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藝術家如何捕捉我們犬隻伴侶的溫情研究，本身就是一場關於同理心、信任，以及我們從牠們身上體現出的美德的深層沉思。
一隻狗的逝去，沒有任何其他失去可以比擬。當然，它不比任何其他損失更糟。但與所有其他損失不同的是，它所帶來的巨大悲傷和實際損失之間的落差，對外人甚至對感受過的人來說都是如此令人困惑。當我們家 Havanese, Butterscotch 在一段美好的、隨性、迷人、充滿愛意又貪吃的十三年生活後去世時，我幾乎無法走過 Central Park，因為每當看到其他狗自由奔跑玩耍，就會忍不住閉上眼睛，淚水便湧了出來，彷彿她也曾這樣做過。所謂的「狗狗悲傷」，不知為何超越了「適當」的哀傷，進入了深不可測的情感領域。這是為什麼？是因為我們的狗無條件地愛我們嗎？我們的父母也是如此，當他們在漫長的人生後離世時，我們會深深哀悼，但總體而言，我們都能撐過去。是因為，正如一些人所說，我們每天都能看到牠們嗎？我們每天也會看到 Amazon guy。也許部分解釋與「失去的私密性」有關。沒有追悼會 (wakes)，沒有火葬場 (shivas)，所以這種情感無處可去組織化地宣洩。圍繞骨灰進行的家庭儀式，感覺有點不合時宜。這隻狗什麼都沒有成就；牠只是存在著，而它的存在填滿了整個家。然後，還有一個事實：狗狗直到死亡發生前，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麼。我們將死亡視為生命的一部分，正是我們對「有限性」的認知，塑造了我們的理解，並使我們成為人類。牠們沒有。我至今仍被我們年邁、病弱的狗那雙巨大、信任、流動的眼睛所困擾——在它臨終前的那些時刻，牠看著我們，彷彿說：「沒關係吧？只是來我們總會去的這家瘋狂醫生處，然後我們就要回家了？」這件事讓我心碎。Butterscotch 絕對信任我們，而我們卻幾乎要殺了牠。這是為了牠自己的好，因為牠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因為牠曾經富足又活潑的生命，已經縮減成了一場痛苦的日常掙扎，所有這些原因。但牠還活著，然後就不活了，牠無法理解這一點，而我們卻對牠做了這件事。那眼神是我永遠無法忘懷的，於是，我帶著顫抖的感激之情，翻開了一本關於這個主題的新書：Thomas W. Laqueur 的精彩著作《The Dog’s Gaze: A Visual History》(Penguin Press)。「Gaze」（凝視）最近成了一個帶有負面色彩的詞彙，常被修飾為「male」或「white」，暗示著凝視等於擁有，或者更可能的是掠奪。Laqueur 的用法卻是良性的：狗狗在數千年來一直被培育，讓牠們用自己的眼神回望我們，提供的是感激的凝視，而非食慾或恐懼的凝視。Laqueur 將這個簡單的命題發展開來，展示了它如何在藝術中制度化——主要是在最高級別的繪畫中，但也出現在海報、照片和邊註插圖裡。這是一部極具人道主義學術精神的作品。{{IMG:/magazines-images/new-yorker-2026-06-01/046.jpg}} 確實，它幾乎定義了「學術寫作」與「學科寫作」之間的區別。像他這樣的學科寫作 (Scholarly writing)，在參考和知識的廣度上是博學且宏大的，但它的對象不僅僅是非專業人士，而是一個更宏大的、人道主義的使命。Laqueur 想告訴我們狗狗為何重要，他在尊重其神秘感的前提下，解構了這個主題。相比之下，「學科寫作」(Academic writing) 除了為內部群體撰寫外，經常利用其博學性來宣稱優越的理解力，暗示著我們認為狗狗重要的信念，更多源於「學識性的裝飾」，而非真正的情感依戀。這本同一本書純粹屬於學術的版本，標題會是《Imaginary Friends: Constructing the Canine, 1200-2000》。Laqueur 以一個令人振奮的個人故事開篇：他成長於一個德國猶太家庭，那裡將狗視為裝飾品而非心愛寵物。Richard Avedon 曾講述過類似的故事，而 Laqueur 也引用了它，關於他在 New York 的猶太家庭會借用狗來拍攝家族肖像，但從未把牠們養在屋內。Laqueur 打破了這一傳統，擁有並深愛了一批接二連三的狗狗，由此他轉向另一個更陌生的主題：作為錫安主義者對猶太人進行「扎根」的一部分，「Canaan dog」被培育出來，並追溯性地確立為以色列的國犬——這真是一個用項圈束縛的傳統發明。接著，他又將我們帶回了一個令人心痛熟悉的回憶：法國 Chauvet 洞穴中，一隻犬科動物和一個孩子（大約八到十歲）留下的平行足跡。（這些足跡可以在 Werner Herzog 的優秀電影《Cave of Forgotten Dreams》中看到。）Laqueur 在此補充了一點近期的推論。鑑於這對可追溯到約兩萬五年前的雙重足跡，似乎在洞壁上繪製動物圖畫的可視範圍內最為明顯，孩子和狗顯然是共同走進洞穴深處，凝視著更早期的舊石器時代馬匹圖案。然後，在確立了這種根植於狗狗「能看到我們」的各方面能力的永恆陪伴之後，Laqueur 的學識引導他跳躍的對象，不是研究動物情感的 Charles Darwin，而是更令人驚訝的 Adam Smith 的社會同情心理論 (social sympathy)。狗可以說，是我們相信同情交換的一種「免費搭便車者」。牠們參與了一個社會契約，而這個契約被簽署者和提供者以不同的方式解讀。我們的狗對自己生活的社會一無所知，不知道這裡叫「New York」。牠們對社會的認知只是街上的氣味、習慣性的轉彎和熟悉的臉孔；這種有限的意識提醒我們，我們自身在宇宙中也必然是不完整的，在一個比我們更高層次的智慧體能夠明顯掌握的方式上。存在一個論點：狗狗的凝視是一種牠們對我們玩的「騙局」。