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快搭好弓弦,從腰上的箭袋裡抽出羽箭。第一戰列擋住了視野,戴佛斯只好在甲板上走來走去以便觀察。迄今為止,他沒發現鐵索的痕跡,河口在面前無遮無攔地張開,好似要將他們盡數吞沒。哦,除了…… 在漫長的走私生涯裡,戴佛斯常對人玩笑說他對君臨的河濱比對自己的手背還要熟悉,這不難理解,他可沒花半輩子在手背上潛進摸出。 黑水河口兩岸這兩座新砌的石塔對伊姆瑞爵士而言或許毫無意義,但對他來說猶如手上多出兩根指頭一樣。 他舉手遮擋西灑的陽光,仔細眺望石塔。它們太小,藏不下多少守衛。北岸那座就建在紅堡的懸崖下,與之相對的南岸石塔根基則在水中。他們在岸邊挖了一道深溝,他立刻看出,如此一來,石塔便難以攻擊:要麼涉過深水,要麼搭橋而行。史坦尼斯在塔下佈置了十字弓兵, 只要守衛在堡壘上露頭,便能加以射殺。他所做的僅止於此。 塔底旋轉咆哮的黑水裡,某種事物閃閃發光。那是陽光在鋼鐵上的反射,戴佛斯一望便知。一條巨型鐵索……然而並未升起,以阻止我們入河。這是為什麼呢? 他正想仔細揣摩,不料時間不等人。前方戰艦傳來一陣呼喝,戰號再度響起:敵人迎戰了!
在王權號和信仰號飛速起落的槳葉之間,戴佛斯瞧見一列稀疏的艦船順流而下,陽光閃爍在船殼金色的圖繪上。對這些船隻,他也像自己的船一般瞭若指掌。當走私者的時候,只要這些帆在地平線上一出現, 他便知來船是快還是慢,知道船長是渴望榮譽的青年,還是垂暮之年的老人。由於他判斷準確,所以每次都應付自如。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戰號長鳴,“戰鬥速度,”戴佛斯高喊。他聽見左右兩舷的戴爾和阿拉德也同時下令。戰鼓狂暴敲打,船槳起起落落,黑貝絲號破浪而前。 當他轉頭望向海靈號時,戴爾給父親敬了個禮。劍魚號再度掉隊,被兩側小一號的船超過,除它之外,整條戰列整齊得像道盾牆。 遠處看來狹窄的河道,如今卻遼闊得像無邊的海洋,城市也在眼前愈變愈大。紅堡雄踞於伊耿高丘,掌控河口要道。它有鋼鐵加固的工事、巨型的堡樓和厚實的紅牆,好似蹲坐在河流與市街之上的兇殘猛獸。堡下的懸崖多石而陡峭,點綴著苔蘚與荊棘。艦隊必須從城堡下經過,方能入港攻城。 第一戰列已經入河,敵艦卻開始逆流退卻。看來他們想誘敵深入, 使我軍堵在一團,互相牽制,無法伸展佇列,進行側翼包圍……別忘了後面還有那條鐵索。他在甲板上來回踱步,伸長脖子想看清喬佛裡的艦隊。“小孩的玩具”包括笨重的神恩號,他認出來,還有陳舊遲緩的伊蒙王子號,絲綢夫人號和它的姐妹艦夫人之恥號、野風號、君臨號、白鹿號、長槍號、海花號。可是,獅星號呢?勞勃國王為紀念他所深愛卻又失落的少女而造的華美漂亮的萊安娜小姐號呢?勞勃國王之錘號呢?它不僅是王家艦隊最大的戰船,擁有四百支槳,更是小鬼國王手中唯一能與怒火號抗衡的艦隻。照理說,應該由它居中組織防禦才對。 戴佛斯嗅出陷阱的味道,卻看不出敵人有任何埋伏或突襲的跡象, 只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龐大的艦隊排成整齊的隊形,一直連到天邊。 難道對方打算適時升起鐵索,把我軍一截為二?這樣做好處何在?留在灣外的船照樣可把人馬運到北岸,雖然進度慢一點,倒更安全。
一群搖曳的橘紅飛鳥從城堡上展翅俯衝,約有二三十隻:這是燃燒的瀝青罐,拖著長長的火尾呈拋物線射下河流。河水吞噬了大半飛鳥, 也有幾隻在第一戰列船艦的甲板上著陸,炸開,散射火花。亞莉珊王后號上的步兵亂成一團,他還看見龍禍號三處冒煙,也難怪,她最靠近河岸。第二波攻擊接踵而至,這次夾雜飛箭,弓箭手從石塔上無數的箭孔中發射。一名士兵翻過貓號的船舷,撞上槳葉,沉入水底。這是今天流的第一滴血,戴佛斯心想,卻遠遠不是最後一滴。 紅堡的城垛上高高飄揚著小鬼國王的旗幟:拜拉席恩家族的金底寶冠雄鹿旗,蘭尼斯特家族的紅底怒吼雄獅旗。瀝青火罐不斷擲下,勇敢號上焰火瀰漫,士兵們尖聲慘叫。此時此刻,船舷下的槳手有甲板遮蔽,倒十分安全,擠在上面的步兵卻不太走運。正如他所擔憂的,右翼被迫承受所有攻擊。馬上就輪到我們了,他提醒自己,心裡忐忑不安。 黑貝絲號和北岸間只隔了五艘戰艦,正在火罐射程之內。右舷方向,有阿拉德的瑪瑞亞夫人號,笨拙的劍魚號——她現今落得太遠,與其說是第二戰列,其實更接近第三戰列——以及虔誠號,祈禱號和奉獻號,她們三個被放在如此危險的位置,真得希望船名所許的神靈賜福了。 第二戰列透過雙子塔時,戴佛斯抓緊時間仔細觀察。只見塔底有個約莫人頭大的洞,一條巨型鐵鏈蜿蜒而出,水上只見三個環節,其餘都在河底。