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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第 11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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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話,每次都是即將到達的時候又沒了, 就到這裡了。我猜可能不是我自己領悟的,所以沒辦法吃透⋯⋯哎,這讓我想起那句佛曰了:不可說,不可說。” 她:“我也想起這句來了,不過…⋯原來你的質疑成了一種保護•⋯可這樣的話壓力更大,你的世界觀雖然沒被扭曲或者影響, 但是你的焦慮還是沒解決啊?” 我:“沒錯,開始是。那陣嚴重的失眠,我覺得真的快成三樓樓長了。不過,某次覺得即將崩潰的時候,還是找到了解決的辦法。” 她:“找到宣洩口了?自殘還是什麼?” 我:“去,沒那麼瘋狂,很簡單,四個字:一了百了。” 她狐疑地看著我:“我怎麼覺得這更瘋狂啊?你不要嚇唬我。” 我:“我還是直接說明白吧。死,就能解決那些問題,但是跟你想的不一樣。” 她:“你怎麼剛才好好的現在不正常了?” 我:“你沒明白,死這個概念太複雜了,我用了其中一種而已。也算是自我暗示,每天睡前,我都會告訴自己:我即將死了,但是明天會:221

重新出生的。” 她:“明白了,真的可以那樣嗎?” 我:“不知道對別人是不是管用,但我很接受自己的這種暗示。每天早上,我都是新生,一切都是過去式了。雖然會有記憶,但那種狀態只是一種時間旅行的狀態,重點在於:旅行。就像出去旅遊,心裡明白總要回家的,這樣,思維上的死結很快就開啟了,就是說跳出來了,抽離了。每當面對一個新患者的時候,我總是儘可能的全身心去接受, 全身心的融人,儘可能謙卑,儘可能地讓對方放大自己的空間,我可以揹負著全部。但是當晚,結束了,我卸下了全部。情感方面卸下了, 而那些觀點和知識作為資料收起來,就像人體內的淋巴系統一樣,病毒碎片收集起來,增加了免疫力。其實電腦防毒軟體不也是這個原理嗎?我也借用了,借用在思維上。不是我多強大,而是我學會了一種狀態,用精神上的仿生淋巴系統來自我保護。” 她:“•⋯朝生暮死• .” 我:“嗯,就是這樣的。” 她:“原來如此…⋯” 我:“所以我再強調一遍:要看本質。本質上我要的是:找到我想知道的。如果那部分是資料,我很樂意收起來,但是我知道那只是資料,而不是答案。” 她:“你到底算感性呢?還是算理性呢?你的感性是動力,但是你全程理性操控。” 我:“大多數人都是唯心唯物並存的態度,或者說介於兩者之間。” 她:“這個我同意,不清楚為什麼有人為這個爭得你死我活的。” 我:“對啊,要接受不同於自己的存在啊•⋯對了,你說我控制慾太大,我這不接受了不同於自己的存在嗎?” 她拾頭揚起眉看著我:“你清楚我說的是兩回事!我覺得你算精神病人了,還是甲級的那種。” 我笑:“什麼意思?還帶傳染的?” 她:“你別往外擇自己。傳染?你那不是被動的傳染,你那是蠱惑。” 我:“可我的確是不知不覺中⋯•” 她:“你把自己也劃歸為一個案例吧?挺有特點的,屬於特自以為是的那種。” 我:“嗯?好主意!” 222

她反應了一下:“你不是打算真的這麼做吧?” 我的確做了,你看到了。我相信你一直在看。 你肯定也很想了解為什麼我要花這麼多時間精力去接觸精神病人,這也不是什麼八卦猛料,沒什麼不能曝的。 至於別人怎麼看,我都接受,因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啊,承認不同於自己的存在,這個很重要。關於我的承受能力問題,其實不是問題。在每天早上“出生”時就做好準備了,準備好接受那些不同的世界;每天晚上我“死”掉,結束掉該遺忘的,儲存我所需要的。 我就是這樣,“朝生暮死”地面對每一天。 223

.伴隨著月発當坐到他面前的時候,我才留意到他眼神裡的警覺。 我:“怎麼?” 他:“沒怎麼。” 我:“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有點兒。” 我:“哪兒不對勁了?” 他:“你喜歡夜裡出門嗎?” 我低頭確認了下患者的病例,很奇檉的分類和病理現象:恐懼夜晚,但不是恐懼所有的夜晚。 我:“基本不出門,不過有時候有事就沒準了。” 他仔細地打量著我:“你應該不是那種夜裡出門的,能看得出來。 最近一次是一個多月前吧?” 我愣了一下:“是,你怎麼知道的?” 他搖頭:“不清楚,就是知道。” 我:“你為什麼怕夜晚?” 這回輪到他驚訝了:“你也看得出來?” 我:“呃••看什麼看出來?” 他表情很失望,皺著眉不說話了。 我:“好像聽說你很畏懼黑夜。” 他遲疑著:“如果,你看不到的話,我說了也沒用,還是跟原來一樣⋯⋯” 我猜那個“原來”,是指為他診斷的醫師。 我:“我可以盡力試試看。不過,先告訴我你看到什麼了?” 他依舊遲疑著:“嗯,那個•⋯沒有月亮的時候還好,有了月亮的 224