牠們首先是嗅覺的生物，而非視覺的；然而，在我們的共同演化過程中，牠們的眼睛學會模仿了人類的眼睛。狗擁有一種獨特的特徵，讓牠們可以模仿人類表情而抬起眉毛，並向我們展示眼白。「一起看和互相觀望，是我們共進化（co-evolution）的基礎，」Laqueur 寫道。從某個意義上說，這是一種幻覺，一種視覺上的障眼法，就像我們覺得松鼠圓潤的臉頰很可愛，因為牠們讓我想起人類嬰兒一樣。但松鼠只是運氣好罷了。狗的眼睛在選擇性壓力下演化，使牠們看起來能以我們看牠們的方式回望我們。{{IMG:/magazines-images/new-yorker-2026-06-01/047.jpg}} Laqueur 帶領讀者進行了一場近乎百科全書式的旅程，探討了這個真相及其後果，從 Giotto 的狗——牠們是聖經故事中平靜、超然的見證者（他說：「在西方藝術的一個基礎時刻，就是狗狗在做狗狗該做的事」）——到 Bruegel the Elder 冬天群聚而快樂的獵犬，我們幾乎能聽到牠們的吠叫聲穿透刺骨的寒冷；再到 Degas 擺著下巴、橫越 Place de la Concorde 的灰獵犬，看起來像一個疏離的都市花花公子。Laqueur 還擁有一些稀有但對真正學術研究至關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品味」。當他說：「好狗！」時，他是說對的。他認識到，例如在晚期 Quattrocento 之後，威尼斯畫家對這個主題是最敏感的。對於一個無法狩獵或追逐野生動物的海港城市來說，這似乎很令人驚訝。但或許這就是解釋的一部分：當狗狗不主要充當僕人時，牠們更容易被視為主體。在《The Dog’s Gaze》中，有幾頁篇幅專門討論了藝術史上最令人難忘的小狗——卡爾帕喬 (Carpaccio) 在晚期 Quattrocento 繪製的聖奧古斯丁在他在威尼斯美麗書房中的畫作裡的那隻。這隻 Maltese（馬耳他犬）——當聖傑羅姆像如半透明的幻影出現在牠的主人書房窗邊時，牠保持著警覺和專注，但又無法完全理解。我們被提醒了狗狗作為人類與其他萬物之間的媒介，既包括地上的 (sublunary) 也包括天上的 (celestial)；狗每天提醒我們我們的動物本能，並且是我們更高精神時刻的觀眾。然而，Laqueur 忽略了一個小但重要的事實：在這幅場景中，這隻 Maltese 正面朝著畫作所在的小威尼斯教堂對面的一幅聖喬治戰勝巨龍的圖像，而從巨龍到狗的路徑，無疑是教堂圖案學 (iconography) 中隱含的主題。美好的生活是一條從我們內心居住的巨龍，到旁邊吠叫的狗狗所構成的過程。在繼承了 Carpaccio 的威尼斯畫家群體中，Titian 也得到了應有的篇幅，《The Dog’s Gaze》裡有他的作品；而 Veronese，曾被 Kenneth Clark 認為是文藝復興時期最愛狗的人，則出現在一個他將狗狗與侏儒和小丑並置於《The Last Supper》中，結果被宗教裁判所召喚，被迫解釋自己立場的場景。儘管 Laqueur 強調這不是「伽利略式的時刻」，但它依然充滿了張力：在神聖的場景中，狗的存在營造了一種俗氣的氛圍。值得注意的是，Veronese 並沒有像一位當代藝術史學家可能會為他辯護的那樣，爭論狗狗是忠誠或信仰的象徵。他承認牠們只是「做著狗該做的事」，然後聳了聳肩，將畫作的名字從《The Last Supper》改成了《The Feast in the House of Levi》，這是一個在路加福音中不太知名的事件，但其類型足夠像一個日常生活的場景。（儘管正如 Veronese 可能知道的，這是耶穌為自己與稅吏和罪人共餐辯護的場景，或許可以解釋畫作中混雜的群體。）文藝復興藝術中的狗是忠誠的，但並非神聖的。牠們的象徵作用通常次於其真實的存在感。Laqueur 指出了 Titian 的《Flaying of Marsyas》中一個令人不安、難忘的例子：當阿波羅因為挑戰音樂比賽而剝皮了這隻薩堤爾（satyr）活人，並輸掉後，一隻小狗急切地舔舐著灑出的血跡。狗狗持久的動物本能 (animalness)（Lucian Freud 稱之為「動物實用主義」，解釋了他為何希望他的畫像看起來像狗）是這個物種永遠無法簡單被納入神聖崇拜的原因之一。事實上，狗狗存在的一些面向，抵抗著進入藝術的轉化。我們花在狗狗身上的大量時間，與排便有關。我們對牠們情緒和需求的適應程度，就像對自己的一樣。甚至在 New York，我們許多天都帶著小塑膠袋度過，這是一個美麗的展示，證明了社會義務（有法律！）和社會同情心（沒有人執行法律，只有參與實踐它的群體）之間微妙的舞蹈。這個「缺席」模式的例外似乎是 Rembrandt，他的蝕刻畫《The Good Samaritan》包含了一隻大型、正在排便的獵犬。Met 的圖錄說這只是個粗俗的細節，但人們懷疑這裡也存在著詩意的目的。實用的狗忠於其本性，不在乎牠做什麼，在哪裡做。蝕刻畫中的好撒瑪利人可以超越自己的本性、內在的部落主義，並為一個非自己族群的人提供愛心的幫助。（或者，也許，撒瑪利人正在遵循他真正的內心本能——善良的呼召，就像狗回應牠自身的自然本能一樣？）在二十世紀的藝術史上，Laqueur 回應了 Matisse 的狗狗。我們很少將 Matisse 視為畫狗的大師，但 Laqueur 說得對，這位藝術家創造了一些最迷人的狗狗形象。討論發生在一個更複雜的關於描繪狗的論點中，始於 Dürer 作為憂鬱症的象徵。確實，Matisse 的狗，和 Dürer 一樣，經常是退縮、蜷成睡覺的狀態。但 Laqueur 看到這種 Matisse 式的憂鬱帶有一種特別快樂的性質。例如，1933 年《Interior with Dog》中睡在盛開的玉蘭樹枝下的狗，給人的感覺不像 Giotto 那種警惕的看著的狗，更像是牠們注視的、安詳沉睡的族長——約瑟和約亞基姆，滿足於讓自己在榮耀的光環周圍退入睡眠。狗狗可以經歷一切而睡著，並像這樣取悅我們。（Matisse 的狗與《The New Yorker》的 James Thurber 的狗之間也有奇特的相似之處，兩者都以刻意天真的線條描繪