石塔只有一扇門,且離地二十餘尺。北塔頂上,十字弓手正拼命向祈禱號和奉獻號發動攻擊。奉獻號甲板上的弓箭手予以還擊,有人被射落,戴佛斯聽見慘叫。 “船長閣下。”兒子馬索斯來到身邊。“請戴上頭盔。”戴佛斯雙手接過,籠在頭上。這頂圓盔除去了面甲,他痛恨視線被阻的滋味。 接著,瀝青火罐如雨般在船邊墜落。其中一罐在瑪瑞亞夫人號的甲板上炸裂,阿拉德的船員迅速將火撲滅。左舷,潮頭島之榮光號吹響號角,槳手們拼命擊槳,拍出無數水花。一支足有一碼長的箭自城上弩炮射出,落在離馬索斯不到兩尺的地方,深深沒入木製甲板,顫個不停。 前方,第一戰列和敵艦之間已進入弓箭射程,船船之間飛箭往來,好似嘶嘶怪叫的毒蛇。
黑水河南岸,戴佛斯看見士兵們正將粗製木筏拖入水中,大軍整隊,千旗飄揚。隨處可見烈焰紅心,渺小漆黑的雄鹿被禁錮在火焰之中,幾乎無法辨認。我們理應在寶冠雄鹿旗下作戰,他心想,雄鹿是勞勃國王的徽記,整個城市都會欣然接受。陌生的紋章只會引起反感。 看見烈焰紅心,他不由得想起梅麗珊卓在風息堡底的陰霾中誕生的影子。至少今天我們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戰,用的是正派人的武器,他告訴自己。紅袍女及她的黑暗子孫將與這場戰鬥毫無瓜葛。史坦尼斯已把她和他的私生侄兒艾德瑞克•風暴一起送回了龍石島。之前,除後黨人士發出微弱抗議外,他的船長和諸侯紛紛堅持不要女人加入這場光榮的戰役。不過說歸說,史坦尼斯本不打算理會,直到布萊斯•卡倫伯爵的一句話逆轉了潮流:“陛下,若巫魔女還跟著咱們,將來人們便會把這場勝利稱之為她的勝利,而不是您的。別人會說您靠她的符咒才贏得王冠。”在激烈的爭論中,戴佛斯管住了嘴巴,但說心裡話,他樂於見她被遣。對梅麗珊卓和她的真主,他只想避而遠之。 右舷,奉獻號朝河岸駛去,放出跳板,弓箭手隨即亂哄哄地涉進淺灘,將弓高舉,以保持弓弦乾燥。他們衝進懸崖和河水之間狹窄的灘頭。城上飛石如雨,跳躍砸落,其間還混雜有弓箭與長矛。然而角度太小,在峭壁的掩護下,這些武器作用不大。 祈禱號在上游二十多碼的地方登陸,虔誠號則歪歪斜斜地朝河岸撞去。這時,守軍出來了,他們衝下河岸,軍馬的鐵蹄踏過淺灘,濺起水花。騎士們殺進弓箭手中,好似惡狼驅逐小雞,大多數人還不及搭箭, 便又被趕回船上,甚至落入河中。步兵連忙趕到,用長矛和戰斧加以抵御,瞬間之後,整個場面便是血肉橫飛。戴佛斯認出獵狗的狗頭盔。他騎著駿馬,透過跳板,殺上祈禱號,肩上的純白披風迎風飄揚。不管是誰,只要近身,便被不由分說一斧砍翻。 過了城堡,在環形城牆之中,山丘上的君臨躍入眼簾。河濱成了一片焦土,蘭尼斯特把所有建築付之一炬,並將各色人等都趕進爛泥門。 燒焦的桅杆和沉沒的船隻堆積在河灘,使船隻無法靠近長長的石碼頭。 看來這裡無法登陸。爛泥門後,三架巨型投石機露出頭來。維桑尼亞丘陵頂,豔陽映在貝勒大聖堂的七座水晶高塔上,璀璨發光。
戴佛斯瞧不清前方的戰鬥,但能聽見作戰的聲音。兩艘戰艦相撞, 發出撕裂的巨響,他辨不出是哪兩條船。頃刻之後,又一聲巨大的碰撞迴盪在水面,接著是第三聲。在船木分解的刺耳尖嘯中,他聽見怒火號船頭投石機深沉的咚——咚聲。海鹿號將一艘喬佛裡的船迎面劈成兩半,狗鼻號卻開始起火燃燒,亞莉珊女王號被絲綢夫人號和夫人之恥號夾在中間,動彈不得,她的船員正與登艦的敵人作殊死搏鬥。 正前方,敵方君臨號穿過信仰號和王權號之間的縫隙,猛撲而來。 信仰號右舷的槳手在撞擊之前及時收起船槳,但王權號左舷的槳卻如火柴棍般被掠過的君臨號全數撞斷。“放箭。”戴佛斯命令,他的十字弓兵立刻掀起一陣致命的箭雨。他看見君臨號的船長倒下,一時卻想不起對方的名字。 岸上,巨型投石機的手臂一隻、兩隻、三隻,紛紛抬起。數以百計的石頭爬上黃色的天空,每塊都大如人頭。它們墜落下來,或濺起巨大浪花,或擊穿橡木甲板,把人活生生打成碎骨、肉泥和肝漿。第一戰列的船已全部加入戰團。爪鉤穿梭,鐵撞錘砸過木殼,士兵群聚登船。在流動的濃煙之中,只見箭矢遮天蔽日。人們紛紛死去……所幸到目前為止,他的部下尚無陣亡。 黑貝絲號逆流而上,槳官鼓聲雷動,好似她正飢渴地尋找撞錘的第一個犧牲品。亞莉珊女王號已被兩艘蘭尼斯特戰艦捕獲,三船由爪鉤和繩索連成一體。 “撞角速度!”戴佛斯高呼。 鼓點模糊,成了一片綿長、狂熱、無休無止的錘打,黑貝絲起飛了,船首劈開水花,飛沫猶如乳奶。阿拉德發現了同樣的機會,他的瑪瑞亞夫人號與黑貝絲號並駕齊驅。此刻,第一戰列已經散開,各自為戰。三艘糾結的戰艦就在前方,纏繞著緩緩旋轉,甲板上血肉模糊,人們用斧劍互相揮砍。