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帶慍色地瞪著凱特琳。小指頭拿起利刃,輕輕地把玩,測試其稱手的程度。隨後他把匕首拋至半空,再用另一隻手接住。“輕重恰到好處。您這次來訪的目的,便是想查出匕首的主人?夫人,那您大可不必去找艾倫爵士,您應該直接來問我。” “假如我直接問你,”她說,“你怎麼說?” “我會告訴你這種刀全君臨只有一把,”他用拇指和食指夾起刀刃, 舉過肩頭,手腕一抖,熟練地將匕首朝房間對面射去。短刀正中房門, 深深地插進橡木板,隨著殘餘的勁道晃動不止。“它是我的。” “這是你的刀?”不可能,培提爾根本沒去臨冬城。 “一直到喬佛裡王子命名日那天的比武大會為止,”他穿過房間,從木門上拔出匕首。“我和半數的廷臣都賭詹姆爵士會贏得長槍比試,”培提爾露出羞怯的笑,突然又顯得孩子氣。“所以當洛拉斯•提利爾爵士把他一槍刺下馬時,我們都輸了點小東西。詹姆爵士輸掉一百枚金龍幣, 王后賠上一條翡翠首飾,而我則是這把刀。贏家放過了王后陛下的翡翠,但把其他東西都留下了。” “此人是誰?”凱特琳質問,她的嘴巴因恐懼而乾澀,手指頭則因回憶隱隱作痛。 “小惡魔,”小指頭說。瓦里斯伯爵在一旁看著她的臉。“提利昂•蘭尼斯特。”
瓊恩刀劍鏗鏘響徹廣場。 瓊恩穿著黑羊毛衫,外罩皮革背心和鎖子甲,內裡汗如雨下。他向前進逼,葛蘭腳步不穩地後退,笨拙地舉劍格擋。他剛舉劍,瓊恩便猛力一揮攻他下盤,擊中他的腳,打得他步伐踉蹌。葛蘭向下還擊,頭上卻捱了一記過肩砍,將他的頭盔打凹。他又使出一記側劈,結果瓊恩撥開他的劍,然後用戴了護腕的手肘撞擊他的腹部。葛蘭重心不穩,狠狠地跌坐在雪地裡。瓊恩跟上砍中他的腕關節,痛得他慘叫一聲丟下劍。 “夠了!”艾裡沙•索恩爵士的話音如瓦雷利亞刀鋒裂空。 葛蘭揉著手道:“這野種把我手腕打脫臼了。” “假如用的真劍,野種早已挑斷你的腿筋,劈開你的腦袋瓜子,砍斷你的雙手了。算你走運,我們守夜人不只需要遊騎兵,也需要馬房小弟。”艾裡沙爵士朝杰倫和陶德揮手道:“把這頭笨牛扶起來,他可以準備辦喪事了。” 其他的男孩攙扶葛蘭起身,瓊恩脫下頭盔,結霜的晨氣吹在臉上, 感覺很舒服。他拄劍而立,深吸一口氣,容許自己短暫地享受勝利的喜悅。 “那是劍,不是老人的柺杖。”艾裡沙爵士尖銳地說,“雪諾大人, 您可是腳痛?” 瓊恩恨透了這個綽號,打從他練劍的第一天起,艾裡沙爵士便這麼叫他。其他男孩子有樣學樣,現在人人都這麼稱呼他了。他將長劍回鞘。“不是。” 索恩大跨步朝他走來,脆硬的黑皮革甲衣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他約莫五十歲,體格結實,精瘦而嚴峻,一頭黑髮已有些灰白,那雙眼睛卻如瑪瑙般炯炯有神。“那是怎麼回事?”他質問。 “我累了。”瓊恩承認。他的臂膀因為不斷揮劍而感到痠麻,如今打鬥結束,剛留下的擦傷也開始痛了起來。 “這叫軟弱。” “可我贏了。” “不。是笨牛他輸了。” 一個旁觀的男孩在偷偷竊笑。瓊恩很清楚自己絕不能頂嘴。雖然他擊敗了每一個艾裡沙爵士派來對付他的對手,卻還是得不到應有的待遇。教頭的嘴邊只有嘲笑和譏諷。瓊恩暗自認為,索恩一定是討厭他; 不過話說回來,索恩更討厭其他男孩。 “今天就到此為止。”索恩告訴他們。“我對飯桶可沒什麼耐性。假如哪天異鬼真打過來,我倒希望他們帶上弓箭,因為你們只配當靶子。” 瓊恩跟著其他人返回兵器庫,孤零零地走在中間。他一直都孤零零的。一起受訓的小隊約有二十人,卻沒有一個稱得上是朋友。多數人長他兩三歲,打起來卻連十四歲羅柏的一半都比不上。戴利恩動作敏捷, 但很怕捱打;派普老把劍當匕首來使;杰倫弱得像個女孩子;葛蘭遲鈍又笨拙;霍德攻勢雖猛,可總是沒頭沒腦。瓊恩越是和這些人交手,就越鄙視他們。 進到室內,瓊恩把入鞘的劍掛回石牆的鉤子上,刻意不理睬其他人。他有條不紊地解下盔甲、皮衣和汗溼的羊毛衫。長長的房間兩端, 鐵火盆裡的煤炭熊熊燃燒,但瓊恩仍止不住發抖。此地,寒意總是如影隨形,想必數年之後他便會忘記溫暖的滋味。 他穿上日常的粗布黑衣,倦怠感突然排山倒海般朝他襲來。他找條板凳坐下,手指摸索著繫上斗篷。好冷啊,他一邊想,一邊回憶起臨冬城的廳堂,那裡有溫泉終年流貫壁壘之間,仿如人體內流淌的血液。黑城堡裡沒有暖意,只有冰冷的牆壁,和更加冷漠的人。
