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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98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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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煙,遠處迴盪著伐木聲,這是在收集讓火盆通宵燃燒的木柴。夜晚是可怕的時段,黑暗,寒冷。 自來到卡斯特堡壘,他們便沒再遭到攻擊,既沒有屍鬼,更沒有異鬼。卡斯特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敬神的人不用擔心這些。那曼斯•雷德跑到咱家嗅來嗅去的時候,咱也給他講過一次。他根本聽不進去,就跟你們這些又是操傢伙、又是點火的烏鴉一樣。我告訴你們吧,當白色寒神到來,這些一點幫助也沒有。那時候呀,只有敬拜神,奉獻犧牲品。” 吉莉也提起過白色寒神,她還告訴他們,卡斯特向他的神奉獻的是什麼。山姆聽後差點想殺了他。長城之外沒有律法,他提醒自己,而卡斯特是咱守夜人的朋友。 枝條與泥土敷的廳堂後面傳來一陣零星的喝彩,山姆過去看個究竟。腳下是溼泥和融雪,憂鬱的艾迪堅持說這是卡斯特的屎。然而它比屎更黏稠,牢牢吸住山姆的靴子,他覺得一隻快鬆脫了。 菜園和空羊圈邊,十幾個黑衣弟兄正瞄著靶子放箭,箭靶是他們用乾草和麥稈做的。那位金髮苗條、被稱為美女唐納的事務官剛射出一箭,離五十碼外的靶心僅差一點點。“來啊,老傢伙。”他說。 “好。你瞧著。”烏爾馬彎腰屈背,踏到起點,從腰間箭袋裡抽出一支箭。此人灰白鬍子,皮膚和四肢都已鬆弛,但年輕時曾是個土匪,是聲名狼藉的御林兄弟會中一員。他聲稱自己為偷取一位多恩公主的親吻,曾一箭射穿御林鐵衛隊長“白牛”的手,當然,他也偷了她的首飾和一箱金龍幣,但酒後最喜歡炫耀的還是那個吻。 他搭箭拉弓,平滑如夏日絲綢,然後射將出去。結果比唐納•希山近了一寸。“怎麼樣,小子?”他退下來問。 “還不錯,”年輕人不情不願地說,“側風幫的忙,我放箭時風大。” “這些射之前就該考慮周全。小子,你眼睛好,手也穩,但要超過御林兄弟會的好漢,還差了那麼一點點。我這身功夫由‘造箭者’迪克親自傳授,世上沒有比他更好的弓箭手。我有沒告訴你老迪克的事呢, 嗯?” “你講了三百遍了。”黑城堡裡每個人都聽烏爾馬說過昔日那幫了不起的土匪:西蒙•託因和微笑騎士,三絞不死的長頸奧斯溫,“白鹿”溫妲,“造箭者”迪克,“大肚子”本恩以及其他人。為避免再聽一遍,美女唐納環顧四周,找到站在泥地裡的山姆。“殺手,”他喊,“過來,給我們演示你怎麼殺異鬼的。”他舉起高大的紫杉木長弓。 山姆漲紅了臉。“不是用箭,是用匕首,龍晶……”他知道如果自己拿起長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會脫靶,讓箭越過土堤,飛進樹林, 然後大家哈哈大笑。 “沒關係,”另一位弓箭好手,羅斯比的阿蘭道,“看殺手射箭是件美事。對不對啊,夥計們?”

他無法面對他們:嘲弄的笑容,刻薄的話語,眼中的輕蔑。山姆轉身原路返回,不料右腳卻深深陷入泥沼中,拔腿反把靴子拔掉了。他只好跪下去將它拽出來,邊拽邊聽耳邊響起笑聲。等他逃開,融雪已滲入腳趾之間,層層襪子都不起作用。我是個廢物,他悲慘地想,父親說得一點沒錯。那麼多優秀的人都死了,我沒資格活著。 葛蘭在堡壘小門南面照料火坑,脫光上身劈柴,臉因使勁而漲得通紅,汗水淋漓。眼看山姆撲哧撲哧走來,他咧嘴笑道:“異鬼拽下了你的靴子,殺手?” 你怎麼也?……“是因為爛泥啦。請別那麼叫我。” “為什麼?”葛蘭聽上去很疑惑,“這是個好名字,你當之無愧。” 派普常取笑葛蘭,說他的臉皮比城牆還厚,所以山姆得耐心解釋。“這只是換種方式叫我膽小鬼罷了,”他邊說,邊左腳站立,右腳扭進沾滿泥土的靴子裡,“他們用它來嘲笑我,就像用‘巨人’這外號嘲笑貝德威克。” “但他不是巨人,”葛蘭說,“而保羅個子一點不‘小’。好吧,或許他小時候個頭不大,但長大後絕對不小。可你確實殺了異鬼,所以這不一樣的。” “我只不過……我從來沒……我當時非常恐懼!” “我也是。派普說我笨得不會害怕,其實我跟別人一樣怕。”葛蘭彎腰撿起一段劈裂的木柴,扔進火坑中。“我從前很怕瓊恩,怕跟他練武,因為他動作太快,而且打起來像要殺了我似的。”潮溼的新柴落入火焰中,冒起煙霧。“這些話我從沒說出口,有時我覺得大家只不過是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而沒有一個人真正勇敢。也許裝來裝去,就會變得勇敢起來吧,我不知道。反正,他們想叫‘殺手’就讓他們叫,有什麼關係呢?” “可,可你也不喜歡艾裡沙爵士叫你‘笨牛’。”