再轉過去一點,戴佛斯•席渥斯向戰士禱告,讓她再轉過去一點,把側舷暴露出來。 戰士定然聽見了他的禱告。黑貝絲號和瑪瑞亞夫人號幾乎同時扎進夫人之恥號體內,把她從頭到尾撞個稀爛,力道之猛,連隔著三條船的絲綢夫人號上的人也被拋入海中。相撞的剎那,戴佛斯的牙齒猛地閉合,差點咬斷舌頭。他吐出一口鮮血。下次記得閉緊嘴巴,你這蠢貨。 在海上討了四十年生活,這還是他頭一遭主動撞擊別人的船。回頭一看,船上的弓箭手正自由射擊。 “後退。”他命令。黑貝絲號倒划船槳,河水迅猛灌進剛才砸出的大洞,夫人之恥號就這樣在她面前支離破碎,成群的人落入河中。活人掙扎求生,死人寂默浮沉,而穿重板甲或鎖子甲的人不論死活立刻沉入河底,不再動彈。即將淹死的人們的苦苦哀號,一直縈繞在他耳際。 一抹綠光閃過眼簾,飛向前面,落到左舷方向。霎時,一窩翡翠毒蛇噝噝叫著在亞莉珊女王號的船尾升起,翻騰,燃燒。恐怖的哭喊從前方傳來:“野火!” 他臉色大變。燃燒的瀝青是一回事,野火的威脅則大不相同。這種邪惡的物質,幾乎無法撲滅。哪怕只有一點火星,用斗篷悶,斗篷反而著火;用手掌拍,手掌反而燃燒。“尿在野火上,你那玩意兒就得烤焦。”這是老海員們的名言之一。伊姆瑞爵士已警告過他們可能會碰上這種鍊金術士的邪惡物質。所幸世上活著的火術士寥寥無幾,這種物質很快便會耗盡,伊姆瑞爵士向人們保證。 戴佛斯下達新指令:戰艦掉頭,一舷槳手往前劃而另一舷往後劃。 瑪瑞亞夫人號也在撤離,沒有沾上火苗。烈火以他難以想象的速度吞噬了亞莉珊女王號,隨即蔓延到她的捕獲者。綠火纏身的人跳進水中,發出非人的慘嚎。君臨城上,噴火弩射出死亡,爛泥門內,龐然的投石機擲下巨石。一顆公牛大小的岩石墜落在黑貝絲號和海靈號之間,激得雙船搖晃不止,甲板上的人渾身皆溼。另一顆小不了多少的石頭直接命中傲笑者號。這條瓦列利安家的戰艦像一塊從高塔上拋下的孩童玩具般爆炸分裂,濺起的碎片有手臂那麼長。 在漫天的黑煙和綠火中,戴佛斯瞥見一群小船順流而下:其中有渡船、划艇、駁輪、木筏、小帆船和船身腐爛得幾乎無法漂浮的貨船,混亂不堪。真是絕望的掙扎,憑這一堆浮木怎可扭轉戰局?只能擋道罷了。顯而易見,敵軍戰線已無法重整。左翼,史蒂芬公爵號,珍娜號和快劍號突破了防守,衝向上游。右翼還在酣戰,然而,我軍中央部分卻在投石機的巨石襲擊下土崩瓦解,有的船掉頭朝下游避去,有的船靠向左邊,大家都在匆忙閃避無情的石雨。怒火號調轉方向,企圖用船尾投石機還擊,不料射程不夠,投出的瀝青桶只砸在城牆上。王權號失去泰半船槳,信仰號被敵艦撞穿、開始下沉。他率領黑貝絲穿出兩船之間, 擦過瑟曦太后裝飾華麗的鍍金遊艇——如今艇上滿載士兵而非糖果蜜餞。這記碰撞將十幾個敵人掀進河中,他們試圖游泳,卻成了黑貝絲號上弓箭手們的活靶子。 馬索斯高聲叫喊,警告左舷方向出現的危機:一艘蘭尼斯特戰艦正挺著撞錘,直撲而來。“右滿舵!”戴佛斯大喝。他的部下用槳葉推開遊艇,其他人則拼命划水掉頭,讓船首對準那不顧一切衝來的白鹿號。一時之間,他恐懼不已,生怕動作太慢,只剩被撞沉一途,幸而潮流及時幫助了黑貝絲號,當碰撞最終發生時,只是相互擦擊,兩船殼摩擦刮割,槳葉齊斷。一塊參差不齊的木板從頭頂飛過,鋒利如矛,戴佛斯不由得縮了一下。“登船!”他叫道。爪鉤丟擲。他抽出長劍,帶頭翻過欄杆。 白鹿號的船員迎上船舷與他們對峙,但黑貝絲號的步兵如一陣鋼鐵洪流掃蕩過去。戴佛斯穿過混戰的人群,尋找敵艦船長,此人卻在他靠近之前喪命。他站在船長的屍體旁,突然被人從後用戰斧偷襲,幸好頭盔擋下這一擊,腦袋只是嗡嗡作響,並未碎裂。他暈頭轉向,下意識地著地翻滾。偷襲者喊叫著發起衝鋒。戴佛斯雙手握劍往上,搶先刺入來人腹中。 手下一名船員扶他起立,“船長閣下,白鹿號已被我方奪取。”確實如此,戴佛斯抬眼四望。大多數敵人不是已死,便是奄奄一息,還有一些人投降。他摘下頭盔,擦擦臉上的血跡,掉頭返回自己的船,一路小心翼翼,人們流出的內臟肚腸使甲板黏滑無比。馬索斯伸手扶他翻過欄杆。 接下來短短時間,黑貝絲號和白鹿號倒成了暴風雨中心的平靜風眼。亞莉珊女王號和絲綢夫人號仍捆在一起,如一團綠色的地獄火,拖帶夫人之恥號的殘骸,漂向下游。一艘密爾戰艦不幸撞上了它們,頃刻間也著了火。貓號正靠在迅速下沉的勇敢號邊拯救人員。龍禍號的船長操縱坐船於兩個碼頭間的縫隙處強行登陸,龍骨被撕得粉碎,船員和弓箭手、步兵一起蜂擁上岸,加入攻城隊伍。紅鴉號也被撞穿,正在緩緩傾斜。海鹿號同時與火勢和敵兵搏鬥,但她把烈焰紅心旗插上了身邊喬佛裡的忠臣號。怒火號神氣的船首被巨石打得不見蹤影,正與神恩號接舷對戰。他看見瓦列利安大人的潮頭島之榮光號撞開兩艘蘭尼斯特的快船,掀翻一艘,正向另一艘發射火箭。