除了提利昂•蘭尼斯特,沒人對他提過守夜人部隊竟是這副光景。 那侏儒在他們北上途中把事情真相告訴了他,但那時已經太遲了。瓊恩不禁懷疑父親知不知道長城守軍的真正情形。他一定知道,想到這裡他更覺心痛。 就連叔叔,竟也這麼把他遺棄在這世界盡頭的冰冷寒荒。他原先所認識的那個個性溫和的班揚•史塔克,到這裡完全變了個人。他是首席遊騎兵,整日與莫爾蒙總司令,伊蒙學士和其他高階官員為伍,而將瓊恩丟給壞脾氣的艾裡沙•索恩爵士。 他們抵達長城三天後,瓊恩聽說班揚•史塔克將率領六名手下深入鬼影森林巡查。當天夜裡,他在城堡的木造大廳中找到叔叔,央求他帶自己一道去。班揚直截了當地回絕了他。“這可不是臨冬城,”他邊用刀叉切肉邊對他說,“在長城守軍裡,想得到什麼樣的待遇,就得證明自己有什麼樣的本事。瓊恩,你還不是遊騎兵,你只是個稚氣未脫,身上還殘留著夏天氣味的小鬼。” 瓊恩愚蠢地爭辯:“到明年命名日我就滿十五歲,”他說,“很快就要長大成人了。” 班揚•史塔克皺眉道:“在艾裡沙爵士判定你成為守夜人部隊的漢子之前,你都只是個小鬼,只能是個小鬼。假如你以為仗著自己史塔克家人的身份,就可以坐享其成,那就大錯而特錯。我們宣誓入伍時,早已斷絕一切身家背景。拿你父親來說,雖然他會永遠在我心中佔據一席之地,但如今這些人才是我的手足兄弟。”他拿匕首朝身邊的人比畫兩下,指指這些飽經風霜的黑衣戰士。 翌日拂曉,瓊恩起身目送他叔叔離去。叔叔手下一名高大而醜陋的遊騎兵一邊裝配馬鞍,一邊高唱歌詞猥褻的曲子,吐出的氣息在清晨的冷氣裡蒸騰。班揚•史塔克對他是滿臉笑容,對自己侄子卻沒好氣。“瓊恩,你要我說多少遍?你不能去,等我回來我們再找時間談談。” 瓊恩看著叔叔牽馬走進隧道,向北而去,不禁想起提利昂•蘭尼斯特在國王大道上告訴過他的事,腦海裡接連浮現出班揚•史塔克倒臥雪地,血跡斑斑的情景。這個念頭令他反胃。我究竟成了個什麼人?
之後他在孤單的臥室裡找到白靈,把臉深深地埋進他厚厚的白毛皮。 既然他註定孤單,他便要化寂寞為力量。黑城堡沒有神木林,只有一間小小的聖堂和醉醺醺的修士,但瓊恩實在無心向神明禱告,管他是新神還是舊神。他心裡認為,倘若諸神真的存在,想必也是和這裡的嚴冬一樣殘酷無情罷。 他想念自己真正的兄弟:小瑞肯想吃甜食時眼瞳閃閃發亮的神情; 羅柏是他最旗鼓相當的對手,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和玩伴;固執又充滿好奇心的布蘭,不論瓊恩和羅柏做些什麼,他總想插一腳。他也想念兩個妹妹,甚至包括那個自從懂得“私生子”的意思之後,就只肯以“我的同父異母哥哥”來稱呼他的珊莎。至於艾莉亞……這個老是磨破膝蓋, 滿頭亂髮,不然就是鉤破衣服,一股牛脾氣的瘦巴巴小東西,他想念她的程度甚至超過羅柏。艾莉亞和他一樣,永遠與環境格格不入……但她總有辦法讓瓊恩會心一笑。此時瓊恩願意付出一切,只換取能和她重聚片刻,再撥弄她的亂髮,再看她扮起鬼臉,再聽她和自己心有靈犀地說出同一句話。 “小雜種,你把我弄脫臼了。” 瓊恩抬眼朝那充滿怒意的聲源望去。葛蘭臉紅脖子粗地高高站在他面前,身後還有三個跟班。他認出生得既矮且醜,還有副難聽嗓音的陶德,新兵們都叫他癩蛤蟆。瓊恩想起另外兩個傢伙是五指半島地方逮著的強姦犯,被尤倫帶到北方來的,不過他忘記名字了。他想盡辦法不和他們說話,他們全都是生性殘忍的惡霸,從不知榮譽為何物。 瓊恩霍地起身。“你如果好好求我,我很樂意幫你把另一隻手也打斷。”葛蘭今年十六歲,整整比瓊恩高出一頭。他們個頭都比他大,但嚇不了他。他在校場上早就教訓過每一個人。 “說不定斷手的是你哦。”其中一名強姦犯道。 “有種你便試試。”瓊恩伸手拿劍,但對方中的一人抓住他的手,扭到背後。
“你老讓我們難看。”癩蛤蟆抱怨。 “咱們沒打照面以前,你們就夠難看啦。”瓊恩告訴他們。抓住他手的男孩用力往後一擰,劇痛立刻直穿腦際,但瓊恩依舊不吭一聲。 癩蛤蟆向前逼近幾步。“咱們小少爺生了張碎嘴,”他說。他生得一雙小而亮的豬眼睛。“小雜種,是不是你娘傳給你的啊?她是做什麼來著的,敢情是個婊子?告訴我她花名叫啥,搞不好老子幹過她幾回嘞。”他咧嘴笑道。 瓊恩像條鰻魚般地用力一扭,後腳跟朝抓住他的男孩胯下狠狠踢去。身後傳來一聲慘叫,然後他便掙脫了。接著他朝癩蛤蟆撲過去,一拳把對方打得翻過長板凳,他窮追不捨,跳上對方胸膛,兩手掐緊脖子,使勁往地面撞。 兩個五指半島來的傢伙拉開他,粗暴地把他摔倒在地,葛蘭開始踢他。