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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84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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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的喉嚨。從此以後,其他狼都跟他保持距離。 當最後一絲紅光從綠色和金色的樹冠間透析進來時,老狼疲憊地倒在泥土裡,仰面朝天,露出喉嚨與腹部。他投降了。 王子吸吸鼻子,舔去對方皮毛和傷口中的血。老狼低聲嗚咽了一下。冰原狼回到獵物旁,他很餓,而獵物屬於他了。 “阿多。” 突如其來的喊聲令他停下來吼叫。狼群用綠色和黃色的眼睛注視著他,眼珠子在白晝的余光中閃亮。他們不知所措。一陣怪異的風在他耳邊輕響,他把爪子埋進鹿腹,撕下滿滿一大塊肉。 “阿多,阿多。” 不,他心想,不要,我不要回去。那是男孩的思維,不屬於冰原狼。四周的森林暗淡下來,只剩樹木的陰影和閃爍的眼睛。透過那些眼睛,他看到一個咧嘴笑著的高大人類,以及牆上點綴了硝石的石窖。舌尖已嘗不到濃郁溫暖的鮮血味道。不,不要,不要,我要吃,我要吃, 我要…… “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一邊念一邊輕搖他的肩膀。阿多試著輕柔地搖,他一直在試,可他有七尺高,強壯而不自知, 於是布蘭被搖得牙齒噠噠作響。“別搖了!”他惱怒地喊道,“阿多,住手,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阿多停下來,神情有些窘。“阿多?” 森林和野狼全部消失,布蘭回來了,回到一座古代瞭望塔底的潮溼地窖裡。這座塔被荒棄了數千年,甚至失去了塔的形狀,翻倒的石頭上長滿苔蘚和常春藤,除非走到近處,否則根本不明白這團糾結的雜物到底是什麼。布蘭為它取名“搖墜塔”,而梅拉找到了向下通往地窖的路。 “你去得太久。”玖健•黎德年方十三,僅比布蘭大四歲,而且體格瘦小,身高也只多布蘭兩三寸,但他說話腔調嚴肅,使得他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成熟、更有智慧。在臨冬城,老奶媽稱他為“小個子祖父”。 布蘭朝他皺眉,“我要吃東西。” “梅拉很快就會帶晚餐回來。” “我不想吃青蛙。”梅拉來自頸澤,習慣吃青蛙,布蘭也不好責怪, 可是……“我想吃鹿肉。”片刻間,他記起鹿的滋味,鮮血和肥美的肉, 令他垂涎欲滴。為了它,我惡鬥一場。我是贏家。 “你有沒在樹上留標記?” 布蘭臉紅了。玖健總要他在睜開第三隻眼、變成夏天時做些事,比如扒樹皮、逮兔子回來,或將石頭推成直線等等。無聊的事。“我忘了。”他說。 “你每次都忘。”

沒錯,我每次都忘。其實心裡是想做的,但一旦成為狼,這些事便不再重要。夏天有一整個世界可以看、一整個世界可以嗅,綠色的森林全供他打獵。他可以奔跑!沒什麼比奔跑更美好,沒什麼比得上追逐獵物。“我是王子,玖健,”他告訴年長的男孩,“我是森林的王子。” “你的確是王子,”玖健輕聲提醒他,“其餘部分卻記錯了。快,告訴我,你是誰。” “你明明就知道。”玖健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老師,但有時候布蘭就是想揍他。 “我要你自己說。告訴我,你是誰。” “我是布蘭,”他陰沉地道。殘廢的布蘭。“布蘭登•史塔克。”瘸腿的男孩。“臨冬城的王子。”然而臨冬城業已焚燒燬滅,它的人民被驅散、 被屠殺。玻璃花園粉碎,溫泉水從牆壁裂口中湧出,在陽光下蒸騰。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你怎能成為那裡的王子呢? “誰是夏天?”玖健問。 “我的冰原狼。”他微笑著說,“綠色世界的王子。” “男孩布蘭和冰原狼夏天。你們是兩種個體,對不對?” “兩種個體,”他嘆道,“一個整體。”每當玖健變得像現在這樣無聊,布蘭就討厭他。在臨冬城,他要我做狼夢,現在又要我回來。 “請記得自己的身份,布蘭,一定要記得,否則你會被狼所吞沒。 當你們結合時,僅僅披著夏天的皮奔跑、狩獵和嗥叫是不夠的。” 他是為我好,布蘭心想,我喜歡夏天的形態更甚自己的本體。可身為易形者,好處不就是能選擇喜歡的形態麼? “你會記住嗎?下次一定要在樹上做記號,具體哪棵樹並沒有關系,只要做了就行。”