南岸,騎士們正領著戰馬陸續登上貨船,許多小型戰艦載滿步兵,已開始渡河。他們格外謹慎地在半沉的船隻和漂浮的野火之間挑選路徑。史坦尼斯國王的全部艦隊已駛入了河流,只有薩拉多•桑恩的里斯船還在灣內。很快我軍將掌控整條黑水河。伊姆瑞爵士終於得到渴望的勝利,戴佛斯想,史坦尼斯終於能讓軍隊跨過天塹,然而諸神在上,代價實在是…… “船長閣下!”馬索斯碰碰他肩膀。 是劍魚號。她的兩行槳葉起起落落,但風帆始終沒降下來。燃燒的瀝青點燃索具,火勢逐漸蔓延,爬過繩子,登上帆布,長成一個黃焰大瘤。她那笨重的撞錘,形塑成船名所指的魚類的模樣,歪歪斜斜地栽向前方水面。劍魚號正前方,一艘小船緩緩飄來,在河中緩緩打轉,形成一個誘人的目標。這是一艘蘭尼斯特的廢船,吃水很低,黏稠的綠血從舷板間的隙縫滲漏而出。 見此光景,戴佛斯•席渥斯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不,”他大喊,“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但在一片吼叫和撕殺聲中,除了馬索斯,沒人聽見他的話。至少劍魚號的船長肯定沒聽見, 他興奮不已,手中笨拙的劍終於找到了合適目標。頃刻間,劍魚號提升至戰鬥速度。戴佛斯抬起殘廢的手掌緊緊握住裝指骨的皮袋。 碰撞、撕裂、分解,劍魚號把腐朽的廢船撞成紛飛的碎片。她像一個熟透的水果般爆裂開來,雖然沒有一種水果能發出木頭分裂的尖嘯。 伴隨漫天的果肉,綠色的汁液從一千個罐子中流溢而出,好似垂死野獸的肚腸,閃耀綠芒,光彩奪目,在河面上散開…… “後退,”他咆哮,“快離開。趕快離開她,後退,後退!”繩索砍開,戴佛斯感覺到甲板移動,黑貝絲號快速脫離白鹿號,木槳重新入水。 接著,只聽一聲急促而尖利的低吠,好似什麼人湊在耳邊喘氣。半晌之後,成了怒嚎。腳下的甲板消失不見,黑水撲擊臉龐,灌進鼻子和嘴巴。他嗆水,淹溺,不知身在何方。在無邊的驚恐中,戴佛斯盲目掙扎,直到終於浮出水面。他吐出積水,深吸口氣,抓住最近的木板,緊抱不放。 劍魚號和廢船消失不見,焦黑的殘軀同他一起漂向下游,溺水的人們死死抓住散落水中的冒煙木板。河面上升起一個五十尺高的綠火惡魔,他旋轉著,翩翩起舞。他有十幾隻手臂,每隻都握著長鞭,鞭子一揮,那兒就起火燃燒。黑貝絲號燒了起來,兩旁的白鹿號和忠臣號也一樣。虔誠號、貓號、勇敢號、王權號、紅鴉號、老婦人號、信仰號和怒火號全都烈焰沖天,連君臨號和神恩號也未能倖免,惡魔不分敵我地狼吞虎咽。瓦列利安大人華麗的潮頭島之榮光號企圖掉頭,但惡魔懶洋洋地伸出一根綠手指,掃過她銀色的船槳,把它們像蠟燭一樣點燃。一時之間,她好似在用兩排長長的明亮火炬擊水划行,努力掙脫。 流水緊抱住他,裹挾著他,旋轉漂流。他咬牙奮力游水,方才避免被一塊漂過身邊的野火殘片觸到。我兒子呢?戴佛斯想,但在這一片空前的喧囂中,根本無法尋找。又一艘滿載野火的廢船在身後爆炸。整條黑水河似乎從河床開始沸騰,到處是燃燒的桅杆,燃燒計程車兵,船隻爆裂的碎末紛飛於空氣之中。 這樣下去,我將被衝進海灣。但不管怎樣總比待在這兒強,只要能離開,就可想辦法上岸。他是個貨真價實的游泳好手,何況薩拉多•桑恩的艦隊就在海口,伊姆瑞爵士命令他們留在灣內擔任後衛…… 這時,激流剛好把他的身子轉了個方向,似乎要他仔細瞧瞧下游等待著的殘酷命運。 鐵索。諸神救我,他們把攔江鐵索升起來了。 在河流匯入黑水灣的寬闊海口,鐵鏈緊密地伸展,大約比水面高出兩三尺。已有十幾艘戰艦撞上屏障,湍急的黑水正把其他船隻牽引過去。幾乎所有船都在燃燒,尚還完好的也無法倖免。透過鐵索,戴佛斯看見薩拉多•桑恩艦隊的彩繪船殼,但他知道自己永遠也到不了那兒。 一座由火紅的鋼鐵、熾熱的船木和旋轉的綠火組成的長牆擋在他們之間。黑水河口成了地獄之門。
提利昂他蹲在城垛上,如石像鬼般一動不動。爛泥門外,隔著曾為漁市和碼頭的廢墟,河流上烈焰熊熊。史坦尼斯的艦隊半數起火,喬佛裡的絕大多數船隻也在燃燒。野火的親吻使神氣的艦船化為葬禮的柴堆,把人變成活火炬。空中滿是煙塵、箭矢和尖叫。 在下游的船長,不管出身高貴與否,都眼睜睜地看著木筏、駁輪和廢船載著致命的綠色水果,順著黑水河朝他們襲來。密爾艦船上長長的白色大槳像蜈蚣的腳一般瘋狂擺動,奮力扭轉方向,但無濟於事。這些蜈蚣無路可逃。 城牆下燃起十幾處大火,但瀝青罐爆裂的威力與野火對比相形見絀,就好似燃燒的房子裡點的蠟燭。它們那橙色和鮮紅的光輝,在翡翠色的火祭大典前顯得如此渺小。低矮的雲層染上河流的顏色,深淺不一的綠覆蓋天空。美得詭異,美得可怕,正如書中的龍焰。