“是啊,他老說我又壯又笨。”葛蘭撓撓鬍子,“但如果派普叫我‘笨牛’,那沒關係,你或瓊恩也一樣。瞧,牛是種兇猛強壯的野獸,所以沒什麼不妥,我確實個子高大,而且還在長呢。你呢,你難道不想做‘殺手’山姆而非要做豬頭爵士?” “我為什麼不能簡簡單單地做山姆威爾•塔利?”他沉重地坐到一根葛蘭還沒劈開的溼木頭上,“是龍晶殺了它。不是我,是龍晶乾的。” 這番話他告訴過他們,告訴過所有人。但他知道,許多人並不相信。短刃取出自己的匕首:“我有鐵傢伙,要玻璃幹什麼?”黑伯納和三個加爾斯明確表示懷疑這整個故事,而姐妹堡的羅利直截了當:“很可能是你朝沙沙作響的灌木叢亂刺,碰巧殺了拉屎的小保羅,於是就編造謊言。” 但戴文和憂鬱的艾迪是認真的,他們還帶山姆和葛蘭去見總司令。 雖然莫爾蒙在聽講過程中一直皺緊眉頭,提出尖銳的問題,可他細心謹慎,不放過任何可能的收穫。他要山姆把包裡所有龍晶交出來,雖然那並不多。每當山姆想起埋在先民拳峰下,被瓊恩發現的那批龍晶,心裡就直想哭。那裡不僅有匕首刀刃和矛尖,還有至少兩三百個箭頭啊。瓊恩為自己、山姆和莫爾蒙總司令各做了一把匕首,還給山姆一個矛尖、 一支破號角和一些箭頭,葛蘭也抓了一把箭頭,多的就沒有了。 於是現今只有莫爾蒙的匕首,山姆交給葛蘭的匕首,外加十九支箭和一柄綁上黑色龍晶的硬木長矛。崗哨輪班時這支長矛依次交換,莫爾蒙還把箭分給手下最好的弓箭手。“嘮叨”比爾、“灰羽”加爾斯、羅納•哈克萊、“美女”唐納•希山和羅斯比的阿蘭各有三支,烏爾馬分到四支。 但即使他們發發中的,也很快只能用回火箭。在先民拳峰,人們射出數百支火箭,卻無法阻擋屍鬼的進攻。 這是不夠的,山姆心想,卡斯特的土堤和溼泥融雪遲滯不了屍鬼的步伐,就連先民拳峰的陡坡都不起作用。它們依舊頑強地爬上來,湧入環牆。這次屍鬼會發現,迎接他們的不再是三百紀律嚴明、陣容整齊的弟兄,而是四十一個狼狽不堪的倖存者,其中有九個傷勢嚴重,無法參戰。一共六十多人從先民拳峰殺出,四十四人頂著暴風雪逃回卡斯特的堡壘,這幾天,又有三人傷重而亡,巴稜很快將成為第四個。

“你認為屍鬼都走了嗎?”山姆問葛蘭,“它們為什麼不把我們全乾掉?” “我想,它們大概只有天冷的時候才來吧。” “對,”山姆說,“但是寒冷帶來屍鬼,還是屍鬼帶來寒冷呢?” “誰管它呀?”葛蘭的斧子劈得木屑到處飛散,“反正有鬼必冷,這才關鍵。嘿,現在知道龍晶是它們的剋星,也許它們根本不敢來了,也許它們現在怕得要命!” 山姆希望自己可以相信朋友的話,但在他看來,人死了的話,就不會害怕和痛苦,正如沒有責任與愛情。他雙手環膝,層層羊毛、皮革和毛皮下冒出冷汗。沒錯,龍晶匕首能讓樹林裡那個蒼白的東西融化…… 但葛蘭的意思好像它也能讓屍鬼融化。其實我們並不知道,他想,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好希望瓊恩在這兒。他喜歡葛蘭,但無法分享對方的思維方式。瓊恩不會叫我殺手,我還可以跟他談吉莉的孩子。然而瓊恩與斷掌科林一同離去,杳無音信。他也有一把龍晶匕首,派上用場了嗎? 他是不是已經凍死在某個溝壑中……或者更糟,變成了活死人? 他不明白諸神為什麼帶走瓊恩•雪諾和巴稜,卻留下怯懦而笨拙的自己。他早該死在先民拳峰,在那兒他尿了三次褲子,還弄丟了劍;而後來若不是小保羅抱他,他也一定會死在森林裡。好希望這一切都是夢,而我將很快醒來。那該多好啊,在先民拳峰上醒轉,發現所有弟兄仍在周圍,甚至瓊恩和白靈也在。當然,在長城後面的黑城堡甦醒就更好了,到大廳裡喝一碗三指哈布做的小麥乳酪濃湯,再加一大勺黃油和一團蜂蜜。想到這些,他空空的肚子咕咕直叫。 “雪諾。” 山姆抬頭循聲望去,發現莫爾蒙總司令的烏鴉正圍著火坑繞圈,寬闊的黑翼拍打著空氣。 “雪諾,”鳥兒嘶喊,“雪諾,雪諾。”