“我會的。我會記住。你喜歡的話,我現在就回去,這次決不忘記。但我會先飽餐鹿肉,並跟那些小狼再打一仗。” 玖健搖搖頭,“不。你得留下來吃東西,用你自己的嘴吃。狼靈是不能靠他的動物吃的東西過活的。” 你怎麼知道?布蘭憤憤不平地想,你又不是狼靈,怎麼知道我不行? 阿多猛然站起來,幾乎把頭撞到拱形天花板上。“阿多!”他一邊喊,一邊向門口衝去。梅拉推門而入,走進他們的避難所。“阿多,阿多。”大個子馬童咧嘴笑道。 梅拉今年十六歲,已是成人女子了,身高卻和弟弟一樣。布蘭有一回問她為什麼長不高,她告訴他,澤地人都是小個子。她有褐色的頭發,綠色的眼睛,胸部跟男孩一樣平,但走起路來優雅輕巧,布蘭看了直羨慕。梅拉有一把長而鋒利的青銅短刀,可她喜歡一手拿著細長的三叉捕蛙矛,一手拿著編織精巧的索網作戰。 “有誰餓了嗎?”她邊問,邊舉起她的捕獲:兩尾銀色的小鱒魚和六只肥青蛙。 “我。”布蘭說。但他不想吃青蛙。在臨冬城,在所有的糟糕事情發生之前,瓦德兄弟倆曾說,吃青蛙會讓牙齒變綠,腋下長青苔。他在臨冬城沒發現他倆的屍體……但那兒有許多屍體,根本看不過來,況且他們沒進房子裡搜查。 “我馬上弄給你吃,願意幫我清洗獵物嗎,布蘭?” 他點點頭。要生梅拉的氣可不容易,她遠比她弟弟快活,總能逗他笑。沒有東西能嚇住她或令她生氣,噢,除了玖健,他有時候……其實玖健•黎德能嚇住所有人。他一襲綠衣,眼睛是青苔的色彩,還會做綠色之夢——必定成真的夢。除了……他夢見我死在臭佬腳下,但我並沒有死。當然,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又確實是死了。

玖健讓阿多出去找木柴,趁布蘭和梅拉清洗鱒魚和青蛙的當口,生起一小堆火。他們用梅拉的大鐵盔當鍋,將獵物切成小丁,再加入水和阿多找到的野生洋蔥。這鍋燉青蛙雖不若鹿肉好吃,倒也不錯,布蘭邊吃邊下結論。“謝謝你,”他說,“梅拉小姐。” “樂意為您效勞,王子殿下。” “明天出發,”玖健宣佈,“繼續上路。” 布蘭看出梅拉的緊張。“你又做了綠色之夢?” “沒有。”他承認。 “那為何急著離開?”他姐姐質問,“‘搖墜塔’是個好地方。附近沒有村莊,林子裡全是獵物,溪流湖泊中則有魚和青蛙……誰會上這兒來找我們呢?” “這裡不是我們的目的地。” “但這裡很安全。” “我明白,這裡‘似乎’很安全,”玖健說,“但能維持多久?臨冬城打了一場仗,死人我們都瞧見了。打仗意味著戰爭。如果有軍隊不知不覺地靠近……” “也許那正是羅柏的軍隊,”布蘭道,“我哥很快會從南方回來,我知道的。他會帶著所有部隊回來,趕走鐵民。” “你家學士臨死前沒提到羅柏,”玖健提醒他,“但他說過,鐵民在磐石海岸,而波頓的私生子在東邊。卡林灣和深林堡已告陷落,賽文家的繼承人死了,託倫方城的代理城主也死了。烽煙四起,人人自危。” “行程艱難啊,”他姐姐說,“我知道你想去絕境長城,去找三眼烏鴉。主意雖好,但路途遙遠,布蘭又沒有腿,只有阿多。假如我們有馬,一切還好……”

“假如我們是老鷹,還可以飛呢。”玖健尖刻地道,“事實是,我們沒長翅膀,正如我們沒有馬。” “馬找得到,”梅拉說,“狼林深處也有林務官、農人和獵人。有些會有馬的。” “就算他們有,又怎麼樣?去偷嗎?當竊賊?眼下我們首先要避免的就是被人追捕!” “我們可以買,”她道,“公平交易。” “你看看我們,梅拉。一個殘廢的男孩、一匹冰原狼、一個頭腦簡單的大個子和兩位背井離鄉的澤地人。這有多麼明顯。訊息會傳得沸沸揚揚。只要布蘭被當成死人,他就很安全;假如他活著的訊息傳出去, 他立刻會成為獵物,被那些真正想要除掉他的人追捕。”玖健走到火堆邊,拿棍子捅捅餘燼。“三眼烏鴉正在北方等著我們。布蘭需要更賢明的老師。” “那我們該怎麼走,玖健?”他姐姐問,“該怎麼走?” “用腳走,”他回答,“一步一步地走。” “從灰水望到臨冬城我們走了多久?別忘了,那還是騎馬。而今你要我們徒步穿越更長的路途,卻連目的地究竟在哪兒都不清楚。你說要越過絕境長城。的確,我跟你一樣,沒去過那兒,但我很清楚長城之外是個很遼闊的地方。玖健,三眼烏鴉到底有幾隻?怎麼才找得到?” “或許是他找到我們。” 梅拉還不及回答,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那是飄過夜色的遙遠狼嗥。“是夏天?”玖健邊聽邊問。 “不是。”布蘭認得出冰原狼的聲音。 “你肯定?”小個子祖父繼續問。