不知征服者伊耿在怒火燎原一役中凌空飛翔時,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觸。 熱風掀起緋紅披風,抽打到裸露的臉上,但他不想避開。他隱約意識到堡樓裡的金袍衛士在歡呼,卻無法出聲加入。勝利只到手了一半。 還不夠。 又一艘塞滿伊里斯國王的爛熟水果的駁輪被飢渴的火焰所吞沒。一股翡翠色的噴泉從河面陡然升起,足有三四十尺高,爆炸的亮光使他不得不遮住眼睛。火焰在水面舞動,噼裡啪啦,噝噝作響,蓋過所有慘叫。河裡成百上千滿是人,要麼被淹,要麼著火,要麼兩者皆有。 你聽見他們的慘叫嗎,史坦尼斯?你看見他們在燃燒嗎?這不僅出自我的計謀,更是由於你的愚蠢。提利昂知道,黑水河南岸沸騰的人群中,史坦尼斯正在觀望。他沒有哥哥勞勃對戰鬥的渴望,卻有泰溫•蘭尼斯特公爵之風,習慣坐鎮後方,指揮預備隊。此刻他可能正在馬背上,穿著明亮的甲冑,頭戴王冠。那是頂赤金王冠,瓦里斯說過,邊緣弄成火焰形狀。 “我的船!”喬佛裡在城牆過道上嘶啞地叫喊,他跟護衛們一齊擠在城垛後面,戰盔上戴了一個代表國王身份的金環。“我的君臨號燒起來了!還有瑟曦王后號和忠臣號。看,海花號也在燃燒,在那兒!”他用新劍戳指,綠焰舔食著海花號金色的船體,爬上船槳。船長緊急掉頭逆流規避,卻逃不過野火的毒手。 她註定難逃一劫,提利昂心知肚明。別無他法。若不主動邀戰,史坦尼斯就不會上鉤。箭可以瞄準,矛可以挪移,甚至投石機也可以調校,但野火有自己的意願,一旦出手,非人力所能控制。“沒辦法,”他告訴外甥,“無論如何,我們的艦隊總會完蛋。” 即便在城垛上——他身體太矮,看不到外面,因此讓人把他託上去 ——也只能看見濃煙烈火和一片混戰,無法分辨確實的狀況,但他腦海裡早已操練過千百遍。當史坦尼斯的旗艦一經過紅堡下方,他便發出信號,敦促波隆抽打牛群,驅趕它們行動。鐵索極其沉重,所以巨大的絞盤轉動很慢,同時吱吱嘎嘎發出轟鳴。當閃光的金屬透過水麵時,叛軍的整個艦隊應該都過去了。巨鏈將一環接一環冒出,滴滴答答淌水,有些還沾有亮晶晶的爛泥,直到整個繃緊。史坦尼斯將他的艦隊駛進黑水河,卻別想再出去。 但是,有些船得以逃脫。水流難以捉摸,野火不如他希望的那麼散布均勻。確實,主河道化為一片火海,但不少密爾艦艇逃向南岸,有希望全身而退,還有至少八艘船已在城下登陸。不管順利登陸還是失事擱淺,結果都一樣,他們把人弄到了岸上。更糟的是,在廢船起火前,敵軍最前兩個戰列的左翼已突破防禦,到達上游。這樣估算,史坦尼斯大概還剩三四十艘戰艦,一旦他們重拾勇氣,足以將整個軍團運過河。 那恐怕得花上一點時間——就算再勇敢的人,看到數以千計的袍澤被野火吞噬,也會感到恐慌。哈林說這種物質燒起來非常熾熱,血肉將像油脂一樣融化。即便如此……
提利昂對自己的人不存幻想。只要勢頭不妙,他們將即刻崩潰,逃之夭夭,傑斯林•拜瓦特警告過,因此獲勝的唯一辦法就是確保戰鬥從頭至尾一直佔上風。 他看見焦黑的碼頭廢墟中一片黑壓壓的人影。是再度突擊的時候了,他想。軍隊踉蹌上岸時最為脆弱,不能給敵人在北岸集結的時間。 他翻下城垛。“告訴傑斯林大人,河邊有敵情,”他對拜瓦特派來的其中一位傳令兵說,然後轉向另一個,“替我向亞耐德爵士致意,並讓他將‘君臨三妓’西轉三十度。”雖不足封鎖河面,至少能投得更遠。 “母親答應讓我指揮‘君臨三妓’。”喬佛裡說。提利昂惱火地發現國王又將面甲掀了起來。這孩子無疑在厚重的鋼甲裡悶得夠嗆……但此刻他最不願看到的就是一支流矢戳進外甥的眼睛。 他“咣”一聲拉下面甲。“別掀起來,陛下,您的安全對大家彌足珍貴。”你不想毀掉這張漂亮臉蛋吧。“如您所願,‘君臨三妓’就由您指揮。”暫時還不要緊,往燃燒的艦船上扔東西沒什麼意義。先前,小喬已叫人把“鹿角民”們扒光衣服綁在下方廣場,一個個頭釘鹿角。當初御前審判,他發誓要把他們送還史坦尼斯。人沒有巨石或瀝青桶那麼重, 肯定投得更遠,金袍子們還為此下注,爭論那些叛徒會不會直接飛越黑水河。“速戰速決,陛下,”他告訴喬佛裡,“很快我們又需要投石機來扔石頭。野火也有燃盡之時。” 喬佛裡高高興興地快步離開,馬林爵士隨侍在旁,奧斯蒙爵士準備跟進時,提利昂扣住他手腕。“無論發生什麼,保護他的安全,並讓他待在那兒,明白?” “遵命。”奧斯蒙爵士和藹地微笑。 提利昂早警告過特蘭和凱特布萊克,若國王有個萬一,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下場。除了他倆,還有十二名資深金袍子在階梯下準備護送喬佛裡。我盡全力保護你骯髒的雜種,瑟曦,他苦澀地想,你能同樣對待愛拉雅雅嗎?
