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想想還在不遠的過去,老百姓見到大官出巡就得跪地相迎,現在就不會這樣了。除此以外還有數之不清那麼多可顯示人權可貴的例子。不過,在人權抬頭的同時,又產生了一大弊病,就是我稱之為“濫人權主義”的思想,借人權之名無事生非。由於我在別的講座上已批判過濫人權主義,這裡就不再重複了,以下只集中於挖掘濫人權主義的思想根源。 我看濫人權主義的思想根源在於沒有意識到人權問題的背後其實牽涉著一些約定性或制度性的因素。由於沒有意識到這個關鍵, 有些人就表現得像是真理的代言人。一旦意識到人權問題的背後往往涉及約定性或制度性的因素時,人們的態度可能就會改變,不再那麼自以為是,而願意多作些理性的討論了。 什麼是“約定性的因素”?什麼是“制度性的因素”?舉些例子來說明,比如在體育運動方面,我們往往說某某人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但這種說法的背後其實隱藏了一些制度性或約定性的因素,這些制度性或約定性的因素並不是先天的,而是人為的,是由規定產生的。 例如,賽跑有100米、400米、1500米等等。跑100米是冠軍的人,跑105米未必是冠軍。如果我們改變了原先的制度,不是跑 100米而是跑105米,那麼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可能就不是原先的那個人,而是另外的人了。但為什麼要定100米而不是105米?這跟我們的度量制度有關。100是個整齊的數,在心理上比較令人舒桃李書齋主體囂 135 服。此外也跟一些偶然的事實有關,臀如我們有十根指頭,或許因此產生了十進位制,等等。 體育運動最初與生存鬥爭有關聯,後來才慢慢發展成為現在的運動專案。如果賽跑專案有20米、50米等,那麼就會產生不同的跑得最快的人。考慮到實際的生存需要時,20米就可能非常重要。假設在阿富汗,美國兵與塔利班士兵發生肉搏戰,雙方都沒有武器,但在20米外有一堆武器,於是大家一齊衝過去搶奪,在這情況下,20 米跑得較快的—方就較有利。由此看來,我們現在有100米冠軍,而沒有20米冠軍,這並沒有什麼先天理由的。 目前賽跑的規則是(比如)跑100米看需要多少時間,其實也可以調轉過來,看看在100秒內能跑多遠。有的時候時間是很重要的因素,電影裡就常有這樣的情節:炸彈在5秒後就會爆炸,你能在5秒內跑得儘量遠就十分有利。因此,5秒賽跑也是一種可能性, 也就可能產生5秒冠軍。 奧林匹克賽跑的歷史淵源是與實用有關的,可以設想一種比自由搏擊更自由的“自由賽跑”,完全沒有任何限制,在跑的過程中可以絆倒對方,或打對方,甚至搔對方的癢處(眾笑)。有些人不怕打, 但怕搔,你一搔他癢,他就沒勁了。你可以一邊跑一邊搔他(眾大笑),這時冠軍誰屬又會是完全不同的了。 我舉以上體育運動的例子,是想說明一個道理,就是許多問題的背後都涉及約定性、制度性的因素。即令是戰爭,也是如此。目前美國與塔利班政權發生衝突,當今全世界最富強的國家壓倒性地戰勝了全世界最教弱的國家,其總統布什感到意氣風發,十分得意, 將對方定性為邪惡的,而自己則是正義的。我絕不是在這裡宣揚恐怖主義,我相信在座各位,還有我本人,都絕對不會贊成恐怖主義。 桃李書齋
136 從思考到思考藝上我想說的是,就算塔利班是邪惡的,也推論不出美國是正義的。可以只是邪惡對邪惡,是吧?(眾笑)但無論他們之間是正邪之戰,還是正正之戰,或邪邪之戰,這樣的戰爭都是令人十分痛惜的,因內它傷害了很多無辜的平民,是一大慘劇。但如果現代人對戰爭的“約定”不是這樣,而是像古代那樣,情況就不同了。古人有這麼一種氣概,像《三國演義》所講的,兩軍對壘之際,不是明士兵先打,而是雙方的主將先打,當一方的主將打康另一方時,士兵才乘勝追擊。 如果對方計程車兵這時投降,就不必再打。假如現代人也有這種古風, 讓布什和拉登先來一場決鬥(眾笑),就可以“節省”許多人命。 問題是怎麼個鬥法。有武鬥,有文鬥。如果武鬥的話,兩人單打獨鬥,布什能會腐,因為據說拉登的腳有點跛。如果文斗的話, 醬如比比誰的樣子看起來較順眼,那麼拉登可能會廳。當然,也可以鬥“樣衰”(眾笑),就是比拼一下誰的外表更鬼祟、更猥瑣、更小家子氣,那麼你認為呢?我猜布什會佔得壓倒性的優勢。(鬨堂大笑,鼓掌) 以上的例子可顯示出許多事情並非那麼天經地義,分析下去會發現其背後隱藏著約定性或制度性的因素。