瓊恩正要滾離他們的拳打腳踢,只聽一個洪鐘般的聲音劃過兵器庫的陰霾:“通通給我住手!馬上停手!” 瓊恩爬起來,唐納•諾伊怒視著他們。“要打架到場子裡去打,”武器師傅說,“別把你們的恩怨帶進我的兵器庫,否則別怪我插手。相信我,你們不會喜歡的。” 癩蛤蟆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摸摸後腦勺,只見手指上全是血。“他想殺我。” “是真的,俺親眼看到的。”其中一名強姦犯說。 “他把我的手給打斷了。”葛蘭邊說邊舉起手給諾伊看。 武器師傅瞟了他手腕一眼,“我看只是擦傷,頂多扭到,伊蒙師傅那裡有的是好膏藥。陶德,你跟他一塊去,頭上的傷注意一下。其他人回營去。雪諾留下。” 瓊恩重重地坐回長板凳,不理睬其他人離去時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向他保證事情沒這麼容易解決。他的手一陣抽痛。
“守夜人需要每一份力量,”待他人都離開後,唐納•諾伊道,“甚至像是癩蛤蟆這種人。殺了他,你也沒什麼光榮可言。” 瓊恩怒火中燒。“他說我媽是——” “——是個婊子。我聽到了。那又如何?” “艾德•史塔克公爵才不是會去逛窯子的人,”瓊恩冷冷地說,“他的榮譽——” “——免不了他在外面生出個私生子,不是麼?” 瓊恩氣得渾身發冷。“我可以走了嗎?” “我說可以你才可以。” 瓊恩恨恨地盯著火盆中升起的白煙,直到諾伊伸出粗壯的手托住他下巴,把他的頭粗暴地扭過來。“小子,我跟你說話的時候看著我。” 於是瓊恩看著他。武器師傅的胸膛寬闊得像個酒桶,肚子更是大得驚人。他的鼻子又寬又扁,那一臉鬍子好似從來沒刮。他的黑羊毛外衣左襟用一個長劍形狀的別針系在肩頭。“光嘴巴上說說,你媽也不會變成婊子。她是什麼樣的人,就是什麼樣的人,和癩蛤蟆怎麼說有何干系。話說回來,咱們部隊裡還真有些人的娘是婊子。” 我媽可不是,瓊恩倔強地暗想。他對自己的母親一無所知,艾德• 史塔克絕口不提關於她的事情。但他經常夢見她,次數頻繁到他幾乎可以拼湊出她的容貌。夢中的她出身高貴,美麗動人,眼神慈藹。 “你以為自己是大貴族的私生子,就特別難受?”武器師傅繼續下去,“告訴你,杰倫那傢伙是個六根不淨的教士的野種。卡特•派克是個酒館女侍的兒子,結果現在人家是東海望守備隊長。” “我不在乎,”瓊恩道,“我才不管他們怎樣,我也不管你或索恩或班揚•史塔克或是誰誰誰怎麼樣。我恨死這地方了。這裡……這裡好冷。”
“是啊,又冷又苦又險惡,這就是長城的景況,也是這裡守軍的寫照,絕不像你奶媽所說的睡前故事。哼,去他的睡前故事,去你的奶媽罷,事情就是這樣子,而你一輩子都跟我們其他人一起,註定要待在這兒了。” “一輩子。”瓊恩苦澀地重複。武器師傅可以拿一輩子來大做文章, 因為他見過世面,經歷過大風大浪。他是在風息堡之圍中失去了一條胳膊後才加入黑衫軍的,在那之前他是國王的大弟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鐵匠。他足跡遍佈七國,吃過山珍海味,嘗過女人的甜美,打過不知幾百場大小戰役。據說勞勃國王在三叉戟河上殺死雷加•坦格利安那把戰錘,正是唐納•諾伊所鑄造。他已經做過瓊恩永遠也不可能做到的事, 等到年過三十,卻因一記輕微的斧傷發炎潰爛,最後不得不截掉整隻手。也就是在他成了殘廢,這輩子的幸運已經結束的時候,唐納•諾伊才來到長城。 “是啊,雪諾,一輩子。”諾伊道,“或長或短,操之你手。照你現在這種態度,早晚會有弟兄半夜割了你喉嚨。” “他們才不是我弟兄,”瓊恩駁斥,“他們恨我,因為我比他們優秀。” “錯了,他們恨的是你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他們眼中的你,是個城裡來的、自以為是小少爺的雜種。”武器匠靠近來,“記住,你不是什麼大人少爺,你姓的是雪諾,不是史塔克。而現在,你不但是私生子,還是個惡霸。” “惡霸?”瓊恩差點說不出話。這指控實在太不公平,氣得他喘不過氣。“是他們四個先來找我麻煩。” “他們四個人在場子裡都被你羞辱過,說不定怕你怕得要死。我看過你練劍,跟你比畫那不叫練習,要是你使的真劍,他們已經死上好幾回了。你很清楚,我很清楚,他們也很清楚。你完全不留情面地羞辱他們,難道你覺得這樣很值得驕傲?”