“我肯定。”夏天去了很遠的地方,不到黎明不會回來。玖健能做綠色之夢,卻無法區分野狼和冰原狼,他不禁奇怪大家為什麼會聽玖健的話。他不像布蘭那樣是王子,也沒有阿多的高大強壯,甚至無法如梅拉一般捕獵,但不知何故,大家總是服從他的指示。“我們應該像梅拉說的那樣去偷馬,”布蘭忍不住道,“然後到最後壁爐城投奔安柏家。”他想了一會兒。“或者偷一條小船,沿白刃河南下,抵達白港。那裡由胖胖的曼德勒大人統治,在豐收宴會上你們見過他的,我很喜歡他。先前他想造船,或許已經造好了,我們可以坐船到奔流城,帶著羅柏和他所有的軍隊回家,到時候就不需要躲躲藏藏了,羅柏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們。” “阿多!”阿多打個嗝,“阿多,阿多。” 他是唯一讚同布蘭的人。梅拉只是笑笑,玖健皺緊眉頭。他們從不照他的話做,也不想想他是史塔克家的人、臨冬城的王子,而頸澤的黎德家畢竟只是臣屬嘛。 “阿阿阿阿多,”阿多搖晃著說,“阿阿阿阿阿阿阿多,阿阿阿阿阿阿多,阿多——阿多——阿多——”有時候他就喜歡這樣,用抑揚頓挫的方式說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又一遍;而有時候,他又會非常安靜,甚至能讓你忘記他的存在。沒有人知道“阿多”這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阿多,阿多,阿多!”他高喊起來。 看來他不打算停下。“阿多,”他說,“你何不去練劍呢?” 馬童已經忘記了他的劍,聽布蘭提醒才記起來。“阿多!”他又打了一個嗝,接著去取武器。他們一行人有三把劍,都是從臨冬城的墓窖裡拿的,當時布蘭和弟弟瑞肯在那兒躲避席恩•葛雷喬伊的追捕。布蘭拿了布蘭登叔叔的劍,梅拉拿了他祖父瑞卡德公爵膝蓋上的那把,阿多取的則古老得多。那是一把巨大而沉重的鐵傢什,千百年來疏於打理,早已變鈍,鏽跡斑斑。可馬童一次就能舞上幾個鐘頭,亂石堆旁有棵枯樹,樹的一面已被他砍成碎片。 他出去後,隔著牆壁,他們仍能聽到他一邊劈樹,一邊吼著“阿多!”。幸虧狼林廣大,周圍又無人煙。

“玖健,你說的老師是什麼意思?”布蘭問,“你就是我的老師啊。 我沒在樹上做記號,是我的錯,但我下次會的。就像你說的,我睜開了第三隻眼……” “睜得太大,我甚至害怕你掉進去,像狼一樣度過餘生。” “不會不會,我向你保證。” “男孩布蘭作了保證,冰原狼夏天會記得嗎?你跟夏天一起奔跑、 一起狩獵、一起殺戮……你更多地屈從於他的意志,而不是讓他聽命於你。” “我不過忘了而已,”布蘭抱怨,“我才九歲呢,長大後就會好了。 即使是傻子佛羅理安和龍騎士伊蒙王子,在九歲時也不厲害嘛。” “沒錯,”玖健道,“說得有理。但你順利成長的前提是白晝綿長, 壓制黑夜……而事實卻剛好相反。你是夏天的孩子,布蘭,請你牢記史塔克家族的箴言。” “凜冬將至。”布蘭渾身戰慄。 玖健嚴肅地點點頭,“我夢見一隻長翅膀的奔狼被灰色石鏈束縛於地,便趕來臨冬城釋放他。而今鎖鏈已然解開,你卻依舊不能飛。” “那你就教我。”布蘭害怕夢中經常出現的三眼烏鴉,它無休止地啄他兩眼間的皮膚,要他飛起來。“你是綠先知。” “不,我不是,”玖健說,“我只是一個會做夢的男孩。綠先知的能力比我強得多。首先,他們是狼靈,和你一樣。他們中最偉大者,可以披上任何鳥獸的形體,天上飛的、水裡遊的或陸上爬的概不例外,他們還能透過魚梁木上的眼睛,看到表象下的真實。” “諸神賜予人們眾多天賦,布蘭。你瞧,我姐姐是個獵人,她的天賦即是動則迅捷無雙,靜則紋絲不動、隱匿行藏。她耳朵靈敏,眼睛銳利,雙手穩健。她能在泥沼下呼吸,在樹葉上奔跑。這些事情,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與之相對,諸神賜予我綠色之夢的能力,而給你的……布蘭,你可以超越我,你是長翅膀的狼,沒人說得出你可以飛多高飛多遠……但你需要指導,而我是無法幫助你掌握我無法理解的天賦的。澤地人記得先民和他們的朋友森林之子……但是被遺忘的東西太多了,不知道的就更多。” 梅拉握住布蘭的手。“如果我們留下,不去招惹是非,你或許會很安全,直到戰爭結束。但除了我弟弟能教的,你什麼也學不到,而他早已傾囊相授;如果我們離開,去最後壁爐城,或者去長城之外,則要冒被抓的危險。我很清楚,你還是個孩子,但請你相信,你也是我們的王子、是我們封君的後嗣、是國家的繼承人。我們以大地與江河、青銅與鋼鐵、以冰與火的名義向你宣誓效忠。離開,會冒風險,也能發掘天賦,一切都由你做主,我們作為你的臣僕,聽從你的命令。”