人權問題正是如此。 “我有某某權利”與“我有一個胃”是性質迥異的兩個陳述。當你說“我有一個胃”時,我們可以客觀地驗證你是否真的有一個胃,但當你說“我有某某人權”的時候,你的人權在哪裡?如何驗證?有人權跟有暗瘡是很不相同的兩回事,有暗瘡是客觀事實,有人權則是制度性的結果。在某些法律或政治制度下,我們才有某些權利,一旦制度改變了,我們也許就沒有那些權利了。至於應不應該訂立某種法律或政治制度以令人擁有某些人權,那就需要透過理性的討論。 如果不知道整個事情是由制度性或約定性的因素所產生的結果,那桃李書齋主體篇 137 往往就會過簡地看問題,容易狂妄自大,以為自己總是真理在手。濫人權主義的思想根源就在這種自我膨脹的心態上。 三、科技興盛&偽專形式主義關於當今天下大勢,我要講的第三點是:科技興盛,但同時也引生了一種我稱之為“偽專形式主義”的潮流。我曾在香港大學的一個演講中批判過當代三大育潮,其中的一個育潮我把它叫做 “偽專管理主義” ’。目前這次的批判更為廣泛,內容要點與上次並不重複。 什麼是偽專形式主義?科學管理的產生在這個時代確有重大貢獻:由於組織越來越複雜,已不能再依靠古代簡單的方法來管理現代社會,但發展到偽專管理主義,或更廣泛地說,發展到偽專形式主義,都又成為了一種虛假的、巧立名目的表面功夫,盡做些“看似專業,實則多餘”的事情,不外利用專門術語來掩飾空洞。 例如,現在什麼事情都要有一個所謂的評估機制或公式指標來衡量。幾乎所有大中小學的老師都抱怨整天盡徽些形式化、官僚化的無聊事,大象從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劫沒有實質的效果,只不過硬造了一大堆似乎很專業的術語來將之美化。打個比方,那就像採取了一條看起來很嚴謹的公式來計算選美的結果,然後向外宣稱這次選美十分客觀公正,是由嚴格的公式計算出來的。譬如,我可以用一條看似複雜的數理邏輯公式來計算美: 這條公式在遞迴函式論裡叫做代換運算或合成運算。如果我們宣佈桃李書齋
138 從思考到思考之上這次選美運用了“高等數理邏輯”的一條非常嚴格的公式來計算,那就會顯得十分冠冕堂皇。其實這條公式在此的“運用”只不過是,比方說,對每個候選人,我們將她全身劃分為n個部分來計算,如眼睛古多少分、鼻子佔多少分、身材佔多少分等等,一共有n項,並且總共有k個評判,那麼整個計分方法就可以藉著上述公式來表示。 再簡略一點說,可以只是每個評判分別就眼、鼻、身材等n個部分來評分,然後將k個評判的分數全部加起來,再平均,就得出最後的美貌分。採用上述公式計算分數,表面看來十分嚴謹,但實際上每個評判在最初決定分數(如面型多少分、眼睛多少分、鼻子多少分)的時候,根本沒有什麼公式可憑,他只是以天賦的能力——分辨美醜的賦能——來評分的。也就是說,每個x,的“值” 都無非是評判自己給的分,然後代入公式或透過電腦計算,這樣看起米就顯得非常客觀、非常科學,如此而已。 這種偽專形式主義的趨勢,會令人越來越依賴所謂的評估機制或公式指標之類巧立名目的花招,結果會導致上天賦予我們的能力萎縮。隨手舉個例子來說。近年來,我的娛樂主要是聊天、旅行,看電視:看電視時,喜歡拿著遙控器任意轉檯。忘記了是昨天還是前天,轉檯時偶然看到一個叫做《騎呢大決戰》的節目。我不大清楚 “騎呢”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這個名字頗為有趣。我很喜歡動物,剛巧那節目主持人正在喂飼動物,他的任務是在喂飼的過程中分別吻到二十隻不同的動物,包括穿山甲、蜥蜴、野豬、鷹和蛇等。在觀看時,我覺得很奇徑:那是個日本節目,已用了廣東話配音,但宇幕上打出來的也是廣東話。更奇的是;字幕打在黃色的橫格上,橫格就佔了畫面三分之一,很多時候遮擋了被喂的動物而只能看到喂飼的人。字幕上打出來的又是些什麼字呢?旁白說“譁!”字幕就桃李書齋主體篇 139 打出“譁!”(眾笑),旁白說“咦?”宰幕就打出“咦?”(眾笑)。 最奇的是:有時上下都有字幕,上佔畫面三分之一,下也佔畫面三分之一,結果不但看不到被喂的動物,就連餵動物的人也看不見了, 只看到有一雙手在動(眾笑),此外就是上邊的字幕打出“就嚟有嘢食啦!”(快有食物吃啦)而下邊的字幕則打出:“唔知錫唔錫得到佢呢?”(不知道吻不吻得到它呢)我不好意思說有關人等“無腦” 只好說“無腦——部賦能”,或說是患了“腦賦能藝縮症”(眾大笑, 拍掌)。只要用腦部賦能去想一想,就不會搞出這樣的製作來的了。