一隻狗的逝去，是無可比擬的。當然，它沒有任何其他失去更糟。但與其他任何事不同的是，這種失落感和它所引發的深刻悲傷之間的巨大落差，對外人，甚至對那些感受到的人來說，都是如此令人困惑。當我們的家犬 Havanese, Butterscotch 幾時間前過世後，經歷了十三年快樂、無憂、迷人、充滿愛意又貪婪的歲月，我幾乎無法走過 Central Park，因為每當看到其他狗自由奔跑玩耍時，眼淚就會湧出，就如同她過去數年所做的那樣。狗的悲傷不知何時超越了「合適」的哀傷，進入了難以測度的情感深處。為什麼會這樣？是因為我們的狗無條件地愛我們嗎？嗯，我們的父母也是如此，當他們在漫長的生活後過世時，我們也會深切哀悼，但總體而言，我們都能撐過去。是因為，像有些人說的，我們每天都看到我們的狗嗎？我們也每天看到 Amazon guy。也許部分解釋與失落的私密性有關。沒有追悼會，沒有肖維亞（shivas），所以這種情感無處可去組織地流動。圍繞骨灰建立家庭儀式感，感覺有點不合時宜。這隻狗什麼都沒有成就；它只是存在著，它的存在填滿了整個家。然後，還有一個事實：狗直到死亡發生前，並不知道什麼是死。我們將死亡理解為生命的一部分，而正是我們對有限生命的認知，塑造了我們的理解，使我們成為人類。牠們不懂。我至今仍被我們年邁、生病的狗那雙大大的、信任的、流動的眼睛所困擾，在它臨終前看著我們：「嘿，沒事吧？我們只是來到這個像往常一樣去的瘋狂醫生處，然後我們要回家了嗎？」這就是讓我心碎的地方。Butterscotch 絕對信任我們，而我們卻要殺了牠。為了牠自己的好，因為牠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因為牠曾經富裕又活潑的生命，已經縮減成了一場痛苦的日常掙扎，所有這些原因。但牠還活著，然後就不活著了，牠無法理解，而這是我們對牠做出的決定。那一眼，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於是，我懷著顫抖的感激之情，翻開了一本關於這個主題的新書：Thomas W. Laqueur 的精彩著作《The Dog’s Gaze: A Visual History》（Penguin Press）。「Gaze」（凝視）近來成了一個帶有負面聯想的詞彙，被用「male」或「white」等字眼修改，暗示了凝視等於佔有，或者更可能的是掠奪。Laqueur 的用法是良性的：狗在數千年裡被培育出以自己的目光迎向我們的目光，提供的是感激的凝視，而非食慾或恐懼的凝視。Laqueur 抓住了這個簡單命題，並展示了它如何在藝術中制度化，主要是在最高級別的繪畫中，但也存在於海報、照片和邊緣插圖中。這是一部極具人道主義學術意義的作品。{{IMG:/magazines-images/new-yorker-2026-06-01/046.jpg}} 確實，它幾乎定義了學術寫作與專業研究論文之間的區別。像他這樣的學術性寫作（Scholarly writing），在參考和知識的範圍上是博學且廣泛的，但它不僅針對非專家聽眾，而是指向一個更宏大的、人道主義的使命。Laqueur 想告訴我們狗為什麼重要，他在尊重其神秘感的前提下，揭開了這個主題的神秘面紗。相比之下，專業學術寫作（Academic writing），除了是為內部群體撰寫外，經常利用其博學性來宣稱優越的理解力，讓我們相信「狗很重要」的想法，更多源於學習到的裝飾行為，而非真正的愛意。這本書純粹的學術版本可能會標題為《Imaginary Friends: Constructing the Canine, 1200-2000》。Laqueur 從他自己的故事開始，語氣堅定：他在一個德國猶太家庭長大，那裡狗被視為裝飾品而非心愛寵物。Richard Avedon 曾講述一個類似的故事，Laqueur 也引用了它，關於他的猶太家庭在 New York 為家族肖像借用狗，儘管他們從不把狗養在家裡。Laqueur 違背了這一傳統，擁有並深愛著一系列的狗，由此他轉向另一個、更陌生的主題：作為錫安主義者（Zionist）對猶太人進行「紮根」的一部分，「Canaan dog」被培育出來，並追溯性地設置為以色列的國犬——這真真是用牽繩創造出的傳統。然後，他將我們帶回了與狗長期糾纏的一個令人心痛熟悉的遺跡：在法國 Chauvet 洞穴中，一隻食肉動物和一個孩子（大約八到十歲）留下的平行足跡。（這些足跡可以在 Werner Herzog 的優秀電影《Cave of Forgotten Dreams》中看到。）Laqueur 進一步加入了一些近期的推論。鑒於這對可追溯到大約兩萬五年的雙重足跡，似乎在觀看動物畫作的距離範圍內最為明顯，孩子和狗顯然是一起走進洞穴深處，凝視著更早期的舊石器時代馬匹圖案。然後，確立了這種根植於狗「能看到我們」這一點的、永恆的陪伴後，Laqueur 的學識引導他跳躍的不是動物情感的研究者 Charles Darwin，而是更令人驚訝的 Adam Smith 的社會同情心理論。可以說，狗是在我們相信同情交換時的一個搭便飯者。牠參與了一個社會契約，而這個契約被簽署者和提供者以不同的方式解讀。我們的狗對自己生活在什麼樣的社會毫無概念，不知道這裡叫「New York」。牠們對社會的概念是街道氣味、慣常轉彎和熟悉的臉孔，這種有限的意識提醒我們，我們自己也可能不完整地看待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以一種更高層次的智慧才能明顯察覺到的方式，對於這種智慧來說，宇宙時空不應是一個難懂的概念，而是一種切身的現實。有理由認為狗的凝視是一種牠們對我們的「騙局」。牠們首先是嗅覺的生物，而非視覺的生物。