烏鴉飛到哪兒,莫爾蒙就走到哪兒。總司令果然騎馬出現在樹下, 左右是老戴文和狐狸臉的遊騎兵羅納•哈克萊,他已被提升以接替索倫• 斯莫伍德。守門的長矛手高聲喝問,熊老暴躁地回應:“七層地獄,你以為我是誰?異鬼摳了你的眼睛?”他從兩根門竿間騎過,一邊是公羊頭,另一邊是熊頭。然後他拉住韁繩,提起手來,吹聲口哨,烏鴉聽見召喚,拍翅飛去。 “大人,”山姆聽見羅納•哈克萊說,“我們只有二十二匹坐騎,而且我懷疑其中半數到不了長城。” “我知道,”莫爾蒙咕噥著,“但我們還是得走,卡斯特已經下了逐客令。”他瞥向西方,烏雲遮住太陽。“諸神讓我們緩了口氣,但能有多久呢?”莫爾蒙從馬鞍上一躍而下,驚得他的烏鴉重新飛入空中。他看到山姆,大聲叫道,“塔利!” “我?”山姆狼狽地站起來。 “我?”烏鴉落到老人頭上,“我?” “你不叫塔利嗎?難道這兒還有你的親兄弟?對,就是你。閉上嘴巴,跟我走。” “跟你走?”他不由自主地尖聲道。 莫爾蒙總司令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守夜人的漢子,別每次看著我就尿褲子。跟我來,聽清楚了沒?”他的靴子踩在泥地裡吱吱作響, 山姆不得不快步跟上。“我在想你那個龍晶。” “那不是我的。”山姆說。 “好吧,瓊恩•雪諾的龍晶。既然龍晶匕首是我們真正的需求,為何才擁有兩把?長城上每個誓言弟兄本該都配備一把才對。” “我們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我們從前一定是知道的。塔利,守夜人軍團忘記了自己真正的使命,這道七百尺高的絕境長城絕不是為防止穿獸皮的野人來偷姑娘而修建的。長夜將至,我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說到底,守夜人的首要職責是抵抗其他異類,而非防禦野人。經歷了無數世紀,塔利,幾百年,幾千年,我們忽略了真正的敵人,現在它們回來了,我們卻不知如何下手。龍晶是龍製造的嗎,就像民間傳說的那樣?” “學——學士們認為不是,”山姆結結巴巴地說,“學士們說它是在地心深處用火鍛造而成,他們稱它為黑曜石。” 莫爾蒙哼了一聲:“他們管它叫檸檬派都可以,反正如果它真能殺死異鬼,我就要更多。” 山姆猶豫地說:“瓊恩找到很多,在先民拳峰腳下。有數百個箭頭,而且還有矛尖……” “這些我都知道,可於事無補。要抵達先民拳峰,就得裝備上我們所沒有的武器,而那些武器又只在那該死的拳峰才有。況且中間還有野人。不行,我們得從別處搞龍晶。” 發生這麼多事,他幾乎忘記了野人。“森林之子使用龍晶刀劍,”他道,“他們知道上哪兒找黑曜石。” “森林之子死光了,”莫爾蒙暴躁地說,“先民們用銅劍屠殺,安達爾人用鐵劍接著幹。龍晶匕首怎麼會——” 卡斯特從鹿皮門後鑽出來,熊老頓時住口。野人微笑著露出一口棕色爛牙:“我得了個兒子。” “兒子,”莫爾蒙的烏鴉嘶啞地叫道,“兒子,兒子,兒子。” 總司令面無表情:“恭喜你。” “哦,是嗎?對我而言,你和你的人趕緊離開才是喜事。我想,是時候了。”

“等我們的傷員恢復……” “他們最多隻能這樣,老烏鴉,我們彼此都很清楚。那些要死的, 來個痛快,媽的,割開喉嚨就完了。你受不了的話,把人扔下,我來解決也行。” 莫爾蒙總司令火冒三丈:“索倫•斯莫伍德向我保證你是守夜人的朋友——” “對,”卡斯特說,“能給的我都已經給了,但冬天就要到來,現在那女孩又給我添了一張嗷嗷待哺的嘴巴。” “我們可以帶上他。”一個聲音尖聲道。 卡斯特扭頭過來,眼睛眯成縫,朝山姆腳邊啐了一口:“你說什麼,殺手?” 山姆的嘴巴一張一合。“我……我……我只是說……假如你不要他……喂不飽他……冬天就要到來,我們……我們可以帶他走,並且……” “他是我的兒子,我的骨肉。你以為我會把他交給烏鴉?” “我只是想……”你沒有兒子,你將他們統統遺棄,吉莉說你把他們留在樹林裡,這就是為什麼你家只有老婆和將成為老婆的女兒。 “閉嘴,山姆,”莫爾蒙總司令道,“你說得夠多了。太多了。進去。” “大——大人——” “進去!” 山姆漲紅了臉,推開鹿皮,回到陰暗的大廳。莫爾蒙跟進來。“你到底有沒有腦子?”老人壓低惱怒的嗓音,“即使卡斯特肯把孩子給我們,他也會在抵達長城前死去。這麼大雪,你叫我們怎麼照顧新生兒, 嗯?你的大奶子可以喂他嗎?你打算把他母親也拐走嗎?” “她想離開,”山姆說,“她求過我……” 莫爾蒙舉起一隻手:“這事再也不要讓我聽到,塔利,我說過,不許打卡斯特的老婆的主意。” “她是他女兒。”山姆無力地說。 “去照顧巴稜,快,別把我惹火了。” “是,大人。”山姆趕緊顫抖著跑開。 當他來到火盆邊,卻發現巨人正用毛皮斗篷蓋住巴稜的頭。“他說他冷,”小個子道,“我希望他去了一個暖和的地方,我真的希望。” “他的傷……”山姆說。 “去他媽的傷。”短刃用腳捅捅屍體,“他不過少了條腳,我村裡從前有個瘸子活到四十九歲咧。” “他冷,”山姆說,“他說他很冷。” “他沒吃東西,”短刃說,“沒吃好東西。卡斯特那雜種把他給餓死了。” 山姆不安地環顧四周,卡斯特沒有回來,如果他回來了,情況也許會變得更令人不快。這野人憎恨私生子,儘管遊騎兵們說他自己就是個野種,父親是隻死了的烏鴉,母親是個女野人。 “卡斯特需要供養自己的人,”巨人道,“這麼多女人,他已經儘量接濟我們了。” “信才有鬼!等我們離開,他便會開啟一桶蜜酒,坐下來享受火腿和蜂蜜,嘲笑在雪地裡捱餓的我們。他是個該死的野人土匪,僅此而已,根本不是守夜人的朋友。”他踢踢巴稜的屍體,“你不相信,就問他去。” 日落時分,他們就著早些時候葛蘭生的火坑,將遊騎兵的屍體火化。提姆•石東和舊鎮的加爾斯抬出裸屍,一人抓住一頭,晃了兩下, 甩進火焰中。弟兄們分了巴稜的衣服、武器、盔甲及其他物品。在黑城堡,守夜人埋葬死者有全套禮儀,然而事急從權,況且骨灰不會變成屍鬼復活。 “他名叫巴稜,”火焰吞沒人體,莫爾蒙總司令說,“勇敢而堅強, 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遊騎兵。他從……他從哪兒來?” “白港。”有人介面。 莫爾蒙點點頭。“他從白港來到我們中間,一如既往,恪盡職守。 無論路途遙遠,戰鬥艱辛,始終全力謹遵誓言。我們將難得再見如此之人。” “他的守望至死方休,於斯結束。”黑衣弟兄們莊嚴地齊聲頌和。 “他的守望至死方休,於斯結束。”莫爾蒙重複。 “結束,”他的烏鴉喊,“結束。” 煙霧燻痛了山姆的眼睛,讓他感到噁心。他望向火堆,彷彿看到巴稜坐了起來,雙手成拳,在跟吞噬他的火焰搏鬥,但那只有一瞬間,很快盤旋的煙霧就遮掩了一切。然而最糟的是那氣味。若是令人不快的惡臭,或許還能忍受,偏偏被焚燒的弟兄身上散發的氣味太像烤豬肉,惹得山姆唾液橫流,而那隻鳥又在“結束,結束”地喊個不停。這實在太可怕,於是他跑到廳堂後面,嘔吐在陰溝裡。 憂鬱的艾迪走來時,他正跪在爛泥之中。“挖蟲子嗎,山姆?還是不舒服?” “不舒服,”山姆一邊虛弱地解釋,一邊用手背擦嘴,“那味道……”

