透過,但在遙遠的東方,確有偉大的王國,充滿奇觀的城市,例如夷地、魁爾斯、陰影旁的亞夏……” “我們能活著走到嗎?” “我不敢對您隱瞞,這條路的艱苦實在超乎想象。”騎士臉色發灰, 顯然筋疲力竭。他和卓戈卡奧的血盟衛決鬥當晚所受的臀傷始終未能痊愈,她發現他每次上馬都痛得皺眉,騎在馬上也十分虛弱。“繼續前進或許會走向毀滅……但我可以確定,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 丹妮輕輕吻了他的臉頰,見他露出笑容,她感到非常振奮。即便為了他,我也必須堅強起來,她沉重地想,他只是一介騎士,而我卻是真龍血脈。 他們找到的下一個池子,池水滾燙,充滿硫黃的臭味,然而他們水袋已空,別無選擇。多斯拉克人用瓶罐盛水,待水降溫後飲用。臭味並未因此而稍減,不過水就是水,而他們實在口渴難耐。丹妮絕望地看著遠方的地平線。他們的人數已經減少了三分之一,紅色荒原卻依舊無邊無際。難道這顆彗星是為了嘲笑我而生的嗎?她抬頭看著天際的傷痕, 心裡想,難道我橫越半個世界,目睹巨龍重生,最後卻要與他們同葬酷熱荒漠?她不相信。
翌日清晨,他們來到一塊四處皸裂的紅土平原,方欲紮營,斥候騎馬飛奔回報。“卡麗熙!前方有一座城市!”他們大喊,“白如明月,美若少女。離此只有一個小時騎程!” “帶我去看。”她說。 當那座城終於出現在眼前,白牆白塔在氣幕後閃亮,美得讓丹妮認為這隻可能是海市蜃樓。“這是什麼地方?”她問喬拉爵士。 被放逐的騎士虛弱地搖搖頭,“女王陛下,我不知道,我沒來過這麼靠東的地方。” 遠方的白牆象徵著靜養和安全,他們可以療傷養病,重新整頓,丹妮此刻想要的莫過於飛奔向前,但她卻轉頭對血盟衛們說:“吾血之血,請你們趨前探問這座城市的名諱,以及我們將受到何種迎接。” “是,卡麗熙!”阿戈說。 血盟衛們須臾便回,拉卡洛翻身下馬,他的獎章腰帶上掛著丹妮送給他的血盟之禮:一把亞拉克巨彎刀。“卡麗熙,那是一座死城。它無名無神,城門殘破,唯有狂風和蒼蠅穿梭街市。” 姬琪顫聲道:“神靈一旦離去,惡鬼便會在夜間外出獵食,這種地方最好避開,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伊麗附和。 “我可不知道。”丹妮一夾馬肚,當先穿越古城的殘破拱門,沿著靜默的街道跑去。喬拉爵士和她的血盟衛緊隨其後,其餘的多斯拉克人也緩緩跟上。 不知這座城究竟荒廢了多久,但從遠處看來美麗絕倫的純白城牆, 近來才發現是斷垣殘壁。城內狹小巷道錯綜複雜,建築彼此傾扎,它們的正面沒有開窗,毫無特徵,放眼望去,一片慘白。所有東西都是白色,彷彿這裡的居民對色彩毫無概念。他們踏過陽光曝曬的塌屋殘墟, 到處都是褪色的燒痕。行經某個六巷交會之所,丹妮看到一個空蕩蕩的大理石基座。看來多斯拉克人來過,或許那個失落的雕像此刻正在維斯 •多斯拉克,和其他搶走的神像為伍。說不定她自己便常常騎馬經過, 只是漠然不知。在她肩上,韋賽利昂嘶嘶叫喚。 他們在一座毀壞已久的宮殿遺蹟裡紮營,宮殿廣場風沙肆虐,惡魔草叢生於路石之間。丹妮派人搜尋遺蹟,有些人雖然不大情願,但依舊領命而去……沒過多久,一名身上有疤的老人連蹦帶跳地跑回來,臉上堆滿笑容,懷裡抱著一堆無花果。果子雖小,又有些萎縮,但她的子民個個貪婪地伸手搶奪,相互推擠,把果子塞進嘴裡,滿足地咀嚼。 其餘搜尋者陸續回報,他們在深宮的秘密花園裡找到了果樹園。阿戈帶她去到一個長滿藤蔓的庭院,藤上垂掛著粒粒小綠葡萄。