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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99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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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傻了還是瘋了?” “都不是。我是個公正的領主。若能用劍證明清白,你就可以自由離開。” “不。”艾莉亞搶在哈爾溫捂上她嘴之前高喊。不,他們不可以,他會自由的!獵狗是個可怕而致命的武士,人人都清楚。他會放聲嘲笑他們,她心想。 果然,一陣刺耳的笑聲在洞壁間迴盪,充滿了輕蔑。“那麼,由誰來呢?”他看看檸檬斗篷,“穿尿黃斗篷的勇士?不敢?你呢,獵人?你踢過狗,試試我怎麼樣?”他望向綠鬍子。“你個兒大,泰洛西人,你站出來。或者你們打算讓那小女生親自跟我打?”他哈哈大笑,“來吧,不要命的就過來吧!” “你的對手是我。”貝里•唐德利恩伯爵道。 艾莉亞記起了所有傳說。他是不死之身,她抱著一線希望心想。瘋獵人割斷綁住桑鐸•克里岡雙手的繩索。“我需要長劍和盔甲。”獵狗揉搓著被磨破的手腕。

“你的長劍我們會歸還,”貝里伯爵宣佈,“但你的清白就是你的盔甲。” 克里岡的嘴抽搐了一下:“我的清白對你的胸甲,是這樣嗎?” “艾德,幫我卸下胸甲。” 貝里伯爵喊出她父親的名字時,艾莉亞不禁渾身顫抖,但這艾德不過是個小男孩,十一二歲的金髮侍從。他快步走來,解開搭扣,松下邊疆地領主那件傷痕累累的鐵甲。下面的襯裡已因歲月和汗水而腐爛,鎧甲除去之後便紛紛掉落。詹德利倒抽一口冷氣:“聖母慈悲。” 閃電大王肋骨的輪廓在皮膚下清晰地突顯。在他胸口,緊挨左乳上方,有個坑窪的瘢痕,他轉身招呼拿武器,艾莉亞看到他後背上也有一個對應的傷疤。長槍刺穿過他的身體。獵狗也看到了傷疤。他怕了嗎? 艾莉亞要他在死前感到恐懼,像米凱那樣,米凱一定很害怕。 艾德替貝里伯爵拿來劍帶和一件黑色長外套。這件外套本該罩在鎧甲外的,因此穿著鬆鬆垮垮。外套上有一道代表唐德利恩家族的紫色分叉閃電。他拔劍出鞘,將腰帶交還給侍從。 索羅斯拿來獵狗的劍帶。“狗有沒有榮譽?”僧侶問,“為防止你背信棄義,持械逃跑,或者抓孩子當人質……安蓋,德內,凱勒,一旦發現他作怪立刻動手。”等三名射手搭箭拉弓,索羅斯才把劍帶遞給克里岡。 獵狗抽劍而出,扔開劍鞘。瘋獵人將他的橡木盾交給他,盾牌鑲滿鐵釘,漆成黃色,飾有克里岡家族的三黑狗紋章。那個叫艾德的男孩則為貝里伯爵取來盾牌,他的盾牌已被砍得不成樣子,紫色閃電和點點群星幾乎全部磨滅。 獵狗朝對手走去,密爾的索羅斯將他攔住。“我們先祈禱,”他轉身面向火堆,舉起雙臂,“光之王,眷顧我等。” 整個山洞,無旗兄弟會的成員齊聲應和:“光之王,守護我等。”