話⋯⋯會有物⋯•⋯•” 我決定耍個花招:“什麼樣的怪物?狼人?這樣吧,如果你現在不想說,沒關係,我們說點別的,等下回你想說的時候我們再說,行嗎?” 他:“嗯…⋯其實能說。” 我忍著,等著。 他嚥了下口水:“我知道很多人都看不到,我能看到。到了夜裡, 尤其是有月亮的夜裡,很多人都變了。而且街上會有奇怪的東西出現。月亮越大、越圓,人就變得越怪,而且怪東西也越多。滿月的時候, 基本滿街都是怪東西和變成怪物的人,就算不在外面也一樣。” 我:“你是說,你的家人也變成了怪物?在滿月的時候。” 他無聲地點頭。 我:“先不說人怎麼變吧。滿月的時候外面都是些什麼樣的怪東西?從哪兒來的?” 他嚥了下口水:“憑空來的。” 我:“突然就出現了?” 他:“也不是突然,就是慢慢的在空中凝聚出來各種朦朧的形狀, 然後形狀越來越實,最後變成蟶東西。隨著月亮升起,怪東西就開始凝聚,等到月亮升到一定高度,它們就基本成型了。半夜月亮最亮的時候,它們很囂張地四處亂跑亂叫,還掏人的腦子吃。” 我:“什麼?怎麼掏?” 他:“就是從人嘴裡伸進去,嘴都被撐變形了,然後抓出一大塊腦子,狼吞虎嚥地塞到嘴裡,然後再掏⋯⋯” 我:“那人不就死了嗎?所有的怪物都是這樣嗎?” 他:“不知道為什麼不會死,但是很多人嘴角掛著血和碎塊狀的腦子還在跟別人說話,看著很恐怖•⋯大部分怪東西是那樣,還有一些檉東西四處逛,看到有站在街上的人,就過去湊近那人面對面, 盯著對方的眼睛看,看一會兒就獰笑著跑開,好像還喊:‘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他說得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我:“你不是說,人也變成怪物了嗎?” 他:“不是所有的人變了。而且好像還有一部分人雖然變成了怪物,但是他們也看不到憑空來的那些東西。” 我:“繹東西或者那些變成徑物的人,有傷害過你嗎?” 225

他:“目前沒有,我總覺得它們好像有點怕我,但是也在準備掏我的腦子吃。它們現在力量不夠,都在積蓄。” 我:“變成徑物的人,是怎麼變的?” 他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身體:“嗯⋯⋯很嚇人。月光照到的部位先變,一下子膨脹了似的腫起來,慢慢的半張臉變成了怪物, 月亮沒照到的半張臉還是人臉⋯•後來別的部位也扭曲了。最後,身體變得很腫、很大,那時候就變成一種很特別的東西,說不好,不是人形,也不是動物形狀。看不出來,只知道是怪物。” 我:“你怎麼知道別人都看不見的?” 他在舔嘴唇:“我在第一次看到檉物掏出人腦子的時候,吐了。但是周圍的人都沒反應,我就明白別人看不到了。” 我:“但是你在家裡鎖上門,還要縮在窗戶底下,為什麼?” 他顯得越發的不安了:“. ••最初還好。有次我站在窗前想看看外面,一下子,好像所有的怪物都發現我了,外面立刻安靜了,所有的譯東西和怪物都在盯著我看。有些還交頭接耳地說什麼,那個聲音又尖又細,特別的刺耳。我嚇壞了,趕緊蹲下來,那些怪東西和怪物就知道我了。有些時候,它們會整夜地蹲在我家窗臺外找我。” 我:“你家住在幾層?是住樓房吧?” 他:“12層。” 我:“那他們就在你窗外?” 他:“嗯,還拼命乍著後背像是吸收月光的樣子,我知道他們在積蓄力量。” 我:“你的家人呢?” 他:“月亮最圓的時候,他們也會變。所以我鎖上門,把櫃子挪過去頂住。” 我:“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就是看到有東西出現還有人會變?” 他嚴肅地看著我:“我並沒跟醫生說⋯⋯其實很早就能看到了, 大約是四年前。有一天我跟同事吃飯,在回家的路上,我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很圓。突然就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周圍是很詭異的氣氛。 你有沒有那種感覺過,有時候平白無故的,突然覺得很恐怖,甚至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有沒有過?⋯那會兒,我還看不出徑物來,但是我發現,在月光下,很多人的眼神都變了,變得很貪婪,而且嗜血。那時候我就覺得,雖然是人形,但不是人。後來慢慢的我能看到憑空來的 226

東西,也就明白為什麼會突然感到恐懼了。總之,月光,絕對不是反射太陽光那麼簡單,一定帶著一種奇怪的射線。照到的地方,人都變成聖物。” 老實說,這位患者所講的,對我沒什麼觸動,因為我聽過比這更稀奇古怪的。不過大約幾個月後,無意中查到一個科學觀點:因為人體組成的60%-70%是水,所以月球引力也能像引起海洋潮汐那樣對人體中的液體發生作用,這種現象叫生物潮。而且在滿月時,月球磁場會更多地影響人體細胞,刺激人的精神活動。就是說,滿月對人的行為確實有影響。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是月亮影響了大家,能被患者看到呢? 還是月亮對於患者來說,影響過大,讓患者以為自己看到了怪物呢? 我猜這個問題,沒人會知道。 227