我將當今世界那種埋沒賦能、事事依賴“指引”的偽專形式主義的趨勢, 也定性為一種自我菱縮。 四、宗教延續&宗教霸權心態今天要講的第四個形勢關乎宗教的延續。這不是當代特有的現象,而是古已有之的。值得注意的是,宗教的延續同時延續了宗教霸權心態。 在人類文化中,宗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它涉及終極問題。 我曾在“思考方法學”的班上順便做過一個調查,問學生誰認為這個宇宙是沒有上帝沒有神靈的,請舉手。當時班上有200多人,結果只有一個人舉手,這令我印象深刻。目前世界上非教徒多於教徒, 但非教徒不等於就是認為字宙中沒有上帝沒有神靈。許多人都相信有上帝,或相信有鬼神,只是不相信特定的宗教教義,因而不做教徒罷了。其實“上帝”這個概念不一定要符合宗教所描述的那樣的上帝。因此,我把相信特定教義的人稱為“教徒”,把相信上帝或桃李書齋
140 從思考到思考之上神靈存在但不相信特定教義的非教徒也稱為“具宗教性”。經我這樣解釋後,原先舉手的那個學生又再舉手,澄清說他其實也認為上帝存在,只不過起初誤解了我的意思,以為我所說的相信上帝存在是指相信某個特定宗教所講的上帝。結果全班學生原來全都相信有上帝或有神靈存在。 我講這件事是想提示,宗教在人類文化裡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涉及終極問題。正因如此,才會導致基本觀念上的衝突,乃至大規模的流血衝突。從沒聽過由於一族人喜歡下圍棋另一族人不喜歡下圍棋因而發生暴力衝突的,但因教義衝突而導致流血衝突的事件則常有。這是值得重視的問題。 如何解決這種衝突呢?在此我試提出“緣宗”這個觀念— 在我看來,關於“上帝或宇宙最根本的存有是怎麼回事”這種終極問題的確鑿答案,人類是一無所“知”的。自以為已認識上帝, 那是某些人的狂妄。我把“上帝”一詞區分為可指涉“宗教的上帝” 和“宇宙的上帝”。各個宗教從自己的歷史文化背景和教主或教徒個人的觀點出發,論斷上帝如何如何,這些特定教義所描繪的上帝,我稱之為“宗教上帝”。例如基督教的耶租華,伊斯蘭教的安拉,佛教的毗盧遮那佛,都可以說是宗教上帝。至於“宇宙的總根”或“存有的基源”,我就稱之為“宇宙上帝”。究竟萬物怎樣來自於他,是由他所創造呢,還是像泛神論所說,萬物都是他片段的體現呢,還是其他情況呢,對這些問題我就不作猜測,不加武斷了。 如果宗教衝突還有可能解決的話,我看唯一的出路就在於“多元寬容”。宗教教義每每只是人類對宇宙根源的一些自以為是的理解方式。當我們不再狂妄自大,當我們體會到人類思維的侷限性時 (可參考我在別處所講的“思維定限論“),我們就會保留一種可能桃李書齋主體算 ]4f 性,那就是承認自己有可能弄錯了,反而別人才是正確的,又或者大冢都弄錯了。但不要緊,即使理解有錯,那也只是在教義的內容細節上有錯,最終大家都“歸託”於宇宙的根源,這才是最重要的。 以這個態度為背景,你可以屬於或不屬於任一宗教。究竟屬於哪個宗教,乃至是不是教徒,這是由許多“因緣”所決定的。不同的氣質、性情,成長過程、家庭背景、朋友圈子、民族歷史、文化傳統⋯⋯ 這些都是導致我們歸向什麼宗教或是否教徒的因素。“緣宗”十分重視這些因素。 一個人可以是伊斯蘭教徒,或基督教徒,或佛教徒,或道教徒……而同時又屬於緣宗,緣宗不是特定的宗教,你可以把它看成比一般的宗教低一層次或高一層次。緣宗不設特定的教義去臆測上帝的性質,它也因而具有最大的“多元寬容度”,把不同宗教的基本教義視為看待世界基源的不同角度。 關於上帝,多講多錯,講多錯多,緣宗深明此理。試比較“這個人長的暗瘡很毒”和“這個人有點不妥”這兩句話。前者的資訊量大,也因此比較容易被推翻:如果這個人長的暗瘡並不毒,或者根本沒有暗,那就推翻了這個角題。但後者就保險得多了:如果我們同意沒有人是完美的,如果任何人都有這樣或那樣的“不妥”, 那麼,“這個人有點不妥”這句話總不會錯(眾笑)。所以,如果你要說人壞話,比如你和別人都在追求同一個物件,你要敗壞別人的名譽,你就可以說:“這個人有點不妥。”(眾笑)這樣,你就既達到說人壞話的目的,同時又對得起老天,理由是你並沒有說假話,因為只要是人,都會有某種“不妥”的。倘若你所追求的人問你對方到底有何不妥,你大可以故作神秘地說:“為存厚道,還是不說破的好。”(眾笑)這就是 “多講多錯”這個原理的運用。(眾笑) 桃李書齋