然而在我們共同演化的過程中，牠們的眼睛學會模仿了人類的眼睛。狗擁有一種獨特的特徵，使牠們能夠模仿人類表情抬起眉毛，並向我們展示眼白。「一起看和互相看，是我們共同演化的基礎，」Laqueur 寫道。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種幻覺，一種視覺的戲法，就像我們覺得松鼠圓滾滾的臉頰很可愛，因為牠們讓我想起人類嬰兒一樣。但松鼠的臉頰只是運氣好而已。狗的眼睛在選擇壓力下進化了，使其看起來能用我們看牠的方式看著我們。{{IMG:/magazines-images/new-yorker-2026-06-01/047.jpg}} Laqueur 帶領讀者進行了一場幾乎百科全書式的旅程，探討了這個事實及其後果，從 Giotto 的狗——這些平靜、超然地見證著神聖故事的目擊者（他說：「在西方藝術的一個基礎時刻，就是狗狗做著狗狗該做的事」）——到 Bruegel the Elder 在冬天描繪的大批快樂狩獵犬，我們幾乎能聽到牠們的吠叫聲穿透刺骨的寒冷；再到 Degas 畫作中抬起下巴的灰獵犬橫跨 Place de la Concorde，像一個疏離的都市花花公子。Laqueur 還擁有某種罕見但對真正學術研究至關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品味（taste）。當他說「好狗！」時，他是說對的。他認識到，例如在 late Quattrocento 之後，威尼斯的畫家對這個主題最為敏感。這對於一個無法狩獵或追逐野生動物的海港城市來說，可能顯得令人驚訝。但也許這是解釋的一部分：當狗不只是僕人時，牠們更容易被視為主體。在《The Dog’s Gaze》中好幾頁篇幅，都專注於藝術中最令人難忘的小狗——那幅 Carpaccio 描繪聖奧古斯丁在他在美麗的威尼斯書房裡晚期 Quattrocento 時的作品中的小狗。這隻 Maltese——當他主人的目光投向窗外，看見出現在書房裡的像聖傑羅姆這樣半透明的幻影時——牠保持著警覺和專注，但又無法完全理解。我們被提醒到，狗是人類與其他萬物之間的媒介，既包括地面上的（sublunary）也包括天上的（celestial）；狗每天都提醒我們我們的動物本能，並且成為了我們更高層次時刻的觀眾。然而，Laqueur 忽略了一個微小但重要的事實：在這幅場景中，這隻 Maltese 的前方，在掛著畫作的微型威尼斯教堂裡，是一幅聖喬治擊敗巨龍的圖像，而從巨龍到狗的路徑，無疑是教堂圖案學隱含的主題。美好的生活是一個過程，從活在我們體內的巨龍，到旁邊吠叫的狗。在 Carpaccio 之後的威尼斯畫家中，Titian 在《The Dog’s Gaze》中也得到了應有的篇幅，而 Veronese——Kenneth Clark 曾認為他是文藝復興時期最愛狗的人——則出現在一個場景中：他在《Last Supper》中將狗與侏儒和小丑並列後，被宗教裁判所召喚，被迫解釋自己。儘管 Laqueur 強調這不是「a Galileo moment」，但它仍然充滿了張力：在神聖的環境中出現狗的存在，造成了一種粗俗的氣氛。重要的是，Veronese 沒有像一位當代藝術史學家可能會為他辯護的那樣爭論，說狗是忠誠或信仰的象徵。他承認牠們只是「做著狗狗該做的」，然後聳了聳肩，將畫作的名字從《The Last Supper》改成了《The Feast in the House of Levi》，這是一個在《路加福音》中的模糊事件，但其類型化程度足以讓人誤以為只是一場日常生活的場景。（儘管，正如 Veronese 可能知道的，這是耶穌為自己與稅吏和罪人共進餐辯護的場景，這或許可以解釋畫作中混雜的群體。）文藝復興藝術中的狗是忠誠但非神聖的。牠們的象徵作用通常次於牠們真實的存在感。Laqueur 在 Titian 的《Flaying of Marsyas》中指出了這一令人不安、難忘的例子：當 Apollo 將這隻薩堤爾活剝皮，因為他挑戰了 Apollo 進行音樂比賽並輸了之後，一隻小狗急切地舔舐著灑出的血液。狗持久的動物本能（Lucian Freud 稱之為「animal pragmatism」，解釋了他為什麼想讓他的畫像看起來像狗）是這個物種永遠無法簡單地納入虔誠主義的原因之一。事實上，狗存在的某些方面抵抗了進入藝術的跨越。我們花在狗身上的大量時間處理排泄問題。我們對牠們情緒和需求的適應程度，就像對自己一樣。甚至在 New York，我們許多天都帶著小塑膠袋，這是一場美麗的展示，展現了社會義務（有法律！）與社會同情心（沒有人強制執行法律，只有參與實踐它的人）之間微妙的舞蹈，Adam Smith 會很喜歡這種景象。這個「缺席」模式的例外似乎是 Rembrandt，他的蝕刻畫《The Good Samaritan》包含了一隻體型龐大的、正在排泄的獵犬。Met 的圖錄說這只是個粗俗的細節，但人們懷疑這裡也帶有一種詩意的目的。務實的狗忠於其本性，不在乎它做什麼、在哪裡做。蝕刻畫中的好撒瑪利亞人可以超越自己的本能、內在的部落主義，並對一個非自己物種的人提供充滿愛意的幫助。（或者，也許撒瑪利亞人是在遵循他真正的內心本能——善良的呼召，就像狗回應自身的自然呼召一樣？）在二十世紀的藝術史上，Laqueur 回應了 Matisse 的狗。我們很少將 Matisse 視為描繪狗的畫家，但 Laqueur 說得對，這位藝術家創造了一些最迷人的狗的形象。討論發生在一個關於狗表徵更複雜的爭論中，始於 Dürer 作為憂鬱症的象徵。事實上，Matisse 的狗，和 Dürer 一樣，經常是收斂、蜷縮著睡覺。但 Laqueur 看到這種 Matisse 式的憂鬱帶有一種特別快樂的性質。例如，1933 年《Interior with Dog》中，睡在開花的木蘭樹下的狗，不像 Giotto 看著的狗那樣警惕，更像是牠們看著的、安詳地退入睡眠圈子裡的老年族長——約瑟和約阿基姆，讓榮耀在其周圍繼續。