“光之王,黑暗矇昧中指引我等。” “光之王,閃亮的臉龐照耀我等。” “為我們燃起聖焰,拉赫洛,”紅袍僧道,“為我們揭示此人誠實抑或虛偽。倘若他有罪,便將他擊倒;倘若他真誠,便予他力量。光之王,請將您的智慧賜給我們。” “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哈爾溫、安蓋及其他人一起高聲誦唱。 “這山洞很黑暗,”獵狗說,“而我最為險惡。希望你們的神比較仁慈,唐德利恩,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了。” 貝里伯爵嚴肅地將長劍劍刃抵在左手掌心,緩緩劃了一道。暗紅的血從傷口湧出,順著鐵劍流淌。 接著,劍開始燃燒。 艾莉亞聽見詹德利發出一聲禱告。 “下七層地獄去,媽的,燒死你!”獵狗詛咒,“還有你,索羅斯!”他瞪了紅袍僧一眼,“等我對付完他,跟著輪到你,密爾混蛋。” “你說的每個字都表明自己有罪,狗。”索羅斯回答,而檸檬、綠胡子和幸運傑克則大聲威脅咒罵。貝里伯爵默默地等待,靜如止水,盾牌綁在左臂,劍在右手燃燒。殺了他,艾莉亞心想,求求你,殺了他!光源在後,他的臉龐猶如戴上了死人的面具,缺失的眼睛是個恐怖的紅色傷口。長劍自尖端燃到護手,但唐德利恩似乎感覺不到熱量。他一動不動地站立,彷彿是座石雕。 當獵狗衝來時,他的動作卻很快。 火劍自下而上迎住冰冷的鐵劍,拖出的長長彩暈正如獵狗所說的緞帶。鋼鐵相交,聲音鏗鏘。第一招剛被架住,克里岡立刻揮出第二下, 這回被貝里伯爵的盾牌阻擋。猛力之下,木屑飛散。他的攻擊狂暴而迅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然而都被唐德利恩一一擋住。火焰在劍上紛亂跳躍,紅黃的影子標示出移動的軌跡,而閃電大王的每個動作都令它們更加明亮,他彷彿站立在火籠之中。“那是野火嗎?”艾莉亞問詹德利。 “不。這不一樣。這是……” “……魔法?”她替他說完。此時獵狗開始後退,貝里伯爵轉守為攻,空中滿是火線,迫使大個子步步為營。克里岡用盾牌擋住一記下斬,紋章中的一條狗頓時沒了腦袋。他順勢反擊,卻被唐德利恩架住, 並反手猛劈。土匪弟兄們高聲為首領歡呼。“他輸定了!”艾莉亞聽見人喊,還有“砍他!砍他!砍他!”的叫嚷。獵狗避開針對頭部的致命攻擊,撲面而來的熱度卻令他露出痛苦之色。他咕噥著,咒罵著,蹣跚著。 貝里伯爵不給對方喘息之機。他逼緊大個子,手臂毫不停息。兩把劍撞擊,彈開,撞擊,彈開,碎屑自閃電盾牌上飛散,火焰則一而再、 再而三地親吻著狗紋。獵狗移向右側,但唐德利恩迅速橫跨一步加以阻擋,將他逼向另一邊……逼向燃燒著陰沉紅焰的火坑。克里岡向後退卻,直到感覺身後的熱量。他迅速一瞥,以圖明白狀況,而這動作幾乎讓他丟了腦袋。貝里伯爵趁機發動新一輪攻勢。 桑鐸•克里岡再次奮力向前,艾莉亞可以看見他眼中的瘋狂。他進三步,退兩步,然後左跨一步,卻被貝里伯爵識破。他再進兩步,退一步……鐵劍鐺,鐺,兩面橡木巨盾承受著一次又一次的猛擊。獵狗的長直黑髮緊貼額頭,閃著汗光。汗裡有酒,艾莉亞心想,他是喝醉之後被捕的。她覺察到他眼底逐漸升起的恐懼。隨著貝里伯爵的火焰劍迴旋劈砍,她欣喜地告訴自己:獵狗快輸了。又一輪猛烈進攻,閃電大王將獵狗逼回原來的位置,迫使克里岡踉踉蹌蹌地撞到火坑邊。是的,是的, 他快死了!她踮起腳尖,以便看得更真切。 “操你媽的混蛋!”獵狗嘶喊。火苗舔到大腿後側,他拼命向前衝鋒,將沉甸甸的劍舞得愈來愈猛,試圖以蠻力擊倒較矮小的對手,打斷對方的劍、盾或手臂。但唐德利恩格擋時產生的火焰卷向他眼睛,迫使他又慌忙後退,發力間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貝里伯爵立即撲上前,

火焰劍呼嘯著劈砍,在空中劃出一道火輪。克里岡氣喘吁吁地將盾牌舉過頭頂,山洞裡迴盪著橡木碎裂的巨大聲響。 “他的盾牌著火了。”詹德利低聲說。艾莉亞也看到了:火焰在斑駁脫落的黃色漆面上擴散,吞噬了那三條黑狗。 桑鐸•克里岡奮力起身,發動孤注一擲的反擊。但貝里伯爵還沒還手,獵狗就意識到火焰原來是在自己盾牌上燃燒翻滾,如此靠近自己的臉。他憎惡地大喝一聲,瘋狂地敲向已然碎裂的橡木盾牌,將其徹底毀壞。盾牌分裂,其中一塊燒著飛旋出去,另一塊仍頑固地附在他前臂上。他奮力掙扎,反而助長火勢,袖子著了火,整條左臂都燃起來。“殺了他!”綠鬍子催促貝里伯爵,其他人則喝誦:“有罪!”艾莉亞跟著他們高呼:“有罪,有罪,殺了他,他有罪!” 貝里伯爵的動作如夏日絲綢一般平滑流暢,他迅速靠近,準備將對手終結。獵狗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喊,雙手舉劍,使盡全身力氣猛劈而下。貝里伯爵輕易擋住…… “不不不不不不!”艾莉亞尖呼。 ……但燃燒的兵器不堪重負,斷成兩截,獵狗那柄冰冷的鐵劍順勢埋入貝里伯爵的血肉之中,正砍在肩膀和脖子的交界處,直劈到胸骨。 暗紅的熱血一下子湧出來。 桑鐸•克里岡身上仍在燃燒。他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把殘存的盾牌掰下來,咒罵著扔開,然後在泥地中打滾,以圖熄滅手臂上蔓延的火焰。 貝里伯爵雙膝緩緩跪下,彷彿是做祈禱。他張開嘴,卻只有鮮血湧出。當他迎面撲倒在地時,獵狗的劍仍卡在身上。泥土吸收了血液。空山裡毫無聲息,唯有火焰輕輕的噼啪以及試圖起立的獵狗發出的嗚咽。 艾莉亞想到米凱和自己蠢笨的禱詞,她日夜祈禱獵狗的死。如果世間真有神靈存在,為何貝里伯爵不能獲勝?她知道,獵狗是有罪的。