142 從思考到跟考之上一旦明白了這個原理,並且夠謙虛的話,我們就不會那麼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所屬宗教的特定教條一定不會錯;反之,我們會想到“珠途同歸”的道理:即由於思維的侷限,我們只是以不同的方式理解上帝,以不同的方式指向同一個物件—不同的宗教上帝都指向同一個宇宙上帝。 試用一個類比來說明。在日語中,蘿蔔被稱為“大根”,因此“蘿卜”和“大根”可說是指稱相同物件的不同表達方式。只是由於用語習慣不同,如果你叫蘿蔔做“大根”,人家會覺得你很徑。醬如在酒樓上,一位大嬸推著點心車過來,你看見有豬皮蘿蔔,就叫道: “嘿,靚女,來兩缽豬皮大根!”你會被大嬸罵一頓。這時你不妨向她解釋說:“珠途同歸!可以有多元表達方式的,‘蘿蔔’和‘大根’ 是指向相同物件的嘛!”(眾笑) 總括一下:以上所講的極端相對主義的弊病在於自我萎縮,濫人權主義的弊病在於自我膨脹,偽專形式主義的弊病在於自我萎縮, 剛才所說的宗教霸權心態的弊病在於自我膨脹。 可以透過“自我膨脹”和 “自我萎縮”這兩個概念來說明“恰如其分”:一個人既不自我膨脹,也不自我萎縮,那就恰如其分。“恰如其分”是貫串這個演講兩個部分的線索,以上講了第一部分,以下講的是第二部分。 原定程式沒有中間小息的時間,但我往往不依規定行事的,現在臨時自行決定稍息一下,到後臺休息五分鐘,然後再出來講。希望大家少安毋躁,謝謝!(眾鼓掌) 桃李書齋主體篇 143 第II部:宇宙公民剛才在第一部分中,由於考慮到臺下有那麼多教授,所以講得比較嚴肅,但此刻覺得這不合我一向的風格,而且我是能夠不嚴肅地講出嚴肅內容的,因此決定不理合下的教授們,只當做老人家跟年輕人談話,隨意講得輕鬆一些。 第二部分講宇宙公民。怎樣可稱為“宇宙公民”?宇宙公民在任何天下大勢中,在任何特定的情況下,都能夠在其能力範圍內盡可能把事情處理得最恰當、最好。一個人如果既不自我膨脹,也不自我萎縮,而是怡如其分,他就是一個宇宙公民。 為什麼這樣界定“宇宙公民”呢?我認為每個人都可以這樣看自己:如果你是教徒,你可以認為自己是從上帝(或安拉或毗盧遮那佛…⋯)那裡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如果你不是教徒,你也可以認為自己是從上天(或天地或宇宙)那裡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能夠將自己從宇宙分到的那一“份”發揮恰到好處,即近最高智慧。 傳統哲學講聖人之道,一旦將那些枝節去掉,剩下最主要的觀念就是:恰如其分便是聖人。要是能夠做到近乎恰如其分,或朝著恰如其分的方向走,那就是往聖人之路走。若認為現在還講什麼聖人之道是老套過時了,那麼不妨以“智慧之道”來取代。 前面透過例項引出“自我膨脹”和“自我萎縮”兩個觀念,提示瞭如何在思想層面做到恰如其分。但人類除了思想層面之外,還有慾望性情的層面。以下要講的正是如何在這方面也做到恰如其分。 總括起來就是:名利之心不可膨脹,情義之心不可萎縮。 這似乎是在說教,但可能你們都知道,從我一向的作風來看,我不是那種“道德說教型”的人。就我所知,許多人—當然包括我桃李書齋
144 從思考倒思考之上在內—-都有道德上的缺失,許多人身上都有一大堆道總上的缺失, 只不過掩蓋起來而已。誰認為自己沒有道德缺失的,請舉手。正如耶穌所說,誰沒有罪就(才)拿起石頭打那個婦人吧。 我們每個人都有道德上的缺失,平時掩蓋著,一旦曝了光就成了醜聞。有些人以“道德夫子”的姿態出現,一朝現出了真面目,就醜態畢露了。但如果我們做人不取這種姿態,而是特立獨行、率性而為的話,那麼即使有道德上的缺失曝了光,也不會有什麼本質性的影響的。對天才型的人來說,一般所謂的“醜聞”,在他們那裡都不成問題,反而往往被傳為美談。但我認為有一條底線,就是不能傷天審理。可見我並非在根本上反對傳統道德,我只是要申明不是在進行傳統那種道德說教,而是要作出事實判斷。事實上有許多煩惱確是來自名利之心的膨脹、來自情義之心的萎縮的。 在美國的“9.11恐怖襲擊”事件中,那些乘客在臨死前,有機會的都打電話給自己所愛的人,告訴對方很愛她。人在臨死前一般都會說真話,一個人如果在臨死前還要惡意講假話騙人,那一定是個很奇怪的人了(眾笑)。從這個例子可以想到,人類實際上大都或甚至全都自覺或不自覺地把情看成是最重要的。這是先天的, 是上天賦予人類的本性。 