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城牆下,無數洞穴和上古坑礦猶如一張張無牙的黑嘴巴。戰錘角的鐵門入夜時分便已關閉上鎖。伊倫揀起石頭擊門,直到鏗鏘聲吵醒守衛。 前來迎接的小子長得很像葛蒙德,那個被他奪了馬匹的少年。“你是誰?”伊倫問。 “葛藍。我父親在等您。” 大廳陰冷透風,處處暗影。葛歐得的一個女兒遞給他一角杯啤酒, 另一個負責翻攪爐火,火堆帶來的煙霧比暖氣還多。葛歐得•古柏勒自己正和一位身穿精緻灰袍的細瘦男子低語,那男子頸上戴著由各種金屬製成的鎖鏈,表明他是來自學城的學士。 “葛蒙德呢?”葛歐得劈面問道。 “他走路。把女人趕走,大人,還有學士。”他不喜歡學士。他們的烏鴉是風暴之神的寵物,自烏爾的事件後,他也不再信任他們的治療。 真正的男人決不應選擇被奴役的命運,決不會在咽喉上鍛造一條奴隸的項圈。 “潔西拉,潔溫,離開這裡,”古柏勒簡短地說,“你也一樣,葛藍。莫倫莫學士留下。”
“他必須離開。”伊倫堅持。 “這是我的廳堂,溼發,你不要喧賓奪主。學士留下。” 他離大海太遠了,伊倫告訴自己。“那我走,”他對古柏勒說,說罷便回頭大步離去,黝黑赤腳上的繭疤摩擦著乾燥的草蓆,發出沙沙聲響。整整半天的騎行看來是白費工夫。伊倫走到門邊,學士突然清清嗓子,“攸倫•葛雷喬伊坐上了海石之位。” 溼發猛然轉身。廳內寒氣陡增。鴉眼在半個世界之外。兩年前巴隆放逐了他,併發下毒誓,如果他回來就要他的命。“說。”他沙啞地道。 “國王去世的第二天他便回到君王港,以巴隆二弟的身份索要巴隆的城堡和王冠。”葛歐得•古柏勒說,“現在他放出烏鴉,召喚所有的船長與每座島嶼的頭領,前往派克城給他下跪,尊他為王。” “不。”溼發伊倫顧不上斟酌字句,“敬神的人才能登上海石之位。 鴉眼只在乎自己的榮耀。” “不久後,你也會應召前去派克,面見國王。”古柏勒說,“巴隆最近跟你談過繼承人的事嗎?” 是的。他們在海中塔上談過,就在那座窗外狂風呼號、腳下巨浪滔天的塔樓上。當伊倫把他僅存的兒子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報告之後,巴隆絕望地搖搖頭。“如同我懼怕的那樣,狼仔讓他變得脆弱不堪,”國王說,“我曾祈求神靈,讓他們殺了他,好教他不擋阿莎的道。”在這點上,巴隆是無知的,他在女兒身上見到了自己當年的兇悍與狂野,便以為她能繼承自己的事業。但是他錯了,伊倫試圖說服他。“女人不能統治鐵種,即便阿莎那樣的女人也不行。”他反覆勸告,可巴隆對不想聽的事總是裝聾作啞。 牧師還不及答覆葛歐得•古柏勒,學士又開了口。“海石之位屬於席恩,如果王子真的死了,便應當傳給阿莎。這是律法。” “青綠之地的律法,”伊倫輕蔑地說,“與我們有何相干?我們是天生的鐵種,大海的兒子,淹神的選民。女人永不能統治我們,不敬神的人更不行。” “那維克塔利昂呢?”葛歐得•古柏勒問,“他掌管著鐵艦隊。維克塔利昂會提出要求嗎,溼發?” “攸倫是兄長……”學士插進來。 伊倫的一瞥讓他住了口。鐵群島上,無論小漁村還是大城堡,溼發的一瞥足以讓少女暈厥,教嬰兒閉嘴,足以鎮住這個戴鐵索的奴隸。“攸倫是兄長,”牧師說,“但維克塔利昂更虔誠。” “他們之間會開戰?”學士問。 “鐵民不許染上鐵民的血。” “你想得很虔誠,溼發,”古柏勒道,“你哥哥跟你可不一樣。他淹了沙汶•波特利,就因為對方聲稱海石之位照權利應當屬於席恩。” “如果他被淹了,那便沒有流血。”伊倫說。 學士和領主交換了個眼神。“我必須儘快給派克答覆,”葛歐得•古柏勒道,“溼發,我想聽聽你的建議。怎麼說,臣服還是反抗?” 伊倫捻著鬍子,陷入沉思。我見識過風暴,它的名字是鴉眼攸倫。“暫時保持沉默,什麼都別答復,”他告訴領主,“我必須為此禱告。” “隨你怎麼禱告,”學士說,“都不能改變律法。席恩是法定繼承人,阿莎緊隨其後。” “安靜!”伊倫怒吼道,“鐵種受夠了你們這幫帶項圈的學士唧唧喳喳地恭維青綠之地和青綠之地上的法律。是我們聽取大海的呼喚的時候了,是我們聽取神靈的指引的時候了。”他的話音迴盪在煙霧繚繞的大廳中,其中的力量讓葛歐得•古柏勒和他的學士都不敢做聲。淹神和我同在,伊倫心想,他指引著我。