瓊恩遲疑了。他打贏的時候的確頗感驕傲,難道他不應該麼?武器師傅連這麼一點點喜悅也要剝奪,還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他們年紀都比我大。”他防衛性地說。 “他們是比你年長,也比你高壯。不過我敢打賭臨冬城的教頭一定教過你如何對付比自己高大的人。他是誰,某位老騎士?” “是羅德利克•凱索爵士。”瓊恩小心答道。他覺得對方話中有話。 唐納•諾伊向前靠,幾乎要貼上瓊恩的臉。“小子,你想想罷,這兒的人在遇上艾裡沙爵士以前沒一個受過正式訓練。他們的父親是農民、 車伕還有盜獵者,是鐵匠、礦工或船上的槳手。他們的打架技巧是從甲板上,從舊鎮和蘭尼斯港的暗巷裡,或從國王大道路邊的妓院、酒館中學來的。他們或許相互耍耍棍子,但我跟你保證,這裡面沒幾個買得起真劍。”他一臉冷酷的表情,“所以雪諾大人,你倒是告訴我,打贏這些人真的很爽麼?” “不要這樣叫我!”瓊恩激動地說。但他的怒意已沒了力氣,突然間只覺得慚愧和罪惡感。“我不知道……我以為……” “好好想一想,”諾伊提醒他。“不然就準備枕著匕首睡覺。行了, 你回去吧。” 瓊恩離開武器庫時,已近中午。太陽撥開雲層,露出臉來。他轉身背向陽光,將視線抬至長城,看著城牆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藍光。雖然已在此生活了好幾個星期,可每當他目光觸及這番景象,依舊不禁渾身顫抖。無數世代的風沙汙泥,早在城牆上留下印痕,宛如一層覆蓋的膜,以至於城牆有時變成了淺灰色,猶如陰霾天際……但當晴日裡天光直射,長城又彷彿有生命般閃閃發亮,如同一道橫斷半天的藍白絕壁。 當初他們在國王大道上遙遙望見長城時,班揚•史塔克告訴瓊恩這是人類所造最龐大的建築物。“毫無疑問也是最沒用的。”提利昂•蘭尼斯特嘻笑著加上一句。然而隨著距離漸漸拉近,連小惡魔也沉默下來。 若千里之外便可清楚地看到這條橫亙北方地平線的灰藍直線,毫不間斷地向東西兩邊延展,直到消失於遠方,好像在宣告:這裡便是世界盡頭。 待他們終於見到黑城堡,卻發現那不過是這面廣大冰牆下的木造城樓和石砌高塔,看起來簡直就像散佈雪地的玩具積木。黑衫軍的古老堡壘遠不如臨冬城,甚至稱不上是座像樣的城堡。它沒有城牆,無法抵禦來自東西南三方面的攻擊,守夜人部隊關心的只有北方,而高聳在黑堡北邊的正是絕境長城。長城高近七百尺,足足是它所庇護的要塞上最高的塔樓的三倍。叔叔說城牆之寬,足以讓十二名全副武裝的騎士並肩共騎。巨大的弩炮和怪獸般的投石機守衛著城牆,行走其上的黑衣軍渺小如同螻蟻。 如今站在兵器庫外向上看去,瓊恩感受到的震懾絲毫不亞於當日在國王大道上初見之時。絕境長城就是如此,有時你會忘記其存在,一如你對頭頂長空和腳下大地司空見慣,不以為意,但有時又彷彿是舉世間唯一真切的存在。它比七大王國還要古老,每當瓊恩站在城牆下抬頭仰望,總是覺得頭暈目眩。他可以感覺到雄渾繁厚的冰層向他重壓而來, 彷彿城牆崩塌要將他掩埋。瓊恩隱約知道,倘若哪天長城真的陷落,整個世界必將隨之瓦解。 “牆外是什麼,真叫人猜不透,對吧?”一個熟悉的聲音道。 瓊恩轉過頭。“蘭尼斯特。我沒看到——我的意思是說,我以為這兒只有我一個人。” 提利昂•蘭尼斯特全身裹滿毛皮,活像只小熊。“乘人不備好處多多,你永遠也不知道會學到些什麼。” “從我這兒你能學到什麼?”瓊恩告訴他。自他們的旅途結束之後, 他便很少看到這侏儒。提利昂•蘭尼斯特是王后的弟弟,自然受到貴客般的款待。莫爾蒙總司令讓他住在國王塔——說得好聽,其實已有一百年沒國王住過了——和他同桌用餐。蘭尼斯特白天在長城上騎馬,晚上則與艾裡沙爵士、波文•馬爾錫和其他高階官員飲酒賭博。
“唉,我走到哪兒學到哪兒。”這矮子用一根粗糙的黑柺杖指著長城,“我常說……怎麼前人千辛萬苦才把城牆蓋好,後人立刻便想知道牆的另一面有什麼?”他歪著頭,用那雙大小不一的古怪眼睛看著瓊恩。“你也不例外,對不?” “我看沒什麼特別。”瓊恩道。他好想跟隨班揚•史塔克一同出外巡獵,深入鬼影森林,好想與曼斯•雷德的野人交鋒,守護王國免於異鬼侵襲,但自己心裡想要什麼,還是別說出來的好。“遊騎兵說牆外不過就是樹林、山脈和結凍的湖泊,一片冰天雪地。” “還有害人的古靈精怪吶,”提利昂說,“可別忘了,雪諾大人。否則大夥兒幹嗎這麼大動干戈?” “不要叫我雪諾大人。” 侏儒揚揚眉毛。“難道我喜歡被人叫小惡魔?一旦別人發現綽號對你的殺傷力,這綽號就跟定你啦。既然他們愛給你起綽號,你就大大方方地接受,最好還裝出樂在其中的樣子,那他們就再也傷不了你了。”他舉起柺杖指指前方。“哪,跟我走走。他們這會兒應該在大廳裡弄那難吃的湯了,我正想喝點熱的。” 瓊恩也餓了,所以他走在蘭尼斯特身邊,刻意放慢腳步以配合侏儒笨拙而古怪的姿勢。風勢漸大,他們可以聽見周圍木屋嘎吱作響。遠處,一道被遺忘的厚重窗戶反覆噼砰。一堆雪從屋頂滑下,落在他們身邊,發出低沉的撞擊。 “沒見你的狼呢。”蘭尼斯特邊走邊說。 “訓練的時候,我把它拴在舊馬房那邊。他們現在把馬都關在東邊的馬廄,所以不會礙著他。其他時候他都跟著我,我睡在哈丁塔。” “就那座連城垛都塌掉的塔,是嗎?那塔下面的廣場都是碎石頭, 整個還歪歪斜斜,跟咱們高貴的勞勃國王酒醉後一個德行。我以為那些塔早就廢棄不用了。”