小喬離開不久,一個傳令兵氣喘吁吁地登上階梯。“大人,快!”他單膝跪地,“他們在比武場登陸了數百人!帶著攻城錘往國王門去了。” 提利昂一邊咒罵,一邊高低不穩、搖搖晃晃地爬下階梯。波德瑞克 •派恩牽馬等在下面。上馬後,他二話不說,沿著臨河道疾馳,波德和曼登•穆爾爵士拼力跟上。家家門戶緊閉,房屋被綠影籠罩,路上人馬皆無,提利昂早已下令清空街道,以便守軍在各城門間快速排程。即使如此,趕到國王門時,已能聽見木頭受撞的轟鳴,無疑攻城錘投入了戰鬥。巨大的鉸鏈吱嘎作響,好似垂死巨人的呻吟。門前廣場佈滿傷兵, 但馬匹排了幾列,其中不少並未帶傷,倖存的傭兵和金袍子足以組成一支強大的隊伍。“全體整隊!”他大喊著跳下馬。城門在又一波衝擊下搖晃。“這裡誰負責?他媽的給我衝出去!” “不行。”城牆的陰影裡冒出一個陰影。身穿菸灰色盔甲的大個子桑鐸•克里岡雙手扯下頭盔,扔到地上。猙獰的狗頭盔焦黑變形,右耳已被削掉。獵狗一隻眼睛上方正在淌血,流過他舊時的灼傷疤痕,遮住半邊臉。 “必須去!”提利昂直視對方。 克里岡呼吸粗濁,“去你媽的。” 一名傭兵走上前。“我們出擊過,大人。一共打了三次,傷亡了一半。四處是席捲的野火,馬嘶得像人,人叫得像馬——” “你以為我僱你們來參加比武大會?想來杯可口的冰牛奶,外加一碗果莓?啊哈?他媽的快給我上馬!你也一樣,獵狗。” 克里岡臉上的鮮血閃著紅光,眼睛卻是慘白。他緩緩拔出長劍。 他在害怕,提利昂震驚地意識到,獵狗在害怕!他轉而解釋緊迫的形勢:“你豎起耳朵聽一聽,他們把攻城錘抬到了城門口,必須阻止他們——” “把門開啟,讓他們進來,然後圍起來殺掉。”獵狗將長劍插入地面,倚在劍柄上,身體搖搖晃晃。“我已經損失了一半部下,馬匹也所剩不多,不能把整隊人都葬送在烈火裡。” 身穿釉彩白甲的曼登•穆爾爵士走到提利昂身邊,打扮得潔白無瑕。“你必須執行御前首相的命令。” “去你媽的御前首相,”獵狗半邊臉黏糊糊的全是血,另外一半卻比牛奶還蒼白,“給我拿點喝的!”一名金袍子的軍官遞上一個杯子。克里岡喝了一口便即吐掉,反手把杯子摔出去。“水?操你媽的水!拿酒來!” 他不行了,提利昂只能面對現實,這傷,這火……他不行了,我得找別人帶隊。誰上?曼登爵士?他掃視眾人,知道這行不通。克里岡的恐懼動搖了軍心,若無人出面,人人都會怯陣,可曼登爵士……誠如詹姆所言,是個危險角色,卻不能贏得人心。 遠處又傳來一聲巨大的撞擊。城牆上方,黑暗的天空泛著翡翠和橙色的光暈。城門能堅持多久? 真是瘋了,他想,但發瘋總比失敗好。失敗意味著死亡和恥辱。“很好,我來帶領突擊。” 若他以為如此便能令獵狗知恥而後勇,那就錯了。克里岡只是哈哈大笑:“你?” 提利昂看到眾人臉上的懷疑。“是的,我。曼登爵士,由你執掌國王的旗幟。波德,我的頭盔。”男孩跑去執行命令。獵狗靠在那柄滿是豁口、血跡斑斑的長劍上,睜大蒼白的眼睛望著他。曼登爵士扶提利昂重新上馬。“全體整隊!”他高喊。 他的大紅馬戴著頸甲和護面,緋紅絲幔罩住後半身,底襯一襲鎖甲,高高的馬鞍鍍了金。波德瑞克•派恩遞上頭盔和盾牌,盾牌由橡木製成,以紅色為底,裝飾著金獅環繞金手的圖案。他策馬兜圈,看著場子裡的人馬。只有少數人響應,未過二十,他們坐在馬上,蒼白的眼睛與獵狗無異。他輕蔑地看著其他人,那些克里岡麾下的騎士和傭兵。“你們說我是個半人,”他道,“那你們這些‘完人’比我多出了什麼?”
