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里士多德的《政治學》中有一則故事是關於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家和數學家泰勒斯的軼事。這個故事在書中佔了不到半頁的篇幅,但既闡述了反脆弱性的概念,又貶低了這個概念,並向我們介紹了可選擇性。這個故事的一個顯著特點是,它讓我們看到,亞里士多德這位在各個時代都稱得上是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並未領會他自己所說的這個故事中的核心問題。他的追隨者也是如此,特別是在啟蒙運動和科技革命之後。我這麼說並非要貶低偉大的亞里士多德,而是為了表明這樣一種觀點,即智力有時會讓你低估反脆弱性,忽略可選擇性的力量。 泰勒斯是一位哲學家,來自小亞細亞半島的沿海城市米利都,一位講希臘語的腓尼基裔愛奧尼亞人。與某些哲學家一樣,他喜歡自己從事的工作。米利都是一個重要的貿易港,這種重商主義精神通常歸功於在這裡定居的腓尼基人。但是,泰勒斯作為一名哲學家則是典型的囊中羞澀。他聽膩了生意夥伴諷刺他所說的“有能力的人從商,其他人研究哲學”的話, 於是就做了一件驚人的事:他支付了一筆首付款,以很低的租金租用了米利都和希俄斯附近的所有橄欖油壓榨機的季節性使用權。當年橄欖大獲豐收,對橄欖油壓榨機的需求大幅增加, 他讓壓榨機所有者按照他開出的條件轉租機器,從中大賺一筆。隨後,泰勒斯又回到了哲學的世界中。 泰勒斯的收入或許不足以讓他成為鉅富,但足以向別人、也向他自己證明一點——他想做就能做到,而且他真正地將財富拋諸腦後,不受財富的限制。這筆財富足以讓你獲得財富所帶來的大部分優勢(最重要的優勢之一就是獨立性,以及只關注於你所感興趣的事情),
但卻不受其副作用帶來的影響,比如不必參加穿正裝的慈善活動,不必被迫聽別人對大理石改造房屋的禮節性描述。財富最糟糕的副作用,就是它給受害者帶來的社會關係,因為住大房子的人往往會與其他住大房子的人交往。除了實現了一定程度的富裕和獨立,紳士們往往不再風度翩翩,他們的談話也變得越來越無趣。 泰勒斯的故事有許多寓意,且都與不對稱性(以及反脆弱性回報的構成)相關。最普遍的寓意可以用亞里士多德的敘述來表達:“雖然仍是冬天,但他根據自己的天文學知識觀察到,第二年一定是橄欖作物的豐收年……”因此,對於亞里士多德來說,原因顯然在於泰勒斯的淵博知識。 真的是因為淵博的知識嗎? 事實上,泰勒斯是利用了自己對某種知識的缺乏,也就是不對稱性的神秘特徵。這個不對稱性的關鍵恰恰在於,他並不需要了解太多的天文學知識。 其實他只是很簡單地和別人簽訂了一份合同,這份合同就是以不對稱性為原型的,它也許是你能找到的唯一純粹的顯性不對稱性。事實上,這是一份期權合同,買方“有權利但沒有義務”,而賣方則是“有義務而沒有權利”。在橄欖油壓榨機的使用需求激增的情況下,泰勒斯有權利——但沒有義務——使用機器,而賣方則負有提供機器的義務,但沒有其他權利。泰勒斯為這一特權付出很小的代價,損失有限,而獲益可能很大。這可能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有記錄的期權。 期權就是反脆弱性的一種代表。 選擇權與不對稱性橄欖油壓榨機的故事比塞內加在他的象牙材質桌腿支撐的桌子上寫作早了600 多年,
也比亞里士多德的時代早了30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