“行行好,”桑鐸•克里岡抱著手臂嘶啞地說,“我燒傷了,幫幫我, 誰來幫幫我。”他在哭,“行行好。” 艾莉亞驚訝地看著他。他哭得像個小嬰兒,她心想。 “梅利,處理一下他的燒傷,”索羅斯吩咐,“檸檬,傑克,幫我照料貝里伯爵。艾德,你最好也過來。”紅袍僧把獵狗的劍從伯爵屍體上拔出,將劍尖埋入滲滿鮮血的泥地。檸檬的大手伸到唐德利恩的胳膊下,“幸運”傑克則搬起他的腳。他們抬他繞過火坑,深入黑暗的隧道。 索羅斯和那個叫艾德的男孩跟在後面。 瘋獵人啐了一口:“我說還是將他帶回石堂鎮,關進鴉籠。” “對,”艾莉亞說,“他殺了米凱。真的!” “好個憤怒的小松鼠。”綠鬍子咕噥。 哈爾溫嘆口氣:“拉赫洛剛宣判他無罪。” “誰是‘魯——哈——洛’?”這名字她連說都說不清楚。 “光之王。索羅斯教導我們——” 她不在乎索羅斯教導他們什麼。她從綠鬍子的刀鞘裡拔出匕首,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拔腿就跑。詹德利伸手攔她,但她總是比詹德利快。 七絃湯姆和幾位婦女正把獵狗扶起。她看見他的胳膊,震驚得無法言語。盾牌皮帶纏繞的地方是一道粉紅,但周圍自肘部到手腕,肌肉全部裂開,紅彤彤的滲著血。他對上她的目光,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這麼想我死?那就來吧,小狼女,一刀刺下來,比火乾淨利落得多。”克裡岡試圖站立,但稍微動作,一塊焦肉便自手臂脫落,他雙膝一軟,又倒下去。湯姆抓住他完好的右手臂,支撐著他。 他的手,艾莉亞心想,就像他的臉。但他是獵狗,活該在地獄中焚燒。匕首沉甸甸的,她抓得更緊。“你殺了米凱,”她再次重複,要他承認,“告訴他們。你殺了米凱。你殺了米凱!”

“是的,”他整個臉都扭曲,“我騎馬將他劈成兩截,之後哈哈大笑。我還看他們狠揍你姐姐,看他們砍了你父親的頭。” 檸檬抓住她手腕一擰,將匕首奪走。她踢他,但他不肯交還武器。“下地獄去,獵狗,”沒了傢伙,她只能朝桑鐸•克里岡無助地憤怒叫喊,“下地獄去!” “他已經去過了。”一個跟耳語差不多的聲音說。 艾莉亞轉身,貝里•唐德利恩伯爵正站在後面,用染血的手抓著索羅斯的肩膀。

凱特琳就讓冬境之王沉睡在地下的黑暗墓窖,凱特琳心想,徒利家的人源於河流,生死冥滅,終歸大江。 他們把霍斯特公爵放進一隻細長木船中,領主全身武裝,穿著閃亮銀甲,藍紅條紋披風在身下展開,外套也是藍紅波紋。頭顱旁邊,人們為他放上一頂裝飾著青銅與白銀鱒魚的巨盔,又讓他的手指在胸前緊握住一柄彩釉木長劍。鋼鐵拳套隱藏了萎縮的雙手,令它們看起來又重複強健。他左手邊放著他慣用的那面橡木鋼鐵巨盾,右手邊則是獵號。船只的其他空間堆滿浮木、乾柴和羊皮紙,以及用來壓艙的石頭。旗幟高高飄揚在船頭,紋飾著騰躍的銀色鱒魚。 七人護送送葬船,代表七神的祝福。七人包括羅柏——霍斯特公爵的封君、佈雷肯伯爵、布萊伍德伯爵、凡斯伯爵、梅利斯特伯爵、馬柯 •派柏爵士和……“跛子”羅索•佛雷,此人帶著大家等待以久的孿河城方面的答覆趕來。瓦德侯爵最大的私生子瓦德•河文率四十名士兵作為他的護衛,這名灰髮老人形容嚴峻,素以武藝高強著稱。他們剛巧在霍斯特公爵去世之時抵達,讓艾德慕非常憤怒。“我要把瓦德•佛雷五馬分屍!”他叫囂,“他居然派殘廢和雜種來侮辱我們!” “毫無疑問,瓦德大人確是有意為之,”凱特琳答道,“他頑固而小氣,睚眥必報,一直沒有忘記父親叫他‘遲到的’佛雷侯爵。我們得容忍他的壞脾氣、嫉妒心和傲慢無禮。” 謝天謝地,兒子比弟弟更懂處世之道。羅柏禮貌周到地招待佛雷一行,到軍營裡為對方士兵安排住所,並悄悄指示戴斯蒙•格瑞爾爵士將送葬的榮譽位置讓給羅索。我的孩子,你終歸學會了一點超乎年齡的智慧。佛雷家族背叛了北境之王的事業,但無論如何,河渡口領主仍是奔流城旗下最強大的諸侯,而羅索是他們派來的代表。