.靈魂深處我:“你好。” 她:“終於,終於見到你了!” 我:“什麼?” 她笑出了聲:“小有名氣啊,你。” 我糊塗了:“什麼意思?” 她不是患者,她是精神科醫師,或者說,曾經的精神科醫師。 某天一個朋友告訴我:一個精神科醫生想見你。我沒想太多就答應了,因為很多病例都是透過朋友的途徑知道的。不過眼前的這個人,並不是提供病例給我的,她有別的目的。 她:“我聽說你的事了,四處找精神病人和心理障礙者聊天,還煞有介事地做筆記和錄音,沒錯吧?” 我撓了撓頭:“嗯,沒錯,是這樣的。你不是要提供病例給我?” 她:“我不做這科醫生已經好幾年了。” 我:“為什麼?” 她:“我發現自己出了點兒問題。” 我:“什麼樣的問題?” 她:“患者們說的那些世界觀和看法,我不但能理解,還是深刻的理解,並且對有的還很認同。所以,我開始找自己的問題。⋯⋯嗯?本來是我問你的,怎麼改成你問我了?你這個人,說話太厲害了,不知不覺把人帶進來了。” 我笑了下:“要不我們互相問吧,一會兒你可以問我,我保證什麼都說,不繃著。” 228

她看了我一會:“好吧,我相信你,你剛才問到哪了?” 我:“你發現自己出了點小問題,於是就怎麼樣了。” 她:“嗯,對,問題。當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時候,我開始找自己的問題。沒多久,我就明白不是我被患者們感染或者同化,而是我有那種潛質。” 我:“你不是想說自己有精神病人的潛質吧?” 她:“這個•…這麼說肥,精神病人、心理障礙者,都是一種極端化的表現,你不能說他們有病就不聰明,他們往往聰明,不但聰明,還是超出了你的理解能力的那種聰明。而且我透過工作接觸,知道很多精神病人都是那種死心眼的型別,雖然很聰明⋯⋯•” 我打斷她:“•…但是他們的聰明不代表別人能接受,並且不被接受的時候,很多患者就想不開。” 她笑了:“嗯,是那樣的。很多精神病人在發病前都是好好的,但是一下子想起什麼後,就從一個極端滑到另一個極端去了。一分鐘前還在高高興興的看電視,一分鐘後不看了,難過地蹲在角落哭。當你過去問為什麼的時候,要不就是得到一個奇的答案,要不就是被拒絕。而且,你接觸這麼多患者,一定發現了他們的一個秘密。” 我:“什麼秘密?給個提示吧?” 她:“那個秘密是一種矛盾。” 我:“哦,我知道了,是有那麼個秘密,不過非精神病人也有。” 她似笑非笑的看著我,我微笑著等著她笑完。 她:“你太狡猾了,但是你說的沒錯。是我來說,還是你來說?” 我想了幾秒鐘,也就幾秒鐘:“你說的那個矛盾,是一種孤獨感。 雖然為此痛苦不堪,但是又盡力維護著那種孤獨感。經常是處在一種掙扎狀態:既希望別人關注、關心自己,又不知道該怎麼去接觸和回應別人,於是乾脆直接抗拒。可是骨子裡又是那麼的渴望被瞭解,渴望被理解,渴望被關注⋯…” 這次輪到她打斷我:“哪怕會後悔,也是繼續堅持著去抗拒,而且矛盾到嘴裡說出來的和心裡想的完全相反。” 我突然有一種找到同類的感覺,那是我曾經期待過的,但是從未得到過。大多數時候,我甚至覺得找到一個同類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因為有些東西太深,還是自己藏起來的。沒人能觸及。 229

她看我愣神就對著我晃了下手:“琢磨什麼呢?害怕了?” 我:“呃,不,不是害怕,而是腦子有點兒亂了。” 她:“讓我繼續說下去吧,替你?不,應該是替我們繼續說下去。” 我點了點頭。 她:“那種掙扎完全可以不必要的,而且事後自己也會想:這不是自找的嗎?這不是無病呻吟,吃飽了撐的嗎?自己為什麼就不能敞開心扉呢?” 我搖頭。 她:“嗯,我記得一個患者說過:我不屑於跟別人說。你也是那樣吧?” 我態度很認真:“你是說,我也有精神病或者心理障礙?” 她:“你找那些精神病人,和我最初選這個專業,都是一樣的動機:寂寞。” 我依舊看著她。 她:“那也就是我自己的問題所在。有些東西在心裡,不是不說, 而是不能說。我試過太多次說給別人聽,得到的評價是:你想那麼多幹碼?你有病吧?你最近怎麼了?你老老實實掙錢,別想些沒用的東西。你瘋了麼?你就不能幹點兒正經事嗎?你喝醉了?太多太多次的打擊了。” 我:“於是你放棄了敞開大門,關上了。” 她:“還上了鎖。” 我:“有轉折吧?” 她嘆了口氣:“有,當我接觸一些患者的時候,我發現面對的其實就是自己。我相信你也經常有那種感覺。” 我:“對,不僅僅是同類的感覺,加上一部分患者的知識太淵博、 邏輯性太完美、信念太堅定,我甚至經常想我其實是一個不具備淵博知識,沒擁有完美邏輯,信念又不堅定的精神病人。” 她笑了。 我:“你不是因為害怕才轉專業了吧?” 她:“不是,沒有任何理由。你現在,就是我還做精神病科醫師那會兒的狀態。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明白的,什麼叫不需要理由。” 我:“也許吧,但是現在我還不知道。那你為什麼找我?” 她:“當我聽說你的時候,聽說你做的那些事的時候,我忍不住心 230