喬戈則發現了一口井,井水冰涼而潔淨。除此之外,他們還找到了骨頭,未經埋葬的骷髏,慘白而破損。“鬼魂,”伊麗喃喃道,“這是可怕的惡鬼啊! 卡麗熙,我們不能待在這裡,這是他們的地盤。” “我不怕鬼,我的龍比鬼魂更有力量。”重要的是這裡有無花果,“你跟姬琪去幫我找點乾淨的沙子,我要洗澡。別再說蠢話了。” 丹妮回到陰涼的營帳,一邊在火盆上烤馬肉,一邊思量之後的計劃。這裡的食物和飲水充足無虞,也有草料可讓馬兒恢復體力。如果每天都能在這樣的地方醒來,流連於花園樹蔭之中,品嚐無花果,啜飲清涼水,那該有多好? 待伊麗和姬琪帶回幾瓶白沙,丹妮脫去衣服,讓她們為自己擦拭身體。“卡麗熙,您的頭髮慢慢長回來了。”姬琪邊說邊刷她背上的沙。丹妮伸手摸摸頭頂,感覺著新長出的短髮。多斯拉克男人將長髮結成油亮長辮,除非敗陣,絕不修剪。或許我也該這麼做,她心想,這樣才能提醒大家,卓戈的力量與我同在。卓戈卡奧到死都沒剪過頭髮,沒幾個人有這般能耐。 營帳另一邊,雷哥展開綠色雙翼,振翅飛起半尺,然後摔落在地毯上。它一墜地,便憤怒地甩動尾巴,仰頭尖叫。如果我有翅膀,也會想飛吧,丹妮心想。古代的坦格利安王族每每騎乘巨龍遠赴沙場。她試圖想象騎在龍背上遨翔天際會是怎樣的感覺。應該就像站在高山巔峰,只是比那更好,全世界都在腳下延展。如果我飛得夠高,就能看到七大王國,還可以伸手觸控彗星。 伊麗打斷她的白日夢,告訴她喬拉•莫爾蒙爵士在外求見。“叫他進來。”丹妮吩咐,剛被沙擦過的皮膚還有些刺痛。她披上獅皮,赫拉卡的體型比丹妮大得多,所以毛皮遮住了所有該遮住的部位。 “我帶了一個桃子給您。”喬拉爵士邊說邊跪下。桃子小得可以藏進她掌心,並且有些過熟,可她才咬了一口,便因甜美的果肉而差點叫出聲來。她慢慢地吃,一口一口,細嚼慢嚥。喬拉爵士解釋說,這是在西面城牆附近的一個花園裡摘來的。 “這裡有果品,有井水,還有涼蔭,”丹妮兩頰都是黏黏的桃子汁,“諸神帶我們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 “我們應該在此休養生息,”騎士提議,“弱者在紅色荒原活不久。” “我的女僕說這裡有鬼魂。” “鬼魂,隨處可見,”喬拉爵士輕聲說,“無論走到哪裡,他們都不離不棄。” 是啊,她想著,韋賽里斯、卓戈卡奧、我兒雷戈,他們無時無刻不和我在一起。“喬拉,你很清楚我的那些鬼,那你的呢?” 他的面色十分平靜,“她叫琳妮絲。” “是你妻子?” “我的第二任妻子。” 提起她來他很傷心,丹妮看得出,可她想知道真相。“就只有這些?”獅皮從她一邊肩膀滑落,她伸手拉好。“她漂亮嗎?” “漂亮極了。”喬拉爵士的視線從她肩膀抬到她的臉,“我第一次見到她,真以為是女神下凡,‘少女’現世,可我的出身遠不及她高貴。她是統轄舊鎮的雷頓•海塔爾伯爵的小女兒,指揮您父親御林鐵衛的‘白牛’是她的叔祖。海塔爾家族歷史悠久,家財萬貫,而且十分驕傲。” “他們忠貞不貳。”丹妮說,“我想起來了,韋賽里斯說過,海塔爾家是少數一直忠於我父親的臣屬。” “沒錯。”他同意。 “令尊替你求得了婚事?” “不,”他說,“我們的婚事……陛下,此事說來話長,而且很無趣,我還是別說的好。” “反正我無事可做,”她道,“就請說吧。” “遵命,我的女王。”喬拉爵士眉頭一皺,“我的故鄉……您必須先知道這點,才能瞭解其他。熊島雖然漂亮,可是地處偏遠。想象一下那種景象,盤根錯節的老橡樹和參天古松,開花的山楂林,灰石長滿青苔,小河流貫陡丘,水流清冽。