雖然社會上一般認為,成功就是名成利就,但有趣的是,當一個人患上了絕症或在臨死之際,卻往往後悔自己一生營營役役追逐名利,沒有多點陪伴自己所愛的人。這種事屬於情的範疇。蘇格拉底臨死前,還記得欠了一隻雞要還。此則屬於義的範疇。這正是上天賦予人類的本性。我們的本性就是:只有在情義那裡,才能得到心的安寧,才能得到生命的安頓。追名逐利到頭來你會覺得是虛幻的。 桃李書齋生體冪 145 我這樣說好像只不過在重複傳統的說法,勸人不要追名逐利。 其實不然。傳統的說法我認為也有毛病。就算我們在某些感受真切的時刻裡會感到追名逐利的虛幻性,但事實上絕大多數人𨚫是一輩子都在營營役役追名逐利的,可見追名逐利也是人的本性之一,也屬於從上天分到的那一“份”。問題是如何處理這個問題?我看關鍵就在於名利之心“不可膨脹”,情義之心 “不可萎縮”。 一、名利之心不可脹先講名利心方面。利心最後可歸結於名心——虛榮心。這裡所講的利可以是廣義的,包括財和權。那些擁有最大權力的人,最關心的每每就是身後名。那些財富多到一百世也花用不完的人,還要不斷追逐利,往往就是希望別人贊他有本事,也還是虛榮心。 虛菜心幾乎是所有自尋煩惱的根源。虛榮心與自卑感可以視為一體的兩面,自卑常是因為有虛榮心,虛榮心受挫就產生自卑感。 虛榮心固然是人心深處的煩惱之根,但同時又是人性的基本組成部分,它不是後天的文化建構,而是先天人性的一面。 這在小孩子那裡看得最清楚。小孩子尚未受到太多的文化燻陶,最能表現出原始的天性。有些小孩比較貪心,好利;有些就不貪心。有些小孩愛控制別人,好權;有些則不愛爭權。但所有小孩都喜歡別人稱讚。你不會見到不喜歡別人稱讚的小孩子的。即使表面上有,其實他內心還是喜歡人家稱讚他的,只是怕被稱讚後不好意思做壞事,怕做了壞事就不再得到稱讚了。所以說每個小孩都喜歡別人稱讚,而小孩是最能表露出人的本來天性的。 桃李書齋
146 從思考到思考之上有一次我和一班朋友到寶蓮寺吃齋,我先吃完,為了不影響別人,就到外面去抽菸。我坐在外面的一個亭邊,當時有個幾歲的小孩在石階上兩隻腳交替地跳著玩,一見到我就眺得格外起勁,一邊跳還一邊不時地瞧著我,我對著他做出鼓掌的手勢(以“無聲鼓掌” 示意,眾大笑),他就跳得更加起勁了,像瘋了一樣(眾笑)。於是我就想做個實驗,雖然這樣是殘忍了一些:我望著旁邊的花草,假裝不再看他,實際上卻用眼尾留意他。他見我沒看他,跳著跳著就越來越沒勁了,還不時發出一些聲音試圖引起我的注意。我再看他時,他又跳了起來,我再向他輕輕鼓掌,他又越跳越起勁了(眾笑)。 依我看來,世人(當然包括我在內)營營役役追名逐利,原來身體裡邊都有個寶蓮寺的小孩在推動著他。 既然人的天性如此,那麼像傳統所說的那樣要徹底(百分百)打破名利關,我認為是不切實際的,是扭曲人性。最好的辦法就是: 一方面不自我膨脹,另一方面又不過分壓抑人性,而是以一種微妙的態度對待它:適可而止,恰如其分。 二、情義之心不可縮第二點我要講的是“情義之心不可萎縮”。剛才已提過,人只有在情義之中才能安頓生命。經常有(男)學生來找我談天,好像有許多哲學問題要問似的。不必等他開口,我就猜到他十之八九不是真的有哲學問題要問,而只是因為沒有女朋友(眾大笑)。等到有了女朋友,他就不會再來找我談什麼哲學問題的了(眾笑)。他渾身不自在,心靈得不到安頓,就是因為沒有找到他的另一半。這正是人桃李書齋主體篇 147 這種生物的一種基本的性質。 講“情義之心不可萎縮”這個部分,我會先講情,再講義。 (A)先講情前面已經宣告,我會暫時忽略各位教授的存在,只把在座的全部當做學生。大學生階段最重視的情就是愛情,最能令你們開心不開心的也是愛情。現在就你們最關心的問題略提一下這兩點:一是怎樣可以得到愛情,或如何追求成功,二是追求不成功時如何面對。 談論如何追求,絕非這次演講的重點,不過是附帶一提而已。 追求成功的秘訣就是“勇”字當頭:胸前掛個“勇”字,背後也背個“勇”字。最好是有勇有謀,但有勇無謀也比有謀無勇好。許多男同學平時很熱心為朋友出謀獻計,但其中有些“計”可能只是毒藥貼士(眾笑)。且撒開這點不論,要注意的是:一班男生擠在宿舍房間裡談個通宵,探討追求策略,天亮後卻不能坐言起行,因為怕失敗了難為情,那就是無勇了。不論計謀怎麼高超,有謀無勇還是沒有用的。怕難為情就是(廣義)虛榮心作祟,沒有盤菜心就不怕難為情了。 萬一採用了“勇”字訣仍然失敗,那怎麼辦?得到愛情的一大關鍵就是勇,但不擔保有勇就必能成功。有時確實沒有辦法,正所謂“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溝渠”也(眾大笑,拍掌)。不管怎樣,如果失敗了,不妨適度發揮上天賦予我們的某些天性,就是自戀、自虐、自傷、自憐等。 自戀可能是自我膨脹和許多心理問題的根源.嚴重時非常可怕, 但或多或少的自戀則每個人都會有。小孩子還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會對普鏡子說:“靚靚,靚靚。”這就是自戀的開始了。(眾笑) 桃李書齋