狗可以經歷一切而睡著，並像這樣取悅我們。（Matisse 的狗和《The New Yorker》的 James Thurber 的狗之間也存在奇特的相似性，兩者都以刻意稚氣的線條描繪，儘管 Thurber 本質上是天真的，而 Matisse 則是選擇如此。）Laqueur 的書沒有一個特定的論點可以依附，但從它的篇章中仍可以提煉出一種美學狗性的統一場理論。狗生活在一個整潔的象徵性區隔內。一方面，牠們代表著勇氣，一種為心愛的人冒險的無畏準備；另一方面，牠們代表著忠誠，拒絕離開家庭的陪伴。藝術中的狗既會走在獵人前面，也會在採集者身後徘徊。{{IMG:/magazines-images/new-yorker-2026-06-01/048.jpg}} 這兩件事不一定互為因果。勇敢的男人和女人通常是個孤獨的人；忠誠的人往往是膽小的居家型人格。狗同時具備這兩種特質。既勇氣又黏人的結合，是牠們獨特的道德魅力。即使最小的狗也會對入侵者似乎出現時發出狂吠，不是在計算勝算，而是服從牠們內生的義務感。而在這個現實中存在著一個更陌生的層面。狗是沒有任何道德意志的道德生物。牠們本身就是一種表徵。牠們是我們跨越世代為愛與忠誠、勇氣與謹慎等主題寫下的小詩。我們將牠們培育出居住和展現情感，甚至是矛盾的情感，而這些正是我們所欽佩的。牠們是充滿愛的，因為那些不那麼愛牠們、對這場交易更懷疑的人，沒有被允許擁有和那些立刻衝上去的狗一樣多的幼犬；牠們是勇敢的，因為那些被判斷過於膽小的人，沒有被允許擁有和那些朝敵人衝鋒的狗一樣多的幼犬。我們用自己的夢想覆蓋了狼的基因。狗模仿美德是因為牠們被這樣培育出來的，而將我們的直覺轉化為牠們本能的過程，是一種我們彼此之間玩弄的魔法把戲。有時我們關於兇猛和無畏的主題詩歌，可能會對必須執行這些行為的狗造成殘酷。我們將鬥牛犬和獒犬培育出表達我們的攻擊性和憤怒。然而，沒有比鬥牛犬主人對被救出的 Pit 更大的愛了，正是因為狼的另一面——群體忠誠和渴望愛的需求，可以如此容易地浮現出來。因為與我們沉醉於狗的同時，在某個深處，我們意識到這種建構是多麼不穩固。如果我們的狗變野，就像地球上大多數的狗已經一樣，牠那種勇氣和友誼的完美平衡就會被撕裂，而像地球上大多數動物一樣，因為飢餓，牠會像牠們表親豺狼一樣，啃食甚至死去的屍體。事實上，有一個可怕但確定的真相：即使是一隻心愛的家寵物，如果獨自留在我們的屍體旁，也會吃掉我們的殘骸。這是我們的孩子在類似情況下不會做的事情。或者我們是這樣希望的。狗體現了本能的兇猛和牠的脆弱性。一隻狗會做基因告訴它要做的事，而它的基因可以被改造，使其做出它原本不會想做的事情。狗教會我們關於同理心、喜悅和無條件的愛，但牠們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我們教了牠們如何教會我們。正是這種雙重生活——作為受本能支配的不理性生物，以及作為實踐美德的道德典範——讓我們愛牠們，並且在藝術中得以生動呈現。Laqueur 告訴我們，在他創作大部分《The Dog’s Gaze》時陪伴他的狗，在書完成前就過世了。然而，他忽略了我們的狗在結尾對我們投來的目光，這對許多人來說是最令人困惑的。毫無疑問，我們將屬性投射到狗身上——社交性、利他主義、同情心——這些是牠們無法經常具備的高級屬性。但我們從牠們的眼神中看到的信任（我這裡很安全，我
一隻狗的逝去，是獨一無二的。當然，它沒有比其他任何失去更糟。但與其他任何事物不同的是，牠的離世所帶來的巨大損失感與深切悲傷之間巨大的落差，對外人甚至對感受過的人來說，都是如此令人困惑。當我們家 Havanese, Butterscotch 幾個月前過世後，在經歷了十三年快樂、活潑、可愛、充滿愛意又貪吃的日子之後，我幾乎無法走過 Central Park，因為只要看到其他狗自由奔跑玩耍，淚水就會湧出眼眶，就像牠過去一直做的那樣。這種「狗狗的悲傷」，不知為何超越了「適當」的哀悼，進入了難以言喻的情感深處。
一隻狗的逝去，是獨一無二的。當然，它沒有比其他任何失去更糟。但與其他任何事物不同的是，牠的離世所帶來的巨大損失感與深切悲傷之間巨大的落差，對外人甚至對感受過的人來說，都是如此令人困惑。當我們家 Havanese, Butterscotch 幾個月前過世後，在經歷了十三年快樂、活潑、可愛、充滿愛意又貪吃的日子之後，我幾乎無法走過 Central Park，因為只要看到其他狗自由奔跑玩耍，淚水就會湧出眼眶，就像牠過去一直做的那樣。這種「狗狗的悲傷」，不知為何超越了「適當」的哀悼，進入了難以言喻的情感深處。
這是為什麼？是因為我們的狗無條件地愛我們嗎？嗯，我們的父母也是如此，當他們在漫長的人生後過世時，我們會深深哀悼，但總體而言，我們都能撐過去。是因為，如有人所說的，我們每天都看到牠們嗎？我們每天也看到 Amazon guy。也許解釋的一部分與「失去的私密性」有關。沒有追悼會，沒有火化儀式（shivas），所以這種情感找不到一個組織化的出口。圍繞著骨灰進行的家庭儀式，感覺有點格格不入。這隻狗並沒有完成任何事；牠只是存在，而這種存在填滿了整個家。
然後，還有一個事實：直到發生為止，狗狗並不知道什麼是死亡。我們將死亡理解為生命的一部分，正是我們對「有限性」（mortality）的認知，塑造了我們的理解，也讓我們成為人類。牠們沒有。我至今仍被困擾著，回想起那時年邁、病重的狗，在過世前一刻，用那雙大而信任、充滿淚光的水汪汪的眼睛望著我們：「嘿，沒事吧？我們只是來這個總是去的瘋狂醫生處，然後我們就要回家了嗎？」這件事讓我心碎。Butterscotch 對我們絕對信任，而我們卻要殺了牠。這是為了牠自己的好，因為牠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因為牠曾經富足、充滿活力的生活，已經縮減成了一場痛苦的日常掙扎，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但牠是活著的，然後牠不再是；牠不明白，而我們卻對牠做了這件事。