古柏勒邀他在城中過晚,牧師拒絕了。他鮮少在城堡屋簷下就寢, 更不會於遠離大海的地方休息。“我去過世上最舒適的地方,那是波濤之下淹神的流水宮殿。我們生來是為了受苦,受苦讓我們堅強。我只要一匹能載我去卵石鎮的好馬。” 古柏勒樂於獻馬,隨便還把兒子葛雷頓派來為牧師引路,以便他盡快穿越山巒到達海邊。出發時,離黎明至少還有一個鐘頭,不過他們的坐騎都是性情堅強、步履穩健的好馬,所以儘管四周一片漆黑,也沒遇到什麼麻煩。伊倫闔上雙眼,默默祈禱,不一會兒便在馬鞍上打起盹兒來。 那聲音悄然而至,那生鏽鐵門鏈的尖叫。“烏爾,”隨著低語,他猛然醒來,滿懷恐懼。這裡沒有鐵鏈,沒有門,沒有烏爾。飛斧切掉了烏爾的半個手掌,當時他才十四歲,趁父兄們外出打仗,在家練習手指舞。科倫公爵的三房來自於紅粉城的派柏家族,有碩大柔軟的乳房和麋鹿般的棕色眼眸。她不用古道來治療烏爾,捨棄了烈火和海水,召來青綠之地的學士。學士發誓說可以把切掉的手指縫上去,他那樣做了,還用了膏藥、藥劑和芳草,可手掌仍在潰爛,烏爾高燒不止。等學士把烏爾的手鋸掉時,一切都太遲了。 科倫大王沒能從航行中生還,慈悲的淹神讓他在海上過世。回來的是巴隆大王,以及他的兄弟攸倫與維克塔利昂。巴隆聽說了在烏爾身上發生的事後,立馬以一把切肉刀斬下了學士的三根指頭,然後命父親的三房太太把它們縫回去。芳草和藥劑把在烏爾身上剛發生的事又在學士身上重演了一遍,學士於迷亂中死去,之後那位三房太太在生產科倫大王的女兒時也因難產過世,母女雙亡。暗自慶幸的是伊倫。作為烏爾最好的朋友和兄弟,他們一起練習手指舞。是他的斧頭切掉了烏爾的手。 回想烏爾死後的歲月,他仍舊感到羞愧。十六歲時他開始自稱為男子漢,可事實上他常常醉得走不動。他唱歌、跳舞(當然不會是手指舞,永遠不會!)、講笑話、說相聲、嘲弄別人;他玩笛子、變戲法、 比賽騎馬;他的酒量足以拼倒溫奇和波特利全家,或者戰勝哈爾洛家一半的人。淹神給了每人一份天賦,即使是他——沒人比他伊倫•葛雷喬伊撒尿撒得遠撒得長,每次宴會上他都證明了這點。有回他用自己新造的長船跟人賭一群山羊,他說憑自己的雞巴就可以澆滅大廳的爐火。結果伊倫吃了一整年的羊,並將船命名為“黃雨暴號”。不過當巴隆知道弟弟打算在船首放上什麼樣的撞錘時,他威脅要把伊倫吊死在桅杆上。 巴隆首度舉起叛旗時,黃雨暴號在仙女島一戰中沉沒了。史坦尼斯 •拜拉席恩將維克塔利昂引入陷阱,摧毀了鐵艦隊,而她被一艘名為怒火號的巨型划槳戰船撞成兩半。但神靈沒有拋棄他,反而把他送回岸邊,讓漁民活捉了他。他被鐵鏈鎖著送到蘭尼斯港,戰爭剩下的日子都待在凱巖城的地牢裡,證明了海怪撒的尿比獅子、野豬和小雞都更遠更長。 那個人已經死了。伊倫被大海淹過又自大海重生,如今他是神靈的先知,凡人嚇唬不了他,正如邪惡不能擊倒他……即使是回憶——靈魂的骨骼也不行。開門的聲音……生鏽鐵鏈的尖叫……攸倫回來了。沒關系。他是牧師溼發,神的寵兒,什麼都不怕。 “會打仗嗎?”太陽開始點亮群山,葛雷頓•古柏勒問他,“一場兄弟之戰?” “只要這是淹神的意旨。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鴉眼會毫不猶豫地開戰。女人不可能擊敗他,即便阿莎也不行,她們的戰場在產床。而席恩,即便他還活著,也沒什麼希望,他不過是個喜怒無常的孩子。在臨冬城他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但也僅止於此,鴉眼決不等同於史塔克家的殘廢男孩。攸倫的船塗滿紅漆,乃是為了掩蓋無盡的血。 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一定要成為國王,否則風暴就會把我們全部消滅。 太陽昇起時,葛雷頓離開牧師,去向居住在深掘廳、鴉刺堡和屍骸湖等堡壘的親戚報告巴隆去世的訊息。伊倫一人繼續前行,沿著石頭小路上坡下谷,隨著大海的臨近,路面也愈加寬廣清晰。每當遇見村落, 他就停下佈道,他也在小領主的院落裡停留。“我們來自大海,終將回歸於大海。”他的聲音如大海般深沉,有巨浪的力量。“憤怒的風暴之神將巴隆卷出城堡,摔死了他,如今他正在波濤之下淹神的流水宮殿裡歡宴。”他舉起雙手。“巴隆去世了!國王去世了!但新王將回到我們中間!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新王將再起!”