七人默默將霍斯特公爵的送葬船抬下臨水階梯,涉入淺水,同時絞盤將前方的鐵閘門緩緩升起。羅索•佛雷生得肥胖臃腫,將船推入水中時,已然氣喘吁吁。傑森•梅利斯特和泰陀斯•布萊伍德兩人一左一右守住船頭,站在齊胸深的水中,引領船隻前進。 凱特琳站在砂岩城垛上觀望,等待,一如從前萬千次地等待。城牆下,迅捷洶湧的騰石河如一柄鋒利的長矛,刺入寬廣的紅叉河中,淡藍的急流與渾濁的紅褐河水相互衝擊融匯。晨霧擴散在江面上,輕若蛛網,淡如回憶。 布蘭和瑞肯就在那邊等您呢,父親,凱特琳傷感地想,正如我一直都在等你。 細長木船漂過拱形的紅石水門,乘上騰石河的急流,逐漸加速,直往喧囂的河流交匯處。當它在城堡的高牆之外重新出現時,橫帆已注滿了風,父親的頭盔上閃爍著陽光。船行穩健,將霍斯特•徒利公爵安詳地帶往河中央,迎向初升的太陽。 “快。”叔叔勸促。旁邊的艾德慕弟弟——如今已是奔流城公爵,但何時才能長大?何時才能承擔重擔?——趕緊搭箭上弓,他的侍從用烙鐵將箭點燃。艾德慕等待半晌,舉起巨弓,將箭拉到耳畔,“嗖”的一聲,釋放出去。隨著深沉的響動,飛箭騰空而去,帶走了凱特琳的目光和心靈,最後卻輕輕落在船尾,離目標相去甚遠。 艾德慕輕聲咒罵,“該死的風,”他搭起第二支箭,“再來。”烙鐵點燃箭頭包的油布,焰苗搖曳,弟弟舉弓,拉弦,再度釋放。這次飛得又高又遠,太遠了,竟在船頭之前十餘碼處入水,火焰頓時熄滅。艾德慕脖子上爬起一圈紅暈,跟鬍鬚一般顏色。“再來。”他命令,一邊從箭筒裡取出第三支箭。他太緊張,繃得跟弓弦似的,凱特琳心想。 布林登爵士也察覺到了。“讓我來,大人。”他請求。 “我能行。”艾德慕堅持。他再度點燃箭頭,舉起弓來,深吸一口氣,拉滿了弦。這次他瞄了許久,待火焰燒光箭頭,爬上箭桿,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才終於發射。箭支風一般地爬升,爬升,然後弧形下降,下降,下降……稍稍略過搖晃的船隻。 差了一點,不到一掌寬,但確實沒射中。“該死!”弟弟大聲詛咒。 船隻已快駛到射程之外,在河霧中忽隱忽現。艾德慕無言地將弓交給叔叔。 “是。”布林登爵士道。他搭起箭,堅定地放到烙鐵上,凱特琳還未確定箭頭是否點燃,他便舉弓迅速射了出去……飛箭臨空,她看見火焰劃出軌跡,猶如一面淡橙色的三角旗。前方的船隻已然消失在迷離中, 墜落的羽箭也隨即無蹤……但一個心跳之後,驟起猶如希望,紅花猛烈綻放。燃燒的風帆將霧氣染成粉色和橙色,凱特琳看見船隻的輪廓,在飛揚的火舞中掙扎萎縮。 你有沒有等我啊,小凱特?父親輕輕地說。 凱特琳不由自主地伸手想挽弟弟,艾德慕卻已走開,一個人默默地站在城堡最高處。挽住她的是叔叔布林登,用他那剛勁的手指。他們並肩而立,看著火焰逐漸熄滅,燃燒的船隻不復得見,徹底消失…… ……或許還在繼續漂流,或許已經破裂沉沒。總而言之,霍斯特公爵的盔甲將把他的身軀帶進河底軟泥中安息,在水下宮殿裡,徒利家族的成員永恆歡聚,而形形色色的魚類是他們的臣民。 這時,艾德慕急匆匆離開。凱特琳多麼想擁抱他,多麼想和弟弟坐在一起,竟日懇談死者和哀悼,但她明白時候不對:弟弟如今已是奔流城公爵,無數騎士諸侯將要對他致以悼念,約誓忠誠,怎有時間來陪伴傷心的姐姐呢?艾德慕靜靜地聽著人們的語言,一句話也沒有說。 “偶爾失手不值得羞愧,”叔叔輕聲告訴她,“艾德慕應該明白,就連我父親大人離去時,霍斯特也沒射中。” “父親只射失了第一箭,”凱特林當時還太小,沒有記憶,但霍斯特公爵常提這件陳年舊事,“第二箭正中風帆。”她嘆口氣。艾德慕並沒外表顯示的那麼堅強,儘管父親早已垂危彌留,但他仍難以接受此刻的現實。 昨晚,醉酒以後,他整個人精神崩潰,痛哭失聲,懊悔自己沒做的事和沒說的話。他淚眼朦朧地告訴她,不該去渡口迎戰蘭尼斯特,而要一直守在父親床邊。“我該和你一樣,我該陪著他,”他哭訴,“他最後提到我沒有?告訴我實話,凱特,他問過我嗎?” 霍斯特公爵臨死時只說了一句“艾菊”,但凱特琳不忍將事實告訴弟弟。“他輕聲念著你的名字,然後故去。”她撒謊道,弟弟感激地點點頭,吻了她的手。若他不是沉溺在悲痛和罪惡感中,一定會射中的,她勉強告訴自己,除此之外不願多想。 黑魚伴他走下城垛,來到羅柏與諸侯們聚集的地方,年輕的王后正在國王身邊。兒子看見她,沉默地執起她的手。 “霍斯特公爵跟王者一樣高貴,”簡妮低聲道,“我有機會陪伴他就好了。” “我也是。”羅柏贊同。 “這同樣是他的心願,”凱特琳說,“可惜臨冬城和奔流城之間相隔萬里。”是啊,鷹巢城和奔流城之間也隔著無數山脈、河流和軍隊,可惜萊莎至今沒有隻言片語傳來。 君臨方面也沒反應。按時間計算,布蕾妮和克里奧爵士應已押送俘虜到了都城,或許布蕾妮此刻正帶著她的女兒們返回呢。可……克里奧爵士發誓一旦小惡魔遵守諾言,釋放珊莎,就放烏鴉回來通報,他發過誓!不,烏鴉不一定能順利穿越,或許被土匪射了下來,烤熟後當晚餐;或許那封她心之關切的信此刻正躺在營火的灰燼中,和鴉骨為伴。 諸侯們依次上前,向羅柏致以慰問,凱特琳耐心地站在一旁。傑森 •梅利斯特伯爵、大瓊恩、羅佛•斯派瑟爵士……隨後是羅索•佛雷。她趕緊拉扯兒子的衣袖,於是羅柏全神貫注地傾聽對方的話。