她咧嘴笑笑,“至少在這件事上。” “你的意思是,”布蘭說,“無論我作何決定,你們都會照辦?真的嗎?” “真的,王子殿下,”女孩回答,“請你好好考慮。” 布蘭試圖冷靜思考,以得出結論,父親就是這樣子做的。大瓊恩的叔父“鴉食”莫爾斯與“妓魘”霍瑟十分勇猛,他也相信他們的忠誠。還有卡史塔克家。父親常說,卡霍城堅不可摧。和安柏家或卡史塔克家在一起,應該會很安全。 也可以南下去找胖胖的曼德勒大人。在臨冬城時,他總是笑口常開,而且從沒像其他領主那樣以鄙夷的眼神看待布蘭。還有賽文城,那裡比白港更近,但魯溫學士說過,克雷•賽文已死。他突然意識到,安柏家族、卡史塔克家族和曼德勒家族的人可能也死了。而如果被鐵民或波頓家的私生子抓住,他也會死。 如果留在這兒,躲在搖墜塔下,就沒人找得到。他會繼續活下去, 繼續當個殘廢。 布蘭意識到自己在哭。真是個傻孩子,他心想,不論走到哪裡,卡霍城、白港,甚至灰水望,你仍然是殘廢。他握手成拳。“我要飛,”他告訴他們,“我要去見烏鴉。”

戴佛斯他來到甲板上,潮頭島在身後縮成長線,龍石島則從前方海面升起。山頂飄蕩著一縷灰白的煙,標明島的所在。龍山今早又不安穩,戴佛斯心想,又或是梅麗珊卓在焚燒什麼。 “莎亞拉之舞”號穿越黑水灣,透過喉道,逆風行駛,途中他一直想著梅麗珊卓。巴爾艾蒙家的尖角城位於馬賽岬頂端,它的瞭望塔上燃燒著熊熊烈火,讓人憶起紅袍女喉頭的大紅寶石。世界日升又日落,流雲的顏色跟她婆娑的絲綢長袍仿若一致。 她正在龍石島上等他,帶著所有的美麗和力量。她擁有他的神、她的影子和他的國王,而他則一無所有。迄今為止,紅袍女祭司似乎一直對史坦尼斯忠心耿耿。但實際上,正是她拖垮了他,就像人拖垮一匹馬。為一己迷夢,她騎著他奔向權力,還將我的孩子們送進火裡。我要把她的心活生生挖出來,用火來祭奠。他摸了摸船長送的那把精良的裡斯長匕首。 船長待他很好。他名叫柯連恩•薩斯芒,跟這艘船的主人薩拉多•桑恩一樣,來自於里斯,里斯人常見的淡藍眼睛長在他飽經風霜的瘦臉上。此人在七大王國間進行貿易已有許多年。當他得知從海里撈起來的就是著名的洋蔥騎士,立即把自己的艙室和衣服讓給戴佛斯,還為他找來一雙差不多合腳的新靴子,並堅持要前走私者享用他的美味——只是效果不妙。戴佛斯的胃受不了蝸牛、鰻魚及柯連恩船長鍾愛的其他海產,用餐之後,一整天他都上吐下瀉,搖搖晃晃地趴在欄杆上度過。 木槳划動,龍石島越變越大。現在戴佛斯不僅能看出山的輪廓,也能看見擁有石像鬼和龍形塔樓的黑石巨堡。“莎亞拉之舞”號的青銅船首像劈開波浪,濺起的海水如張開的翅膀。他將重心靠在欄杆上,慶幸有東西支撐,之前經歷的磨難使他十分虛弱,站久了腿腳便會顫抖。有的時候,他無法抑制地咳嗽,甚至咳出帶血的唾沫。這沒關係,他告訴自己,諸神既然救我於水火之中,便絕不會用疾病來殺害我。

槳官沉重的鼓點、船帆的飄蕩和木槳的律動吱嘎聲,不由得讓他回到了青年時代。在那許多個煙霧朦朧的清晨,同樣的聲音曾激起他心中的恐懼——它們預示著老崔蒂蒙爵士麾下海上警衛隊的到來,伊里斯• 坦格利安二世對走私者毫不留情。 一切都恍如隔世。一切都發生在洋蔥船之前,在圍攻風息堡之前, 在史坦尼斯削短我的手指之前;一切都發生在戰爭之前,在紅色彗星出現之前,在我起名席渥斯、成為騎士之前。在史坦尼斯大人提拔我之前。是他造就了我。 柯連恩船長告訴他,史坦尼斯的希望已在黑水長河燃燒的當晚徹底破滅。前方是大火,蘭尼斯特軍則從側面包抄,反覆無常的臣屬們在他最需要支援的時候成百上千地倒戈。“有人看見藍禮國王的鬼魂,”船長道,“他率領獅子的先鋒軍左衝右殺,綠甲在野火映照下閃爍著幽靈般的光芒,他的鹿角盔上燃燒著金色的火焰。” 藍禮的鬼魂。戴佛斯不知兒子們會不會也變成鬼魂回來。在海上討生活見過太多詭異的事情,鬼魂又有什麼奇怪呢?“就無人盡忠職守囉?”他問。 “未變節的是少數,”船長說,“其中後黨人士居多。我們把許多鮮花狐狸紋章的人載上了船,當然,更多的人只得留在岸上。眼下,佛羅倫大人是御前首相。” 山越來越高,山上圍繞著蒼白的煙霧。船帆在歌唱,鼓點繼續敲打,木槳平滑划動,過了一陣,港口出現在面前。好空曠啊,戴佛斯心想,記得出發以前,每個碼頭都擠滿了船,船隻停泊在防波堤邊搖曳。 如今最好的泊位由薩拉多•桑恩的旗艦瓦雷利亞人號佔據——那兒原先是怒火號與她的姐妹艦的地盤——該船周圍也都是彩繪船身的里斯艦艇。他徒勞地尋找著瑪瑞亞夫人號和海靈號的蹤跡。 進港前他們收了帆,僅憑划槳行進。繫纜繩時,船長走向戴佛斯,“請你去會會我家親王。”