裡一動。” 我:“觸及你了?” 她:“你所做的那些,觸及到我的靈魂。” 我:“你還會轉行回來嗎?” 她:“我不知道,沒想過這些。但是感覺可能性很小了。” 我:“啊⋯⋯那個,以後,我有可能還會需要你的幫助。”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 我:“不行?” 她搖頭:“不,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不需要我的幫助。在我聽說你的時候,我也聽說了別人對你的擔心。擔心你會出問題,擔心你本來具有的一些東西被放大了,擔心你走的是沒有回程的路。最初見到你的時候,我也有那麼一點擔心,不過現在沒事了。因為你明白了,你也踏實了,是這樣的吧?” 我:“嗯,你也觸及了我的靈魂深處。” 她靠回到椅背上,意味深長地笑了。 過了些日子,介紹我和她認識的朋友問我:在我到之前你們都聊什麼了?就看你們倆神神秘秘地笑了。你不會有歪想法吧?她老公可是警察。我笑過後告訴朋友:不能說,是隱私。當朋友驚訝地透露她也是這麼說的時候,我笑得更開心了。 不過我還是認真地感謝了這位朋友,因為從那以後,我踏實了很多。 我也不會忘記她曾告訴我的:“只有當你認真地去做一件事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的靈魂,和靈魂的深處。” 231

5.倫取時間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縮在牆角;第二次見她的時候,她縮在病床角;第三次見她的時候,她縮在桌子底下的某個角。.所以第三次,我乾脆也盤腿坐在桌子下面,因為已經不指望能和她面對面正經坐著了。 我:“你還記得我嗎?” 她點頭。 我:“我是誰?” 她搖頭。 我:“我上次給你威化巧克力,還記得嗎?” 她搖頭。 我:“那你還要威化巧克力嗎?” 她點頭。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覺得我是在誘拐小孩,甭管面對的是成人還是真的小孩。其實這也沒辦法,就像那個精神科醫師說的:“那種時候,對食物的需求是本能的反應,因為很多患者某些意識弱了,本能倒是加強了。所以這個方法一直都很有效。” 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剝開那層包裝紙,帶著極濃厚的興趣小心的咬上一小口,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很心疼—一雖然我之前並不認識惠者,也沒血緣關係。 她才二十多歲,患有嚴重的迫害型妄想,病史5年。 我不著急,看著她吃。她態度極其認真地一直吃完,又小心地把 232

包裝紙疊好,放進兜裡。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今天沒問題了。 可能是接觸的患者多了,對於這種間歇發病的患者,我能分辦出來什麼時候能溝通,什麼時候無法溝通。當患者清醒的時候,他們的眼睛是帶有靈性的。具體我也形容不好,但是我能確定,而且沒判斷失誤過。這曾經是我的一個秘密。 我:“你喜歡吃,我這裡還有,不過一會再給你,一次吃很多你會口渴的。” 她點了下頭。 我:“你為什麼要躲起來?” 她看著我沉默了有好一會兒:“我能看看你的手嗎?” 我:“哪隻手?” 她:“雙手。” 我放下紙筆,雙手慢慢的伸到她面前,她觀察了一會兒鬆了口氣。 我:“怎麼了?” 她:“看來你不是。” 我:“我不是什麼?” 她:“你不是偷取時間的人的。” 我:“時間?那個能偷嗎?” 她:“能。” 我:“怎麼偷的?” 她:“我也不是很清楚,有很多種方法偷。簡單的,只要雙手同時拍一下別人的雙肩就可以,複雜的我看不懂,反正有很多方法。” 我:“你見到過了?” 她嚴肅地點頭。 我:“對了你剛才怎麼從手上看出來的?” 她:“雙手手掌都有四條橫紋的人,就是能偷時間的人。” 我:“會有四條橫紋?很明顯嗎?” 她點頭。 我:“只要是那樣的人,都能偷別人的時間?” 她:“不是,有些有四條橫紋的人,並不知道自己會偷別人的時間。” 我:“能偷時間的那些人,不去偷別人的時間會怎麼樣?會死掉還 233