“沒想到巴稜會這麼香,”艾迪的聲音跟往常一樣乖戾,“我差點切他一塊肉。如果我們有蘋果醬,我也許真的這麼幹。豬肉加蘋果醬是美味啊。”艾迪解開褲帶,拉出命根子。“你最好別死,山姆,否則我恐怕受不了。你的油會滋滋響,比巴稜響得多,我從來無法抗拒滋滋響的油。”他嘆口氣,黃黃的尿灑出一道弧線,冒著熱氣。“天亮時我們騎馬出發,你聽到了嗎?熊老說,不管出太陽還是下雪都得走。” 不管出太陽還是下雪都得走,山姆憂慮地望向天空。“下雪?”他尖聲道,“我們……騎馬出發?所有人?” “好吧,不是所有人,有些倒黴鬼得靠腳板子走路。”他抖抖身子,“戴文說我們得學會騎死馬才行,就像異鬼那樣,這樣能節省補給,我問你,一匹死馬究竟能吃多少?”艾迪重新系上褲帶。“我不喜歡這個主意,一旦他們找出駕馭死馬的方法,接下來就輪到人了。很可能我是頭一個。‘艾迪,’他們會說,‘死亡再也不是躺下不動的藉口,快起來吧,拿著這支矛,今晚你站崗。’嗯,我不該這麼悲觀,也許在他們找到法門之前我就死了。” 也許我們全都會死,死得比想象的更快,山姆一邊想,一邊狼狽地起身。 卡斯特得知討厭的客人們將在次日離開,幾乎立刻變得和氣起來, 起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和氣。“是時候了,”他說,“我說過,你們不屬於這兒。然而我會體面地送別你們,一場宴會,哦,一頓飯。我讓老婆們燒烤你們宰殺的馬,再找些啤酒和麵包。”他微笑時露出棕色的爛牙。“沒有比啤酒和馬肉更好的東西。沒法騎的,就吃掉,這才像話。” 他的妻子女兒拖出板凳和長木桌,忙於烹飪與服侍。除了吉莉,山姆幾乎分不清這幫女人。有的年老,有的年輕,有的只不過是孩子,但她們多半既是卡斯特的女兒,也是他的妻子,個個看上去都有點相像。 她們一邊來回走動幹活,一邊互相低聲交談,但從不跟黑衣人說話。 卡斯特只有一把椅子。他坐在那上面,穿著無袖羊皮背心,粗壯的胳膊覆蓋白毛,一隻手腕戴了個扭曲的金手鐲。莫爾蒙總司令坐在他右邊,長凳的最前端,而弟兄們膝蓋挨膝蓋擠在一起;十幾個人留在外面,看守小門,照料火坑。 山姆在葛蘭和孤兒奧斯之間找到一個位置,肚子咕咕直叫。卡斯特的老婆們在火上轉動馬肉,烤肉滴下油脂,香味令他流出口水,卻也讓他想起巴稜。儘管自己餓得厲害,但山姆知道,哪怕咬上一口,都會嘔吐出來。這些可憐的馬載他們走了這麼遠,逃離苦海,怎能吃掉如此忠心耿耿的坐騎呢?女人們送來洋蔥,他急切地抓起一個。它的一半腐爛發黑,被他用匕首切掉,將好的那半生吃下去。端上來的還有面包,但一共只有兩條。當烏爾馬繼續討要時,女人只搖搖頭。麻煩就此開始。 “兩條?”長凳上的畸足卡爾抱怨,“你們這幫女人瘋了嗎?我們需要更多面包!” 莫爾蒙總司令嚴厲地掃了他一眼:“主人給什麼你就拿什麼,然後表示感謝。你莫非想去外面吹風啃雪嗎?” “我們很快就會去了。” 畸足卡爾沒因熊老的怒氣而退縮,“我想吃卡斯特藏起來的東西,大人。” 卡斯特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我給你們烏鴉的夠多了。我還有這幫女人需要供養。” 短刃戳起一塊馬肉:“沒錯,這麼說你承認秘密地窖的事了。也難怪,否則怎麼過冬呢?” “我是個敬神的人……”卡斯特解釋。 “你是個吝嗇鬼,”卡爾道,“騙子。” “火腿,”舊鎮的加爾斯用虔誠的語調說,“上次我們來是有豬的。 我敢打賭他把火腿藏起來了。燻火腿,醃火腿,還有培根肉。” “香腸,”短刃說,“長長的黑香腸,石頭一樣硬,可以儲藏好幾年。我敢打賭他在地窖裡掛了上百根。”