聽他佈道的人紛紛扔下鋤頭和犁耙,隨他前進,等濤聲傳來時,馬後已有十幾位徒步的男子。他們被神靈所感動,渴望立時受淹。 卵石鎮是數千漁民的家園,鎮中有座方形塔堡,塔堡四角都有角樓,漁民們破敗的房屋則胡亂地擠在周圍。伊倫手下那四十個淹人正在鎮內等他,灰色沙灘上是他們搭建的海豹皮帳篷和浮木陋屋,這些材料卻是從大海里打撈上來的。他們的手因鹽水而粗糙,因結網而磨傷,因操槳下鋤揮斧而生繭,但浮木棍棒在他們手中猶如精鋼武器般無可阻擋,那是偉大的神靈在海底的兵工場為他們打造的神兵。 淹人們在潮線邊給牧師搭了一間小屋。他淹掉新的追隨者後,欣慰地爬進去。神啊,他祈禱,用隆隆的浪濤,對我說話,指引我吧,告訴我該怎麼做。頭領和船長們正等候您的意旨。誰將取代巴隆稱王?請用海獸的語言對我歌唱,我會仔細聆聽。告訴我。啊,波濤下的神王,誰有力量對抗派克島的風暴? 儘管戰錘角之行讓他十分疲倦,溼發伊倫在浮木小屋中仍無法入眠。他呆呆地望著黑色海草鋪成的屋頂。翻卷的烏雲遮蓋了月亮和群星,海面上深沉的黑幕似乎也罩在他的靈魂上。巴隆寵愛阿莎,那孩子有他的影子,可女人決不能統治鐵種。一定得是維克塔利昂。科倫•葛雷喬伊一生留下了九個兒子,維克塔利昂在其中最為強壯,好比公牛, 勇敢無畏又忠於職守。麻煩就在於他的忠於職守。弟弟理應服從兄長, 而維克塔利昂不是那種會破壞慣例的人。但他恨透了攸倫,自從那女人死了以後…… 門外,在淹人的鼾聲和海風的慟哭之下,他能聽見波濤的拍打,神靈的戰錘在召喚他上戰場。於是伊倫爬出小破屋,踏進冰冷的夜裡。他赤身裸體地出來,蒼白消瘦而高大,他又赤身裸體地走進漆黑的遼闊鹽水中。海水有如玄冰刺骨,他卻決不會在真神的愛撫下退縮。一陣海浪撞上胸膛,他搖搖晃晃,下一個浪頭沒過腦袋,令他嚐到海鹽的味道。 神靈圍繞著他,他耳邊迴盪著榮耀的歌謠。科倫•葛雷喬伊一生留下了九個兒子,我是其中最差勁的一個,像小姑娘般無能和軟弱……不再是了。那個男人已經受淹,真神讓我堅強。冰冷的鹽水環住他,擁抱他, 穿透他軟弱的血肉,刺痛他的骨骼。骨骼,他心想,靈魂的骨骼。巴隆的骨骼,烏爾的骨骼。真相在於骨骼,血肉會腐爛,骨骼將永存。在娜伽的山丘上,灰海王大廳的骨骼…… 溼發伊倫掙扎著回到岸上,身影依然消瘦蒼白,他顫抖不休,卻比踱進大海時睿智多了。因為他在骨骼中找到了答案,未來的路清楚明白地擺在眼前。寒夜如此淒冷,當他大步邁回小屋時,全身都在冒氣,然而他心中燃燒著熊熊火焰。這一次,他須臾間便進入了夢鄉,連鐵門鏈的尖叫也沒能吵醒他。 醒來時,天已大亮,颳著風。伊倫在浮木篝火邊享用了蛤肉海草湯。剛喝完,梅林就帶著六七個守衛從塔堡上下來,他是專程來找伊倫的。“國王去世了。”溼發告訴他。 “是啊。我那兒有鳥來過。現在又來了一隻,”梅林禿了頭,身材圓胖,他居然按照青綠之地的規矩給自己加上“伯爵”的頭銜,穿起天鵝絨和毛皮的盛裝。“一隻召我去派克,另一隻要我去十塔。你們這幫海怪的手臂真是太多了,想把人撕開還是怎的?算了,你怎麼說,牧師?我和我的長船該上哪兒去?” 伊倫皺起眉頭。“你說十塔?哪隻海怪召你去那邊?”十塔城是哈爾洛大人的家堡。 “阿莎公主。她已帶著她的船回來,‘讀書人’放出烏鴉,召喚她所有的朋友前去哈爾洛家聚會,他聲稱巴隆的意思是讓她坐上海石之位。” “淹神才能決定誰坐上海石之位,”牧師道,“跪下,接受我的祝福。”梅林“伯爵”撲通下跪,伊倫開啟水袋,將海水倒在他光禿的頭頂上。“為我們而受淹的無上之神啊!讓您的僕人梅德瑞德自海中重生。 給予他海鹽的祝福,給予他堅石的祝福,給予他鋼鐵的祝福。”海水譁嘩地流下梅林肥厚的雙頰,浸溼了鬍鬚和狐皮斗篷。“逝者不死,”伊倫完成儀式,“必將再起,其勢更烈。”梅林起立後,伊倫告訴他,“別動,聽我說,你有幸傳播神的意旨。” 此刻“溼發”伊倫就站在岸邊,三尺之外即是浪濤日夜無情拍擊的花崗巨巖。他站得很穩,好讓神靈看著他,傾聽他的話。“我們來自大海,終將回歸於大海,”他開始呼喚,正如之前千百次做過的那樣。“憤怒的風暴之神將巴隆卷出城堡,摔死了他,如今他正在波濤之下歡宴。”他高舉雙臂。“鐵國王去世了!但新王將回到我們中間!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 “新王將再起!”淹人們齊聲高喊。 “他一定會。他必定會。可他是誰?”溼發頓了半晌,唯有波濤在回應。“誰將成為我們的王?” 淹人們互擊浮木棍棒。“溼發!”他們高呼,“溼發國王!伊倫國王!我們要溼發!” 伊倫搖搖頭。