148 從恩考剼慇蕃之上對小孩子不要無論美不美都贊她美,除非她真的很美,因為成長的過程就是接受客觀真實的過程,如果她不是很美,你卻贊她“靚靚,靚靚”,她長大以後要把主觀的想法調整到客觀真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所以不要過分讚揚小孩,除非你的心是邪惡的,想害她。 (眾笑) 自戀是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的,發揮每個人都有的本性會比較容易。追求不成功時,不妨適度地自戀一下:“以我這樣的人才,你都不會欣賞,是你的品位低。”(眾笑)很奇怪,當你這樣想的時候, 你的審美觀也會隨之而改變。你再看她時,會覺得她不那麼漂亮了。 雖然還算漂亮,以前並沒有看錯,只是現在看起來俗了些(眾笑)。 一旦看法改變了,就可減輕追求不成功的痛苦。這就是適度地發揮自戀的本性。 至於自傷、自憐、自虐也是一樣,多少源於人的本性,只要適度發揮,恰到好處就無妨。當然不能過分,太過分則是變態。許多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吧:就是追求不成功時,會有某種苦澀的感覺, 但同時又享受這種自憐自傷的自虞感覺—享受那份“在天地間孤獨悲壯”的情懷。適度地發揮這些,有助於減輕愛情遭到挫折時的痛苦。 (B) 再講義以上講“情義之心不可萎縮”的“情”的方面,現在講“義”的方面。義有正義的義,有恩義的義,今天只集中講恩義的義。 我們平常不會說人“忘錢負義”或“忘謙負義”,而會說“忘恩負義”,這是因為“義”和“恩”有很密切的關係,人們負義往往是由於忘恩。一般人都有恩義的觀念,負義通常只是因為忘記了恩桃李書齋主體籠 149 德。如果記起所得到的恩,就會為自己做了負義的事面覺得不安。 因此,只要提醒自己不忘恩,自然就會增強不負義的動力。 我們容易忘恩,因為把所得的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但試想想, 我們每個人對這個世界的貢獻其實很少,甚至想不出有什麼貢獻, 但我們從這個世界所享用到的都很多很多。 恩可以有下述幾個不同的範圍或層次—— 第一層:我們的父母、我們所愛的人、我們的朋友,他們對我們好,那就是一種恩。但我們常常都會忘記了這些恩。人家對我們九次好,只有一次不好,我們就會記住那次的不好,而忘記了那九次的好。在我們還未有自覺的時候,父母就已經對我們好,只不過我們從小習慣了,就視為理所當然。在動物那裡,父母養育子女,這是動物的天性。但在人那裡,父母養育我們,我們也報父母的恩,這是人類超越其他動物的地方•…動物不會講孝,你不會見到有“孝順狗”的(眾笑)。 我習慣了天亮才睡的,今早六點鐘左右,還不想睡,無所事事, 就扭開電視機來看,“國象地理雜誌”的頻道上剛好放映野生動物片,那是我最喜歡看的節目之一。影片講的是約且河谷附近一群狼的生活。我是極度喜愛狗的,看到狗就會覺得喜歡到“肉緊” ’,而狼和狗很相似,所以自然也很喜歡狼,覺得狼也很可愛——狗和狼的嘴角(海豚亦然)都好像會笑的(眾笑)。那群狼之中,一隻公的在節目裡做David,一隻母的叫做 Sheva。母狼Sheva正要生產, 結果生了七隻小狼,其中一隻天折。Sheva 對那六隻小狼的照顧真是無微不至。看到這些鏡頭,我想這六隻小狼長大以後真應該孝順母親。但動物不懂得這樣,只有人才會這樣。由此看來,一個人如果不孝,可以說是—一個最不像人的人。我向來不是那種要貶低西方桃李書齋