是別的?” 她:“和普通人一樣,會老,會死。” 我:“如果偷了別人的時間就不會老?” 她:“不老、不死的人。” 我:“會偷時間的人很多嗎?” 她:“不多。” 我:“那都是什麼樣的人?” 她:“什麼樣的人都有。” 我:“你是怎麼發現的?” 她:“我十幾歲的時候發現的。” 我:“嗯,那麼你是怎麼發現的?” 她:“他們看人的時候不像我們那樣看人的臉,而是看人的脖子。” 我:“脖子?” 她:“從脖子上最好偷,但是不好接觸,所以從肩膀偷的最多。” 我:“怎麼偷的?你剛才說他們雙手拍別人雙肩?” 她:“不用使勁地拍,罩在雙肩上幾秒鐘就可以了。” 我:“那從脖子上偷呢?” 她:“那需要手一前一後的卡一下,一秒鐘不到就可以了。” 我:“偷完之後呢?丟時間的那個人會死掉?” 她:“不是立刻,是加快變老,比別人老得快,很快很快。” 我:“我想起早衰症來了……” 她:“那就是被人偷走時間了。” 我:“是嗎?” 她:“你如果仔細查一下那些早衰症患者身邊的人——鄰居、幼兒園老師、出生醫院的護士,能近距離接觸早衰症患者的那些人都查一下,一定有一個很不容易老的人,就是那個人偷的。” 我:“這麼簡單的判斷條件⋯⋯” 她:“還有四條橫紋的雙手。” 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寒而慄。因為曾經接觸過這麼一個案例:一個患者專門砍掉別人的雙手,不是誰都砍,而是以自己的標準選擇。具體是什麼,患者從沒說過,只是冷笑。 234

我:“但是早衰症的人並不多啊?” 她:“他們大多很狡猾,不會那麼貪婪地一次偷很多。今天偷這個人一點,明天偷那個人一點。每次就偷幾年,別人也看不出。但是丟時間的那個人,一年會老得像過了好幾年。” 我:“原來是這樣⋯⋯” 她:“你身邊有沒有這種人:幾年不見,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也沒老。如果有這種人,你就要小心了。” 我努力想了一下,好像倒是有人這麼說過我⋯• 我:“其實也許是那些人平時注意保養或者化過妝了,要不就是天生的不容易老呢?” 她:“我還沒說完,那種人通常不會跟誰深交,再過幾年後,你問遍原來認識他的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了。有沒有過?” 我:“好像有,不過沒太留意。一個人一生這種事情太多了。” 她:“那些偷取時間的人,就是這樣存在的,因為很多人記不住。” 我:“原來你是這麼看這個問題。” 她:“我見過活了很久的人。” 我:“活了很久?偷時間那些人嗎?什麼時候?怎麼見到的?在哪裡?” 她:“那時候我還沒在醫院。我和朋友在吃東西,一抬頭就看見他了。第一眼我就覺得他不對勁,但是說不出來怎麼不對勁了,只是覺得很奇怪。他也注意到我發現了。” 我:“男的女的?” 她:“男的。我最開始看他也就三十歲左右。但是細看發現,其實他眼神和神態還有表情都已經很老很老了。我隱約覺得那是個很老的老頭,可是外表怎麼看都是一個年輕人的樣子。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他是靠偷時間活了很久的人。” 我:“你剛才說他發現你了?” 她:“他看到我注意他了,趕緊摸了一下臉,以為我看出什麼來了。然後特別狡猾地笑了一下,而且那種表情是得意。” 我:“得意?是不是那種‘你看出來了又能把我怎麼樣’的態度?” 她:“就是那樣。他長得不帥,很一般,沒什麼特別的,沒人會注 235

意他。我的朋友也看了一眼,沒再多看,還問我怎麼了,是不是認識那個人。” 我:“那,你覺得他活多久了?” 她皺著眉仔細地想:“我說不好,但是感覺他那種蒼老不是一般的蒼老,很恐怖的那種感覺,他最少也得有幾百歲了。我看不出更詳細的來。當時我很生氣,我想追上去問他到底偷了多少人的時間。我後來想了一下覺得追上去了他也不會承認,除非周圍沒人,但是周圍沒人的話我又不敢了。” 我:“只有你能看到偷取時間的人嗎?” 她:“本來以為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後來發現還有一個人也知道。 可是後來我轉院了,她沒轉院。” 我:“原來和你一個病房?你還記得那個跟你一樣能看到偷取時間的人叫什麼嗎?多大歲數?” 她:“和我差不多大,我忘了叫什麼了,也不在一個病房。她能看到的比我多。” 我:“你是說她見過偷時間的人多?” 她:“不,她見到的和我不一樣,她能看到偷時間的人從別人肩上抓了什麼東西走。” 我:“抓走了時間?什麼樣的?” 她:“她也說不清,就是覺得那些人一下子把什麼吸到手心裡了, 然後趕緊貼在自己胸口。” 我:“你看不到這些嗎?” 她:“貼在胸口我倒是見過,但是沒看到抓走了什麼,我看到的就是雙手那麼空著拍一下。” 我:“你每天都能見到那些偷時間的人嗎?” 她:“不一定,有時候一個月也見不到一個,有時候一天見到好幾個。 他們都在人多的地方偷,比如商業街、商場、公車。只偷年輕人的。” 我:“你被偷過嗎?” 她:“沒有,那些人看到我看他們就明白了,通常都會很快地走掉。個別的會狠狠地看我一眼,那是警告我妨礙了他們偷取時間。” 我:“這裡,就是院裡有偷取時間的人嗎?” 236