“燕麥,”獨臂奧羅道,“玉米,大麥。” “玉米,”莫爾蒙的烏鴉拍翅附和,“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玉米。” “夠了,”莫爾蒙總司令的聲音蓋過鳥兒沙啞的喊叫,“安靜,統統給我安靜,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 “蘋果,”格林納威的加爾斯道,“一桶又一桶的秋蘋果,酥脆可口。外面有蘋果樹,我看見了。” “幹漿果。捲心菜。松仁子。” “玉米。玉米。玉米。” “醃羊肉。這兒有個羊圈。他儲藏著許多桶羊肉,大家都知道。” 此刻,卡斯特的神情像要朝所有人啐口水。莫爾蒙總司令站了起來。“安靜,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 “那就把麵包塞進耳朵裡,老傢伙。”畸足卡爾推開桌子站起來,“還是你他媽的已經把該死的麵包屑嚥下去了?” 山姆看到熊老漲紅了臉。“你忘了我是誰?坐下!吃東西,安靜。 這是命令。” 沒人說話。沒人動。所有眼睛都看著總司令和大個子畸足遊騎兵, 他們倆也隔著桌子互相瞪視對方。山姆覺得似乎卡爾先屈服,正準備不情不願地坐下…… ……卡斯特卻手執斧子站了起來,黑鐵的大鋼斧是莫爾蒙作為客人送他的禮物。“不行,”他低吼,“你不能坐,說我是吝嗇鬼的人不配睡我的屋簷,吃我的東西。滾出去,跛子。還有你,你,你。”他將斧子依次指向短刃和兩個加爾斯。“空著肚子睡外面冰冷的雪地去,你們這些混蛋,否則……”

“該死的雜種!”山姆聽見其中一個加爾斯咒道,但沒看清是哪一個。 “誰叫我雜種?”卡斯特怒吼,他左手一掃,將盤子、馬肉和酒杯推下桌子,右手操起斧頭。 “大家都知道。”卡爾回答。 卡斯特的動作快得讓山姆無法相信,他手持斧頭躍過桌子。一個女人尖叫起來,奧斯和格林納威的加爾斯拔出匕首,卡爾則跌跌撞撞向後退去,絆到躺在地上的傷員拜延爵士。卡斯特一邊惡狠狠地咒罵,一邊朝他撲來,不料遭殃的卻是自己。短刃鬼魅般出擊,抓住野人的頭髮, 將他腦袋往後一提,匕首在咽喉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從左耳直到右耳。然後他粗暴地一推,野人便向前撲倒,臉朝下砸在拜延爵士身上。 拜延痛苦地嘶叫,而卡斯特浸泡在自己的鮮血中,斧子從指間滑落。卡斯特的兩個老婆開始哀嚎,第三個在咒罵,第四個衝向“美女”唐納,試圖摳出她的眼睛。他將她擊倒在地。總司令陰沉地站在卡斯特的屍體前,怒火沸騰。“諸神會詛咒我們,”他大喊,“客人在主人的廳堂裡將主人謀殺,這是滔天惡行。根據賓客權利,根據世間的法則——” “長城之外沒有律法,老傢伙,記得嗎?”短刃抓住卡斯特一位老婆的胳膊,用帶血的匕首尖抵住她下巴,“把秘密地窖的所在告訴我們, 否則你的下場就跟他一樣,婆娘。” “放開她。”莫爾蒙跨前一步,“我要砍了你的頭,你——”格林納威的加爾斯擋在前面,獨臂奧羅也走過來。兩人手裡都操著刀。“閉嘴。”奧羅警告。但總司令毫不畏懼地抓向他的匕首。奧羅只有一隻手,但這隻手非常快。他掙脫老人的抓握,將匕首捅進莫爾蒙的肚子, 拔出時刀刃上沾滿紅色的鮮血。接著,一切變得瘋狂起來。 良久,很久很久之後,山姆發現自己盤坐於地,莫爾蒙的腦袋靠在他膝蓋上。他不記得是怎樣變成這個姿勢,也不記得熊老被刺後的其他事情。似乎格林納威的加爾斯殺了舊鎮的加爾斯,卻不知為何緣故。姐妹堡的羅利爬上梯子,想嚐嚐卡斯特的老婆們的滋味,結果從閣樓上摔下來,摔斷了脖子。葛蘭……