瓊恩聳聳肩道,“反正沒人管你睡哪兒。這些古堡幾乎都荒廢了, 愛睡哪裡隨便你。”黑城堡曾經擁有多達五千名全副武裝、鞍馬齊備、 僕從如雲的戰士。如今卻只剩十分之一的數量,建築也紛紛淪為荒頹廢墟。 提利昂•蘭尼斯特的笑在冷空氣裡蒸騰。“那我就請你老爸務必在你那座塔垮塌之前,多抓幾個石匠過來。” 瓊恩聽得出話中的嘲弄意味,卻無法否認那是事實。守夜人一共沿長城建了十九座雄偉要塞,如今只剩三座仍有部隊駐守:高聳的東海望在強風吹拂的灰暗海濱,影子塔堅毅地佇立於長城邊陲的群山之中,黑城堡則位於兩者之間,地處國王大道盡頭。其他堡壘早已被人遺忘,現在都成了孤獨的鬼城,冷風颼颼吹過黑窗,死者幽靈遊蕩其中。 “我一個人住比較好,”瓊恩固執地說,“其他人很怕白靈。” “他們倒聰明。”蘭尼斯特說。他隨即轉變話題,“最近大家都在議論你叔叔,他是不是出去太久了?” 瓊恩憶起自己失望之下的幻想,那幅班揚•史塔克倒臥雪地的景象,立刻撇過頭去。侏儒很擅察言觀色,他可不想讓他瞧見自己眼中的罪惡感。“他說會趕在我命名日前回來。”他坦承。但他的命名日早在兩周前便已悄無聲息地來了又去。“他們是去找威瑪•羅伊斯爵士,此人的父親是艾林公爵的封臣。班揚叔叔說他們會一直搜尋到影子塔,一路深入群山。” “聽說近來有不少遊騎兵好手失蹤。”他們一邊登上大廳的階梯,蘭尼斯特一邊說,接著嘻嘻笑著開啟門。“也許古靈精怪今年特別餓罷。” 廳堂內,雖然爐火熊熊,仍舊感覺地方寬敞,寒氣逼人。烏鴉棲息於高敞的木天花板上,在眾人頭頂嘎嘎叫著。瓊恩從廚子手中接過一碗肉湯和大塊黑麵包。葛蘭、癩蛤蟆和其他幾人坐在最靠近火爐的長凳上,彼此粗聲笑鬧咒罵。瓊恩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在大廳的角落挑了個位子坐下,遠遠離開其他人。
提利昂•蘭尼斯特坐在他對面,一臉狐疑地嗅著濃湯。“大麥、洋蔥、胡蘿蔔,”他喃喃念道,“這些煮飯的到底知不知道蕪箐不能當肉啊?” “這是羊肉濃湯耶。”瓊恩脫下手套,探手到湯碗溢位的熱氣裡取暖。聞到肉香他口水都流了下來。 “雪諾。” 瓊恩認得艾裡沙•索恩的聲音,但這回話中卻有種他從前沒聽過的語氣,他轉過頭。 “司令大人要見你。現在就去。” 一時之間瓊恩嚇得不敢動彈。為什麼總司令要見他?難道他們有了班揚的訊息,他胡亂揣測,叔叔一定是死了,他的想象果然成真。“是我叔叔的事嗎?”他衝口而問,“他平安回來了嗎?” “司令大人可不習慣等人。”艾裡沙回答,“而我更不習慣下了命令還要聽野種問東問西。” 提利昂•蘭尼斯特霍地跳下長凳,站起身道:“夠了,索恩,你嚇著他了。” “蘭尼斯特,你少管閒事,在這兒你沒資格說話。” “在朝廷裡就不一樣嘍。”侏儒微笑,“我只消幾句,你下半輩子就準備當個孤苦老人,別想再訓練小毛頭了。快告訴雪諾熊老找他幹嘛, 到底是不是他叔叔的事?” “不是。”艾裡沙道,“完全兩碼子事。今天早上有信鴉從臨冬城飛來,帶來他弟弟的訊息。”他更正道,“應該說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布蘭,”瓊恩倒抽一口氣,掙扎著起來。“布蘭出事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伸手擱在他臂膀上。“瓊恩,”他說,“我真的很遺憾。” 瓊恩幾乎沒聽到他的話。他撥開提利昂的手,大跨步穿過廳堂,到門邊時跑了起來。他一路衝過積雪,狂奔至司令官堡壘。守衛讓他通過,他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塔頂。等衝到總司令官面前,瓊恩已經滿身大汗,喘不過氣來。“布蘭,”他說,“信上說布蘭怎樣了?” 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傑奧•莫爾蒙是個壞脾氣的老人,一把灰鬍子, 頂著個大光頭。他正拿玉米粒餵食停在手上的烏鴉。“我聽說你識字。”他把烏鴉揮開,它拍著翅膀飛到窗邊,然後蹲坐下來看著莫爾蒙從腰際抽出一張卷好的紙交給瓊恩。“玉米,”它刺耳地叫道,“玉米, 玉米。” 瓊恩的手指在已拆封的白蠟印記上摸索,順著冰原狼的輪廓。他認出這是羅柏的字跡,但隨著閱讀,信本身卻模糊旋轉起來,他方才明白自己在哭。透過淚水,他拼湊出信上的意思,抬起頭。“他醒了。”他說,“諸神讓他活過來了。” “但也殘廢了。”莫爾蒙道,“小子,我很遺憾。把信讀完罷。” 他把視線移回信上,但上面寫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什麼都不重要了。布蘭活了下來。“我弟弟活下來了!”他告訴莫爾蒙。總司令搖搖頭,拾起一把玉米,吹聲口哨。烏鴉立即飛上他肩頭,叫道:“活了! 活了!” 瓊恩滿臉笑容,手中握著羅柏的信奔下樓梯。“我弟弟活下來了!”他告訴守衛。他們互看一眼。他跑回廳堂,發現提利昂•蘭尼斯特剛吃完東西。他一把抓住小個子的腋下,將他抱到半空轉圈。“布蘭活下來了!”他喊。蘭尼斯特一臉驚訝的表情。瓊恩放下他,把信塞到他手中。“這裡,你自己讀。” 其他人聚集過來,好奇地看著他。瓊恩看到葛蘭站在幾尺之外,一隻手上綁著厚厚的羊毛繃帶。他看起來既焦慮又不安,一點都不兇惡。