她:“這裡沒有,原來的院裡有一個,是個三十多歲的女醫生,她知道我看出來了,還單獨警告過我,叫我別多管閒事,否則要我好看。 所以後來我轉院了。” 我:“你••希望出院嗎?” 她愣了一會兒,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天走的時候,我把包裡的一大把威化巧克力都給她了。她很鄭重地謝過我,小心地裝在兜裡,答應我每天只吃兩條。 我曾經告訴自己每週都去看她一次,並且帶零食給她,但是沒堅持幾周就把這事放在腦後了。關於她原來所在院裡還有一個相同病例的情況,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大半年,查了一下,沒對上號是誰。 每當我想起這位患者,除了那些離奇的偷取時間者,好像還能看到她認真吃東西的樣子——我從未見過有人那麼認真地吃東西。每一口,每一次都是那麼謹慎仔細的態度。彷彿整個世界已經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自己和手中的那條巧克力,以及嘴裡那慢慢融化的味道。 我並不相信有時間偷取者。但接觸過她以後,我很忌諱有人雙手同時拍我的雙肩。 237

76:水生他:“真不好意思,應該是我登門的,但是怕打擾您,所以還是請您來了。您別見怪。” 面前的這個對我用尊稱的人,大約四十多歲的樣子,看得出是成功人士。 幾天前,我接了一個陌生人的電話,說是我一個朋友向他推薦我,讓我有時間的話抽空去找他一趟,用詞極為客氣和尊敬,弄得我有點不好意思。後來我向他提的那個朋友確認了下,確實有那麼回事,所以抽時間就去了。見面的地方是北京著名天價地段的一棟商務寫字樓—那是他公司所在。而這位神秘的先生是公司的老大。 我:“您太客氣了,都是朋友,我能幫上什麼忙肯定盡力,幫不上的話我也會想辦法或者幫您再找人。還有,我比您小很多,您就不要用尊稱了吧?” 他做了一個笑的表情:“好,那我們就不那麼板著說話了。首先說一點,也許我有精神病,但是我自己不那麼認為。” 我覺得他還真直接:“那⋯⋯您找我是…⋯” 他:“說起來有點矛盾,雖然我不承認我是精神病人,但是我覺得也許別人會有和我一樣的情況,可能會被認為是精神病人。聽著有點亂是吧?沒關係,我只是想找人而已,找和我一樣的人。” 我:“呃……是有點兒亂⋯⋯不過您想找什麼樣的人呢?” 他認真地看著我:“和我一樣,能不斷重生,還帶著前世記憶的人。” 我飛快地過濾問題所在:“前世?” 他:“好吧,我來說自己是什麼情況吧。我能記得前世,不是一個 238

前世,是很多個。” 我多少有點詫異:“多少次前世?” 他:“我知道你有些不屑,但是我希望你能聽完。” 我:“好。” 我沒解釋自己的態度,而是在沙發上扭了一下身體讓自己坐的更舒服些。 他:“我還記得我最初的父母。服飾記不清了,朝代的問題⋯⋯⋯這個很難講。我記得一些對話,但是我沒辦法記得口音——因為每次我都是當時的本土人,聽不出有口音。我身邊的事情我記得更清楚些, 一些大事,我記不住,例如朝代,年號,誰當權,這些都沒印象了。我印象中都是與我有關的事情。” 我:“例如說,您親朋好友的事情?” 他:“是這樣,這些我都記得挺清楚。算起來大約四五十次重生了吧,原本我不記得那些前世。基本都是到了十幾歲的時候,突然有一天就想起來了,我記得前世自己是誰、是做什麼的、什麼性別、經歷過什麼、曾經的親人,我都記得。而且⋯…” 他停了一下:“我都記得我是怎麼死的。” 我發現一個問題,眼前的這個人,沒有一絲表情,就像新拆封的列印紙似的,清晰,乾淨,但是沒有一點情緒帶出來。只是眼睛很深邃,這讓我覺得很可怕,可細想又看不出具體哪裡可怕。這麼說吧:不寒而慄,尤其和他對視的時候。 我:“不好意思問一句不太禮貌的話:每次都是人類?” 他:“沒什麼不禮貌的,很正常。每次都是人。” 我:“還有您剛才提到了會知道每次都是怎麼•⋯去世的?” •他:“是,而且很清晰。我甚至還記得我的父母怎麼死的,我的妻子或者丈夫怎麼死的,我的孩子怎麼死的。我都記得。” 我決定試探一下:“您,現在會做噩夢?” 他:“不會夢到,但更嚴重,因為根本睡不著,嚴重失眠。每次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想起很多經歷過的前世,不是刻意去想,而是忍不住就浮現出來了。” 我:“這方面您能例一些舉子嗎?” 永生 239