葛蘭朝他大喊,扇他的耳光,然後跟巨人、“憂鬱的”艾迪等一起跑了。卡斯特還壓在拜延爵士身上,但受傷的騎士已不再呻吟。四個黑衣人坐在長凳上吃烤馬肉,奧羅則就著桌子幹一個哭泣的女人。 “塔利。”熊老試圖講話,血從嘴裡淌下來,流進鬍子裡。“塔利, 去。去。” “去哪裡,大人?”他有氣無力地應道。我沒害怕。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我無處可去。” “長城。去長城。快。” “快,”烏鴉叫道,“快。快。”鳥兒從老人的胳膊走到胸口,啄下一根鬍子。 “你必須去。去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什麼,大人?”山姆禮貌地問。 “一切。先民拳峰。野人。龍晶。這裡。一切。”他的呼吸很淺,聲音如同耳語,“告訴我兒子。喬拉。告訴他,穿上黑衣。我的遺願。我的臨終遺願。” “遺願?”烏鴉昂起頭,黑色的眼珠閃閃發光。“玉米?”鳥兒問。 “我沒有玉米,”莫爾蒙虛弱地說,“告訴喬拉。原諒他。我兒子。 拜託你。去吧。” “太遠了,大人,”山姆道,“我根本到不了長城。”他如此疲憊,只想睡覺,狠狠地睡,永遠不要醒來。而他知道,只需留在這裡,過不多久,短刃、獨臂奧羅或畸足卡爾就會煩他,前來殺他,從而了結他的心願。“我寧願留在您身邊。瞧,我不害怕了。我不害怕您,或者……任何東西。” “你應該害怕。”一個女人說。

卡斯特的三個老婆站在他面前。其中兩位是形容枯槁的老婦,他不認識,但吉莉在中間,全身裹著獸皮,懷抱一捆白色和棕色的毛皮,定是她兒子的襁褓。“我們奉命不得與卡斯特的女人講話,”山姆告訴她們,“這是總司令大人的命令。” “他的命令到此為止。”右邊的老婦說。 “最黑的烏鴉們正在地窖狼吞虎嚥,”左邊的老婦說,“或在閣樓上幹年輕女人。但他們很快會回來,你得趕在他們回來之前離開。馬兒都跑了,好在妲婭逮住兩匹。” “你說你會幫我。”吉莉提醒他。 “我說瓊恩會幫你。瓊恩很勇敢,是個優秀的戰士,但我想他已經死了。我,我只是個膽小鬼,又胖又笨。看看我,你就明白了。況且莫爾蒙大人受了傷,你們沒發現嗎?我不能離開總司令大人。” “孩子,”另一位老婦說,“那隻老烏鴉已經死在你眼前。瞧。” 莫爾蒙的頭仍在他膝上,但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嘴唇也不再動彈。他的烏鴉昂頭嘶叫,然後看著山姆:“玉米?” “沒有。他沒有玉米。”山姆合上熊老的眼睛,試圖說些禱詞,卻死活也想不出一句,“聖母慈悲。聖母慈悲。聖母慈悲。” “你的聖母幫不了你,”左邊的老婦說,“這個死去的老頭也不能。 拿著他的劍,穿上他暖和的毛皮大斗篷,騎上他的戰馬,走吧。” “這女孩沒撒謊,”右邊的老婦說,“她是我女兒,我早已把她揍得不會說謊。你說你會幫她,就按芬妮說的去做,小子。帶上這女孩,動作快。” “快,”烏鴉道,“快,快,快。” “去哪兒?”山姆疑惑地問,“我帶她去哪兒?”

“去暖和的地方。”兩個老婦齊聲道。 吉莉在哭:“求求你,救救我和孩子,求求你。我可以做你老婆, 就像做卡斯特的老婆那樣。求求你,烏鴉爵士,他是個男孩,妮拉算得很準,你不把他帶走的話,他們會……” “他們?”山姆道,烏鴉昂起黑色的腦袋重複,“他們。他們。他們。” “他的哥哥,”左邊的老婦說,“卡斯特的兒子們。白色寒神正在外面,烏鴉,我打骨頭裡感覺得到,這身可憐的老骨頭從不騙人。卡斯特的兒子們就快來了。”

艾莉亞眼睛適應了黑暗。當哈爾溫將頭套掀開,山洞裡炫目的紅光反而讓她直眨巴,活像只笨貓頭鷹。 泥地中央挖出一個大火坑,焰苗噼啪作響,盤旋上升,直達被煙燻黑的洞頂。牆壁半是岩石,半是泥土,巨大的白樹根在其中扭曲盤繞, 猶如上千條緩緩蠕動的白蛇。她看著人們從樹根之間出現,從陰影中現身,為了一睹俘虜的容顏。他們從漆黑的隧道口,從四面八方的裂縫罅隙中紛紛湧出。在離火堆較遠的地方,樹根構成某種近似階梯的形態, 通往上方泥土中的一個空穴,其中坐著一個人,幾乎埋沒在雜亂的魚梁木樹根裡。 檸檬揭開詹德利的頭罩。“這什麼地方?”他問。 “古老的地方,深邃而隱秘。一個避風港,狼和獅子都找不到。” 狼和獅子都找不到。艾莉亞不由得寒毛直豎。她記起自己最近做的夢,記起將人類的胳膊從肩上撕下時那股鮮血的味道。 火堆很大,山洞更大,難以分辨邊界。其中的隧道也許只有兩米深,也許長達兩裡。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都警惕地注視著來客。 綠鬍子說:“小松鼠啊,這就是我們的巫師喲。你的問題很快就能得到解答。”他指向火堆,七絃湯姆正站在那裡跟一個瘦高男人說話, 此人在破爛的粉紅長袍外套了副七零八落的舊鎧甲。這不可能是密爾的索羅斯。艾莉亞記得紅袍僧胖乎乎的,有平滑的臉和閃亮的光頭;而此人面目憔悴,滿頭雜亂灰髮。湯姆不知說了些什麼,他便朝艾莉亞看去,似乎打算走過來。但此時瘋獵人將俘虜推至光亮中,人們便忘了她和詹德利。