“陛下,”肥胖的羅索•佛雷現年三十多歲,一對眼睛捱得很近,尖鬍子,黑捲髮披到肩上,由於天生一條腿扭曲殘疾,故得名“跛子羅索”。成年以來,他已為父親當了十餘年的總管,“在此舉國哀悼之際, 我極不願打擾您的思慮。或許……可否安排今晚接見?” “這提議很好,”羅柏道,“我們彼此不該有嫌隙。” “這也是我的心願。”簡妮王后說。 羅索•佛雷微笑道:“兩位陛下,我和我父親大人都很明白你們的心情。父親特意託我轉告你們,他也曾年輕過,也曾迷醉於少女的美麗。” 凱特琳非常懷疑瓦德侯爵會說出這種話。迷醉於少女的美麗?河渡口領主娶過七次老婆,現今已是第八個,他從來把女人當成能暖床和生孩子的動物。但不管怎麼說,對方言語極其得體,她或羅柏都無法挑剔。“你父親實在太寬容,”國王道,“我期待著與你的會談。” 羅索鞠了一躬,並吻了王后的手之後退下,接著又有十來人上前致意。羅柏一一作答,根據情況,或表示感謝,或微笑鼓勵。等人們散盡,他轉向凱特琳:“有些事我們得談談,你能和我走一段嗎?” “遵命,陛下。” “這不是命令,母親。” “好吧,我很樂意。”回到奔流城之後,兒子待她比從前親切,但從未與她獨處。他渴望陪伴年輕的王后,我不能為此責備他。簡妮給予他歡笑,而從我這兒,他只能得到悲傷。他似乎也很喜歡妻子的兄弟們, 年輕的洛拉姆當上他的侍從,雷納德爵士則是他的掌旗官。他用他倆代替失去的兄弟,凱特琳看著兒子,靜靜地想。洛拉姆仿如布蘭重生,雷納德則是席恩和瓊恩•雪諾的交集。只有和維斯特林家人在一起時,羅柏才會歡笑,才會重新變成從前那個孩子。而在別人面前,他永遠是北境之王,默默地承擔著嚴酷王冠的重量。

國王溫柔地吻了王后,承諾稍候來臥室找她,隨即和母親一起朝神木林走去。他漫步了一會兒,方才開口:“羅索似乎是個講理的人,好兆頭,諸神在上,我們真的需要佛雷家族。” “不可低估談判的困難。” 兒子點點頭,他陰沉的表情和塌斜的肩膀讓母親心都碎了。王冠把他給壓垮了,凱特琳想,他一心只想當個好國王,任何時候都要勇敢、 機智、重視榮譽,但對於一個孩子而言,這一切實在太過分。羅柏做了能做的一切,打擊卻接踵而來,一次比一次無情。前陣子,傳來暮谷城交戰的訊息,當他得知藍道•塔利大敗羅貝特•葛洛佛和赫曼•陶哈爵士時,幾乎大發雷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帶著麻木和不信任的情緒將信件又讀過一遍。“暮谷城?狹海邊的暮谷城?他們到那裡去做什麼?”國王迷惑地搖頭,“我們三分之一的步兵就葬送在這個暮谷城?” “鐵民佔領了我的城堡,蘭尼斯特俘虜了我的兄弟。”蓋伯特•葛洛佛低沉而絕望地說。據報,羅貝特•葛洛佛率軍撤退,卻在國王大道上遇伏被俘。 “請你安心,”她的兒子保證,“我將提出用馬丁•蘭尼斯特交換你的兄弟。為弟弟考慮,泰溫公爵想必不會拒絕。”馬丁乃凱馮爵士之子, 與被卡史塔克大人殺害的威廉是孿生兄弟。凱特林知道,那場謀殺至今困擾著兒子,他將馬丁身邊的守衛增加了三倍,仍然無法安心。 “我真該聽你的勸告,用弒君者交換珊莎,”他們走在長廊裡,羅柏道,“這樣就可安排妹妹和百花騎士或維拉斯•提利爾成親,與高庭結盟。我真的……當時真的沒想到。” “當時你必須考慮打仗的事,那是你的責任。再優秀的國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打仗,”羅柏一邊呢喃,一邊領母親進入樹林,“我每仗必勝,卻贏不了這場戰爭。”他仰天長嘆,好似空中書寫著答案。“鐵民們佔領了臨冬城和卡林灣,父親、布蘭、瑞肯,或許還有艾莉亞,都已不在人世。而今連你父親也死了。”

她不能讓他消沉下去,她自己已然嘗夠了消沉的滋味。“我父親早就是個垂死之人,這和你沒有關係。羅柏,你的確有過失誤,但王者孰能無過?我相信,奈德若是天上有知,定會為你驕傲。” “母親,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 凱特琳的心頓時一緊。他有什麼不敢跟我說?他有什麼不能跟我說?一定是關於布蕾妮的使命!“弒君者出事了?” “不,出事的是珊莎。” 她死了……凱特琳心底油然升起一股無邊的絕望,布蕾妮失敗了, 詹姆死了,瑟曦報復心切,殺了我心愛的女兒。她什麼也說不出口:“她……她也走了麼,羅柏?” “走了?”兒子似乎很驚訝,“你的意思是,她死了?噢,媽媽,不對,不是這樣的,他們沒傷害她,只不過,只是……昨晚來了一隻信鴉,在你父親安息之前,上面的訊息我不敢跟你講。”羅柏執起她的雙手,“他們把妹妹嫁給了提利昂•蘭尼斯特。” 凱特琳的指頭猛然握攏:“嫁給小惡魔?” “對。” “可他發誓要用珊莎來交換他哥哥,”她麻木地道,“若找到艾莉亞,也一併交還。為了他珍愛的詹姆,他在滿朝文武面前發誓,諸神與世人均能作證,而今怎能做出這種事?” “他是弒君者的弟弟,天生便是背信棄義的種。”羅柏的指頭掃過劍柄,“我要砍下他醜陋的頭顱,如此一來,珊莎雖成了寡婦,卻也能得到自由,別無他法。他們……他們讓她在修士面前發下婚誓,披上蘭尼斯特家的緋紅斗篷。” 凱特琳清楚地記得她在十字路口的旅館捉住的那位畸形侏儒,記得一路前往鷹巢城的艱險:“我早該讓萊莎將他推出月門。我可憐的好珊莎……怎會有人如此對她!”