“如果一位父親有兩個兒子,他給了一個兒子斧頭給了另一個漁網,他想讓誰成為戰士?” “斧頭給戰士,”魯斯吼回去,“漁網給漁民。” “是啊,”伊倫說,“神靈把我帶進浪濤下的深海,淹掉了我身上的無用之物。當我歸來時,他賜予我雪亮的眼睛、敏銳的耳朵,還有專門為他傳播意旨的嘴巴。我是他的先知,我將真神的律令告喻給那些遺忘了他的人。我不能坐上海石之位……鴉眼攸倫也不能。因為我聽到了神靈的話語,他說: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 梅林環抱手臂,“如此說來,是阿莎?是維克塔利昂?告訴我們, 牧師!” “淹神會告訴你們,但不是在這裡。”伊倫指著梅林肥胖的大白臉。“別看我,也別去想世人的律法,去聽大海的聲音。升帆划槳吧, 大人,去老威克島,你,以及所有的頭領與船長。目的地不是派克城, 別去向不敬神的人屈膝,也別去哈爾洛家與婦人結交。你們要直向老威克島,到灰海王大廳矗立的地方。以神聖的淹神之名我召喚你,召喚你們所有人!離開廳堂與房屋,離開城堡與塔樓,到娜伽山丘召開選王會!” 梅林張口結舌。“選王會!選王會已有……”
“……無數個世紀不曾召開了!”伊倫吱牙切齒地高叫,“但在黎明之際元鐵民們選出自己的王,推舉最有威能的人。該回到古道上了,如此方能重新偉大。請記得,是選王會為我們的至高王‘鐵足’烏拉斯戴上了浮木王冠。‘扁鼻’西拉斯,哈拉吉•霍爾,‘老海怪’,他們統統是被選王會選出的。從選王會中,我們將找到真正的王,來完成巴隆未竟的事業,奪回我們的自由。我再重複一遍,別去派克,別去哈爾洛的十塔, 去老威克,找到娜伽的山丘和灰海王大廳的骨骼。在那個神聖的地方, 當月亮被淹,又重新盈滿之後,我們來決定真正的王,敬神的王!”他把骨瘦如柴的雙手高高舉起。“聽啊!聽那浪濤的聲音!聽那神靈的呼喚!他正在對我們說話,他說:我們將從選王會中得到真正的王!” 咆哮聲四起,淹人們互擊棍棒。“選王會!”諾京吼道,“選王會, 選王會。選王會中得到真正的王!”他們的喧鬧猶如雷霆,派克島上的攸倫一定能聽到,烏雲宮殿裡的風暴邪神也一定能聽到。溼發伊倫明白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使命。
侍衛隊長 “血橙熟透了,”親王用疲倦的嗓音評論道。侍衛隊長將他的輪椅推到了陽臺上。 之後許久,他都不曾說話。 關於血橙,他的評論沒錯。橙子不斷地掉落在淡紅色大理石地板上,迸裂開來。何塔每吸一口氣,濃郁的甜味就充滿鼻腔。親王無疑也聞到了,他就坐在橙子樹底下,卡洛特學士準備的輪椅裝有烏木與鋼鐵製成的輪子,還配有鵝毛絨墊。 幾小時裡,唯一的聲音是從噴泉池那兒傳來的孩子們的嬉鬧,偶爾會有輕輕一聲“啪嗒”,那是又一顆橙子掉落了下來。 隨後,隊長隱隱聽到宮殿彼端靴踏大理石的聲音,猶如鼓點。 奧芭婭來了。他熟悉她走路的方式:大步,急促,暴躁。宮門外的馬廄裡,她的馬一定渾身是汗,而且被馬刺扎得血跡斑斑。她總是騎牡馬,有人聽她炫耀說,她可以馴服多恩領內任何一匹馬……和任何一個男人。侍衛隊長也聽見了其他腳步聲,那是卡洛特學士拖著小碎步匆匆忙忙地在後面追趕。 奧芭婭•沙德總是走得太快。她總是在追趕永遠追不上的東西,侍衛隊長曾聽到親王如此對女兒說。 當她出現在三重拱門之下時,阿利歐•何塔將長斧一橫,擋住她的去路。斧頭鑲在六尺長的山岑木柄上,她沒法繞過去。“小姐,不可向前,”他的嗓門低沉渾厚,帶著諾佛斯口音,“不可打擾親王。” 在他開口之前,她的表情就如同堅石,現在愈加陰沉了。“你擋了我的路,何塔。”奧芭婭是最大的“沙蛇”,將近三十歲,身材高大,兩眼捱得很近,鼠褐色頭髮跟舊鎮那個生下她的妓女相同。她披著斑駁的暗金色沙蠶絲斗篷,騎馬裝是老舊的棕色皮衣,已經磨得柔軟順貼—— 那是全身上下她最軟的部分。她的一側臀部盤著一根鞭子,背後掛了一面銅鐵圓盾。她將長矛留在了外面,對此,阿利歐•何塔謝天謝地。他很清楚這個敏捷強壯的女子不是自己的對手……但對方可不這麼想,而他不願讓她的鮮血灑在這片淡紅色大理石板上。 卡洛特學士將重心在兩腳之間移來移去。“奧芭婭小姐,我告訴你了……” “他知道我父親死了嗎?”奧芭婭質問侍衛隊長,對學士毫不理會, 那態度就像對待蒼蠅——假如真有哪隻蒼蠅蠢到在她的腦袋邊嗡嗡作響的話,定然是會倒大黴的。 “他知道,”侍衛隊長說,“他收到了烏鴉傳來的信件。” 黑色的翅膀,死亡的訊息,細小的字句密封在凝固的紅蠟之內。