這話大大羞辱了他們。有位騎士不戴頭盔便上馬加入,兩個傭兵一聲不吭地跟進。人越來越多。其間國王門又抖了一下。不一會兒,提利昂的隊伍翻了一番。他用言語套住了他們。我上戰場,你們就得跟上, 否則就是自認不如侏儒。 “我不會高呼喬佛裡萬歲,”他告訴他們,“也不會高呼凱巖城萬歲。史坦尼斯要洗劫的是你們的城市,要撞開的是你們的城門。跟我一起來,宰了這狗雜種!!”提利昂拔出戰斧,撥轉馬頭,朝突擊口衝去。他認為他們跟了過來,卻始終不敢回頭。
珊莎托架後的鏡子反射著明亮的火炬為太后的舞廳注滿銀色的光輝,然而廳中仍有陰影。珊莎從伊林•派恩爵士的眼裡看得到——他如磐石一樣杵在後門,不吃不喝——從蓋爾斯伯爵痛苦的咳嗽和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的低語中聽得出。奧斯尼不時溜進來向瑟曦報告訊息。 他頭一次從後門進來時,珊莎剛喝完湯。她瞥見他先和弟弟奧斯佛利說了些什麼,接著才登上高臺,跪在太后的高位邊。他渾身馬味,臉上有四條結痂的細長抓痕,頭髮披散,越過頸項,遮住雙眼。儘管他話音很輕,珊莎還是忍不住去聽。“我軍已纏住敵艦隊,有些弓箭手上了岸,但獵狗把他們衝得七零八落。太后陛下,您的弟弟正升起鎖鏈,我聽到他發出訊號。有些跳蚤窩的醉漢想乘機打家劫舍,拜瓦特大人已派金袍衛士去處理。貝勒大聖堂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祈禱。” “我兒子呢?” “國王陛下也去過大聖堂,以接受總主教的祝福。眼下他跟首相一起在城牆上,安撫守軍,激勵士氣。” 瑟曦要侍童再拿一杯酒。這是青亭島的上等金色葡萄酒,帶果味的醇釀。太后喝了許多,愈喝愈是美麗。她臉頰緋紅,俯視大廳的眼睛裡有一種明亮而狂熱的神色。一雙燃燒著野火的眼睛,珊莎心想。 樂師們在演奏,雜耍藝人變戲法,月童踩著高蹺在廳裡搖擺走動, 嘲笑在場每個人,而唐託斯爵士騎著掃帚馬追逐年輕女僕。賓客們大聲歡笑,卻顯得言不由衷,彷彿隨時都能化為抽泣。他們人在這裡,思緒和心靈卻在城牆上。 肉湯之後上了蘋果、堅果和葡萄乾拌的沙拉。其他任何時候,這都是一道美味,但在今晚,所有食物都新增了名叫恐懼的調料。廳裡沒胃口的遠不止珊莎一人。蓋爾斯伯爵咳嗽的時間比吃的時間多,洛麗絲•
史鐸克渥斯駝背坐著發抖,藍賽爾爵士手下一名騎士的新娘不可遏抑地哭泣起來。太后命法蘭肯學士給她一杯安眠酒,安排她上床睡覺。“眼淚,”女子被帶離大廳後,她不屑地對珊莎說,“正如我母親大人常說的那樣,是女人的武器。刀劍則屬於男人。這說明了一切,不是嗎?” “但男人必須勇敢,”珊莎道,“要騎馬出去面對刀斧,每個人都來殺你……” “詹姆曾對我說,只有在戰場和床上,他才能感覺自己的生命。”她舉起酒杯,喝下一大口,面前的沙拉一點沒碰。“我寧可面對億萬刀劍,也勝過無助地坐在這裡,假裝樂意跟這群受驚的母雞為伴。” “陛下,是您邀請她們來的。” “這是當然,身為太后,就得做這種事。將來,你若跟喬佛裡結婚,遲早也會明白這個道理。趁現在好好學一學吧。”太后打量坐滿長凳的妻子、女兒和母親們。“這些母雞本身一錢不值,但和她們同群的公雞是當下的關鍵,其中有些還會從戰鬥中生還,所以我必須為他們的女人提供保護。若我那可惡的侏儒弟弟僥倖成功,她們就會回到丈夫和父親身邊,宣傳各種故事,說我如何勇敢、如何堅強、如何激勵她們的士氣。說我如何堅定不移,從無片刻疑慮。” “要是城堡陷落呢?” “你就希望那樣,對不對?”瑟曦不等她否認,續道,“如果不被衛兵出賣,我或能在此堅守一時,等待史坦尼斯公爵到來,以登城向他請降,避免最糟的情形。但若他抵達之前,梅葛樓就告陷落,那樣的話, 我敢說在座諸位都得忍受一點強暴。非常時刻,虐待、姦淫和拷打是誰也管不了的。” 珊莎嚇壞了。“這些都是女人啊!手無寸鐵,又出身高貴。” “出身會提供保護,”瑟曦承認,“但沒你想象的那麼多。雖然她們每個都值一大筆贖金,但經過瘋狂的戰鬥後,士兵們對血肉嬌軀往往比錢財更感興趣。其實她們應該慶幸,有金子當盾牌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街上那些女人會受到更粗暴的對待,我們的女僕們也一樣,像坦妲小姐的侍女這樣的漂亮妞會被玩上一整夜。對了,親愛的,千萬不要以為年老色衰或天生醜陋的就會被放過,灌下幾杯烈酒,瞎眼的洗衣婦和臭烘烘的豬圈小妹就跟你一樣標緻。” “我?” “別像只老鼠一樣咋咋呼呼,珊莎。你已經是女人了,明白嗎?你還是我長子的未婚妻。”太后啜一口酒。“城下換作別人,我還能試試去哄他,但這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我不如去哄他的馬!”她注意到珊莎的表情,輕笑失聲。“我嚇到你了,親愛的小姐?”她傾身靠近。“你這小傻瓜,眼淚並不是女人唯一的武器,你兩腿之間還有一件,最好學會用它。一旦學成,自有男人主動為你使劍。兩種劍都免費。” 珊莎正不知如何回答,兩個凱特布萊克又走進廳裡。這兩個弟弟和奧斯蒙爵士一樣,在城堡很得人緣,他們總是面帶微笑,俏皮話信手拈來,不論跟騎士、侍從還是馬伕、獵人都很合拍,而且最得女僕們的青睞。如今奧斯蒙爵士取代了桑鐸•克里岡在喬佛裡身邊的位置,井邊的洗衣婦們聊天時說他跟獵狗一樣強壯,但更年輕,反應更快。要真這樣,為什麼在奧斯蒙爵士當上御林鐵衛之前,她從沒聽過凱特布萊克這個姓呢? 奧斯尼滿臉堆笑地跪在太后身邊,“火船出動了,太后陛下,整條黑水河沐浴在野火中。一百艘船起火燃燒,或許還不止。” “我兒子呢?” “他在爛泥門,跟首相及御林鐵衛們一起。陛下,他剛與堡樓上的士兵交談,並教授他們一些操作十字弓的小技巧,這是真的,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勇敢的男孩。” “他要做的是當個活著的男孩。”瑟曦轉向他的兄弟奧斯佛利,這一位比較高,也比較嚴肅,留著一圈耷拉的小黑鬍子。“你呢?”