“他們是為了臨冬城,”羅柏回答,“布蘭和瑞肯死後,珊莎就是我的繼承人。萬一我有不測……” 她猛地箍住他的手:“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否則我真受不了。他們帶走了奈德,帶走了你可愛的弟弟們。珊莎結婚,艾莉亞下落不明,父親死去……而今我只有你,羅柏,你要有什麼事,我會發瘋的!你是北境唯一的血脈啊!” “我還沒死呢,母親。” 聽罷兒子的安慰,凱特琳心裡卻無比恐慌。“仗,不是非打到流乾最後一滴血的,”她覺察到自己語調裡充滿絕望,“國王屈膝臣服,早有先例,甚至史塔克家的人也這麼做過。” 兒子嘴巴一抿:“不,我決不會。” “這沒什麼可恥。你知道,當叛亂失敗後,巴隆•葛雷喬伊向勞勃稱臣;眼見無法獲勝,託倫•史塔克也對征服者伊耿屈膝。” “伊耿沒有謀殺託倫王的父親,”他將手抽離,“我和他們不同,我說了,我決不會屈服。” 他又成了那個倔犟的孩子,不再扮演國王的角色。“聽著,蘭尼斯特家對北境沒有野心,他們想得到的是臣服和人質……眼下小惡魔佔有了珊莎,所以人質我們已然給過,需要做的只是降服。我告訴你,鐵民不好對付,他們若想保住北境,唯一的機會就是將史塔克家的血脈徹底斷絕。席恩殺了布蘭和瑞肯,如今葛雷喬伊家族的目標是你……和簡妮。你以為巴隆大王會容許她為你產下後嗣麼?” 羅柏面色陰冷:“你就為這個放了弒君者?為討好蘭尼斯特?” “我是為了珊莎和……艾莉亞的性命才放詹姆,你明明知道。可是,如果這樣可以換來和平,又何樂而不為呢?” “當然不行,”國王道,“蘭尼斯特家謀害了我父親。”

“你以為我忘了你父親的仇?”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凱特琳從沒打過自己的孩子,這次卻差點因惱怒而掌摑羅柏,想到兒子日夜面對的恐懼和孤獨,方才控制住內心的怒火。“你是北境之王,一切由你做主,我只求你好好想想我剛才的話。歌手們頌揚英勇獻身的君主,但你的生命絕對比一支讚歌寶貴,起碼對於我,對於這個曾給予你生命的人而言是這樣,”她低頭,“我可以離開嗎,陛下?” “請便。”他別過頭,抽出佩劍。她不知他想做什麼,這裡沒有敵人,沒有戰爭,只有母親和兒子,大樹與落葉。有的戰鬥,劍是派不上用場的,凱特琳想告訴兒子,但她懷疑國王聽不進這些話。 數小時後,凱特琳還在臥室縫紉時,小洛拉姆•維斯特林跑來傳她與國王共進晚餐。諸神保佑,她寬慰地想,經過日間的爭吵,她真怕兒子會拒絕與她見面。“你是個盡責的侍從,”她莊重地對洛拉姆說。布蘭會做得比你更好。 席間,羅柏神情漠然,艾德慕則面含慍怒,唯有跛子羅索表現活躍。他極盡禮儀謙恭之能事,溫暖地追憶起霍斯特公爵的過去,文雅地哀悼布蘭和瑞肯的遭遇,同時大力讚揚艾德慕在石磨坊的武功,真誠感謝羅柏在瑞卡德•卡史塔克一事上做出的“迅捷有力的制裁”。羅索的私生兄弟瓦德•河文倒很安靜,這名嚴峻乖戾的老人遺傳了瓦德大人那張充滿懷疑神色的臉,他什麼也沒說,只將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美酒佳餚上。 當空話都說完後,王后和維斯特林家的人告辭迴避,隨後僕人們清走食物餐具,羅索•佛雷清清喉嚨。“談正事之前,我還有個訊息,”他嚴肅地道,“恐怕……這是個壞訊息。我不想將它帶給您,但必須實言相告。事情是這樣的,我父親大人剛接到來自他孫子的信件。” 凱特琳這段時間完全沉溺於自己的悲傷中,幾乎忘了允諾收養的這兩位佛雷家孩子。不要,她心想,聖母慈悲,不要再給我們更多打擊。