戴佛斯試圖回答,卻爆發出一陣咳嗽,他趕緊抓住欄杆,朝外啐了一口。“國王,”他喘息著說,“我得去見國王。”找到國王,就能找到梅麗珊卓。 “沒人能覲見國王,”柯連恩•薩斯芒堅定地說,“薩拉多•桑恩會向你解釋。來,先去見他吧。” 戴佛斯實在太虛弱,無力表示異議。他只能點點頭。 薩拉多•桑恩不在瓦雷利亞人號上。他們在四分之一里外的另一個碼頭上找到了他,他正帶著兩個太監在一艘大肚子潘託斯貨船“豐收”號的貨艙裡清點貨物。兩個太監一人提燈,一人拿蠟板和鐵筆。“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當戴佛斯和船長走下艙室時,老海盜數得聚精會神。今天他穿一件酒紅色外衣,漂白高筒皮靴上嵌著銀色蔓葉紋。他拔掉一個罐子的木塞,嗅了嗅,打個噴嚏,然後說,“粗顆粒,二流品質,我的鼻子不說謊。還有啊,清單上白紙黑字寫著四十三罐,其他的跑哪兒去啦?這些潘託斯佬,當我不會數數嗎?”他回頭看見戴佛斯, 驟然停頓下來,“噢,噢,等等,是胡椒還是淚水,使我雙眼模糊?站在我面前的是洋蔥騎士?不,這不可能,我親愛的好朋友戴佛斯死在那條燃燒的河裡,大家都這麼說。為何、為何他的鬼魂要來糾纏我?” “我不是鬼魂,薩拉。” “不是鬼魂?我的洋蔥騎士從不像你這樣瘦、這樣蒼白。”薩拉多• 桑恩從香料罐和布匹中擠過來,熱烈地擁抱戴佛斯,在他雙頰各吻一下,然後又吻了額頭。“很溫熱,很溫熱,親愛的爵士先生,你的心臟還在跳動。這是真的嗎?大海把你吞進去,卻又吐了出來?” 戴佛斯想起了補丁臉,希琳公主的弱智弄臣。他也曾沉入大海,回到岸上便瘋了。我也瘋了嗎?他用戴手套的手遮住嘴巴咳嗽,“我從鐵索下游過,被衝到人魚王之矛上。若不是莎亞拉之舞號碰巧路過,只怕就得死在那兒了。” 薩拉多•桑恩單臂摟住船長的肩膀,“幹得好,柯連恩,你會得到豐厚的獎賞。梅佐•馬赫,好太監,把我的老友戴佛斯帶去船長室,給他取些摻丁香的熱葡萄酒,我可不喜歡他的咳嗽聲。記得往裡面擠酸柑汁,再拿白乾酪和一碗我們剛清點過的裂口綠橄欖!戴佛斯,我處理完這位好船長就來找你,你能原諒我的吧?記住,別把橄欖吃光囉,我會生氣的喲!” 兩個太監中的長者將戴佛斯領進船中間一間寬大而奢華的艙室,裡面地毯厚實,窗戶鑲嵌著彩色玻璃,巨大的皮椅子能讓三個戴佛斯坐得舒舒服服。乾酪和橄欖很快送上,外加一杯冒熱氣的紅葡萄酒。他雙手捧住,滿心感激地啜了一口,暖意在胸膛擴散,令人欣慰。 薩拉多•桑恩很快趕到,“酒你可得包涵點囉,我的老友,這幫不識貨的潘託斯佬,就算把水染成紫色,他們也會信以為真。” “好歹能暖暖胸口。”戴佛斯道,“我母親常說,熱酒比敷藥管用。” “依我之見,你還是敷點藥吧。在一顆岩石上待這麼久,噢,我的天哪!對啦,你覺得這把漂亮椅子怎麼樣?瞧,他的屁股可真肥喲!” “誰?”戴佛斯邊飲熱酒邊問。 “伊利里歐•莫帕提斯,告訴你,他就像一條長鬍子的鯨魚,這些椅子正是按他的身材做的,儘管他很少離開潘託斯。其實啊,依我之見, 胖子坐什麼都舒服,因為他自個兒就帶著墊子嘛。” “你搞到潘託斯船?”戴佛斯質問,“又做起海盜啦,我的親王?”他將空杯子放到一邊。 “哎喲,一回來就不說好話。幹海盜有什麼好?薩拉多•桑恩吃的苦頭還不夠呀?錯啦錯啦,我只是討債而已。噢,理論上我已經發財了, 沒錯,可實際上呢?哎,薩拉是個講道理的人,他沒要金幣,只要了一張上等羊皮紙,薄薄的,上面有御前首相艾利斯特•佛羅倫爵爺的親筆簽名和國王的印章。嘿,我當上黑水灣總督了咧,未經我的恩准,誰也不能穿越屬於我的領海,是的,不行!不法之徒甭想黑夜裡悄悄溜過去,逃避合法的稅收和檢查,你瞧,這條船就算是走私啦,因此我完全有權將其沒收,”老海盜嘻嘻笑道,“我啊,人就是好,可沒砍別人的指頭哦。嘎,幾根指頭管什麼用?船隻和貨物才值錢嘛,人呢,人可以付贖金,不過分吧?”他銳利地瞥了戴佛斯一眼。“你身體不大好,我親愛的朋友。你在咳嗽……人也瘦了,透過皮膚能看見骨頭咧。而且啊,你裝指骨的小袋子……” 戴佛斯習慣性去摸那不復存在的皮袋子。“我在河裡把它弄丟了。”我的幸運符。 “河上的戰鬥真可怕,”薩拉多•桑恩嚴肅起來,“即使在海灣內,看過去都直髮怵。” 戴佛斯咳出幾口痰,緊接著又咳。“黑貝絲號和怒火號首先起火。”他終於嘶啞地說出來,“難道所有的船都完了?”他還抱有一點點希望。 “有些是沒燒著啦,比如史蒂芬公爵號、珍娜號、快劍號和歡笑君王號等等,他們在上游,避開了鍊金術士的屎尿。但鏈子升起來,照樣跑不掉呀。最後嘛,有幾條投降,大多數逆黑水河而上,脫離戰場,然後被船員們自行鑿沉,以免落入蘭尼斯特之手。聽說珍娜號和歡笑君王號還在河上做起了強盜,嚇,誰說得準呢?” “瑪瑞亞夫人號呢?”戴佛斯忙問,“海靈號呢?” 薩拉多•桑恩伸手搭在戴佛斯前臂上,捏了一把,“不,不,很遺憾,我的朋友,戴爾和阿拉德,他們都是好漢子……有一件事可以讓你欣慰——你的小戴馮被我們救走了。勇敢的孩子啊,都說他怎麼也不肯離開國王身邊。” 他感到暈眩,長出了一口氣。之前他一直不敢問起戴馮。“聖母慈悲,我必須去見他,薩拉,必須去見他!” “是的,”薩拉多•桑恩說,“依我之見,你也該航往風怒角,去見見老婆和兩個小傢伙才對。總而言之,你得有艘新船。” “陛下會給我船。”戴佛斯道。