莫爾蒙家族的廳堂乃是用巨大園木築成,外圍有土籬環繞。除了少數佃農,我的子民都住在海邊,以捕魚為生。卡麗熙,熊島位於遙遠的北國,那裡的冬天有多嚴酷,絕非您所能想象。” “雖然如此,熊島我卻也住得慣。我從不缺女人,我和許多漁婦以及農家女都有關係,不論婚前還是婚後。我成婚很早,新娘是父親挑的,她是深林堡葛洛佛家的女孩。我們結婚……大約有十年,她面貌平庸,但個性不差。我想我後來也算是愛她吧,雖然我們的關係比較像盡義務,而非真感情。為替我生下傳人,她先後三次流產,最後一次始終沒有康復,不久便去世了。” 丹妮輕輕握住他的手,擠了擠他的指頭。“我為你感到遺憾,真的。” 喬拉爵士點點頭,“沒多久,我父親加入黑衫軍,我便成了熊島領主。前來提親的人很多,我還沒做出最後決定,巴隆•葛雷喬伊大王便起兵與‘篡奪者’作對,而奈德•史塔克召集封臣前去助好友勞勃一臂之力。最後的決戰乃是在派克城下展開,當勞勃的投石機將巴隆國王的城牆砸開一條縫後,一個密爾來的武僧當先衝了進去,我也不落人後。為此,我受封騎士。” “為慶祝勝利,勞勃發布詔令,在蘭尼斯港外舉行比武大會。我就是在那裡認識了琳妮絲。她當時只有我一半年紀,偕同父親專程從舊鎮趕來觀看自己的兄弟比武。我的視線離不開她。一時衝動,我懇求她賜予我信物,讓我為她而戰。我作夢也不敢妄想她會答應,然而她卻一口同意了。” “卡麗熙,我的武藝不輸任何人,但我們北方人向來不擅比武競技。只是臂上綁了琳妮絲信物的我,完全變了個樣。長槍比試一場接著一場,我頻頻大勝而歸,傑森•梅利斯特大人被我挑落馬下,‘青銅’約恩 •羅伊斯也非我敵手。萊曼•佛雷爵士和他的弟弟霍斯丁爵士、河安大人,‘壯豬’、就連御林鐵衛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也不例外,通通被我擊敗墜馬。最後一場比試,我與詹姆•蘭尼斯特九度交手,不分勝負,最後勞勃國王把優勝桂冠判給了我。我為琳妮絲戴上愛與美的后冠,完全沉浸在美酒與榮耀中。我醉了,當天晚上便去向她父親提親。我原本擔心會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絕,沒想到雷頓大人卻答應了婚事。於是我們在蘭尼斯港成婚,婚後那兩週,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只有兩週?”丹妮問。連我和卓戈共度的幸福時光都比他長啊, 啊,我的卓戈,我的日和星。 “從蘭尼斯港乘船返回熊島,恰好需要兩個星期。琳妮絲對我的老家大失所望,覺得太冷太溼又太偏僻,我的居城也不過是個木造長廳。 我們沒有化裝舞會,沒有默劇表演,也沒有奢華晚宴。要等上好幾年, 才有一個歌手前來演唱,而且島上連一個金匠都沒有。每一餐對她都是煎熬,因為我的廚師除了烤肉煮湯,所知相當有限,而琳妮絲很快就吃膩了魚和鹿肉。” “我活著,只希望見她開心,所以我大老遠從舊鎮聘來一個新廚子,又從蘭尼斯港找來一位豎琴手。金匠、珠寶匠、服裝師,她要什麼我都成全,卻怎麼也不夠。熊島盛產野熊和木材,此外的資源卻相當匱乏。我造了一艘大船,與她航至蘭尼斯港和舊鎮,四處參加節慶和宴會,有一次甚至遠達布拉佛斯,我在那裡借了鉅款。當初我是以比武冠軍的身份贏得了她的歡笑和芳心,因此我為了她繼續參加比武大會,然而魔力不再,我竟再也沒有贏過。每次落敗,便意味著一匹戰馬和一套盔甲的損失,必須花錢贖回,或重置新品。這樣的開銷我實在受不了, 最後終於堅持回家去,但回家之後情況卻越來越糟。