不知為何,她就是明白聽到的下一句話將是又一柄插進心窩的利劍。“來自他在臨冬城的孫子?”她逼自己發問,“來自我的養子?” “不錯,正是來自於兩位瓦德。夫人,他們如今身在恐怖堡,我很抱歉地知會您,臨冬城發生過戰鬥,全城皆已焚燬。” “焚燬?”羅柏難以置信地問。 “您的北境諸侯企圖從鐵民手中奪回城堡,席恩•葛雷喬伊眼見不敵,便將城池付之一炬。” “我們沒接到任何戰鬥報告。”布林登爵士表示。 “爵士先生,我侄兒們雖然年幼,卻並不瞎。信由大瓦德親筆書寫,他表弟也在上面簽了字,照他們的說法,整場戰鬥非常可怕。您的代理城主以身殉職——他似乎叫羅德利克爵士,對嗎?” “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凱特琳麻木地念道。可愛勇敢忠誠的老人。她好似看到他就在眼前,輕捻著色白如雪、豎立如叢的鬍鬚,“其他人呢?” “嗯……鐵民們進行了大屠殺。” 羅柏無言地別過頭,狂怒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兩位佛雷沒看見他的眼淚。 他母親卻發現了。世界一天比一天暗淡。凱特琳想到羅德利克爵士的小女兒貝絲,想到不知疲倦的魯溫師傅,想到快活的柴爾修士,想到鐵匠密肯,想到獸舍的法蘭和帕拉,想到老奶媽和單純的阿多。她的心無法承受。“噢,噢,他們都死了?” “沒有,”跛子羅索道,“婦女和兒童得以倖免,我兩個侄兒正在其中。眼下臨冬城成了廢墟,波頓大人的兒子便將大家帶去恐怖堡暫住。” “波頓的兒子?”羅柏警覺起來。

這回開口的是瓦德•河文:“聽說是個私生子。” “該不會是拉姆斯•雪諾吧?盧斯大人還有別的私生子?”羅柏面露不悅,“這個拉姆斯生性惡毒,作惡多端,死得也像個懦夫——至少我是這麼聽說。” “具體情況還不清楚,戰爭中間,難免發生混亂,訊息互相牴觸。 但我可以告訴您,我的侄兒們宣稱正是波頓大人這位私生子拯救了臨冬城的婦女兒童,城堡裡倖存的人們此刻全都平安地待在恐怖堡。” “席恩,”羅柏陡然喊道,“席恩•葛雷喬伊呢?他死了沒有?” 跛子羅索雙手一攤:“這我也不清楚,陛下,兩位瓦德沒提到他。 或許波頓大人那邊有訊息,他兒子應該會向他詳細彙報。” “我們稍後詢問。”布林登爵士說。 “真抱歉,給你們帶來這麼可怕的訊息,實非我本意。或許……我們明天再談,事情可以等,等您整理好自己……” “沒關係,”國王說,“先談公事。” 弟弟艾德慕點點頭:“不錯,以免夜長夢多。大人,您帶來回復了麼?” “是的,”羅索微笑,“我的父親大人派我為代表前來覲見陛下,正式宣佈他同意接受新的婚盟,以消除既往的誤會,屆時也將向北境之王重新宣誓效忠。條件只有一個:陛下您必須為著對佛雷家族的冒犯,當面向我父親道歉。” 道歉只是個很小的代價,但凱特琳厭惡瓦德侯爵這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我很樂意,”羅柏謹慎地回答,“羅索,造成裂痕非我本意,佛雷家族一直忠勇地為王國服務,能重新得到你們的協助,我感到非常欣慰。”

“您真是太寬厚了,陛下。既然您已經答應了條件,那麼就輪到我向徒利公爵介紹舍妹蘿絲琳小姐。她是位十六歲的閨女,由我父親大人的第六位夫人,羅斯比家族的蓓珊妮所生,生性溫柔,頗善音律。” 艾德慕在椅子上動了動:“呃……能否讓我先與她會個——” “成親之日,您自會與新娘見面,”瓦德•河文簡略地說,“莫非徒利公爵要先算她的齒齡麼?” 艾德慕強忍怒火:“當然不至於,但方便的話,我想看看我的未婚妻長什麼樣。” “您必須現在就接受,公爵大人,”瓦德•河文寸步不讓,“否則將被視為回絕。” 跛子羅索再度將手一攤,“大人莫怪,我兄弟是個軍官,說話直率,但所言確是實情。我父親大人的意思是,婚禮必須立刻舉行。” “立刻舉行?”艾德慕滿心不悅,凱特琳不禁擔心一旦戰爭結束,他便會馬上遺棄這未來的老婆。 “瓦德大人難道忘了我們還在打仗?”黑魚布林登尖刻地指出。 “他沒有忘,”羅索道,“正因為沒有忘,才要求婚禮立刻舉行。爵士先生,您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即便年富力強的天之驕子也不例外。假如艾德慕大人在與蘿絲琳成親之前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的盟約怎麼辦呢?此外,我父親的日子所剩無多,年過九旬的他害怕自己等不到這場戰爭的勝利之日,若能在蒙諸神寵召之前,看見自己心愛的小蘿絲琳有所依靠,想必能讓他的心靈得到平靜。他泉下有知,也將含笑看著自己的女兒有個好丈夫愛著她、保護她。” 我們都希望瓦德大人早早含笑九泉,對這番安排,凱特琳越來越不安。“我弟弟剛失去父親,需要時間來哀悼復原。” “蘿絲琳是個快樂的女孩,”羅索說,“考慮到艾德慕大人的現狀, 她將是最佳伴侶。”