那一眼望向我的眼神，我永遠無法忘記，於是，我帶著顫抖的感激之情，翻開了一本關於這個主題的新書：Thomas W. Laqueur 的精彩著作《The Dog’s Gaze: A Visual History》（Penguin Press）。「Gaze」（凝視）這個詞最近變得帶有負面聯想，常被用「male」或「white」來修飾，暗示了凝視等於佔有，或者更可能是掠食。Laqueur 的用法卻是良性的：狗在數千年來一直被培育出與我們眼神交會的本能，牠們呈現的是感激的目光，而非貪婪或恐懼的目光。Laqueur 抓住了這個簡單的前提，並展示了它如何在藝術中制度化——主要是在最高級別的繪畫中，但也存在於海報、照片和邊緣插圖裡。這是一部極具人道學精神的學術著作。
我從未忘記那一眼，於是，帶著顫抖的感激，我翻開了關於這個主題的新書，即 Thomas W. Laqueur 的傑作《The Dog’s Gaze: A Visual History》（Penguin Press）。「Gaze」（凝視）最近成了一個帶有負面色彩的詞語，經常被「male」或「white」等詞彙修改，暗示著凝視等於佔有，或者更可能是掠奪。Laqueur 的用法卻是良性的：狗在數千年來一直被培育出用自己的目光與我們對望，呈現的是感激的凝視，而非貪婪或恐懼的凝視。Laqueur 抓住了這個簡單的前提，並展示了它如何在藝術中制度化——主要是在最高級別的繪畫中，但也存在於海報、照片和邊欄插圖裡。這是一部極具人道主義學術研究的作品。
事實上，它幾乎定義了「Scholarly writing」（學術性寫作）和「academic writing」（學院派寫作）之間的差異。像他這類的研究作品，在參考範圍和知識深度上是博學的、極為廣泛的，但它的受眾不僅僅是非專業人士，而是承載著一個更宏大的、人道主義的使命。Laqueur 想告訴我們的，是為什麼狗如此重要，他在尊重其神秘色彩的同時，也解構了這個主題。相比之下，「academic writing」除了寫給內部群體外，經常利用其博學性來主張自身的優越理解，它會讓我們覺得，我們相信狗重要的信念，更多源於習得的姿態（learned affectation），而非真正的情感。如果將這本書純粹作為「academic version」，它的標題可能會是《Imaginary Friends: Constructing the Canine, 1200-2000》。
Laqueur 開篇時帶著一種堅定的態度，講述了自己的經歷：他生長於一個德國猶太家庭，那裡將狗視為裝飾品而非寵愛。Richard Avedon 曾講過一個類似的故事，Laqueur 也引用了這個故事，描述他的猶太家庭在 New York 為家族肖像拍攝時借用過狗，但他們從未將狗養在家中。Laqueur 打破了這一傳統，他擁有並深愛著一代又一輩的狗，由此事實引導他轉向另一個更陌生的主題：作為猶太人「Zionist」的「奠基」，「Canaan dog」被培育出來，並被追溯性地設置為以色列的國犬——這真是一條套在繩子上的傳統發明。
接著，他將我們帶回了一個與狗長久糾纏的、令人心痛熟悉的遺物：法國 Chauvet 洞穴中，一隻犬科動物和一個孩子（年齡可能在八到十歲）留下的並行足跡。（這些足跡可以在 Werner Herzog 的優秀電影《Cave of Forgotten Dreams》中看到。）Laqueur 在此補充了一點近期的推論。鑑於這對可追溯到大約兩萬五年的雙重足跡，最明顯的標記出現在觀看動物畫作的距離內，孩子和狗似乎是共同走向洞穴深處，凝視著更早期的、屬於 late-Paleolithic 的馬匹圖案。
然後，在確立了這種根植於狗「能從每個層面看到我們」的能力的、共享陪伴的永恆性之後，Laqueur 的學識引導他跳躍的對象，並非是研究動物情感的 Charles Darwin，而是更令人意外地，轉向了 Adam Smith 的社會同情心理論。可以說，狗是我們相信「互惠交換」這種信念上的搭便車者。牠們參與了一個社會契約，而這個契約被簽署者和提供者詮釋的方式卻不同。我們的狗對自己生活在什麼樣的社會毫無概念，也不知道這裡就是「New York」。牠們所理解的社會，只是街上的氣味、慣常的路徑和熟悉的臉孔；這種有限的意識提醒著我們，人類本身也可能不完整地看待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以至於對於一個比我們更高層次的智慧體而言——那種對宇宙時空概念不會是難題，而是親身感受到的現實——這點會顯而易見。
可以說，狗的凝視是一種牠們對我們的「騙局」。牠們首先是嗅覺動物，而不是視覺動物。然而，在我們共同演化的過程中，牠們的眼睛已經學會模仿人類的眼睛。狗擁有一個獨特的特徵，讓牠們能夠模仿人類表情而抬起眉毛，並向我們展示眼白。「一起看和互相看，是我們共同演化的基礎，」Laqueur 寫道。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種幻覺，一種視覺的障眼法，就像我們覺得松鼠圓滾滾的臉頰很可愛，因為牠們讓我想起人類嬰兒那樣。但松鼠只是運氣好而已。狗的眼睛是在選擇壓力下演化的，目的就是讓牠們看起來能像我們看牠們一樣看著我們。
Laqueur 帶領讀者進行了一趟幾乎百科全書式的旅程，探討了這個真相及其後果，內容從 Giotto 的狗——牠們是聖經故事中平靜、超然的見證者（他說：「在西方藝術的一個基礎時刻，就是有狗做著狗該做的事」）——到 Bruegel the Elder 描繪的冬季群體歡樂狩獵的獵犬，我們幾乎能聽到牠們的吠叫聲穿透刺骨的寒冷；再到 Degas 畫作中昂首闊步、橫越 Place de la Concorde 的灰獵犬，那姿態像一位異化的都市貴族。Laqueur 還具備了真正學術研究所必需但又稀有的東西，那就是「品味」。當他說：「好狗！」時，他是說對的。例如，他認識到在 late Quattrocento 之後，威尼斯的畫家對這個主題是最敏感的。這對於一個沒有人可以狩獵或追逐野生動物的海港城市來說，可能顯得令人驚訝。但或許這就是解釋的一部分：當狗不再主要只是僕役時，牠們就能更容易地被視為主體。