瘋獵人健壯結實,穿一身打補丁的褐色皮衣,禿頂,寬下巴,模樣十分好鬥。在石堂鎮,當他們在鴉籠前要求他將俘虜交給閃電大王時, 他那神情像要把檸檬和綠鬍子撕個粉碎。獵狗圍過來,邊嗅邊咆哮,好在七絃湯姆用音樂使它們平靜,艾菊兜了一圍裙的骨頭和肥羊肉來到廣場,檸檬則指指站在妓院視窗、引弓待發的安蓋。瘋獵人咒罵他們沒種,但最終同意將俘虜帶給貝里伯爵審判。 他們用麻繩綁住他手腕,脖子套上繩套,頭頂蒙了口袋,即使如此,他仍相當危險,艾莉亞在山洞這頭也感覺得到。索羅斯——假如那真是索羅斯——離開火堆,朝俘虜和押解者迎去。“你怎麼抓到他的?”僧侶問。 “獵狗捕捉到氣味。他在一棵柳樹下醉酒睡著了,信不信隨你。” “他被同類出賣。”索羅斯轉向囚犯,拉開頭罩,“歡迎來到我們簡陋的殿堂,獵狗,這兒不比勞勃的王座廳氣派,但裡面的人比較好。” 搖曳的火焰為桑鐸•克里岡灼傷的臉蒙上一層橘紅陰影,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可怕了。獵狗扯扯手腕的繩子,一小片一小片的乾涸血塊掉落下來,他的嘴抽搐了一下。 “我認得你。”他對索羅斯說。 “是的。我們同時參加團體比武,你咒罵我的火焰劍,而我用它打敗過你三次。” “密爾的索羅斯。你從前剃光頭。” “以示謙卑,雖然我心中滿是虛榮。況且,我在森林中丟了剃刀。”僧侶拍拍肚皮,“我瘦了許多,但收穫不少。一年的野外生活消磨了皮肉,若能找到裁縫量體裁衣,相信我會再度煥發青春,贏得美貌少女們的親吻哩。” “瞎眼的才會!臭和尚。”

土匪們大聲喝罵,索羅斯的嗓音蓋過他們:“就是這樣。我已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虛偽牧師,光之王在我心中醒來,沉睡已久的力量開始甦醒,正邪之力於大地上聚集。聖火賜予了我許多觀感。” 獵狗不為所動。“你和你的聖火見鬼去吧。”他看看周圍,“臭和尚,你的夥伴們倒很奇怪。” “這些是我的兄弟。”索羅斯簡潔地說。 檸檬斗篷擠到前面。他和綠鬍子是唯一身材夠高、可以平視獵狗眼睛的人。“狗,別在這兒亂吠!你的性命操在我們手中。” “先把你手上的狗屎擦掉再說。”獵狗哈哈大笑,“你們躲在這個洞裡多久了?” 聽他暗指他們怯懦,射手安蓋怒火迸發:“去問山羊,我們有沒有躲起來,獵狗,去問你哥哥,問水蛭大人。我們讓他們全部付出了代價。” “就你們?別他媽說笑話。你們看上去像養豬的,不像戰士!” “我們中就有養豬的,”一個艾莉亞不認識的矮個男子說,“還有皮匠、歌手、石匠……但那是戰爭到來之前的事。” “離開君臨時,我們屬於臨冬城,屬於戴瑞城,屬於黑港城,屬於馬勒裡家族和威爾德家族。我們中有騎士,有侍從,有士兵、貴族和平民,為了共同的目標而前進。”話音來自於那個坐在洞壁高處魚梁木樹根之間的人。“一百二十名壯士結伴出發,去讓你哥哥接受國王的審判。”發言者沿著盤根錯節的樓梯走向地面,“一百二十個勇敢正直的好漢,可惜首領卻是個穿星紋披風的笨蛋。”他衣衫襤褸,黑鍛星紋披風已然破爛,鐵胸甲歷經百戰、坑坑窪窪,濃密的金紅頭髮幾乎遮住整個臉,只有左耳上方沒有毛髮——他的腦袋在那兒被砸凹了下去。“我們的夥伴中如今已有八十多人死去,但更多人接過了他們的武器,繼承了他們的遺志。”他到達地面,土匪們移向兩旁,讓他透過。艾莉亞看到他少了隻眼睛,眼眶周圍的皮肉滿是傷疤和皺褶,而脖子上有個黑圈。“大家同心協力,並肩戰鬥,為了勞勃,為了國家。” “勞勃?”桑鐸•克里岡用刺耳的聲音懷疑地說。 “我們受艾德•史塔克的派遣,”戴生鏽半盔的幸運傑克道,“但他乃是坐在鐵王座上下的令,代表著國王。” “勞勃現在是蠕蟲國王,所以你們在泥土中為他召開重臣會議?” “國王人雖死了,”衣衫襤褸的騎士承認,“但我們仍是他的人,盡管遭到你那屠夫哥哥和他手下的劊子手襲擊時,我們在戲子灘丟失了王家旗幟。”他單拳觸碰胸膛,“勞勃已遭謀害,但他的國家仍舊存在,我們守護著她。” “她?”獵狗嗤之以鼻,“唐德利恩,她是你老媽,還是你婊子?” 唐德利恩?貝里•唐德利恩英俊瀟灑,珊莎的朋友珍妮曾經愛上他,而任何小女生都不會愛上眼前這個人。艾莉亞仔細觀察,發現對方龜裂的釉彩胸甲上那道零落的分叉紫色閃電。 “岩石、樹木和河流,這就是你們的國家,”獵狗說,“岩石需要守護嗎?勞勃可不這麼想!不能操,不能打,不能喝的,他都覺得無聊。 你們在他眼中根本一錢不值……我的好勇士們。” 山洞裡掀起一陣怒火:“再這樣稱呼,狗,你就得吞下自己的舌頭。”檸檬拔出長劍。 獵狗輕蔑地注視著利器。“拿著武器威脅被捆綁的人,不是‘勇士’是什麼?幹嗎不放開我呢?讓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勇敢。”他瞥了瞥身後的瘋獵人,“你呢?把所有勇氣都留在了狗窩裡?” “呸!我該把你留在鴉籠裡,”瘋獵人抽出匕首,“亡羊補牢還不遲。” 獵狗衝他放聲大笑。