於是瓊恩朝他走去,葛蘭見狀立即後退,同時舉手說:“小雜種,你離我遠點。” 瓊恩微笑道:“把你手腕弄成這樣,我很抱歉。以前羅柏也用同樣的招式對付我,雖然用的是木劍,可七層地獄,真他媽的痛。我想你的傷勢一定更嚴重。這樣罷,如果你願意,改天我來教你如何剋制這招。” 艾裡沙•索恩爵士聽到了這句話。“喲,雪諾大人這下想搶我的位子啦。”他冷笑道,“我看教狼變魔術都比教這些笨牛容易。” “艾裡沙爵士,我就跟你賭。”瓊恩說,“我倒是很想看白靈變魔術。” 瓊恩聽見葛蘭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四周一片死寂。 接著提利昂•蘭尼斯特捧腹大笑起來。鄰近餐桌上三名黑衣弟兄也跟著笑。笑聲快速散播,連廚師們也忍不住加入。梁木上的鳥群被笑聲驚動,最後連葛蘭也咯咯笑了起來。 只有艾裡沙爵士從頭至尾沒有將視線從瓊恩身上移開。待笑聲漸止,他一臉陰沉,右手握拳。“雪諾大人,你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最後,他用對仇人的口吻說。
艾德艾德•史塔克渾身痠痛,又累又餓,心情惡劣地騎馬穿過紅堡高聳的青銅大門。御前總管前來通知他派席爾大學士召開緊急的御前會議, 希望新任首相方便的話能大駕光臨時,他人還在馬背上,心裡只想好好泡個熱水澡,來只烤雞或烤鴨,然後在羽毛床上睡個覺。“方便的話, 改成明天。”奈德下馬時沒好氣地說。 總管恭敬地一躬到底。“首相大人,那我就轉告重臣們,您不便出席。” “算了,該死的。”奈德道。還沒上任便先把朝廷重臣給全得罪光那怎麼成。“我這就去見他們。但請先給我幾分鐘,容我換上比較正式的服裝。” “是的,大人。”總管說,“我們已經把艾林大人以前在首相塔的房間都給您準備好了,如您願意,我這就差人把您的東西給送過去。” “有勞了。”奈德邊說邊扯下騎馬戴的手套,塞進腰帶。身後,他的家人和臣屬正陸續進入大門。奈德看到管家維揚•普爾,便叫住他,“看來宮裡好像有急事找我。好好安頓我女兒,告訴喬裡叫她們待在房裡。 不準艾莉亞到處亂跑。”普爾欠身。奈德轉身對御前總管說:“我的馬車還在城裡半路上。我需要合適的衣服。” “為您服務是我莫大的榮幸。”總管道。 於是,筋疲力盡的奈德,就這麼穿著借來的衣服,大步走進議事廳,發現四名重臣正在等他。 議事廳的陳設極為華麗。地板上鋪的是密爾地毯,而非燈芯草蓆。 房間一角擺著一幅來自盛夏群島的木屏風,上面雕刻有上百種栩栩如生、色彩斑斕的珍禽異獸。牆壁上則掛滿了諾佛斯、科霍爾和里斯產的精美織錦。門兩側是一對瓦雷利亞的獅身人面獸雕像,圓潤的紅榴石雙眼在黑色大理石的臉上顯得炯炯有神。 奈德前腳剛踏進房間,幾位重臣中他最嫌惡的太監瓦里斯便靠了過來。“史塔克大人,我聽說了您在國王大道上遇到的麻煩事兒,真令人遺憾哪。我們都去聖堂為喬佛裡王子點了蠟燭,祈禱他早日康復。”他的手在奈德袖子上留下脂粉的痕跡。他渾身散發出腐敗的甜膩氣息,聞起來活像生在墳墓上的花。 “你的神想必聽到了你的禱告,”奈德冷淡而有禮地回答,“王子的健康狀況已日漸好轉。”他從太監掌中抽出手,穿過房間朝藍禮公爵走去。藍禮正站在屏風旁,小聲地和一名矮個男子交談,那人必是小指頭無疑。勞勃剛奪下王位時,藍禮不過是個七歲小男生,如今他已長大成人,神貌酷似乃兄,奈德為此覺得極不自在。每次見到他,都彷彿時光倒流,看到那個英氣勃發,甫從三叉戟河得勝歸來的勞勃站在面前。 “史塔克大人,看來您安然抵達了。”藍禮道。 “您不也是。”奈德回答,“恕我直言,有時候您和您哥哥勞勃真像一個模子打出來的。” “我哪比得上他。”藍禮聳聳肩。 “您至少穿得比他好。”小指頭俏皮地說,“藍禮大人花在衣服上的錢,宮裡的夫人太太恐怕都沒幾個比得上。” 此話倒是不假。藍禮公爵穿著暗綠天鵝絨緊身衣,上面繡了十二頭金色雄鹿。一邊肩頭瀟灑地垂著織金半披風,用一枚翡翠胸針別起。“這應該算不上滔天大罪。”藍禮笑道,“瞧瞧你穿的什麼德行,那才失禮。” 小指頭不理會他的嘲笑。他嘴角掛著近乎輕慢的微笑看著奈德。“史塔克大人,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見見您。我想凱特琳夫人應該向您提起過我吧?”