他:“曾經我是普通的百姓,在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幾次浩劫都躲過去了,我和家人相依為命。可最後我們全家都被一些穿著盔甲計程車兵抓住了。我眼看著他們殺了我的父母,姦殺我的妻子,在我面前把我的孩子開膛破肚,最後砍下我的頭。我甚至還記得被砍頭後的感覺。” 我:“被砍頭後的感覺⋯…” 他:“是的。先是覺得脖子很涼,一下子好像就變輕了,然後脖子是火燒一樣的感覺,疼的我想喊,但是嘴卻動不了。頭落下的時候我能看到我沒頭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血從脖子噴出來,一下一下地噴出來,身體也隨著一下一下地逐漸向前栽倒。我的頭落地的時候撞得很疼,還知道有人抓住我的頭髮把頭拎起來。那時候聽到的、看到的都開始模糊了,嘴裡有血的味道。之後越來越黑,直到什麼都聽不見看不見,沒有了感覺。” 我覺得自己有點坐立不安:“別的呢?” 他:“很多,我是某人的小妾,被很多女人排擠,最後被毒死;我是一個士兵,經歷過幾次血流成河的戰爭後,眼看著密密麻麻的長矛捅向我, 根本擋不開,而且一次沒捅死,反覆很多次,直到我眼前發黑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是一個商人,半路被強盜殺了,就是那麼被亂刀砍,過了很久才死;我是一戶人家的僕人,只是因為說錯了一句話就被活活打死;我是一個農民,在田裡幹活的時候被蛇咬到了,毒發而死⋯⋯” 我:“您等一下,沒有正常老死的嗎?” 他:“有,但是那樣的反而印象不深,越是痛苦的,記憶越清晰。” 我:“是不是那麼多次自己的死亡和家人的死亡讓您覺得很痛苦?” 他:“現在我已經麻木了,對於那些,我都無所謂了。還記得我找你的原因嗎?我現在,沒有朋友,父母都去世了,沒有家人,不結婚,不要孩子,因為我已經不在意那些了,都不是重要的。我只希望有個能理解這種蒼涼的同伴,不管那會是誰。也許你們會認為那是精神病, 是就是吧,我不在乎,只是希望有個人能和我有同樣的經歷,能理解我的感受。我知道你現在一定認為我在胡言亂語,對於這一點,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找到那個存在,我們在一起聊聊,哪怕口頭約定下一世還在一起,做朋友,做家人,做夫妻都成。前世我自殺過,但是沒用,我只是終結了那一世,終結不了再次重生。” 我:“重生⋯⋯” 他:“自從我意識到問題後,每一世都讀遍各種書,想找到結束的 240

辦法,或者同我一樣的存在,但是從未找到過。我努力想創造歷史,但是我做不到,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曾經在戰場上努力殺敵,真的是浴血,可僅僅憑我,影響不了戰局。我努力讀書想考取功名,用我自己的力量左右一個代,但是我總是深陷其中最後碌碌而為。我覺得自已很沒用,畢竟史書上留名的人太少了。幾世前我就明白了,想做一個影響到歷史的人,需要太多因素,要比所有人更堅定,要比所有人更殘忍,要比所有人更冷靜,要比所有人更無悔,要比所有人運氣更好,要比所有人更瘋狂,還要比所有人更堅韌•••⋯太多了!所以,我認了,承認自己只是一個草民罷了。但是我也看到無數人想追求長生不老,從帝王將相到那些想修煉成仙的普通人。焚香放生,茹素唸經,出家煉丹,尋仙求神,都是一個樣。可是長生不老真的很好嗎?看著自己的親人和朋友都不在了,自己依舊存在,一代又一代的獨自活著。看著身邊的人都是陌生人,沒有真正的同伴,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人理解,這樣很好?我實在不覺得,我只希望能終結這種不斷的重生,我曾經幾世都信宗教,吃齋唸佛,一心向道,但是沒用,依舊會再次重生。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很冷漠,那是因為我怕了,我不敢有任何感情地投人,我受不了那些。我不相信我是惟一的,但是目前我知道的就只有我一人。” 我看著他,他的表情一直平靜冷淡,甚至眼神都沒有一絲波動。 那份平靜好像不是在說自己,而是在說一部電影、一本小說。 我:“那麼您這一世•••很成功嗎不是?” 他:“對我來說,這是假的,只能讓眼下過得好一些,但是更多的是我想透過財力找到自己想找的,我不接受自己是唯一的重生者。但目前看, 你也沒見過這種情況。不過,我依舊會付錢給你,這點不用推辭。” 我:“很抱歉我的確沒聽說過這種情況,所以我也……” 他打斷我:“沒關係,就當我付錢請你陪我閒聊天吧。如果你今後遇到像我一樣重生的人,希望你能第一個告訴我。如果是真的,我會另有酬謝,你想要什麼樣的酬謝,我都可以滿足你—一當然,在我能力之內。” 我:“您…⋯這個事情跟很多人講過嗎?” 他:“不是很多,有一些。” 永生 2