奧斯佛利長長的黑髮上戴了一頂鋼製半盔,表情陰鬱,“陛下,”他平靜地說,“小夥子們逮到一個馬伕和兩個女僕,他們偷了三匹國王的馬,想溜出邊門。” “今晚的第一批叛徒,”太后說,“但不是最後一批。交給伊林爵士處置,把頭插在槍上,掛在馬廄外以儆效尤。”他們走後,她轉向珊莎。“你想坐在我兒子身邊的話,這又是一課。今晚這種時刻,倘若心慈手軟,叛徒就會如雨後蘑菇一樣冒出來。讓臣民保持忠誠的唯一辦法就是確保他們害怕你更勝敵人。” “我會記住的,陛下。”珊莎說。她向來只聽說,要讓人民忠誠,愛比恐懼可靠。我要當上王后,會讓他們愛我。 沙拉之後是蟹爪派,接著是裝在空心麵包盤裡的韭菜胡蘿蔔烤羊肉。洛麗絲吃得太快,結果吐了出來,灑自己和姐姐一身。蓋爾斯伯爵咳嗽了喝酒,喝酒了咳嗽,最後昏睡過去,臉趴進餐盤,手泡在一攤葡萄酒中。太后厭惡地瞪著他。“諸神一定是瘋了才讓男人的器官長在他這種人身上!我也一定是瘋了才會把他救出來。” 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突然快步返回,紅袍飄飄。“陛下,不少百姓在門外廣場聚集,請求到城堡避難。他們不是暴民,而是富商匠人之流。” “叫他們回家,”太后說,“若是不走,就用十字弓射殺幾個。不許出擊,任何情況下都不準開門。” “遵命。”他鞠躬離去。 太后變得陰沉惱怒,“我真恨不得拿劍上戰場!”她的聲音開始含糊,“小時候,詹姆和我長得太像,連父親大人也常分不清。有時為了惡作劇,我們會互換衣服,假扮對方一整天。可當詹姆得到他的第一把劍時,我卻沒有份。‘那我呢?’記得當時自己問。我們如此相像,我永遠無法理解為何彼此會受到迥異的對待。詹姆練習長劍、槍矛和釘頭錘, 我卻學會微笑、唱歌和討人歡喜。他成了凱巖城的繼承人,我則像馬一樣被賣給陌生人。新主人想騎就騎,想打就打,若有了新的母馬,就把我扔到一邊。詹姆抽到一支榮耀和力量的上籤,我抽到的則是生育和月經。” “可您是七大王國的太后呀。”珊莎說。 “在刀劍面前,太后也不過是個女子而已。” 瑟曦一飲而盡,侍童忙過來添酒,但她將玻璃杯翻轉,搖搖頭。“夠了,今晚我得保持清醒。” 最後一道菜是山羊乳酪加烤蘋果,肉桂的香氣滿溢大廳。奧斯尼• 凱特布萊克又一次匆忙進來跪在她們之間。“陛下,”他囁嚅地說,“史坦尼斯的部隊在比武場登陸,更多敵人正在渡河。爛泥門遭到攻擊,他們還抬了一根攻城錘到國王門。小惡魔已帶兵出擊。” “嗯,不錯,這招會嚇死他們,”太后淡淡地道,“他沒帶小喬去吧?” “沒有,陛下,國王由我哥保護,正在監督‘君臨三妓’把‘鹿角民’往河裡拋。” “爛泥門不正遭到攻擊?神經病,告訴奧斯蒙爵士,這太危險了,立刻撤離,護送國王回城!” “小惡魔命令——” “我的話才算數。”瑟曦眯起眼睛,“你老哥要麼照辦,要麼就率下一撥突擊隊出擊,連你也一起去。” 食物清走之後,眾賓客紛紛請求去聖堂祈禱,瑟曦慈愛地一一批準。坦妲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兒們也在其中。一個歌手被帶進來,為留下的人彈奏古豎琴,甜蜜的樂聲填滿大廳。他歌頌瓊琪和佛羅理安,歌頌龍騎士伊蒙王子和他對兄嫂之愛,歌頌娜梅莉亞的萬船橫渡。歌謠雖然美麗,卻又充滿悲傷,讓在場的女人忍不住落淚,珊莎的眼睛也漸漸溼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