“她是提過。”奈德冷冷地答道。對方這句傲慢中帶著促狹的話惹惱了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也認識我哥哥布蘭登。” 藍禮•拜拉席恩哈哈大笑。瓦里斯則曳步湊來。 “我跟他很熟。”小指頭道,“至今身上都還留著他的紀念。布蘭登也提起過我?” “常提起你,多半是火冒三丈的時候。”奈德說,心中希望就此結束這個話題。他對這類文字遊戲素無興趣。 “我還以為你們史塔克家的人沒那麼大火氣,”小指頭說,“在我們南方,大家都說你們是冰做的,一過頸澤便要融化。” “貝里席大人,您大可放心,我並不打算太快融化。”奈德朝會議桌移去。“派席爾師傅,我瞧您身體還很硬朗。” 大學士從他長桌尾端的長椅上抬頭,露出微笑。“大人,以我這把年紀,有這樣的身體很不錯了。”他答道,“啊,只是容易疲勞。”他有張慈藹的臉,幾束白髮垂掛在早已禿光的額頭兩邊。他的學士項圈並非魯溫那種簡單的金屬製品,而是由二十四種金屬片所串成的沉重項鍊, 從喉頭一直垂到胸膛。鎖鏈用人類所知的每一種金屬打造而成:黑鐵和紅金,發亮紅銅和沉重的鉛,精鋼、錫和黯淡的白銀,黃銅、青銅與白金。石榴石、紫水晶和黑珍珠裝飾著金屬鏈,翡翠和紅寶石點綴其間。“我們不妨開始罷。”大學士把手放在大肚子上反覆揉搓,“再等下去,只怕我就要睡著了。” “如您所願,”國王在會議桌的首位空著,那椅子靠背上用金線繡著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奈德揀了國王右邊,象徵國王右手的位子坐下。“諸位大人,”他正色道,“很抱歉讓大家久等。” “史塔克大人,您是國王的首相,”瓦里斯道,“為您效勞就是我們職責所在。” 眼看其他人紛紛在自己固有的座位落座,艾德•史塔克才猛然驚覺此時此地自己是多麼格格不入。他憶起勞勃在臨冬城墓窖裡對他說過的話,我身邊淨是些白痴和馬屁精。奈德朝會議桌看去,暗自揣測哪些是白痴,哪些又是馬屁精。答案他已瞭然於心。“我們只有五人。”他指出。 “國王北行之後沒多久,史坦尼斯大人便回了龍石島。”瓦里斯道,“至於我們英勇的巴利斯坦爵士,此刻無疑正隨侍國王身邊,護送他穿過城市罷。身為御林鐵衛隊長,這是他職責所在呢。” “或許我們該等巴利斯坦爵士和陛下加入之後再開始。”奈德提議。 藍禮•拜拉席恩朗聲笑道:“要等我老哥賞臉,那不知到何年何月囉。” “我們親愛的勞勃國王有太多事情需要操心,”瓦里斯說,“所以便將雞毛蒜皮小事交給我們,以減輕負擔。” “瓦里斯大人的意思是說,凡是牽涉財政、農獲和律法的事務,我王兄聽了就頭痛。”藍禮公爵道,“所以管理國家就落到我們頭上了。他倒是不忘記時不時交代些什麼下來。”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裹緊的紙放在桌上。“比如今天早上,他吩咐我提前全速進城,請派席爾大學士立刻召開這次會議。他有項緊急差事交給我們辦。” 小指頭微笑著將信箋交給奈德,上面蓋了王家印信。奈德用拇指揭開蠟印,攤平信紙,想看看國王的緊急命令究竟是什麼。他越讀越難以置信,勞勃到底要胡鬧到什麼地步才罷休?還是以他的名義,這簡直是雪上加霜。“天殺的。”他不禁咒道。 “奈德大人的意思是說,”藍禮公爵宣佈,“國王陛下指示我們舉辦一次盛大的比武競技,以慶祝新首相上任。” “要花多少錢?”小指頭興趣索然地問。 奈德從信上念出答案:“優勝者賞四萬金龍幣,居次者賞兩萬金龍幣。團體近身戰的優勝者也是兩萬,射箭優勝則是一萬。”
“一共九萬金幣。”小指頭嘆道,“還得加上其他開銷。想也知道勞勃一定要大宴賓客。也就是說我們需要廚師、木匠、女侍、歌手、戲子伶人和雜耍傻子……” “傻子我們倒是不愁找到。”藍禮公爵說。 派席爾總師看著小指頭問:“國庫付得出這筆款子?” “哪來的國庫?”小指頭撇撇嘴,“大學士您就別裝蒜了,你我都很清楚國庫已經空了好多年。還不是得伸手借錢,想必蘭尼斯特家會很樂意支援。反正咱們已經欠了泰溫大人三百多萬金龍,再借個幾十萬算什麼?” 奈德震驚無比。“你說王室負債高達‘三百萬’金幣?” “史塔克大人,此刻王室負債總額超過六百萬。蘭尼斯特家是最大的債主,但我們也向提利爾大人、布拉佛斯的鐵金庫,還有好些泰洛西商行借過款。最近我不得不另闢財源,把主意動到了教會頭上,總主教大人討價還價的本領之高,連多恩的魚販都比不上。” 奈德簡直錯愕到無以復加。“伊里斯•坦格利安留下了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你怎麼會讓它淪落到這步田地?” 小指頭聳肩:“財政大臣只管找錢,花錢的是國王和首相。” “瓊恩•艾林絕不會允許勞勃這樣揮霍。”奈德忿忿地說。 派席爾總師搖搖他那顆光頭,項鍊輕聲作響。“艾林大人固然精打細算,但恐怕國王陛下不見得都聽從睿智的諫言。” “我王兄熱愛比武競技和山珍海味,”藍禮•拜拉席恩道,“他最討厭所謂的‘數銅板’。” “我會跟陛下談談,”奈德說,“這麼鋪張浪費的比賽,國家可負擔不起。”