我:“大多的反應是羨慕吧?” 他:“是的,他們不能理解那種沒辦法形容的感受,或者說是懲罰。” 我:“還有別的說法嗎?” 他:“有的。問我前世有沒有寶藏埋下了,或者某個帝王長什麼樣子,要不做女人什麼感覺之類的。問得最多的,是問我怎麼才能有錢, 我告訴他們了,但是沒人信。” 我:“嗯⋯•⋯您能說答案嗎?” 他:“可以,我可以告訴任何人這點,很簡單:不管身處什麼時代,安穩的也好,戰亂的也好,浮誇世風也好,只要做到四個字,隱忍、低調。” 我想了下:“嗯⋯⋯有點兒意思⋯⋯” 他稍微前傾了下身體看著我:“你…⋯怎麼看?”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我知道很多類似的情況,雖然不是重生,但是我很清楚那種痛苦有多大。否則不會那麼多人瘋了。” 他重新恢復坐姿:“也許吧⋯⋯可能其實我就是精神病人,只是我有錢,沒人認為我瘋了,那些沒有錢的,就是瘋子•⋯能找到那麼一個就好了,哪怕一個。” 後半句話他好像是對自己說的。 那個下午我們又聊了一些別的,什麼話題都有。必須承認,他的知識面太廣了,到驚人的程度。回去後問了向他介紹我的那個朋友, 朋友說他沒上過什麼學。 我有時候想,這種有孤獨感的人,應該算是一個型別,雖然屬於各種各樣的孤獨感,但是都是讓人痛苦的,可又沒辦法,就那麼獨自承受著。但是,他如果沒有那些物質方面的陪襯呢?會不會被家人當作精神病人?至今還在某個房間的角落喃喃自語,或者已經死了?轉往下一世?真的是重生嗎?他是向什麼神明許過願望?真的有神明嗎? 他說的也許沒錯,無數人希望得到永生的眷顧,用各種方式去追求—真身不腐,意志不滅。但是沒人意識到,永生,也許只是個孤獨的存在。 242

1.果凍世界——前篇:物質的盡頭我:“你好。” 這種打招呼的模式已經是我的一種習慣了,之後的順序是:習慣性的微笑一下一坐下一開啟本子掏出錄音筆一,按下一拿出筆一擰開筆帽看著對方一觀察對方一等待開始。 但是她,並沒看我。 這位患者大約30歲上下,臉上那種小女孩的青澀還沒有完全地褪去,但是已經具備了成熟女人的嫵媚和性感,而且沒化妝。必須承認,她很動人———不是漂亮,是動人。不敢說漂亮女人我見多了,但是也見過不少。她這種動人型別的,直接和她對視的話,男人都會被 “電”的半死不活。當然,至於是否表現出來,那就看個人素質了,例如說我吧,我就是表現出來的那種——雙眼閃亮了一下。 眼前的她盤腿坐在椅子上,眼睛迷茫的看著前方。雖然她的前方就是我,但是我確定她沒看我,而是空洞的看著前方。就是說,不管她面前換成什麼,她都會是那麼直勾勾地看著。 對於這種“冥想”狀態的患者,我知道怎麼辦——等。沒別的辦法,只有等。 大約幾十分鐘後,我看到她慢慢地回過神來。 我:“你好。” 她:“嗯?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來了一會兒了。” •她:“哦,幹嘛來了?” 我:“之前電話裡不是說過了嗎?” 243

她:“我忘了。” 我:“那現在說吧,我想了解你的情況——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她看著我反應了一會兒:“你不是醫生?” 我:“不是。” 她:“原來是這樣•⋯那麼你也打算做我的追隨者了?” 我:“這個問題我得想想。” 她:“好吧,我能理解,畢競我還什麼都沒說呢。不過我說完,你很可能會成為我的追隨者。” 我笑了:“好,試試看吧。” 她:“坐穩了,我會告訴你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究竟這一切都是什麼,包括所有聖異的事情、不能解釋的事情,我都會告訴你。仔細聽,你就會解開所有的疑惑。” 長久以來,總有那麼一些事情讓我想不出個所以然,但是我卻從未放棄那種質疑的態度,也就是說,扎到骨子裡了。一旦這個死穴被點上,我絕不會動一步,我會一直聽完,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判斷為止。 可以肯定我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好,你說吧。” 她:“你有宗教信仰嗎?” 她這句話一下子把我從燃點打到冰點,但我依舊不帶任何表情: “沒有。” 她:“嗯•那有點麻煩。” 我:“沒關係,雖然我沒有宗教信仰,但是我瞭解的不少。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她:“哦?那就好,我就直接說了。佛教說:西方有個極樂世界;天主或者基督教不管怎麼分教派,都會承認天堂的存在;伊斯蘭教也是無論極端教派還是溫和教派,都承認:有天堂或者無憂聖地。道教從最初的哲學思想演化成一種宗教後,雖然並不怎麼推崇天堂一類的存在,但是也有成仙進入仙境那一說。聽懂了吧?不管什麼宗教,總是會告訴你有那麼一個美妙的地方存在。就算那些邪教也一樣,而且那些邪教也沒什麼創新,都是在正統宗教上做修改或者乾脆照搬罷了。 問題是:為什麼那些宗教都會強調有那麼個地方存在呢?不管你怎麼稱呼那個地方:天堂啊,極樂世界啊,聖地啊,仙境啊⋯⋯名稱不重 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