我付不出廚子和豎琴手的薪水,而琳妮絲一聽說我有意典當她的珠寶,便暴跳如雷。” “後來……我做了好些羞於啟齒的事,一切都是為了錢,以留住琳妮絲的珠寶、豎琴手和廚師。終於,我失去了一切。當我聽說艾德•史塔克正趕往熊島,已完全喪失了榮譽心,不敢留下來接受制裁,便帶著她流亡海外。我告訴自己:只要我們真心相愛,一切都不重要。我們逃往裡斯,我在當地把大船賣了,換得黃金資用生活。” 他的語氣悲痛莫名,丹妮實在不願逼他繼續,但她想知道最後的結果。“她就是在那兒去世的?”她溫柔地問。 “對我來說是。”他說,“不到半年,我的金子就花光了,不得已當了傭兵。當我在洛恩河畔與布拉佛斯人作戰時,琳妮絲搬進了貿易王子崔格•歐莫倫的豪宅。據說她現在是他最寵幸的愛妾,連他的正室都要畏懼三分。” 丹妮駭然。“你恨她嗎?” “愛恨交加。”喬拉爵士回答,“女王陛下,請容我告退,我很累。” 她準他離開,但當他掀起帳幕時,她忍不住喚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這位琳妮絲夫人長得什麼樣?” 喬拉爵士哀傷地笑了笑,“唉,她跟您倒有幾分神似呢,丹妮莉絲。”他深深一鞠躬,“好好睡吧,我的女王。” 丹妮渾身發抖,連忙伸手拉緊獅皮。她長得像我?這解釋了她先前莫名的預感。他想要我,她恍然大悟,他愛我就像愛她,不是騎士對女王之愛,而是男人對女人的感情。她試圖想象自己躺在喬拉爵士懷中,
親吻他、取悅他,讓他進入自己體內的情景,然而徒勞無功。每當她閉上眼睛,他就變成了卓戈。 卓戈卡奧是她的日和星,是她最初,或許也是最後的愛人。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信誓旦旦地聲稱她這輩子再也無法生育,誰想要這樣的妻子呢?又有哪個男人比得上至死髮辮未剪,如今以群星為卡拉薩,奔馳在夜晚國度的卓戈呢? 聽喬拉爵士說起熊島種種,她感到話中的鄉愁。他永遠也得不到我,但有朝一日我會讓他衣錦還鄉,恢復聲譽,至少這點我能做到。 那天夜裡,沒有鬼魂擾她清夢。她夢見與卓戈結婚當晚,兩人並肩飛奔的情境。但夢中的他們騎的不是馬,而是龍。 翌日清晨,她召來三位血盟衛。“吾血之血,”她對他們說,“我需要你們相助。請你們各挑三匹馬,要最強壯最健康的,能載多少食水, 就載多少,然後出城探查。阿戈朝西南,拉卡洛往正南,喬戈則跟著西拉克•魁亞繼續向東南方走。” “卡麗熙,您要我們去找什麼?”喬戈問。 “什麼都好,”丹妮回答,“去找其他的城市,活城或死城。去找商旅和人跡,去找河流、湖泊和鹹水汪洋。查出荒原的盡頭,以及荒原之外的景象。等我再次出發,我絕不再盲目前進,我不但要明確目的地, 還要知道抵達該處的捷徑。” 於是他們領命離去,髮際鈴鐺輕聲作響。丹妮則帶著她那一小群追隨者在這個他們稱為“維斯•託羅若”,意思是“枯骨之城”的地方安頓下來。日夜交替,女人在死者的花園裡採集果實,男人則餵養馬匹,修補鞍轡、馬鐙和蹄鐵。孩童在曲折的巷道中漫遊,發掘出古老的青銅錢幣和紫色的玻璃片,還有手把如蛇的石瓶。曾有一名婦人被紅蠍蜇傷,但除她之外無人喪命。馬兒逐漸茁壯,在丹妮的親自照料下,喬拉爵士的傷也慢慢癒合。