里斯人搖搖頭。“船,陛下半艘都沒有,而薩拉多•桑恩多的是。國王的船都在河上燒光啦,而我卻一艘都沒損失喲。你會有新船的,我的老友,你也會替我航海,對吧?只需在漆黑的夜裡悄悄摸進布拉佛斯、 密爾或瓦蘭提斯,神不知鬼不覺,再悄悄載著絲綢與香料出來。瞧,咱們都會發財的。” “你對我很好,薩拉,但我效忠的物件乃是當今王上,不是你的錢包。戰爭還在繼續,根據七大王國的律法,史坦尼斯仍舊是鐵王座的法定繼承人。” “依我之見,既然船都燒光啦,那就什麼律法都談不上囉。再說, 你那位國王呢,嗯……恐怕你會發現他變了。慘敗之後,他避不見人, 自個兒窩在石鼓樓裡。目前朝政由賽麗絲王后和她伯父艾利斯特伯爵共同打理,她把國王的印章交給伯父,這位爵爺便據此自封為首相,一天到晚迷上了蓋章,瞧,我那張漂亮羊皮紙也在內喲!唉,表面是很堂皇啦,可說到底這只是一個小王國,潦倒又荒涼,最最關鍵的是,沒錢, 沒錢!嘿嘿,連付給老實忠誠的薩拉多•桑恩一點點應得的報酬都做不到。咱們的王國還得靠我搭救出來的幾位落湯雞騎士和我手下勇敢的船員來保衛,好讓人傷心喲。” 一陣痛苦的咳嗽迫使戴佛斯彎下腰來。薩拉多•桑恩上前幫忙,卻被他揮手製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恢復。“不見人?”他喘著氣說,“什麼意思,陛下他從不見人?”即使在自己耳中,這話聲也顯得又黏又濁,艙室在周圍旋轉,令人暈眩。 “除了她之外,”薩拉多•桑恩說,戴佛斯不用問也知道他指的是誰。“我的朋友,你太難為自己了。我看哪,你現在需要的是床,不是薩拉多•桑恩。對,一張床,一堆毯子,一貼用在胸口的熱敷藥,以及更多的香料熱酒。” 戴佛斯搖搖頭。“我沒事。告訴我,薩拉,這件事我必須瞭解。難道陛下除了梅麗珊卓,不見任何人?” 里斯人懷疑地盯了他許久,才不情不願地說下去,“是的,衛兵會攔住所有人,甚至包括王后和他的小女兒,僕人們送去的食物也從未動過。”他傾身向前,壓低聲音。“我聽到一些奇怪的說法:瞧,山裡面有熊熊大火,而史坦尼斯和那紅袍女結伴走下去看,據說有井道和秘密樓梯通往山的內部,在那個熾熱的地方,只有她能安然無恙。嗨,這些恐怖事情一天到晚都有人講,我老嘍,聽了過後飯都吃不下。” 好個梅麗珊卓。戴佛斯不禁渾身顫抖。“一切都是紅袍女的陰謀,”他說,“她用烈火吞噬我們,以懲罰史坦尼斯拋棄她的舉動;她企圖使國王以為,沒有她的巫術就不能獲得天下。” 里斯人從碗裡挑了一顆飽滿的橄欖。“這都是老生常談囉,我的朋友,最近常有人這麼說。如果我是你,絕不會講得這麼大聲,龍石島上到處都是後黨人士哦,噢,沒錯,他們耳朵尖、刀子更尖喲。”他將橄欖送入嘴裡。 “我也有刀子,柯連恩船長送的禮物。”他拔出匕首,放在他們中間的桌子上。“我要用它剖出梅麗珊卓的心臟——如果她有心的話。” 薩拉多•桑恩一口吐出橄欖核。“戴佛斯,噢,好戴佛斯,這玩笑可開不得。” “我沒開玩笑。我就是要殺她。”但願尋常武器能將她殺死。對此戴佛斯並不確定,他曾親眼看見克禮森老師傅將毒藥偷放入酒裡,兩人都喝了,結果學士一命嗚呼,紅袍女卻安然無恙。然而匕首插入心臟…… 歌手們不是說,惡魔也能被兵器擊殺嗎? “你簡直不著邊際,朋友。”薩拉多•桑恩警告他,“海里面待久嘍, 我瞧你還沒康復吧,發燒把腦子也燒壞了。好啦,好啦,到床上多休息一段時間,等身子好些了再說。” 等決心削弱了再說?戴佛斯站起身來,的確有些發燒和暈眩,但沒關係。“你是個反覆無常的老滑頭,薩拉多•桑恩,但另一方面,你也是我的好朋友。” 里斯人摸摸銀白的尖鬍子,“也就是說,你會陪著好朋友,對嗎?” “不,我要走。”他邊咳邊道。