卡洛特一定感覺到了信中的內容,因此他交給何塔來呈遞。親王向他道謝,但久久沒有拆封。整個下午,他都坐在那裡,膝頭放著那張羊皮紙,凝視著孩子們嬉戲,一直看到太陽落山,夜晚的空氣漸漸轉涼。後來,他又凝視著水面上的星光,直至月亮升起,最後才讓何塔拿來火燭,好讓他在黑夜的橙樹下讀信。 奧芭婭摸向鞭子。“數以千計的人正徒步穿越沙漠,沿骨路北上, 要和艾拉莉亞一起帶我父親回家。聖堂裡擠滿了人,紅袍僧們點起神廟的夜火,青樓女子跟每一個找上門來的男人上床,拒收一切錢財。在陽戟城,在斷臂角,在綠血河沿岸,在群山之中,在大沙漠深處,所有的地方,多恩領全境!女人撕扯著頭髮,男人憤怒地呼號。每個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道朗在幹什麼?我們的親王被謀殺了,他要如何替弟弟復仇?”她湊近侍衛隊長。“然而你卻說,不可打擾他!” “不可打擾親王。”阿利歐•何塔重複。 侍衛隊長了解自己守護的親王。很久以前,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從諾佛斯來到這裡,他肩寬膀粗,長著一簇濃密黑髮。如今雖然頭髮花白,身帶屢屢戰傷……但他的力量依舊,而且總是保持著長柄斧的鋒利,正如從前那些大鬍子僧侶教導的那樣。她不可以過去,他告訴自己,“親王在看孩子們玩。他看孩子們玩的時候不可打擾。” “何塔,”奧芭婭•沙德嚷道,“快給我讓開,否則我就奪下長柄斧 ——” “隊長,”從後方傳來了命令。“讓她進來,我跟她談談。”親王聲音沙啞。 阿利歐•何塔收起長柄斧,站到一邊。奧芭婭瞪了他幾眼,才大步跨過去,學士匆匆忙忙地繼續跟進。卡洛特不過五尺高,腦袋禿得像個雞蛋。他的臉平滑肥胖,以至於很難看出年齡,但他侍奉馬泰爾家族的時間比侍衛隊長更長,甚至服侍過親王的母親。儘管他已年邁發福,但仍然相當敏銳機智。不過他性格溫和,無法與任何一條“沙蛇”對抗,侍衛隊長心想。 橙子樹下的陰影中,親王坐在輪椅裡,患有痛風的腿支在身前,眼睛下面懸著深深的眼袋……他失眠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痛風,何塔無從得知。下面的噴泉池裡,孩子們仍在嬉戲。他們當中最小的不過五歲, 大的九歲、十歲。半數是女孩,半數是男孩。何塔聽見他們互相潑水, 以尖銳的嗓音呼來喝去。“不久之前,你也是池子裡的孩子,奧芭婭。”親王說,而奧芭婭單膝跪倒在他的輪椅跟前。 她哼了一聲,“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吧,而且我在這裡的時間不長。 我是妓女的崽,你忘了嗎?”他沒有回答,於是她站起身,雙手叉腰。“我父親被謀殺了。” “他死於比武審判中的決鬥,”多恩親王道,“從法律上講,這不算謀殺。” “他是你弟弟。” “是的。” “他死了,你打算怎麼辦?”
親王費力地撥轉輪椅,面朝向她。道朗•馬泰爾儘管只有五十二歲,但看起來要老得多。他軟綿綿的身軀在亞麻布袍底下走了形,雙腿不忍卒睹。炎症使得關節又紅又腫,形狀古怪:左膝像蘋果,右膝像甜瓜,而腳指頭成了熟透的深紅葡萄,彷彿一碰就會破裂。一條被單的重量已足以令他顫抖,然而他毫無怨言地承受著種種痛苦。沉默是君王之友,侍衛隊長曾聽他如此告誡女兒,言詞則好比利箭,亞蓮恩,一旦射出,便覆水難收。“我已寫信給泰溫公爵——” “寫信?假如你有我父親一半的骨氣——” “我不是你父親。” “這我知道。”奧芭婭的話音中充滿輕蔑。 “你想讓我宣戰。” “我知道這不可能。你無須離開你的輪椅,讓我來為父親復仇吧。 你在親口隘口有一支軍隊,伊倫伍德伯爵在骨路有另一支。把他們交給我和娜梅分別指揮。她沿國王大道前進,我去對付邊疆地的諸侯,並向舊鎮迂迴。” “舊鎮?你打算如何守住它?” “洗劫就夠了。海塔爾家的財富——” “你要的是金錢?” “我要的是鮮血。” “泰溫公爵會送來魔山的首級。” “那誰會送來泰溫公爵的首級?魔山只是他的走狗。” 親王朝水池比個手勢。“奧芭婭,看看那些孩子,假如你樂意的話。”