150 從思考到思考之上文化的人—更不是敵鑼打鼓高唱“末日到了,中國文化救世界”的那種人—但從上述那點來看,我確實認為西方人比較像動物(眾笑)。在西方社會比較多見這種情況,就是父母盡心竭力照顧子女, 但子女長大以後就像狼一樣不理父母,忘恩魚義。 第二層:不但父母、朋友對我們有恩,整個社會、文化、人類也對我們有恩。我們平時所享用的東西,通常沒有一樣是我們自己做的。這個演講廳裡的一切,都不是我們做的。我現在演講所用的語言也不是我造出來的,而沒有語言就不能思維(至少主要的、絕大多數的思維都不能進行)。所以說,社會、文化、人類都對我們有恩。我不是說教,只是講事實,所講的甚至可稱為 “利益算術”。一般流行的看法是:講義會吃虧。實情卻是:講義就不忘恩,知恩就知福,不知恩就不知福,不知福就沒有福。好像冬天時,偶爾擦傷了皮膚流了點血也不知道,因為不感到痛,不感到痛也就沒有痛。 福也是一樣,身在福中不知福,就等於沒福。 因此,如果我們意識到自己原來已經得到那麼多,付出的又那麼少,這就是一種福,那麼,對這種福的自覺又會進一步增加我們的快樂的。那些終日怨天尤人、認為全世界都欠了他的人,註定不會快樂。其實世界欠了他什麼呢?社會欠了他什麼呢?認為全世界都欠他而他沒有欠世界的人,這種人的眼神都會顯得格外怨毒的(眾笑)。這種人自然不會快樂。所以我說重恩義是一種“利益算術”—重恩義者感恩知福,感恩知福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福。 第三層(這層比較形而上):如果你是教徒,你可以認為上帝或神明對你有恩,如果你不是教徒,你也以認為天地對你有恩。例如,我們可免費欣賞美麗的大自然、牡闊的山河大地,這就是天地對我們的恩。 桃李書齋末體籀 151 前幾天,應該是星期一,我和十多個朋友到沙灘去看流星雨,結果沒有看到,因為時間算錯了,該早一天去(眾笑)。那晚在沙灘上, 有一段時間我離開大夥兒獨自走到沙灘另一個角落去看星,頭拾得久了就累了,於是低頭舒展一下。偶然心念一動,我就從腳算起: 鞋子不是我做的,做一雙皮鞋可不容易,一個人根本做不到,你要捉一頭牛來殺了剝皮,殺牛又要用牛刀,你還要造刀,然後還要縫制,這又需要針,做針就更難了,針孔是那麼小……諸如此類。我就這樣數下去:鞋子不是我做的,褲子不是我做的,上衣不是我做的,那條當圍巾用的睡褲也不是我做的(眾笑)。我習慣了隨手取用, 拿到什麼用什麼。我自以為那是思維靈銳的表現。這些年來,太太買的圍巾都不適合我,我的頸很敏感,絲質覺得太涼,毛質又有刺毛,令人發癢。於是我以睡褲當圍巾,原來最理想。你這樣(手勢示意)把睡褲圍著頸背,兩條褲管在胸前打個結,那就剛剛好,很保暖,“好棒”。(眾大笑,鼓掌) 我再看天上的星星,那更加不是我造的。天上有無數星星,我連一顆都無法造得出來。這一切都是我們不知其底蘊的宇宙根源— 我稱之為宇宙上帝—所“造”的。 總之,上述一切都是宇宙上帝以及整個人類對我們的恩。如果你能想到這一點,你該會感到滿心歡喜。因此,即使從“利益算術” 來看,知恩重義也是非常非常划算的。 當時我還發現了一點小小的道理:當你站在沙灘上抬頭看星時, 口部很自然會張開,否則喉部會因肌肉繃緊而感到不舒服。在這口部自然張開的同時,我們最好“譁!啤!”地讚歎天地(眾笑)。雖然你一個人站在沙灘上、望著星空“譁!譁!”地叫會像個傻瓜,但不要緊,因為,面對著偉大的星空而贊取,就算傻,也傻得有品味, 桃李書齋
152 從思考到思考之上傻得高檔,傻得有點智慧。(眾笑) 大家不妨試試,有煩惱時,到沙灘去,對著星空:“曄!唯!” 且撇開今天所講的主要話題,單單考慮消除煩惱,我認為最簡單的解惱方法就是去看星。對我來說,宇宙間沒有任何東西及得上浩瀚的星空那麼美、那麼神秘、那麼具震撼性。如果在星空下你依然有煩惱,無限的星空一點也不能助你消減煩,那麼你的煩惱應是“該有”的,你就是活該煩惱。(鬨堂大笑,拍掌⋯⋯) 最後總結一下: 如果我們在思想方面能夠做到既不自我膨脹,也不自我萎縮, 並且在性情方面也能夠做到既不自我膨脹,也不自我萎縮,簡言之就是如果能夠做到抬如其“分”,那就是我所稱的“宇宙公民”。宇宙公民無論在什麼天下大勢中,在任何特定的情況下,都能夠在其可能範圍內有最大機會過一個最幸福、最愉快、最有意義、最心安理得的人生的。謝謝大家! (全場熱烈鼓掌⋯⋯講者離場往後臺休息間稍息。) 桃李書齋主體篇 153 答問大會司儀:非常感謝李博士精彩的演講。在各位未離開會場趕著去看星之前,我們將有半個小時的答問大會。李博士現在需要休息片刻,跟著就會再度上臺與各位見面。趁這個機會,我謹代表香港理工大學文化推廣委員會多謝李博士。另外,今晚精彩的演講設有實時傳譯,多謝負責實時傳譯的同事。 主席(李明堃教授):我們現在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李天命博士。 (觀眾熱烈鼓掌,但講者還未出現,工作人員往後臺休息間通知。) 主席:可能李博士還未抽完煙呢。(眾笑⋯•講者出場) 李:這麼快又要開始了? 主席:因為時間關係,我要比較嚴格地限制這一節答間大會的時間,希望大約在七點五十分左右完成。李博士喜歡看電視,我們可以讓他早點回家看電視。以下開始問答時間,大察有任何問題要發問時,請舉手,我會向工作人員示意。先請前面這一位。 一、賦能進路,邏溫海姆定理及其他聽眾A:李先生,您好!我想問一些很基本的問題:一、如何分辨真假,即真假的標準是什麼?二、如何分辨是非對錯,即是非對錯的標準是什麼? 李:實在出乎意料,想不到李明堃教授這麼快就開始答問的部分。剛才在休息問還未來得及把香菸點燃,就已經被催促上臺了桃李書齋
154 從思考到思考之上 (眾笑),現在仍然神魂未定,加上臺上的燈光正面照射著我的眼睛, 我分辨不出聲音來自何方。請提問的朋友舉一舉手,是坐在樓上那層的呢,還是樓下的呢?⋯•(提問者舉手應答)•看到了,是這位。這樣才會感到具體親切,相互之間有存在主義所講的“存在關係”。(眾笑,拍掌) 你的問題是:第一,如何分辨真假,真假的判準是什麼?第二, 如何分辨道德上的是非對錯,道德上的是非對錯的判準是什麼? 先答第一個問題。講到真假問題時,一般人很多時候會把“真/ 假”的定義與“真/假”的判準混淆。其實定義的作用在於說明符號或概念的意義,例如“真”是什麼意思。“真”的意思就是:符合實情就是真,不符合實情就是假。至於判準,那是某種公式或程式或機制或標推,其作用在於可賴以判別事物是否符合定義。比如說, “符合實情的就是真的,不符合實情的就是假的”,這是定義:“如何分辨是否符合實情?”這就是判準的問題了。 關於判別真假,科學所用的最主要的方法就是“假設演繹法”。 這種方法的要點如下:首先針對問題試提出解答,就是假設事情是如此這般。但這個假設是否為真,那就需要檢驗。如果這個假設是簡單的,譬如“外面有一隻猴子”,要檢驗這個假設,我們只要到外面去直接觀察一下即可。如果外面確有一隻猴子,則上述假設為真: 否則為假。但有時一個假設不是這麼簡單的,例如“宇宙膨脹”,要檢驗這個假設,不能依靠看一下宇宙是否在膨脹,我們須要從這個假設出發,透過一系列非常複雜的邏輯數學推理(漢繹推理),才能推出所需的結論來的:如果宇宙真的在膨脹,那麼,在某某實驗條件下就會產生某某結果。假如在該實驗條件下果真產生了那個結果,那個結果就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原先的假設。假如實驗結果不桃李書齋主體篇 1$5 符預期,這個實驗就在一定程度上否證了原先的假設。這是我對你第一個問題的粗略回答(略去對簡單性及先行機率等因素的考慮)。 A:但我們怎麼知道這個判準可靠?例如猴子… 李:我先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如果還有進一步的問題就等一下再提問,看看主席是否批准。對於你的第一個問題,我看已經回答得足夠清楚了。 第二個問題:道德上的是非對錯有何判準?這個問題不像科學那樣有一些有效可行的程式去分辨真假的。有的人期望尋找到某種判準,像電腦程式那樣,可賴以分辨道德上的是非對錯。但我認為沒有這樣的判準,事實上自古以來都沒有找到這樣的判準。這個事實當然不足以百分百證明沒有這種判準,但可構成相當強的理由讓人相信沒有這種判準。那麼怎樣去判別道德上的對錯呢?我通常不理道德哲學那些理論的。這方面的書籍文章,當做有趣的讀物來看則無妨,但碰到要判別道德對錯的現實問題時,那些理論每每毫無用處,而且事實上我們也不需要依靠那些理論來著手判別。只要好好掌握了思考方法,有健康的心靈,具備相應的常識,在實際的情境中具體地分析問題——個別情況個別分析——基本上你就能夠分辨是非對錯的了。這正是我平時稱之為“賦能進路”的其中一種採用的形態。 聽眾B:我有兩個問題。首先,我相信宗教有優劣之分,你認為哪些察教比較優勝?各種家教是否有互補的可能性?其次,你提到相對主義與數理邏輯的Lowenheim-Skolem Theorem有關。就我所知,這個定理的一個最簡單的表述就是:一個一階理論如果有模型的話,它就有可數的模型。你能否稍微具體一些講講它們之間的關係? 桃李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