“走?上哪兒去?你給我好好瞧瞧自己!又是咳嗽,又是發抖,弱不禁風的樣子,上哪兒去啊?” “回城堡。回我自己的房間。去見我兒子。” “去見紅袍女的吧?”薩拉多•桑恩滿腹狐疑地說,“她也在城堡裡。” “對,還有她。”戴佛斯將匕首收回鞘中。 “你這個賣洋蔥的走私販,倒幹起刺客來啦?生病,你在生病,連匕首都握不住,還逞什麼強!知道被抓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嗎?我告訴你,你們在河上被敵人燒,叛徒在島上被王后燒。她稱他們為‘暗之僕’,真可憐哪,火刑架前,紅袍女卻高唱讚歌。” 戴佛斯並不驚奇。我知道,他心想,他不說我也知道。“桑格拉斯大人,”他說,“赫柏•藍布頓爵士的兩個兒子。” “就是這樣,他們都被燒死了,你也會被燒死。你殺得了她,將遭後黨的人報復而燒死;殺不了她,則會被她親自燒死。她會一邊高聲歌詠,一邊看著你慘叫而亡。醒醒吧,你才剛死裡逃生咧!” “這正是我一刻也不能逗留的原因,”戴佛斯說,“我要立即終結亞夏的梅麗珊卓和她的一切作為。大海為何把我吐出來?薩拉,你跟我一樣瞭解黑水灣,任何有理智的船長都不會冒著沉船的危險,來穿越人魚王之矛的暗礁。‘莎亞拉之舞’號本不該在那裡。” “是風的關係,”薩拉多•桑恩大聲堅持,“一陣逆風,僅此而已。一陣逆風把她吹到了南面。” “那是誰刮的風?薩拉,咳……母在對我說話。” 里斯老海盜眨眨眼,“你母親已經死了……” “是聖母!她給了我七個兒子,我卻任她被他們焚燒,什麼也沒做。她在對我說話,她說:‘是我們招來火焰。’不,我還召來了影子。 在那個漆黑的夜晚,是我替梅麗珊卓划船,載她潛進風息堡,放出陰影。”它依舊時時在他的噩夢中出現,用枯瘦的黑手攫住血流不止的大腿,扭動著爬出鼓脹的肚子。“她殺死克禮森師傅和藍禮大人,殺死勇敢的科塔奈•龐洛斯爵士,還有我的兒子們。該有人去找她算賬了。” “有人會去,”薩拉多•桑恩說,“是的,就是這樣,有人會去,但不是你。你虛弱得跟孩子似的,怎能打鬥?留下來吧,我求求你了,來, 咱哥倆聊幾句家常,多吃點東西嘍,然後咧,然後或許我們航向布拉佛斯,僱一個無面者來幹,怎麼樣?但憑你呀,不行,不行,你必須坐下來吃東西。” 他怎麼能這樣?他讓我好難辦,戴佛斯疲憊地想,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難辦了。“我的腹中盛滿復仇的慾望,薩拉,無法再容納別的東西。讓我走吧,為了我們的友情,祝我好運,讓我走。” 薩拉多•桑恩霍地起身,“依我之見,你不是我真正的朋友。你想想,當你死後,誰會把骨灰帶給你老婆,並告訴她,她失去了老公和四個兒子?只有傷心的老薩拉多•桑恩!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勇敢的騎士先生,衝向你的墳墓去吧!讓我來收集你的遺骨,交給你剩下的孩子,好讓他們放進小口袋,系在脖子上!”他氣鼓鼓地揮舞著戴滿戒指的手。“走,走,走,走,走。” 戴佛斯不想就這樣離開。“薩拉——” “走。或者留下。留下更好,但你想走就走吧,走。” 他走了。 從豐收號通往城堡大門的路漫長而孤獨。碼頭邊的街道以前擠滿士兵、水手和平民,如今一片空曠蕭索;以前能從嗷嗷叫的豬群和赤裸身體的孩子們中間穿過,如今只有竄來竄去的老鼠。腿像布丁一樣綿軟, 咳嗽第三次把他折磨得彎腰,不得不停下來歇息。沒人伸出援手,甚至沒人在窗戶後窺視。所有門窗統統緊閉,超過一半的屋子在致哀。啊, 十人出征一人回,戴佛斯心想,犧牲的不止我兒子。願聖母憐憫所有人。

城堡大門也緊緊關閉。戴佛斯用拳頭敲打鑲鐵釘的木門。無人作答。他改用腳踢,一次又一次。終於,一個十字弓手出現在上方的堡樓,從兩個高大的石像鬼間望下來,“誰?” 他把手攏在嘴邊,仰頭喊道:“戴佛斯•席渥斯爵士求見國王陛下。” “喝醉了嗎?走開,別煩了。” 薩拉多•桑恩警告過他。於是戴佛斯改變策略,“那麼,請讓我兒子出來。他名叫戴馮,是國王的侍從。” 守衛皺了皺眉。“你剛才說你是誰?” “戴佛斯,”他喊道,“洋蔥騎士。” 那個腦袋消失了一會兒,然後又回來。“走開。洋蔥騎士在河上陣亡,他的船被燒了。” “他的船被燒了,”戴佛斯確認,“但他人沒死,就站在這裡。城門守衛隊長是杰特嗎?” “誰?” “杰特•布萊伯利。我跟他很熟。”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很可能他已經沒命了。” “那麼,齊特林大人呢?” “這我倒知道,他在黑水河上給燒死了。” “鉤疤臉威爾呢?公豬哈爾呢?” “死了,都死了,”十字弓手說,臉上突然浮現出懷疑。“等在這裡。”說完他又一次消失。