“我並不樂意。我更樂意把長矛刺進泰溫公爵的肚子,再讓他唱 《卡斯特梅的雨季》,我要拉出他的腸子,找找裡面有沒有黃金。” “看看那些孩子,”親王重複,“我命令你。” 若干較年長的孩子臉朝下躺在光滑的淡紅色大理石上,沐浴陽光。 其餘的則在遠處海灘上走來走去。其中三個在建造沙城堡,高聳的尖頂猶如舊宮的長矛塔。另有二十來個孩子聚集在大水池邊觀看打水仗。水池裡,小孩子騎在大孩子肩頭,於齊腰深的水中互相推搡,試圖將對方撞倒。每當一組人倒下,水花飛濺,總是伴隨著響亮的笑。他們看到一個棕栗色頭髮的女孩將一個淡黃色頭髮的男孩從他哥哥肩頭推倒,頭朝下落入水中。 “你父親玩過同樣的遊戲,而在他之前,我也玩過。”親王說,“我們之間相差了十歲,等他長大到可以進池子游戲時,我已經離開,但每回來探訪母親時,我會看著他玩耍。他從小就很勇猛,並且像水蛇一樣敏捷。他經常扳倒比自己個頭大得多的男孩——他出發去君臨那天,跟我提起這件事,他發誓說這回也能辦到,一定能,不是他這麼說的話, 我決不會放他走。” “放他走?”奧芭婭哈哈大笑,“你以為可以阻止他?多恩的紅毒蛇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的確如此。我只是希望能安慰——” “我不要你的安慰。”她的聲音充滿奚落。“父親來認領我那天,母親捨不得我走。‘她是個女孩。’她說,‘而且我不認為她屬於你,我有過上千個男人。’他二話不說,便將長矛扔在我腳下,然後反手給了我母親一耳光,打得她哭起來。‘男孩女孩,都有各自的鬥爭,’他說,‘諸神讓我們選擇武器。’他指指長矛,又指指母親的眼淚,而我撿起了長矛。‘我告訴過你,她是我的,’父親說完就把我帶走了。一年後,母親酗酒而死。他們說她死的時候一直在哭。”奧芭婭靠近輪椅中的親王。“我要長矛,別無所求。” “這要求不簡單,奧芭婭,讓我考慮考慮。”
“你已經考慮得太久。” “或許你說得對。等我做出決定,會即刻派人到陽戟城找你。” “你的決定只能是戰爭。”奧芭婭轉身,大步離開,跟來時一樣怒氣沖沖。她回到馬廄,換了匹新馬,再次沿大路疾馳而去。 卡洛特學士留下來。“親王大人?”肥胖矮小的學士問,“您的腿疼不疼?” 親王有氣無力地笑笑。“太陽熱不熱?” “我去拿一劑止痛藥?” “不。我得保持頭腦清醒。” 學士猶猶豫豫地說:“親王大人,讓……讓奧芭婭小姐返回陽戟城是否明智?她一定會煽動百姓。他們都很愛您弟弟。” “我們也很愛他。”他用手指按住太陽穴。“是的。你說得對。我也必須趕回陽戟城。” 卡洛特學士有些不安。“這樣明智嗎?” “不是明智之舉,但非常必要。趕緊派信使去裡卡索那兒,讓他收拾太陽塔中的套房。通知我女兒亞蓮恩,說我明天就到。” 我的小公主。侍衛隊長很想念她。 “您會被人看見的。”學士警告。 侍衛隊長明白其中含義。兩年前,當他們離開陽戟城,來到安靜平和、與世隔絕的流水花園時,道朗親王的痛風病還不及現在一半嚴重。 那些日子,他仍然可以走動,儘管很慢,還得倚靠柺杖,每走一步都伴隨著痛苦。親王不希望敵人知道自己變得有多麼羸弱,而舊宮及影子城里布滿了眼線。佈滿眼線,也佈滿他無法攀上的階梯,侍衛隊長心想, 他得長出翅膀才能登上太陽塔。 “我必須讓人看見。局勢若不加以調控,勢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必須提醒多恩人,他們還有個親王。”他無力地笑笑,“儘管他已經衰老,還患有痛風。” “假如您回到陽戟城,就得接受彌賽菈公主的覲見,”卡洛特說,“白騎士跟她在一起……您知道,他會給太后寫信。” “我想他會的。” 白騎士。侍衛隊長皺起眉頭。亞歷斯爵士護衛他的公主來到多恩, 就跟阿利歐•何塔當年護送親王的夫人一樣。真奇怪,連他們的名字也有點像:阿利歐與亞歷斯。然而相似之處僅止於此,侍衛隊長徹底離開了諾佛斯及那裡的大鬍子僧侶們,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卻仍為鐵王座效力。親王曾有幾次派何塔去陽戟城辦事,每當他看到那個身披雪白披風的人,都會感到莫名的悲哀。他感覺到,總有一天,他們兩個將做殊死拼鬥;到時候,奧克赫特會一命嗚呼,被侍衛隊長的長柄斧擊碎頭顱。想到這裡,他的手不禁沿著斧子的岑木柄上下摸索,思量這一天到底是遠是近。 “下午快過完了,”親王說,“我們明早出發。天一亮就把我的轎子準備好。” “遵命。”卡洛特鞠躬行禮。侍衛隊長站到一邊讓他透過,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隊長?”親王的聲音十分微弱。 何塔握著長斧走向前去,岑木在他手掌中的感覺就像女人的肌膚般光滑。他走到輪椅跟前,斧柄往地上一跺,但親王眼中只有那些孩子。“你有沒有兄弟姐妹,隊長?”他問,“年輕時,在諾佛斯的時候? 有沒有呢?”