在 “The Dog’s Gaze” 中，好幾頁篇幅都專注於藝術史上最令人難忘的小狗——那隻出現在 Carpaccio 晚期 Quattrocento 年代描繪聖奧古斯丁在他在美麗的威尼斯書房中的畫作裡。這隻 Maltese（馬爾第犬）——它在一處看著主人，而主人的窗邊則出現了聖傑羅姆半透明的幻影——牠保持警覺和專注，卻又無法完全掌握情勢。我們從狗身上被提醒到，狗是人類與整個造物界之間的中介，無論是地上的還是天上的；狗每天都提醒我們我們的動物本能，並且成為了我們更高精神時刻的見證者。然而，Laqueur 忽略了一個這個場景中微小但重要的事實：這隻 Maltese 面對著畫作所在的狹小威尼斯教堂裡，有一幅描繪聖喬治擊敗巨龍的圖像，而從巨龍到狗的路徑，無疑是教堂圖案學（iconography）內隱的主題。美好的生活是一場過渡儀式，從我們體內居住的巨龍，走向旁邊吠叫的狗狗。
在追隨 Carpaccio 的威尼斯畫家群中，Titian 在 “The Dog’s Gaze” 中也得到了應有的篇幅；而 Veronese，這位 Kenneth Clark 認為是文藝復興時期最愛狗的人，則出現在一個情節中：他在其 “Last Supper” 作品裡將狗與侏儒和小丑並置後，被宗教裁判所召喚，被迫為自己辯護。儘管 Laqueur 強調這不是「一個 Galileo moment」，但場景依然充滿了張力：狗的存在讓神聖的環境帶上了一種俗氣的氛圍。重要的是，Veronese 並沒有像一位當代藝術史學家可能會為他做的那樣，主張狗是忠誠或信仰的象徵。他承認牠們只是在「做狗狗」，隨後聳了聳肩，將畫作的名字從 “The Last Supper” 改成了 “The Feast in the House of Levi”，這是一個《路加福音》中模糊的事件，但它具有足夠的風俗畫風格，足以被視為單純的日常生活場景。（不過，正如 Veronese 可能知道的，這是耶穌為他與稅吏和罪人共餐辯護的情節，這或許能解釋畫作中混雜的群體。）
在追隨 Carpaccio 的威尼斯畫家群中，Titian 在 “The Dog’s Gaze” 中也得到了應有的篇幅；而 Veronese，這位 Kenneth Clark 認為是文藝復興時期最愛狗的人，則出現在一個情節中：他在其 “Last Supper” 作品裡將狗與侏儒和小丑並置後，被宗教裁判所召喚，被迫為自己辯護。儘管 Laqueur 強調這不是「一個 Galileo moment」，但場景依然充滿了張力：狗的存在讓神聖的環境帶上了一種俗氣的氛圍。重要的是，Veronese 並沒有像一位當代藝術史學家可能會為他做的那樣，主張狗是忠誠或信仰的象徵。他承認牠們只是在「做狗狗」，隨後聳了聳肩，將畫作的名字從 “The Last Supper” 改成了 “The Feast in the House of Levi”，這是一個《路加福音》中模糊的事件，但它具有足夠的風俗畫風格，足以被視為單純的日常生活場景。（不過，正如 Veronese 可能知道的，這是耶穌為他與稅吏和罪人共餐辯護的情節，這或許能解釋畫作中混雜的群體。）
在 Renaissance 的藝術中，狗是忠實的，但並非神聖。牠們的象徵性角色通常次於其真實的存在感。Laqueur 指出一個令人不安、難忘的例子，出自 Titian 的《Flaying of Marsyas》：當 Apollo 因為挑戰音樂比賽而讓 satyr 活剝皮時，一隻小狗迫切地舔舐著灑出的血跡。狗那持久的「動物性」（Lucian Freud 將其稱為「animal pragmatism」，並解釋了這也是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讓人聯想到狗的原因）是這個物種永遠無法簡單納入虔誠信仰的原因之一。
事實上，狗存在的一些面向，難以跨越到藝術領域。我們花在與狗相處的時間中，很大一部分都和排便有關。我們對牠們在這方面的情緒和需求，逐漸變得像對自己一樣習慣。甚至在 New York，我們的許多日子裡，都是手拿著小塑膠袋度過的，這是一個美麗的展示，就像 Adam Smith 會喜歡的那樣——展現了社會義務（有法律！）與社會同情心（沒有人執行法律，只有參與該行為的人才會）之間微妙的舞蹈。這個「缺席」模式的例外似乎是 Rembrandt，他的鋼版畫《The Good Samaritan》中包含了一隻體型龐大、正在排便的獵犬。《The Met》的圖錄說這只是一個粗俗的細節，但人們仍懷疑這裡也存在著詩意的目的。這種實用的狗忠於其本性，它不在乎自己所做之事或所在之處。畫中的人，這位 Good Samaritan，可以超越自身的本性、固有的部落主義，並對一個與自己物種不同的人提供充滿愛的幫助。（或者，也許，Good Samaritan 正在遵循他真正的內心本能，那份善良的呼召，就像這隻狗回應牠自己的天性呼召一樣？）
在二十世紀的藝術史上，Laqueur 對 Matisse 的狗表現出關注。我們很少將 Matisse 視為描繪狗的畫家，但 Laqueur 是對的，這位藝術家創造了其中最迷人的圖像之一。這場討論發生在一個更複雜關於狗的表徵論辯之中，其起點是 Dürer，作為憂鬱（melancholia）的象徵。事實上，Matisse 的狗，就像 Dürer 的狗一樣，經常是退縮、蜷成一團睡覺。但 Laqueur 看到的是，這種 Matisse 式的憂鬱帶有一種特別快樂的性質。舉例來說，在描繪了年盛時期的《Interior with Dog》中（1933），那隻躺在一株開花的緬梔花樹下的狗，比起 Giotto 那邊觀察中的狗，更像是牠們觀看的、安詳地退回睡眠圈子裡的族長——Joseph 和 Joachim，享受著榮耀環繞它們時的沉睡。狗可以經歷一切，並且像這樣取悅我們。（Matisse 的狗與《The New Yorker》的 James Thurber 的狗之間也存在奇特的相似性，兩者都以刻意天真的輪廓描繪，儘管 Thurber 天性就是天真，而 Matisse 則是選擇如此。）