戴佛斯耐心等待。死了,都死了,他鬱悶地想,還記得哈爾油膩的上衣下白胖胖的肚皮,記得魚鉤在威爾臉上留下的長長疤痕,記得杰特向女士脫帽的姿勢——不管面對五位還是五十位女人,不管對方出身高貴或者低賤,他都那樣彬彬有禮地致敬。他們有的被淹死,有的被燒死,跟我的兒子們和成千上萬其他人一起,到地獄裡去守護國王了。 他正出神,十字弓手突然回來,“繞到突擊口去,我們放你進來。” 戴佛斯依令而行。領他的衛兵他都不認識,只見他們扛著長矛,胸前繡有佛羅倫家族的鮮花狐狸紋章。出乎意料的是,他們沒送他到石鼓樓,卻經由拱形的龍尾門,下到伊耿花園。“等在這兒。”他們的頭目告訴他。 “陛下知道我回來的訊息嗎?”戴佛斯問。 “我怎知道?我講了,等著。”說罷,那人帶著他的長矛兵離開。 伊耿花園裡充溢著愉悅的松木清香,高大的黑樹從四周拔地而起。 這裡還有野玫瑰和聳立的刺棘叢,淤泥地中生長蔓越橘。 他們為何帶我來這兒?戴佛斯不明白。 附近傳來鈴鐺輕響和孩子的歡笑,弄臣補丁臉從灌木叢中跳將出來,搖搖晃晃,古怪橫行,希琳公主則風風火火地緊跟在後。“站住,”她對他大喊,“阿丁,你給我站住。” 弄臣看見戴佛斯,竟真的猛然站住。他單腳跳來跳去,錫桶鹿角盔上的鈴鐺響個不停,叮,叮,他唱道:“傻子血,國王血,處女大腿也流血,鏈子拴賓客啊,大人,鏈子拴新郎啊,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希琳差點就趕上他了,但他唱完卻立刻跳過蕨叢,消失在樹林裡,公主拔腿就追。此情此景,讓戴佛斯不由得笑了。 他用手套遮住嘴咳嗽,不料另一個小形體也從灌木叢中衝出來,正好撞在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男孩也同時跌倒,但立刻翻身而起。“你在這兒幹嗎?”他邊拍塵土邊問,這孩子漆黑的頭髮墜至領口,眼睛藍得令人吃驚,“我跑的時候,你不該擋道。” “沒錯,”戴佛斯表示同意,“我不該擋道。”他掙扎著起身,不料又爆發出一陣咳嗽。 “不舒服?”男孩扶住他的手,將他拉起來,“要叫學士嗎?” 戴佛斯搖搖頭,“咳嗽而已,一會就好。” 男孩信了。“我們在玩美女與怪獸,”他解釋,“我當怪獸。這是個幼稚的遊戲,但我表妹喜歡。你叫什麼名字?” “戴佛斯•席渥斯爵士。” 男孩懷疑地上下打量,“沒騙人吧?你看上去可不像騎士。” “我是洋蔥騎士呢,大人。” 藍眼睛眨了眨,“駕駛黑船的?” “你知道這個故事?” “在我出生以前,你把魚和洋蔥送到風息堡給我史坦尼斯叔叔,緩解了提利爾公爵的圍困。是的,我知道。”男孩挺直身子。“我是艾德瑞克•風暴,”他宣佈,“勞勃國王之子。” “是的,您當然是,”戴佛斯料到了。這孩子雖有佛羅倫家族著名的招風耳,但頭髮、眼睛、下顎和頰骨無一不打著拜拉席恩的印記。 “你認得我父親?”艾德瑞克•風暴問。 “我入宮拜訪您叔叔時見過他許多次,但沒有對話。” “父親教我打仗,”男孩驕傲地說,“差不多每年都來看我,跟我一起比武。去年命名日,他送的禮物是一把戰錘,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樣哦!只是小一號。可惜他們不讓我把它從風息堡帶來。我史坦尼斯叔叔真的砍斷了你的手指?” “只有最後一個指節。手指還在,短一點罷了。” “給我看。” 戴佛斯摘下手套,男孩仔細端詳。“他沒削掉你的大拇指?” “沒有。”戴佛斯邊咳邊說,“沒有,他把大拇指留給了我。” “他不該削掉你任何一根手指,”男孩評判,“這是很糟糕的行為。” “我是個走私者。” “是的,但沒有你為他走私魚和洋蔥,他活不下來。” “史坦尼斯大人為了洋蔥而授予我騎士稱號,為了走私而削掉我的手指。”他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父親不會削掉你的手指。” “您說得沒錯,王子殿下。”是的,勞勃跟史坦尼斯不同,這孩子像他,也像藍禮。想到這裡,他焦慮起來。 男孩剛要開口,突然傳來腳步聲。戴佛斯轉身,只見亞賽爾•佛羅倫爵士帶著十來個衛兵,沿花園小徑走來。衛兵們穿著加墊上衣,胸口繡有光之王的烈焰紅心。後黨,戴佛斯心想,突然又開始咳嗽。 亞賽爾爵士矮胖結實,酒桶一樣的胸膛,雙臂粗壯,腿腳彎曲,耳毛密集,身為王后的伯伯,擔任龍石島代理城主已有十年之久。他知戴佛斯深受史坦尼斯信賴,故而對他頗為禮遇,但這回開口時,語調卻冰冷無禮,“戴佛斯爵士,你竟沒淹死,真是奇蹟。” “洋蔥會浮起來,爵士先生,請問您是來帶我覲見國王的嗎?”

“我是來帶你去黑牢的。”亞賽爾爵士揮手示意他的人上前。“抓住他,取走匕首,他想刺殺我們尊貴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