“在這裡,我們是兄弟,”密爾的索羅斯宣佈,“神聖的兄弟,向著我們的國土,向著我們的神靈,向著我們彼此發誓,替天行道。” “我們是無旗兄弟會。”七絃湯姆撥弄一下琴絃,“空山的騎士。” “騎士?”克里岡對這個詞報以冷笑,“唐德利恩是騎士,你們其餘人不過是群可憐的土匪和殘人。我拉的屎都比你們強。” “任何騎士都可以冊封騎士,”衣衫襤褸的貝里•唐德利恩說,“你在這兒見到的每個人,都曾有長劍搭在肩頭。我們是被遺忘的夥伴。” “放我走,我也會遺忘你們,”克里岡嘶啞地道,“如果打算謀殺我,就快快動手。你們取走了我的劍、我的馬和我的錢,我只剩一條命,來拿吧……但有一點,別跟我嘀嘀咕咕、假裝虔誠!” “你很快就會死,狗,”索羅斯保證,“但那不是謀殺,而是正義的審判。” “沒錯,”瘋獵人說,“相對於你們犯下的罪行,命運的安排算是仁慈了。你們自稱獅子,卻在謝爾村和戲子灘強暴六七歲的女孩,把仍在母親懷裡吃奶的嬰兒砍成兩截。真獅子都不會如此殘忍。” “我沒到過謝爾村,也沒到過戲子灘,”獵狗告訴他,“把你的死嬰放到別人家門口去。” 索羅斯回答:“你們克里岡家族難道不是構築於死嬰之上的嗎?我親眼目睹他們將伊耿王子和雷妮絲公主的屍體陳放在鐵王座前。你的紋章該是兩個染血嬰兒,而不是那些醜陋的狗。” 獵狗的嘴抽搐了一下:“你以為我跟我哥一樣?生於克里岡家就是罪名?” “謀殺是罪名。” “我謀殺了誰?”

“羅沙•馬勒裡男爵和葛拉登•威爾德爵士。”哈爾溫說。 “我的弟弟黎斯特和萊諾克。”幸運傑克宣稱。 “好人貝克和磨坊主的兒子墨吉,他們來自唐納林。”一名老婦在陰影中喊。 “梅里曼熱情而慈愛的遺孀。”綠鬍子補充。 “爛泥塘的修士們。” “安德雷•查爾頓爵士和他的侍從盧卡斯•魯特。散石場與矛斯屯的男女老少。” “富有的戴丁斯男爵夫婦。” 七絃湯姆逐個計點,“臨冬城的埃林,‘快弓’喬斯,小馬特及其妹妹蘭達,安佛•利恩。奧蒙德爵士。杜德利爵士。莫里的佩特,長槍林的佩特,老佩特,謝莫林的佩特。盲眼屠夫韋爾。瑪麗太太。放蕩的瑪麗。麵包師貝卡。雷蒙•戴瑞爵士,戴瑞伯爵,小戴瑞伯爵。布萊肯家的私生子。造箭的威爾。哈斯利。諾拉太太——” “停!”獵狗的臉因憤怒而緊繃,“盡講些廢話。這幫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他們是誰?” “人,”貝里說,“偉人和凡人,好人與壞人,年輕人和老人,統統死在蘭尼斯特的槍劍之下。” “又不是我的槍劍。媽的,誰說是我做的?完全是撒謊!” “你為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家效力。”索羅斯道。 “不錯,曾經是這樣。我跟千萬人一起為他家效力,難道我們每個都要因不知道的罪行而被判刑嗎?”克里岡啐了一口,“也許你們真是騎士。你們像騎士一樣撒謊,像騎士一樣草菅人命。”

檸檬和幸運傑克大吼大叫,但唐德利恩舉手示意安靜。“什麼意思?克里岡。” “什麼意思?呸,騎士,一張皮、一把劍、一匹馬。除此之外還有誓言、聖油和女人的信物,喏,就是劍上系的緞帶。也許系緞帶的劍比較漂亮,但它的功用沒變,一樣是殺人!呸,去你媽的緞帶,把你媽的劍插屁眼裡吧。我跟你們之間唯一的區別在於,我不替自己撒謊。快快殺了我,但別在稱我為殺人犯的同時,卻說自己拉的屎不臭。你聽明白了嗎?” 艾莉亞從綠鬍子身邊擠過,快得讓對方根本沒反應。“你是個殺人犯!”她尖叫,“你殺了米凱,別否認!你殺了他!” 獵狗瞪著她,根本沒認出來:“這米凱是誰啊,小子?” “我不是小子!但米凱是。他是個屠夫小弟,你殺了他!喬裡說你幾乎將他劈成兩半,他可從來沒有握過真劍。”她感到人們全看著自己,那些自稱為空山騎士的男女老少。“這誰啊?”有人問。 回答的是獵狗。“七層地獄!是那個妹妹,把小喬那柄漂亮劍扔進河裡的小丫頭。”他爆發出一陣大笑,“大家都以為你死定了。” “才怪,死定了的是你!”她回敬他。 哈爾溫拉住她胳膊,將她拖回來,貝里伯爵說:“這女孩指認你為殺人犯,你否認殺害屠夫小弟米凱嗎?” 大個子聳聳肩:“我是喬佛裡的貼身護衛,而那小子攻擊王太子。” “撒謊!”艾莉亞在哈爾溫的抓握中掙扎,“是我!是我打了喬佛裡,並將‘獅牙’扔進河裡。米凱什麼也沒做,只照我吩咐的逃跑而已。” “你有沒有看見那男孩攻擊喬佛裡王子?”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問獵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