Laqueur 的書沒有一個特定的論點需要不斷引用，但其頁面仍可以提煉出一個關於美學的「狗」的統一場理論。狗生活在一個整潔的象徵分界線上。一方面，牠們代表勇氣，那種為所愛之人冒險的無畏準備；另一方面，牠們代表忠誠，拒絕離開家人陪伴的存在。藝術中的狗既會和獵人走在前面，也會和採集者留在身後。
Laqueur 的著作並沒有一個特定的論點可以依循，但我們可以從書頁中提煉出關於美學狗性（aesthetic dogginess）的統一場理論。狗生活在一個清晰的象徵分野之中。一方面，牠們代表著勇氣，那種為所愛之人冒險的無畏準備；另一方面，牠們又代表著忠誠，那種拒絕離開家人身邊的堅持。藝術中的狗，既會跟著獵人走在前頭，也會留在採集者身後。
這兩件事並非必然互為因果。勇敢的男女往往是獨處者；忠誠的人則常常是膽小的居家型人。狗卻兼具了兩者。既勇氣又黏人的特質，正是牠們獨特的道德魅力。即使最小的狗也會在察覺到入侵者的跡象時兇猛吠叫，牠們不是根據機率計算，而是遵從內建的責任感。
而在這個現實中，存在著一個更奇特的面向。狗是沒有任何道德意志（moral volition）的道德生物。牠們本身就是一種表徵。牠們就像我們跨越世代寫下的小詩，主題圍繞在愛與忠誠、勇氣與謹慎之間。我們將牠們培育出具備並展現情感——甚至是矛盾的情感——而這些正是我們所欽佩的。牠們之所以充滿愛意，是因為那些較不愛意、對這場關係更懷疑的人，沒有權利擁有和那些立刻投入的人一樣多的幼犬；牠們之所以大膽，是因為那些被判斷為過於膽怯的人，沒有權利擁有和那些衝向敵人的狗一樣多的幼犬。我們用自己的夢想覆蓋了狼的基因組。狗模仿美德，因為它們是被這樣培育出來的，而將我們的直覺轉化為牠們的本能，這是一種我們彼此之間上演的魔法把戲。
有時，我們關於兇猛和無畏的主題詩歌，對必須展現這些特質的狗來說可能是殘酷的。我們將 pit bull 和 mastiff 培育出來，用來表達我們的攻擊性和狂怒。然而，沒有什麼愛比養犬主人對被救援的 pit 更大了，恰恰是因為狼的另一面——群體忠誠和對愛的渴望——可以如此輕易地浮現出來。因為就在我們沉醉於狗時，在某個深處，我們也意識到這種結構是何等不穩固。如果我們的狗野化了，就像地球上大多數的狗已經一樣，牠那精妙的勇氣與同志情誼的平衡就會被撕裂；而當為了食物感到絕望時，像地球上大多數動物一樣，牠會像牠表親豺狼一樣，啃食甚至死去的人類屍體。事實上，有一個既可怕又根深蒂固的真相：即便是最受寵愛的家寵，如果獨自與我們冰冷的遺體相處，也會吃掉我們的殘骸。這是我們的孩子在類似情況下不會做到的。或者說，這是我們所希望的。
狗體現了本能的兇猛及其脆弱性。狗會按照其基因組指示牠們去做事，而其基因組可以被重塑，讓牠們做出原本無法想像的事。狗教會我們關於同理心、喜悅和無條件的愛，但這是因為我們教牠們如何教會我們。正是這種雙重的生命——作為受本能支配、非理性的生物，同時也是實踐美德的道德典範——讓我們深愛牠們，這也體現在藝術之中。
Laqueur 告訴我們，在他創作大部分的「The Dog’s Gaze」時，他身旁的狗狗在作品完成前就去世了。然而，他卻忽略了我們的狗狗在最後望向我們的眼神——對許多人來說，這是最令人心神不寧的一種凝視。毫無疑問，我們會將屬性投射到狗身上——例如社交性、利他主義、同情心——這些屬性比牠們實際能具備的層次要高得多。但我們從牠們眼神中看到的信任（我這裡很安全，我會吃飽，你永遠不會傷害我），正因為它如此真實，才更為強大。而由於這種信任是恐懼的另一面——這是我們共同分享的、另一個普遍的動物情緒——因此，即使是為了牠們自身的利益，不讓牠們在害怕和痛苦中結束生命，任何違反這份信任的行為，都會讓人感覺像是一場深刻的背叛。
Laqueur 告訴我們，在他創作大部分的「The Dog’s Gaze」時，他身旁的狗狗在作品完成前就去世了。然而，他卻忽略了我們的狗狗在最後望向我們的眼神——對許多人來說，這是最令人心神不寧的一種凝視。毫無疑問，我們會將屬性投射到狗身上——例如社交性、利他主義、同情心——這些屬性比牠們實際能具備的層次要高得多。但我們從牠們眼神中看到的信任（我這裡很安全，我會吃飽，你永遠不會傷害我），正因為它如此真實，才更為強大。而由於這種信任是恐懼的另一面——這是我們共同分享的、另一個普遍的動物情緒——因此，即使是為了牠們自身的利益，不讓牠們在害怕和痛苦中結束生命，任何違反這份信任的行為，都會讓人感覺像是一場深刻的背叛。
距離失去 Butterscotch 兩年後，我們又養了一隻沙色的 Havanese，與前任幾乎無法區分，這是我們開心的鄰居們堅持的說法。但 Rosie——內向、對陌生人懷疑、不善於調情卻深愛他人，在睡覺前會像夜班護士一樣關心每個人，不是無節制的社交動物，而是信任少數幾個人和幾隻狗——她是一個完全嶄新的個體，一個完整的生命。當我們在咖啡店的露台上分享一顆水波蛋時，她不會像她的前任那樣乞求更多，只是抬起頭看著你，帶著幾乎難以忍受的溫柔：「Thank you」。我的妻子、她最好的朋友 Rosie 的動物化身，嬌嫩、優雅而美麗。「牠有人類的眼睛，」公園裡不止一位路人讚嘆。的確如此。牠的眼睛能看到一切，除了那必然且本質的事物。有一天，牠們會看到，正如我們兩個都知道，卻又無法想像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