拉卡洛首先歸來。據他報告,紅色荒原不斷向南延伸,盡頭是毒水之濱的貧瘠崖岸。毒水與此地間只有滾滾紅沙,飽經風蝕的巖塊,以及長滿尖刺的植物。他發誓,自己曾行經巨龍的遺骸,黑色的龍口大得可以容他騎馬穿過。除此之外,什麼也沒發現。 隨後丹妮交給他十二名壯丁,命他們翻掘廣場地面,挖出下面的泥土。既然惡魔草能在石板夾縫間存活,那麼除去石塊後,其他植物想必也可以在此生長。他們找到了好多井,因此水源不虞匱乏,只要播下種子,便可使廣場煥然一新。 第二個回來的是阿戈。他誓言西南地區烈日炎炎,一片荒漠。他找到了兩座城市的遺蹟,和維斯•託羅若相比,除了規模較小,並無太大差異。其中一座城周圍有生鏽鐵槍環繞,槍尖掛著骷髏,所以他不敢冒進,但他仔細探索了另外一座死城。他向丹妮展示了在裡面發現的一個鐵手環,上嵌一個大如拇指的火紅蛋白石,渾然天成,未經雕琢。此外他還找到一些卷軸,不過多半乾燥脆弱,所以阿戈沒有帶回來。 丹妮向他道謝,然後派他負責修復城門。既然古代有天敵能橫越荒漠,毀滅這些城市,他們自有可能再度來犯。“若敵人來襲,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她宣佈。 喬戈遲遲未歸,丹妮日日擔心他的下落。就在眾人業已絕望時,他卻騎馬自東南返回。阿戈派去守城的衛兵率先看到他,立時高喊出聲。 丹妮即刻親自登城。是真的,喬戈回來了,可是他並非獨自一人。三個奇裝異服的陌生人跟在他身後,騎著比任何馬都高的駝背醜物。 他們在城門前停住,抬頭仰望城上的丹妮。“吾血之血!”喬戈喊,“我去了偉大的魁爾斯城,這三個人跟我一道回來,他們想要親眼見您。” 丹妮注視著城門下方的陌生人,“我就在這裡,要看自便……但請先報上名來。” 白皮膚藍嘴唇的男子用粗嘎的多斯拉克語說:“吾乃大男巫俳雅•菩厲。”
鼻子上鑲有珠寶的禿頭男子用自由貿易城邦的瓦雷利亞方言道:“鄙號札羅•贊旺•達梭斯,身列魁爾斯十三鉅子。” 戴著木漆面具的女人用七大王國的通用語說:“我是陰影之地的魁晰,我們為尋龍奔波。” “遠在天邊,”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對他們說,“近在眼前。”
瓊恩根據山姆找到的古老地圖,這裡叫白樹村,但在瓊恩眼中,此地實在算不上什麼村莊:四棟單以石塊砌成,沒刷砂漿的單房屋子,業已倒塌,環繞著空空的羊圈和一口井。房舍的屋頂鋪著草皮,窗戶則用破爛的毛皮遮蓋。房屋上方有一棵高大畸形的魚梁木,暗紅的葉子,蒼白的枝幹。 這是瓊恩•雪諾畢生所見最大的一棵樹,樹幹寬近八尺,枝葉繁茂擴張,將整個村落都籠罩於下。但真正令他不安的並非樹的體積,而是樹上那張臉……尤其是那張嘴。那並非一條簡單的橫向切割,而是一個鋸齒狀的空洞,大小足以吞下一隻羊。 但灰燼裡的東西不是羊骨,不是羊的頭顱。 “一棵古樹。”莫爾蒙坐在馬鞍上,皺緊眉頭。“古樹!”他的烏鴉站在他肩膀上出聲贊同,“古樹,古樹,古樹!” “它蘊涵著力量。”這股力量連瓊恩都能感覺到。 一身黑甲的索倫•斯莫伍德在樹幹旁下馬,“瞧瞧這張臉,難怪當初人類剛到維斯特洛時見了會懼怕,連我都想操起斧頭把這鬼東西砍掉。” 瓊恩道:“我的父親大人相信面對心樹,任何人都無法欺瞞,因為舊神在此無所不知。” “我父親也這麼堅信。”熊老說,“去,把那個骷髏頭拿給我瞧瞧。” 瓊恩聽令下馬。他背後斜掛長爪,包著黑皮革劍鞘。長爪是一把一手半用的長柄劍,是熊老為感謝瓊恩救他一命而特意相贈。別人總愛笑話這是“雜種拿的雜種劍”。劍柄專門為他重新打造,圓球用淡色白石雕成狼頭形狀。劍刃本身則是瓦雷利亞鋼,古老、輕盈且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