“跟他談談當然很好,”藍禮公爵道,“不過我們還是先著手訂個計劃吧。” “改天再議。”奈德說。從他們的眼神看來,他的口氣似乎太尖銳了點。要想治理,他就必須牢記,自己已不是臨冬城萬人之上的領主身份,在這裡他不過是地位平等的重臣之首罷了。“諸位大人,請原諒我。”他改用較和緩的口氣,“我實在是累了。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等我精神好些時再繼續。”說完他沒有徵求其他人同意,便突然站起身, 朝在座的重臣一一點頭後,徑自離開。 出到門外,只見馬車和騎士依舊不斷從城堡大門擁入,庭院裡一片混亂,充斥著泥土、馬臊味和叫喊不停的人聲。有人告訴他國王還在路上。自三叉戟河的意外發生之後,史塔克家族和他們的部屬便走在車隊的最前面,遠離蘭尼斯特家族,避開兩派逐漸升高的緊張氣氛。勞勃幾乎沒有露面,據說他待在輪宮,成天喝得酩酊大醉。若真是如此,他應該還要幾個小時才會出現,這已經比奈德期望的要早上許多了。如今他只消看看珊莎的臉,就覺得心中怒火又要升起。旅途的最後兩週實在苦不堪言。珊莎責怪艾莉亞,說被殺的應該是娜梅莉亞。艾莉亞在得知屠夫學徒的死訊後就魂不守舍。珊莎每晚哭著入眠,艾莉亞一聲不吭地獨自憂傷,艾德•史塔克自己則夢見了一個專為臨冬城史塔克家人準備的冰凍地獄。 他穿越外庭,走過閘門,進入內院,正朝他印象中首相塔的所在走去時,小指頭突然出現在面前。“史塔克,你走錯路了,跟我來。” 奈德猶豫不決地跟著他,小指頭帶他進入一座塔,下了一道蜿蜒的階梯,穿越一個凹陷的小庭院,沿著荒廢的迴廊行走。兩旁牆壁,一副副無人使用的鎧甲好似站立的衛兵。他們是坦格利安家族遺留下來的歷史陳跡,黑色精鋼打造,頭盔鑲著龍鱗,但如今積滿灰塵,早已被人遺忘。“這不是通往我居室的路。”奈德道。 “我說過是嗎?我正打算把你引進地牢,割了喉嚨,再把你的屍體封進牆裡。”小指頭語帶譏諷。“史塔克,我們沒時間廢話,尊夫人正等著你。”
“小指頭,你到底耍什麼把戲?凱特琳人在臨冬城,離此數百里之遙。” “哦?”小指頭灰綠色的眼睛裡閃著饒富興味的光芒。“那麼此人的易容術果真不同凡響。我說最後一次,要麼跟我來,不然我就把她據為己有囉。” 他快步走下階梯。 奈德滿懷戒心地跟上,心裡不知這一天究竟何時才會結束。他對這些心機巧詐毫無興趣,但已逐漸開始理解,對於小指頭這樣的人,權術和陰謀就是家常便飯。 階梯底端有一扇橡木和鐵條製成的厚重門扉。 培提爾舉起門閂,揮手示意奈德進去。他發現他們正置身位於河流之上的峻峭絕壁,浸沐在黃昏的紅暈裡。“我們在城堡外面。”奈德道。 “你還真不好騙嘛,史塔克。”小指頭傻笑道,“到底是太陽還是天空洩露了秘密?跟我來,巖壁上挖了可供攀附的凹洞。小心別摔死,否則凱特琳永遠也不會原諒我。”說完他翻身便往下爬,動作像猴子一般靈敏。 奈德仔細審視了巖壁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跟著下去。峭壁上果真如小指頭所言,刻有淺淺的凹洞,除非你原本就知道,否則從懸崖下根本無從發現。河流離他們有一段高到令人暈眩的距離。奈德把臉貼上巖石,除非必要,儘量不往下看。 最後他總算好不容易到達底部,旁邊是一條狹窄而泥濘的水濱小徑,小指頭正懶洋洋地靠在岩石上啃蘋果。他已經快吃完了。“史塔克,你老了不中用啦。”他邊說邊隨手把蘋果核丟進激流。“沒關係,接下來我們騎馬。”兩匹馬正等在那裡,奈德騎上,催馬快步跟在他身後,順著小路朝城市去。 最後貝里席在一棟看起來搖搖欲墜的三層木造建築前停了下來。窗戶透出燈光,在逐漸黯淡的暮色裡顯得特別明亮。樂聲和刺耳的笑鬧從內散溢,在河面上飄蕩。門邊有一條沉甸甸的鏈子掛著盞華麗的油燈, 外面蓋著加鉛的紅玻璃燈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