“都有,”何塔說,“兩個哥哥,三個姐姐。我最小。”最小,最不受歡迎。這意味著又一張嗷嗷待哺的嘴,又一個吃得太多的男孩,而衣服很快便穿不下。難怪他們把他賣給大鬍子僧侶。 “我最大,”親王說,“現在卻只剩下我一個。當年莫爾斯和奧利法相繼死於襁褓之後,我放棄了想要兄弟的念頭。伊莉亞出生時我九歲, 正在鹽海岸當侍從。烏鴉帶來訊息,說我母親臨盆早了一月。我已經夠大,知道那意味著孩子活不下去。甚至當戈根勒斯大人告訴我我有了個妹妹時,我還對他斷言,她很快就會死。然而她活了下來,聖母慈悲, 雖然身體落下了病根,但她畢竟活了下來。一年後,奧柏倫呱呱墜地。 他們在這池子裡玩耍時,我已長大成人;今天我仍然坐在此處,他們卻都不在了。” 對此,阿利歐•何塔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只是個侍衛隊長,即使這麼多年之後,對於這片土地及土地上的七面神衹來說,他仍然是個陌生人。效忠。服從。守護。十六歲時他立下誓言,就在他跟戰斧成婚的那一天。單純的誓言,單純的人,大鬍子僧侶們如此評價。沒有人訓練他去安慰悲傷的親王。 正當他琢磨著該怎麼說時,又一隻橙子“啪”的一聲砸落下來,落地的地方離親王不到一尺。道朗聽到聲音怔了怔,彷彿被砸疼了似的。“夠了,”他長嘆一聲,“夠了。讓我一個人待著,阿利歐,讓我再多看孩子們玩幾個鐘頭。” 太陽落下,空氣變得涼爽,孩子們到室內用晚餐去了,親王依然留在橙樹下,面朝平靜的水池和遠方的大海。僕人帶給他一碗紫橄欖,還有淡麵包、乳酪和山藜豆醬。他吃了一點,又喝了一杯甜膩濃烈的紅葡萄酒,他喜愛這種酒。喝完之後,他又滿上一杯。有時,在黎明前的黑暗時分,他會在輪椅中沉沉睡去,只有到了那時,侍衛隊長才將他推下月光照耀的廊坊,經過一排雕紋樑柱,穿越優雅的拱門,來到一間靠海的屋子,裡面有一張鋪著清爽的亞麻布被單的大床。侍衛隊長推動輪椅時,道朗發出呻吟,但諸神保佑,他沒有醒。 侍衛隊長的臥室跟親王的相鄰。他坐在窄床上,從角落裡找出磨石和油布,開始動手幹活。保持長斧的鋒利,給他燙上烙印那天,大鬍子僧侶們告訴過他。他始終如一。 何塔一邊磨斧子,一邊想到了諾佛斯,想到了山上的上城與河邊的下城。他仍然記得三口洪鐘的鳴聲,努姆低沉的轟鳴震得他每根骨頭都顫抖,那拉的聲音高傲雄壯,尼爾則如同清脆的笑語。冬糕的味道再次充盈口中,裡面有姜、松果和一點櫻桃,通常就著那薩喝下去——“那薩”就是盛在鐵被中的發酵山羊奶兌蜂蜜。他彷彿看到母親身穿松鼠皮領的裙服,這件衣服她每年只穿一次,就在全家去看狗熊沿罪人階梯跳舞的日子。大鬍子僧侶將烙鐵按在他胸口中央,他聞到毛髮燒焦的氣味,疼痛如此劇烈,他以為自己已經心跳停止。然而阿利歐•何塔沒有退縮,斧標烙印處的毛髮也沒有長回來。 等兩邊斧刃都鋒利到可以用來刮鬍子,侍衛隊長才將他岑木和鋼鐵的愛妻放倒在床。他一邊打哈欠,一邊脫下髒外衣,隨意扔到地板上, 然後在稻草為底的床上伸展身子。想到烙印,感覺有點癢,因此他在闔眼前不得不撓了撓。我該把那些掉落的橙子收集起來,他心想,睡覺時能夢見了它們酸酸甜甜的味道,還有指頭黏糊糊的紅色汁液。 黎明來得太快。馬廄外面,三座馬轎中最小的那座已備好了:雪松轎身,紅絲懸簾。侍衛隊長從駐紮在流水花園的三十名長矛兵中挑選了二十人隨行護送,其餘的留下來守衛離宮和孩子,這些孩子很多是諸侯和富商的子女。 儘管親王說天一亮就出發,但阿利歐•何塔知道他會耽擱。學士幫道朗•馬泰爾洗澡,用浸有舒緩藥液的麻布包紮他腫脹的關節。侍衛隊長穿上一件符合自己身份的銅鱗甲,披起飄蕩的黃褐色沙蠶絲披風,以免太陽直射銅甲。今天似乎會很熱,侍衛隊長早就放棄了沉重的馬毛坎肩和鑲釘皮衣,那是在諾佛斯時穿的,在多恩,它們會煮熟裡面的人。 但他保留了有鋒利尖刺的鐵半盔,只用橙色絲綢把尖刺包起來,絲綢纏繞著尖頂——不然太陽直射到金屬上,回宮之前,他就會頭痛。 等他準備完畢,親王仍然沒有出發。親王決定在離開前用早餐:一只血橙,一盤加火腿未和火胡椒粉煎的海鷗蛋火腿。他還要跟幾個他特別寵愛的孩子道別:達特家的男孩,布萊克蒙夫人的孩子,還有一個圓臉孤女,她父親曾在綠血河沿岸販賣布匹和香料。道朗跟他們說話時腿上一直蓋著華麗的密爾毛毯,以免這些年輕人見到他綁繃帶的腫脹關節。 上路時已過正午,親王坐轎,卡洛特學士騎驢,其餘人步行。五個長矛兵走在前面,五個走在後面,轎子兩側又各有五個。阿利歐•何塔把長柄斧搭在肩頭,行在親王座轎的左手邊,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從流水花園到陽戟城是濱海道路,因此在穿越貧瘠的紅棕色沙石地,經過扭曲矮小的樹木時,尚有涼爽的清風撫慰。 