“我父親受夠了遙遙無期的訂婚,”“雜種瓦德”粗聲喝道,“您知道這是為什麼?” 羅柏冷冷地橫了對方一眼:“我很清楚,河文。現在,很抱歉,可否請你們暫時迴避?” “遵命,陛下。”跛子羅索起身,由私生兄弟攙扶著蹣跚地走出房間。 佛雷們前腳剛出門,艾德慕立刻勃然大怒:“他們竟認為我的承諾一錢不值!憑什麼要這條老狐狸為我挑老婆?瓦德大人的女兒多的是, 還有成群的孫女,當初和你許婚時,他可是準你自行挑選的。我是他的封君!我隨便選哪個,他都該感到無上榮幸才對!” “他是個驕傲的人,而我們傷害了他。”凱特琳說。 “異鬼才在乎他的驕傲!我不要在自家廳堂裡蒙羞,我的答案很簡單:不!” 羅柏疲憊地看了看舅舅:“這件事上,我不會下命令,一切取決於你自己。但你要記住,一旦拒絕,佛雷侯爵將把這當作另一次侮辱,我們便再無可能獲得他的協助。” “你不明白,”艾德慕堅持,“打我出生那天起,瓦德•佛雷就千方百計想讓我娶他的女兒,這一回,他絕不會放過大好機會。就讓羅索帶著我的回覆去見他,之後他定會再來……直到答應由我自行挑選為止。”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那需要時間,”黑魚布林登道,“我們能等嗎?我們可以坐等羅索這麼來回奔波嗎?” 羅柏握手成拳:“我必須儘快返回北境。我的兄弟遭謀害,城堡被焚燬,子民受屠殺……諸神有眼,誰知道波頓的私生子究竟是好是壞? 席恩•葛雷喬伊下落如何?我不能坐在這裡,等待一場不知何時確定的婚禮。”

“必須立刻確定,”凱特琳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弟弟,我和你一樣,無法接受瓦德•佛雷的侮辱和抱怨,但我們別無選擇。沒有這場婚姻,羅柏的事業必敗無疑。艾德慕,我們必須答應他的條件。” “必須?”徒利公爵煩躁地說,“凱特,你可不會答應成為第九任佛雷夫人吧!” “據我所知,佛雷的第八個老婆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健康。”她回答。謝天謝地,假如不是這樣,天知道瓦德侯爵會不會提出這個無理要求。 黑魚替她解了圍:“侄子,你知道,七大王國裡,沒有誰比我更不配來勸說婚嫁之事了。但不管怎麼樣,我認為你必須為渡口之戰的緣故,向國王作出一點補償。” “補償?我有很多想法,比如,和弒君者決鬥?加入乞丐幫修行七年?綁住大腿在落日之海游泳?”沒有任何人發笑,弟弟終於認輸了,“天殺的,異鬼把你們全抓走!很好,很好,我就和這個婊子成親,作為補償。”

戴佛斯艾利斯特伯爵突然抬頭。“有聲音,”他說,“聽見了嗎,戴佛斯? 有人來找我們。” “是‘鰻魚’,”戴佛斯道,“晚餐時間差不多到了。”前天晚上,“鰻魚”給他們帶來半個牛肉培根餅,外加一壺蜜酒。想到這些,他的肚子咕咕叫。 “不,不止一個人。” 他說得對。戴佛斯聽到至少兩個人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越來越響。 他站起身來,走到欄杆旁。 艾利斯特伯爵拂去衣服上的稻草:“國王派人來放我了,或是王后派來的,對,賽麗絲絕不會讓我在這裡爛掉,我畢竟是她伯父啊。” “鰻魚”手拿一串鑰匙出現在牢房外,亞賽爾•佛羅倫爵士和四個衛兵緊跟在後。他們走到火炬下等“鰻魚”找鑰匙。 “亞賽爾,”艾利斯特伯爵道,“諸神保佑。國王派你來放我?是王後?” “沒人會放你,叛徒。”亞賽爾爵士說。 艾利斯特伯爵向後畏縮,彷彿被扇了一耳光。“不,我發誓,我絕對不是叛徒。你為什麼不聽?只要陛下聽我解釋——” “鰻魚”把巨大的鐵鑰匙插進鎖裡一擰,拉開牢門,生鏽的鉸鏈發出尖銳的聲音。“你,”他對戴佛斯說,“過來。” “去哪兒?”戴佛斯望著亞賽爾爵士,“說實話,爵士,打算燒死我嗎?”

“有人找你。你能走路?” “能。”戴佛斯跨出牢房。“鰻魚”再度將門關上,艾利斯特伯爵發出一聲沮喪的叫喊。 “拿走火炬,”亞賽爾爵士命令看守,“把叛徒留給黑暗。” “不,”他哥哥絕望地哀告,“亞賽爾,求求你,別拿走火……諸神慈悲……” “諸神?大逆不道!只有一位真主……和遠古異神。”亞賽爾爵士迅速打個手勢,一名衛兵連忙從壁臺上拔下火炬,帶頭走向樓梯。 “你要帶我去見梅麗珊卓?”戴佛斯問。 “她在場,”亞賽爾爵士說,“她一直在國王身邊。但召見你的是陛下本人。” 戴佛斯抬手摸向胸口,他的幸運符曾裝在小皮袋裡,用皮帶掛著。 沒了,他記起來,四截指骨也沒了。但他的雙手仍然夠長,足以掐女人的脖子,他心想,尤其是她那樣的細脖子。 他們成單列向上走,攀登蜿蜒的樓梯。牆壁是粗糙黑石,摸起來涼颼颼的。火炬的光芒在前方照耀,人們的影子於牆上行走。轉第三個彎時,他們經過一道鐵門,走入黑暗,第五個彎時又有一道門。戴佛斯猜想此間已近地表,甚至在地面之上。接下來是扇木門,他們繼續攀登。 牆上開了一個個箭孔,但沒有陽光從厚厚的石頭外射進來——現在是黑夜。 等亞賽爾爵士推開一道沉重的鐵門,示意進入時,他的腿已又酸又痛。門的另一邊是高架凌空的石拱橋,通往宏偉的中央塔樓——“石鼓樓”。海風不停穿越支撐橋頂的拱梁,戴佛斯聞到海水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肺裡填滿清新涼爽。風和水,賜予我力量,他祈禱。 下面院子裡焚燒著巨大的夜火堆,以對抗長夜中的險惡,後黨人士聚集在它周圍,頌唱讚美他們的紅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