半路上,第二條“沙蛇”攔住了他們。 她突然出現在沙丘上,騎一匹金黃色的沙地戰馬,馬鬃猶如精緻的白絲綢。騎馬時的娜梅小姐也顯得十分優雅,她身穿閃閃發光的淡紫色袍服,乳白與黃銅色相間的絲制大斗篷隨著每一縷風飄蕩,她看起來仿佛即將騰空飛起。娜梅莉亞•沙德現年二十五,如柳枝般苗條,筆直的黑髮編成一條長辮子,用紅金繩子紮起來,她黑眼睛上方的美人尖和她父親一模一樣。高高的顴骨、豐滿的嘴唇和乳白色肌膚都使她具備了她姐姐所缺乏的美貌……而且奧芭婭的母親是舊鎮的妓女,娜梅則擁有古瓦蘭提斯城中最高貴的血統。十幾個騎馬的長矛兵跟在她身後,圓盾在陽光下閃爍。他們隨她騎下沙丘。 親王已將簾幕捲起,以便享受海上吹來的輕風。娜梅小姐來到他身邊,讓那匹漂亮的金色母馬放慢速度,與轎子的步伐保持一致。“幸會,伯父,”她朗聲道,彷彿她是湊巧遇見親王的,“我們可以同行前往陽戟城嗎?”侍衛隊長走在轎子另一側,娜梅小姐的對面,但他可以聽清她說的每一個字。 “我很樂意,”道朗親王回答,然而在侍衛隊長耳中,他似乎並不樂意。“痛風和哀悼是糟糕的旅伴。”侍衛隊長知道,每一塊鵝卵石都會如針刺般扎痛他腫脹的關節。 “痛風我幫不上忙,”她說,“但我父親不需要哀悼。復仇更合他口味。格雷果•克里岡真的承認了殺害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
“他大吼大叫,整個朝廷都聽見了他的罪狀,”親王確認,“泰溫大人答應把他的人頭給我們。” “好個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娜梅小姐說,“就我看來,泰溫大人在用我們自己的錢還欠我們的債。親愛的戴蒙爵士送給我一隻鳥兒,他斷言,決鬥時,我父親不止一次刺中了那頭怪物。倘若如此,格雷果爵士等於已經死了,泰溫•蘭尼斯特什麼也沒給。” 親王哼了一聲。那是因為關節的疼痛還是因為侄女的話,侍衛隊長說不上來。“或許如此。” “或許?我說那是肯定的。” “奧芭婭要我宣戰。” 娜梅笑道,“是的,她想將舊鎮付之一炬。她仇恨那座城市的程度,就跟我小妹喜歡它的程度一樣。” “那你呢?” 娜梅回頭看看隨從,他們都遠遠地走在後面。“訊息傳來時我正跟佛勒的雙胞胎上床。”侍衛隊長聽見她說,“你知道佛勒家的箴言吧?任我翱翔!我只求你給我這句話。任我翱翔,伯父。我不要大軍,只要一個親愛的姐妹。” “奧芭婭?” “特蕾妮。奧芭婭太吵鬧,而特蕾妮是如此可愛溫柔,沒有人會懷疑她。奧芭婭要將舊鎮變成父親的火葬堆,我沒那麼貪心,四條性命對我來說足夠了——用泰溫大人的黃金雙胞胎償還伊莉亞的孩子們,老獅子償還伊莉亞本人,最後是小國王,他償還我父親。” “那小男孩沒對我們做什麼。” “那小男孩是個經由背叛、亂倫和通姦誕生的雜種——倘若史坦尼斯大人所言不差。”輕鬆調侃的語調消失了,侍衛隊長髮現自己眯起眼睛注視著她。她姐姐奧芭婭腰纏鞭子,手執長矛,人人都看得見,但娜梅小姐同樣危險,她總是將匕首隱藏得很好。“國王之血才能補償謀殺我父親的罪惡。” “奧柏倫死於決鬥,而且是為了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事。我不能稱之為謀殺。” “隨你怎麼稱呼。我們把多恩最優秀的壯士派去君臨,他們卻送回來一袋屍骨。” “他的行為超越了我的囑咐。‘仔細權衡小國王和他的御前會議,留意他們的強項與弱點,’我在陽臺上告訴他,當時我們吃著橙子,‘如果可以的話,替我們找些朋友。伊莉亞的事儘量調查,但不要過度惹惱泰溫公爵,’這是我的話。奧柏倫大笑著說,‘我幾時“過度”惹惱過別人? 你還不如去警告蘭尼斯特,別惹惱了我。’他一心要替伊莉亞尋回正義,他不願等待——” “他等了整整十七年,”娜梅小姐打斷話頭,“假如被殺的是你,我父親未等屍骨變寒就會揭竿而起,大舉北伐;假如死的是你,此刻密如森林的長矛將席捲邊疆地。” “我不懷疑這點。” “你也不應懷疑,親王殿下——請記得,為了復仇,我和我的姐妹們決不會再等十七年!”她腳踢母馬,朝陽戟城疾馳而去,她的隊伍風風火火地緊隨其後。 親王向後倚在枕墊上,閉起雙眼,何塔知道他沒睡。他很痛苦。有那麼一會兒,他考慮把卡洛特學士叫到轎子跟前,但道朗親王需要的話,自己會叫的。 午後的陰影長而晦暗,太陽跟親王腫脹的關節一樣又紅又大,陽戟城的塔樓隱約出現在東方。首先是纖細的長矛塔,一百五十尺高,頂端有一根鍍金鐵刺,為塔樓再添了三十尺高度;接著是雄偉的太陽塔,它